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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91章 疑云


    翰墨书坊坐落于阙都西市一条相对安静的街巷,门面算不上阔气,却自有一股沉淀下来的书香墨韵。


    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两侧垂着靛蓝色的布幌,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荡开一片模糊的光晕。


    陆眠兰与莫惊春相携踏入店内,一股混合着陈年纸墨、淡淡霉味以及某种不知名熏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店内光线略显昏黄,高高的书架直抵屋顶,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类典籍,显得有些逼仄。


    大约是天色晚了,此刻仅有几名书生模样的客人或在书架间徘徊,或倚在窗边静读,唯有算盘珠子的轻响和偶尔的翻书声打破寂静。


    一位身着灰色棉袍、戴着瓜皮小帽的伙计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笑容:“两位姑娘,想看些什么书?”


    陆眠兰立刻进入角色,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向往,声音也放得轻柔:“我们姐妹二人初来京城,听闻贵店藏书丰富,尤其对近来宫中或是京中世家小姐间时兴的话本、诗集颇感兴趣。”


    她一边说着,一边状似无意地打量着店内的陈设,状似不经意间问道:“不知小哥可否推荐一二?”


    伙计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容更热情了些:“原来如此!两位姑娘可算来对地方了。”


    “近来宫中确实流行一些新编的乐府诗集,还有几本从江南传来的绣像话本,很是精巧,闺阁小姐们都爱不释手呢。”


    他引着二人走向一侧专门陈列诗词小说的书架,指着一列介绍起来:


    “两位姑娘若是喜欢,不妨看看这边新到的《南山集》或是《彩鸾灯记》,都是眼下卖得最好的。”


    陆眠兰耐心听着,不时点头,偶尔拿起一本书翻看几页,赞几句“果然精致”。待伙计稍歇,她便故作随意地问道:


    “小哥懂得真多,想必是掌柜的得力帮手吧?不知今日可否有幸拜见掌柜?我们还想寻几本孤本典籍,需得请教行家才行。”


    伙计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哎呀,真是不巧。我们掌柜的今日一早就外出办事去了,归期未定。”


    陆眠兰闻言下意识蹙眉,那伙计见她表情变了,以为是有不满,又赶紧找补道:


    “不过,两位姑娘若有什么特别的需求,告知小的也是一样的,小的定当尽力。”


    “外出办事了?”陆眠兰这才装得面露惋惜,随即又好奇道,“不知贵店掌柜如何称呼?下次若再来,也好提前递个帖子拜会。”


    “我们掌柜复姓夏侯,”伙计不疑有他,爽快答道,“掌柜不常在,不过若是姑娘常来,总有一次能见到的。”


    夏侯。


    陆眠兰心头一震,手上动作也微不可察的顿了一下。只是她立刻反应过来,面上依旧笑吟吟:“原来是夏侯掌柜。那真是遗憾了。”


    莫惊春扮作女子后,说话也带着刻意的娇柔,她适时地轻声开口,声音温婉,与她平日截然不同:“不知这位夏侯掌柜的全名……”


    她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阴影,显得格外我见犹怜。


    那伙计的目光扫过她的面庞,眸光一闪,笑意不减:“哎呀。掌柜曾说,表字只告诉有缘人。”


    他说着又将二人稍稍打量了一遍,语气不变,但莫名多了几分审视意味:“两位姑娘今日来的不巧,实在有缘无分。……不如,等下次来?”


    此番说辞看似揽客,但实在蹊跷。陆眠兰和莫惊春一对视,却也心知恐怕再问下去,难免惹人怀疑。沉默这几秒过后,陆眠兰点了点头,轻声道:


    “好,那便等下次了。多谢。”


    两人又随意逛了片刻,陆眠兰挑了两本装帧精美的诗词集,莫惊春则选了一本山水画谱,拿到柜台结账。伙计熟练地包好书,笑容可掬地送她们出门:


    “两位姑娘慢走,下次再来啊!”


    走出书坊,夜幕忽已彻。长街两侧灯笼次第亮起,只是寒风依旧,没能使那微光看起来和平日一般泛着暖意。但比起书坊内略显沉闷的空气,室外反而让人精神一振。


    陆眠兰轻轻舒了口气,挽着莫惊春的手臂并未松开,低声道:“姓夏侯。会不会是……”


    莫惊春点头,显然是与她想到了一处。同样压低声音:“伙计不似作伪,掌柜确系外出。但一定有所隐瞒。不知这外出,是寻常采办,还是……另有所图。”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步履从容,仿佛真是一对逛完书坊、心满意足的姐妹。


    行至一处人流稍少的巷口,早已等候在暗处的杨徽之与墨竹悄然现身。


    “如何?”杨徽之快步上前,目光先是迅速扫过陆眠兰,确认她无恙,这才看向莫惊春,微微颔首。


    “有点收获,但掌柜的不在。”陆眠兰言简意赅,随即扬起手中的书卷,巧笑倩兮,“杨大人,买了几本书,可否劳您付个账?”


    杨徽之看着她故意作怪的样子,眼底漾开一丝无奈又纵容的笑意,很自然地接过书,从袖中取出银钱递给她:“够了吗?”


    “勉强够吧。”陆眠兰掂了掂银子,揣进自己袖袋,眉眼弯弯,“剩下的就当是杨大人给我的跑腿费了。”


    她将书册塞到杨徽之怀里,又笑道:“杨大人真是出手阔绰,下次也会这般爽快么?”一边说着,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随时。”杨徽之简单答了,又自然地接过那摞书,顺手便握住了她揉手腕的那只手,指尖在她微凉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累了?”


    陆眠兰下意识想点头,却又在那片刻卡着下巴摇了一下,又将话题扯回正事,低声道:“你猜……这家书坊的掌柜姓什么?”


    杨徽之摇了摇头,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挠了一下她的掌心。


    街道两旁灯火阑珊,行人匆匆。陆眠兰脸一热,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她轻飘飘地瞪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却并无多少怒意:“大街上呢,像什么样子。正事要紧。”


    杨徽之低笑一声,非但没松手,反而得寸进尺地将她的手指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回去再说正事。我牵着我夫人的手,天经地义,有谁敢置喙?”


    他呼出的热气拂过她耳廓,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


    陆眠兰耳根瞬间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她飞快地瞟了一眼身旁假装看风景的莫惊春和面无表情的墨竹,更是羞窘,用力想挣脱,却如同蜉蝣撼树。


    “你,你放开!”她甩了甩手,发现这人扯得刚好很紧,却又不会把人弄痛了,此时怎么也甩不开,语气染上一丝气急败坏。


    “不放。”杨徽之答得干脆,眼底笑意更深,仿佛逗弄她是世间第一乐事,“除非,夫人答应回去给我沏壶新到的云雾茶。”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陆眠兰真要给他沏茶了,又要舍不得了。


    “你……”陆眠兰又羞又恼,却拿他这副无赖模样毫无办法,只得咬着唇低声道,“……回去再说!”


    杨徽之这才心满意足地稍稍松了些力道,却仍未放开她的手,就这么牵着她,并肩走在灯火阑珊的长街上。


    墨竹默默跟在身后,莫惊春只是看着前方那对璧人纠缠的手指和陆眠兰微红的侧脸,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慨叹,随即又化为更深的寂寥,默默落后半步。


    ————


    回到杨府时,夜色已深。府门悬挂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


    几人刚踏过拐角,却见府门前,有一人长身玉立,身着月白色锦袍,外罩狐裘大氅,面容俊雅,眉眼依旧是淡淡愁。


    正是邵斐然。


    而他对面站在门后的小姑娘,陆眠兰都不用多看一眼,便知道那是采桑。


    只是邵斐然看上去有些不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见到他们回来,他立刻回身,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杨大人,陆姑娘,你们回来了。”


    陆眠兰与杨徽之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杨徽之松开一直牵着陆眠兰的手,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温润从容,迎上前道:


    “邵公子?何时来的?可是有什么要事?”他示意下人重新上热茶。


    邵斐然显得有些局促,将视线微微避开,声音也有些发紧:“前些天看到街上的簪子好看,想买来送给采桑姑娘。”


    一旁的采桑没有开口,陆眠兰也没有催她,只是轻声问了一句:“采桑?”


    采桑不知为何,浑身一抖,头一次没有答她的话。


    邵斐然方才说话时也下意识看向采桑,见她不肯开口,又沉默一瞬,才继续道:“我刚到此处,恰好你们就回来了。若是叨扰,抱歉。”


    他的理由听起来颇为牵强,眼神甚至不敢与杨徽之对视,反而飞快地扫了一眼站在陆眠兰身侧的莫惊春,以及她身上那套明显是女子的衣裙,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辨明的情绪。


    莫惊春微微一愣,反应过来时下意识后退一步,将自己大半个身子隐在陆眠兰和杨徽之身后,又别开了脸。


    陆眠兰将邵斐然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疑窦顿生。


    她又看向站在一旁的采桑,明明想问邵斐然两句不好听的话,却硬生生咽了下去,此刻面上不露分毫,还是笑着招呼道:


    “不叨扰。邵公子来得正好,我们刚从外面回来,正好一起用些夜宵吧。采桑,去让小厨房准备些清淡的点心。”


    一直候在一旁的采桑低声应了“是”,目光却在掠过邵斐然时,微微停顿了一瞬,随即迅速垂下眼帘,转身退下。


    等她目送采桑走远去了,才收回视线,定定望向邵斐然,语气波澜不惊:


    “你现在可以说实话了。这次来是要做什么?”


    第92章 不归


    采桑送来热茶和糕点时,目光不经意间掠过邵斐然,恰捕捉到他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冷汗,在厅内明亮的灯火下泛着微光。


    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双唇下意识地抿紧,随即又迅速垂下眼帘,将手中托盘轻轻搁在桌几上,仿佛方才的失态从未发生,只静立一旁,等待陆眠兰说些什么。


    “采薇呢?”


    陆眠兰并未如采桑预想般询问邵斐然之事,或是就她方才的细微异样发问,反而没头没尾地问了这一句,听得采桑心头一跳,愈发心虚,连忙垂首回道:


    “啊,这两日墨玉公子的伤势见好,多是采薇在旁照看。”


    她略一思忖,又补充道,“不过这个时辰,约莫是已换过药了,许是在忙些别的琐事。”


    墨竹原先站在角落,在听到“墨玉”名字的一瞬,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而后紧跟着他伤势好转的消息,冷峻的眉眼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陆眠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无波:“你先下去吧。”


    采桑如蒙大赦,低低应了声“是”,便再不多言,转身匆匆离去,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几分仓皇逃离的意味。


    陆眠兰等她的身影已看不见,才将视线从门外收回,恰好对上杨徽之同样若有所思的目光。


    采桑这一走,厅内本就有些凝滞的气氛更是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茶香袅袅,却驱不散那无形的尴尬与揣测。


    最终,还是陆眠兰打破了沉寂,她放下茶盏,目光直直看向心神不定的邵斐然,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清冷,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咄咄逼人:


    “你倾慕于她,我能理解。”


    她开门见山,一句话让邵斐然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陆眠兰却不管他反应,声音平稳,字字清晰:


    “采桑年轻,心思灵巧,容貌亦是出挑。跟在我身边这些年,我自是知晓她的好。”


    邵斐然喉咙发紧,在陆眠兰的目光下,只觉得无所遁形,他张了张嘴,试图解释:“是……所以在下……”


    “所以我不知道的是,”陆眠兰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最终眉心微蹙,语气陡然转厉,掷地有声:


    “你。你究竟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药?”


    邵斐然:“……”


    杨徽之:“……”


    墨竹:“……”


    邵斐然被她这直白而尖锐的质问噎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一旁的杨徽之从未见过她如此这般锋芒毕露,也不由微微怔住,随即不动声色的举起茶盏,借着遮挡,轻轻勾了一下嘴角。


    墨竹一向沉默,所以也没人发现他压根就没听懂。


    “噗嗤。”一旁静观的莫惊春一个没忍住,低笑出声,随即意识到不妥,连忙以袖掩唇,眼中却仍残留着些许看好戏的笑意。


    她不出声还好,这一笑,刹那间邵斐然面上通红自耳尖蔓延,连到脖子一片。他窘迫得几乎要寻个地缝钻进去,半晌才讷讷道:


    “陆、陆姑娘何出此言?在下对采桑姑娘……绝无轻慢之意,更不曾……”


    “有无轻慢,你心中自知。”陆眠兰截断他的话,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采桑性子单纯,她如今对你另眼相看,我不管你是何缘由,只盼你行事坦荡,莫要负了她这份心思。”


    她说到这里,停顿两秒后,语气放得更轻,却也似有千钧沉沉压在邵斐然胸口:“更莫要……将她卷入你不甚清白的麻烦之中。”


    邵斐然闻言,身形微僵,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有羞愧,有挣扎,或许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慌乱。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陆眠兰,只低声道:“在下……明白了。”


    陆眠兰见他如此,知他听进了警告,便也不再穷追猛打。她再次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眉宇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连日来的奔波、费心查案,加之方才这一番情绪波动,让她感到一阵心力交瘁。


    杨徽之时刻关注着她的状态,见状立刻温声道:“累了便先回去歇着,我去送一送邵公子。”


    他的声音低沉柔和,竟无端抚平许多陆眠兰眉间褶皱,方才还有股积压火气的心底,此刻似被清茶一晃,熨帖了许多。


    陆眠兰抬眸看他,眼中流露出不易察觉的放松,轻轻“嗯”了一声。


    杨徽之随即起身,对邵斐然道:“邵兄,天色已晚,我送你出府。”


    他语气虽依旧客气,此刻逐客令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一时间邵斐然指节泛青,看上去似是恨不能昏死过去。


    不过好在他也正觉如坐针毡,闻言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告辞。


    杨徽之将邵斐然送至府门口,墨竹依旧无声地跟在数步之后。


    夜风凛冽,吹得门前灯笼剧烈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杨徽之原与他并肩,却忽然停下脚步,不再往前送了。


    “邵公子,”就在邵斐然即将踏出门槛时,杨徽之忽然开口,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冷静,“采桑那个小丫头,与内子情同姐妹,亦是我杨府极为看重之人。”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向邵斐然,平日里温润的眸光此刻沉淀下来,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清明与隐隐的威压:


    “她心思纯净,不谙世情复杂。有些浑水,不该她蹚;有些心思,动不得。”


    他话语平和,却字字千钧,敲打在邵斐然心上:“还望邵公子好自为之,行事之前,多思量后果。莫要因一己之私,累及无辜。否则……”


    他未尽之语消散在风中,但那未竟的警告意味,比直白的威胁更令人心悸。


    邵斐然背脊一凉。


    他不敢直视,慌忙拱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杨大人金玉良言,在下……铭记于心,定当谨言慎行,不敢逾越。”


    说罢,邵斐然几乎是落荒而逃,匆匆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杨徽之站在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墨竹悄无声息地靠近。


    “看着他。”杨徽之低声道,“若无异动,不必打扰。”


    “是。”墨竹领命,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


    杨徽之返回内院时,陆眠兰已卸了钗环,换了一身舒适的常服,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她指尖轻轻揉按着太阳穴。烛光柔和,映得她面容略显苍白,却别有一种慵懒风致。


    莫惊春则坐在她身侧,两人正低声说些什么,见有人进来了,莫惊春便在回头时下意识浑身绷紧,却只被陆眠兰轻轻拍了拍肩头:


    “没事。”


    陆眠兰正眯着眼,见是杨徽之进来了,问道:“送走了?”


    “嗯。”杨徽之走到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上的活儿,指尖力道适中地替她按压着额角,目光却看向莫惊春,“有劳莫姑娘。”


    陆眠兰也随着开口:“我刚才吩咐采桑收拾了一家客房出来。今日夜深,莫姑娘不嫌弃,就请先住一阵吧。”


    她想了想,又继续道:“有什么缺的,和采桑说便好。不过置办的东西应该都齐全,等过两日新的都收拾好,你再搬来我隔壁。”


    看着莫惊春与陆眠兰亲近的姿态,杨徽之心情颇为微妙——明知对方是女子,但想到先前她以男子身份与陆眠兰那般亲近,心里仍有些不是滋味。


    这份纠结让他对莫惊春的态度愈发难以把握,一时之间分不清究竟是对从前自己那招笑的敌意感到愧疚更多,还是此前吃味也吃错了的如释重负更多。


    但莫惊春对此浑然不觉,只微微一笑,道过谢后退开一步,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沉吟片刻,开口道:“陆姑娘,杨大人,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陆眠兰闭着眼享受夫君的伺候,语气慵懒。


    莫惊春整理了一下思绪,道:“是关于那位邵公子。我总觉得……此人有些不对劲。”


    “嗯?”杨徽之手上动作未停,示意她继续。


    “方才在厅中,他见到我作女子装扮,”莫惊春回忆着当时的情景,秀眉微蹙,“眼中虽有诧异,却并非寻常人见到‘莫公子’突然变作女儿身应有的震惊。”


    “那表情转瞬即逝,倒像是……像是早已知晓内情,只是没想到我会在此刻以真容现身一般。而且,他竟也未曾出言询问一句。”


    陆眠兰闻言,与杨徽之对视一眼。她没有说话,只是顺着莫惊春的分析往回思索,表情也愈发凝重。


    半晌后,陆眠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仔细想来,确实如此。方才我与惊春一同回来时,连采桑都低声问过我……‘这位姑娘是否就是那位莫公子’。”


    “此人身上的可疑之处,是越来越多了。”她轻叹一声,“只盼他莫要真做出什么祸事来,否则……”她未尽之语中带着对采桑的担忧。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得近乎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猛地打破了内院的宁静。


    “小姐!姑爷!不好了!不好了!”是采薇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惊惶无措。


    三人俱是一惊。杨徽之立刻起身,陆眠兰也坐直了身体,莫惊春则警惕地站了起来。


    采薇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话都说不连贯:“裴、裴大人……裴大人他!”


    陆眠兰心头猛地一沉,强自镇定道:“采薇,别慌。慢慢说,裴大人怎么了?”


    采薇用力喘了几口气,手指死死攥着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和巨大的恐惧,语无伦次地道:“方才……方才门房的小厮从西市回来,说……说看见大批禁军,押着大皇子的车驾,往宗正寺的方向去了!”


    “街面上……街面上都在传,说大皇子私蓄甲兵、结交边将,图谋不轨!”


    私蓄甲兵,结交边将。


    这可是谋逆大罪!


    然而,采薇接下来的一句话,更是让三人如坠冰窟——


    “裴、裴大人昔年曾任过詹事府少詹事,算是大皇子的旧属……今日,今日也被金吾卫从衙署一并带走,如今……如今裴府门外,已被巡街使的兵卒团团围住了!”


    陆眠兰霍然起身,脸色瞬间血色尽失,指尖冰凉。杨徽之亦是瞳孔骤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说什么?!”


    第93章 兰烬


    缚夜藏刃,荒街碎玉寒,僵月见灯残。


    此刻寒髓浸骨夜未央,厅内三人一时俱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几张血色尽失的面容。


    莫惊春指尖冰凉,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裴大人他……怎会……”


    私蓄甲兵、结交边将。这罪名一旦坐实,便是十恶不赦的谋逆大罪,牵连其中者,轻则流放,重则抄家灭门。


    裴霜曾是大皇子属官,如今这层身份,竟化作一道致命枷锁。


    在坐的这三位其实都与裴霜交往不算深厚,但也知他为人刚正,绝非结党营私之徒,更遑论参与此等谋逆大案。


    “构陷。”杨徽之缓缓吐出两个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陆眠兰蹙眉点头,低声道:“就算大皇子谋反一事坐实了,裴大人也绝无半分嫌疑。”


    莫惊春抬起头,嗓音发紧:“……你们,也都信他?”


    杨徽之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与陆眠兰对视一眼过后,声音因紧绷而显得有些沙哑:“我和采茶知晓他的为人,自然信他。但此事……牵连皇子,已非寻常案件。”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冷静下来,眸中闪过一丝决断:“我既是大理寺少卿,按律,为避嫌,此案我必须回避,绝不能插手审理。”


    他看向陆眠兰和莫惊春,语气沉重,“但,我必须立刻入宫面圣。”


    “此刻入宫?”先说话的莫惊春皱着眉看向他,不赞成道,“陛下正在盛怒之中,你此时去为裴大人说话,岂不是引火烧身?”


    “正因陛下盛怒。” 杨徽之看向陆眠兰,“裴大人性子刚直,在朝中树敌不少,如今落难,落井下石者,恐不在少数。”


    “我必须去。”


    这四个字落在陆眠兰耳畔,恍惚间好似被一阵耳鸣淹没,却又无比清晰。


    她闭了闭眼,似乎百般滋味汇成忧心不尽,但思路却异常清晰:“惊春的话不无道理。此刻龙颜震怒,贸然求情恐适得其反。”


    “依我之见,当务之急,是先一切听凭圣裁,避免任何可能被曲解为‘结党’或‘干预司法’的言辞。”


    陆眠兰停顿一瞬,望向杨徽之时语气都放得更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肯定:


    “你既然决议入宫,我不拦你。但,或可先陈明利害,恳请陛下将此案交予公正严明之他官审理,以避瓜李之嫌,保全查案之公允。”


    杨徽之眸光微闪,看向陆眠兰时低低应了一声,又安抚道:“放心,我正有此意。此刻入宫,虽不能全然为他求情,却可以向陛下陈情,好争取复审的机会。”


    他轻轻拍了拍陆眠兰的手背,安抚道,“别担心,我自有分寸。你们留在府中,紧闭门户,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切勿轻举妄动。墨竹!”


    墨竹应声而入,如同暗影。


    “加派人手,守住府邸,确保夫人和莫姑娘安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是。”


    杨徽之不再耽搁,迅速更换官服,佩上腰牌,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他此次跨过门槛,只是微微侧目,喉结滚动间匆匆又看一眼起身目送自己的陆眠兰。


    这是第一次没有对陆眠兰说出半是玩笑的“等我回来”。


    ————


    宫门早已下钥,但杨徽之持有特许宫禁令牌,得以在紧急事务时叩阙请见。


    他在宫门外跪候了近一个时辰,十二月的寒风吹透官袍,四肢几乎冻僵,内心却如同火烧。


    终于内侍传来口谕“陛下在御书房召见”时,他双膝已然是痛得发麻,咬牙起身时,竟险些一个踉跄,再次跪倒。


    踏入暖阁,炭火驱散身上的寒意,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威压。


    杨徽之垂着眸子,事到如今,竟只能想到短短一句——


    生死,往往只在帝王一念之间。


    此时顾来歌端坐于御案之后,案上堆着几份奏折,显然正是关于大皇子一案的初步禀报。几位内阁大臣垂首立于下首,大气不敢出。


    而顾来歌面色沉郁,疲惫感几欲溢出眼眸。


    “臣,大理寺少卿杨徽之,叩见陛下。”杨徽之撩袍跪倒,行大礼。


    “杨爱卿深夜叩阙,所为何事?”顾来歌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沉过凉薄似水的寒冬大夜。


    他挥手示意屏退其他人后,也不再看向杨徽之,那看似波澜不惊的面色下如何惊涛骇浪,杨徽之不得而知,也不想知道。


    杨徽之深吸一口气,以头触地,声音清晰而沉痛:“陛下,臣冒死觐见,是为罪臣裴霜一事!”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而恳切:“臣与罪臣裴某,虽非同科,然志趣相投,素为刎颈之交。”


    “臣深知其性情,刚直不阿,忠心体国,绝无可能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此中必有冤情,恳请陛下明察!”


    顾来歌眼神微动,却未言语。


    杨徽之继续道:“臣身为大理寺少卿,按律当避嫌,不敢,亦不能参与此案。”


    他说完这段,又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时甚至带上了几分轻颤:“然,正因臣与裴霜私交甚笃,更觉瓜李之嫌,恐污圣听。”


    “故臣前来恳请陛下,将此案交予他官审理。”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顾来歌一抬下巴,眼眸中情绪复杂,难以揣摩:“但恐怕杨少卿在宫门外跪的那一个时辰里,想说的话更多吧。”


    他说着微微抬了下指尖,点了点杨徽之:“既然来了,朕就允你言无不尽。”


    杨徽之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时,身子又已抢先一步下意识伏了下去:“臣恳请陛下,秉公处置,将此案交予他官审理,务必查明真相,勿使忠良蒙冤,亦勿令奸佞逍遥!”


    此番言辞颇为激烈,若顾来歌要与他计较,恐怕也能治一个大不敬的罪。


    走之前明明答应过陆眠兰,不能一时冲动便求情多过听凭圣裁,可此时无论如何,都已随心脱口而出了。


    杨徽之伏下的身子都有些禁不住的微微发抖,他心跳声如鼓,敲得额间冷汗都密密麻麻的渗出,许久听不到顾来歌的声音,他闭了闭眼。


    但顾来歌最终只是凝视他片刻,方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冰冷:


    “裴霜之事,朕自有主张。你既知需避嫌,便当好生回府待着,此事,不必再插手。”


    “陛下!”杨徽之猛然抬头。


    顾来歌却不再多说:“回吧。”


    杨徽之咬了咬牙,闭上眼垂死挣扎,又道:“陛下,臣斗胆,想去探望一下赵师。赵师年事已高,且与裴霜有师生之谊,听闻此事,恐……忧心如焚。”


    顾来歌似是没想到他会提起此事,略一皱眉,抬眼又瞧见他满脸焦躁不安,微有些烦躁,还是淡淡“嗯”了一声。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也只是摆了摆手,算是默许。


    ————


    杨徽之退出御书房时,仍觉心跳未肯降,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不敢再耽误,立刻赶往赵太傅的府邸。太傅府此刻亦是灯火通明,但气氛比皇宫更加凝重悲戚。


    管家引他入内,刚到赵如皎的卧房外,便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哭泣,隔着灯火朦胧,更有几道人影低声交谈着些什么。


    杨徽之心中一沉,快步走入。只见赵如皎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面色灰败,气息微弱。太医院来的事肖令和,此刻正在为他施针。


    床边除了赵府亲眷,还有一个让杨徽之有些意外的人——伶舟洬。


    “伶舟大人。”杨徽之行礼时,被伶舟洬摇头制止,他依旧是那副清冷孤高的模样,但此刻眉宇间也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色。


    还不等杨徽之开口问些详情,便听伶舟洬低声道:


    “杨少卿也来了。老师他……听闻子野之事,急火攻心,方才说要强撑着入宫面圣,为子野陈情,但老师旧疾未愈,服过药便昏睡过去。”


    杨徽之看着床榻上可谓奄奄一息的赵太傅,心中唯有痛楚难当。


    赵如皎一生清廉,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最看重裴霜这个弟子,视若己出。如今裴霜蒙此大难,他如何能承受得住?


    “御医怎么说?”杨徽之声音沙哑地问。


    伶舟洬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刚才肖太医把过脉,说是旧疾未愈,又添新创,心脉受损……”


    他看了一眼还在施针的肖令和,唯恐高声便会打扰了他,又道:“肖太医方才说,只怕是要用猛药。可我实在担心老师眼下这般,恐已难以承受。”


    杨徽之甚至说不出别的话来劝慰,只低声道:“赵师为难。”


    “可陛下又何尝不为难。”伶舟洬闻言亦是阖目轻叹:“大皇子……废太子。乃先皇后许氏所出,亦是其唯一骨血。”


    “陛下与先皇后昔日何等恩爱,遭此变故,圣心怕是痛彻肝肠。”


    到了这田地步,杨徽之真真觉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他费了好长时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发哑:“结党谋逆,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伶舟洬扭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赵如皎,将声音压得更低,他引着杨徽之走到外头,也没急着解释,反而先做了提点:


    “杨少卿可还记得前阵子,你去追查柳州茶商常氏私铁一案?”


    杨徽之闻言下意识皱眉:“当时伶舟大人不是说已结案?怎会和常氏有牵连?”


    “不是常氏。”伶舟洬微微摇头,目光似是落在远方浓墨不化般的夜,回道:


    “是贺琮。”


    第94章 枭心(三合一)


    杨徽之一怔,这反应倒在伶舟洬意料之中。


    “贺琮?”


    伶舟洬颔首,“嗯”了一声:“就是那个……畏罪自缢的度支郎中。”


    杨徽之此刻只觉越绕越乱,心底雾气遮挡下千千死结缠绕,越收越紧,激得他太阳穴一阵一阵胀痛,忍不住抬手微微揉了几下。


    伶舟洬见状温声问道:“杨少卿可是乏了?要不要先回去歇息,改日再说?”


    又是不出所料,杨徽之摇了摇头:“伶舟大人请说。”


    夜风中他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但伶舟洬也不用刻意辨别,便知晓他不愿再等,只是点了点头,一字一句解释起来:


    “从前翻阅卷宗,匆匆归于私人恩怨结案,是我之过啊。”他的语气低了下去,带着全然的歉疚:


    “不过我也是昨日才知,此人便是废太子党羽之一。那批无端出现在常氏商队里的铁器,便是他受了指示,一时糊涂。”


    杨徽之皱着眉,问道:“如此说来,走私一事便是……废太子一手策划?这才坐实了谋逆罪名?”


    伶舟洬转头看向杨徽之,那双上挑的桃花眼此刻竟显得有些无神,大抵是公务压身,他也已疲惫不堪。


    “是,但也不全是。”伶舟洬捏了捏眉心,又道:“当日搜查时,废太子寝殿中赫然出现……”


    他没有说出口,只是伸手比划了一个人偶,又做了个针扎的手势,眼神示意杨徽之不过短短一秒,后者却什么都明白了,嗓音发紧:“巫蛊之术?”


    “正是。”伶舟洬垂着眸子:“他竟能糊涂到如此田地步。”


    但杨徽之心下疑虑不减反增:“眼下二皇子尚在襁褓,他年后立储一事不是宫中人尽皆知的事?这又是何苦……”


    话未说完,却见伶舟洬摇了摇头,一声苦笑:“不过是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杨徽之闭口不再多问。


    两人在殿外又无言站了片刻,直到杨徽之浑身冷得僵硬,连呼出的气都变得冰凉时,伶舟洬才又问道:“杨少卿还不回么?夜已深了。”


    杨徽之犹豫再三,呼吸间胸膛和喉咙也冷得辛辣。他薄唇微抿,最终还是几不可闻的染上一丝恳求:


    “我想……见一见裴大人。”


    伶舟洬闻言转头,静静看向他。杨徽之没有对上他的目光,胸口起伏却明显变得更重,下一句依旧涩声:“不为别的,只图个安心。”


    “和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伶舟洬轻轻摇了摇头:“我何尝不担心子野。但这句话,杨少卿应当求陛下。”


    一个“求”字,压得杨徽之微微低下头,伶舟洬等了半晌后,才听见自那人口中飘出极轻的一句“多谢”。


    他不再多说,只最后道了句:


    “我回去照看赵师,你且去吧。他……会准许的。”


    ————


    长街尽掩灯欲灭,呵气成雾雪。


    杨徽之再次回到御书房外,不顾内侍的劝阻,坚决要求面圣。一番通传过后,圣上似乎也想知道他还有什么话说,再次召见了他。


    “陛下,”杨徽之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语气无比恳切,甚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臣深知此举唐突,但臣恳请陛下,允准臣前往天牢,见裴霜一面!”


    顾来歌目光一凝,语气不悦:“杨徽之,你方才还言避嫌,此刻又要去见钦犯,是何道理?”


    “陛下!”杨徽之抬起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坦诚,细微看去,到底是藏不住,泄一丝焦灼:“臣避的,是审理之嫌,但裴霜此刻仍是待罪之身,未经三司会审。”


    “臣与他相交多年,或可知晓一些外人不知的细节,或许能问出此案关键。”


    若说他心乱如麻,但此刻却依旧清明着,句句在理。


    但若说他尚存理智,也绝不能作出此等昏了头的事来。


    顾来歌还没发话,又听杨徽之继续道:“即便……即便问不出,臣亦想亲口问问他,为何会卷入此等大逆之事。”


    “若能寻得一丝线索,早日廓清迷雾,亦能安定朝野人心!”


    他重重叩首:“臣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串供之念,只为厘清事实。若陛下不允,臣便在此长跪不起!”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顾来歌凝视着下方这个年轻却已位高权重的臣子,眼神复杂,指尖轻叩桌案。


    良久,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准。”


    杨徽之猛地抬头。


    顾来歌继续道:“但需有刑部官员与内侍监之人陪同,所言所语,皆需记录在案。”


    “谢陛下恩典!”杨徽之再次叩首,闭了闭眼,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他立刻在刑部侍郎和一名内侍监太监的看守下,赶往关押重犯的天牢。


    阴森潮湿的甬道,沉重的铁门,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绝望的气息。


    当牢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杨徽之看到了靠墙而坐的裴霜。


    他身上衣裳勉强还算得上干净整洁,但毕竟官帽已被除去,发丝有些凌乱,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却依旧清明冷静,甚至在看到杨徽之时,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但那一丝讶异,又在看到杨徽之身后的两名官员后,又化作一丝复杂的了然。


    “杨大人。”裴霜的声音在寂静的牢房中响起,带着一丝沙哑,“你不该来。”


    “但在下还是来了。裴大人感动么?”不知怎的,见到裴霜完好无损,端端正正的在他眼前,他又觉得心安了些,说话也更比平日放肆。


    裴霜懒得接他这句不合时宜的玩笑,只静默着等他发话。


    “我信你。”杨徽之没头没脑的冒出这么一句话后,大抵是自己也觉得奇怪,又看着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是信从前那个少詹事,或是那个裴侍郎。”


    “我信你,裴子野。”


    裴霜一愣。


    “若以十分为满,裴大人足可当之。”杨徽之微微一笑,看着裴霜怔了一瞬的面孔,缓缓继续道:


    “然若以百分为度,则裴大人仅得杨某心中之半矣。”


    裴霜若有所思的点了下头,意料之外的没有问“为何”,而是在垂着眸子思索过后,抬头凉凉道:


    “那你在我这里一直都是零蛋。”


    杨徽之:“……”


    他反而有点想问一句为什么了。


    杨徽之尴尬的扯了下嘴角,别扭而僵硬的想把话题扯回他身上:“裴大人不问我原因么?”


    裴霜不落下风,回敬道:“你不问我?”


    杨徽之:……我认输行了吧。


    他硬着头皮、心甘情愿的着了裴霜的套:“裴大人为何给我……?”


    零蛋。


    这种几乎可以算得上奇耻大辱的分数,杨徽之从学会说话时,就没在自己这见过了。


    从前尚读书时,他也一直都是拔尖儿的,听到这个词他甚至有些说不出口,只让它从唇间快速溜了过去。


    还没等他胡思乱想瞎琢磨出个所以然来,裴霜就已无比真挚地为他解了惑:“逗你玩的。”


    杨徽之:“……”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也没等杨徽之缓过这一阵脸上青白,裴霜就不冷不热地收了方才那副让杨徽之以为见了鬼的神色,淡淡托了一下他的薄面:“你方才说辞,又是为何?”


    指的是杨徽之“心中之半”那句话。


    裴霜确实困惑。虽自诩极少有他听不懂的隐喻,官场摸爬滚打这些年来,人鬼蛇神都见识过,旁人明里的阿谀奉承或暗里的冷嘲热讽,他只是不屑于多看一眼。


    可是那两句话,却真真是听得他如雾里看花,半真半假的参不透。


    杨徽之微微眯了下眼,声音也低了下去,一份轻飘飘的承诺,一撕就碎一般脆弱,但落在他耳侧,却是千金不换的真心:


    “万事,且待明公昭雪后再议。”


    ————


    杨徽之离去后,天牢最深处。


    一阵极其轻微,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脚步声,自甬道另一端缓缓靠近。


    这脚步声与狱卒的沉重靴响不同,轻盈而又谨慎,带着一种刻意的收敛。


    来人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兜帽低垂,将面容遮掩得严严实实,只能从略显纤瘦的体态判断,并非寻常狱吏或官员。


    接着便是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某种阴冷滑腻质感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清晰地传入顾今朝的耳中:


    “殿下,可想清楚了?”


    牢房内一片死寂,唯有夹杂着哽咽的沉重喘息声,微弱到几乎听不清。


    来人似乎被这种濒临绝境的将死之声索取越,继续不疾不徐地开口,却字字带着致命的威胁:


    “就按我教你的去说,将所有事情,一应……暗中怂恿,结交边将,私蓄甲兵,皆是他为你出的主意,你只是一时糊涂。”


    顾今朝的心脏猛地一缩,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头皮发麻,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双手狠狠握住牢门铁杆,声音嘶哑,字字泣血:


    “我没有!我没有!父皇会查明的……那都是假的!是假的!”


    那声音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阴森:“假的还是真的,如今殿下说了可不算。”


    “毕竟,眼下除了我,人人都称你为‘废太子’啊。”


    顾今朝喘息声更甚,四肢镣铐沉重无比,压得他连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也腾不出来了,他眼前阵阵发黑,重影不断:“你究竟想……怎么样……”


    “认罪,不过这也只是第一步。”那人的语气平淡无波,却蕴含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威胁。


    “如何认,认到什么程度,牵连出哪些人……这才是关键。陛下仁厚,或会念在父子之情,给你……和你想保全的人,留下一线生机。”


    “我想保全的人?”顾今朝喃喃道,似乎已被折磨得神智昏聩。


    “比如,你那位曾经的少詹事,裴霜啊。”那人慢条斯理地又上前一步,语气称得上循循善诱,“他可是因为你,才身陷囹圄。若你按我教你的去说……”


    “或许你那可怜的,受你牵连的裴大人,还能因为‘教徒无方’、‘失察之罪’,勉强留下一条性命。”


    顾今朝被这句话刺中,狠狠一颤,他还未来得及再说的什么,那声音的下一句话,更是让他遍体生寒,连指尖都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还是说……你宁愿看着你那恩师,裴子野,因为你的一时‘义气’,陪你一起身首异处,九族尽诛?”


    “你也不想……害死你的恩师,裴子野吧。”


    顾今朝攥着牢门栏杆的手骤然脱力,一寸寸滑了下去。


    ————


    第95章


    自杨徽之离去,府中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夜色浓稠如墨,府邸被不安笼罩着,沉甸甸压在陆眠兰心口。


    陆眠兰遣散了其他下人,只留采薇在身边伺候,自己则坐在内室窗边的软榻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一颗心如同被悬在丝线上,随着更漏滴答声起起伏伏。


    裴霜下狱,大皇子被废,桩桩件件似深不见底的泥潭,翻涌起欲取人性命的漩涡。


    她深知杨徽之此去宫闱,无异于踏入龙潭虎穴,纵使他素来沉稳机智,但在天威震怒之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小姐,喝口参茶定定神吧。”采薇端来一盏温热的参茶,脸上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惶,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虽不如采桑心思细腻,但也感知到了府中凝重的气氛,尤其是关乎那位冷面却似乎与姑爷交好的裴大人。


    陆眠兰接过茶盏,指尖传来的温热却未能驱散心底的寒意。她轻轻呷了一口,目光依旧没有离开窗外。


    “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到底是此时心乱如麻,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忧心忡忡。


    采薇张了张嘴,想安慰几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低声道:“姑爷吉人天相,定会平安归来的。小姐您别太担心,仔细身子。”


    陆眠兰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她将茶盏搁在一旁的小几上,身子微微向后靠在柔软的引枕上。


    连日的劳心费神,加之此刻精神紧绷后的疲惫,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她只觉眼皮渐渐沉重,窗外呼啸的风声也变得遥远,只是靠在榻上,迷迷糊糊地,竟真的睡了过去。


    只是这睡眠极浅,任何细微的声响都能将她惊醒。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闭眼的一瞬,又仿佛过了漫长的一夜,外间终于传来了熟悉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陆眠兰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睛,心脏骤然收紧,睡意全无。她下意识地坐直身体,目光紧紧盯着那扇隔绝内外的门帘。


    帘子被轻轻掀开,带着一身夜露寒气的杨徽之走了进来。他官袍未换,面容带着明显的疲惫,眼底有着血丝,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重。


    “则玉?”陆眠兰见果然是他,立刻起身迎了上去,也顾不得采薇还在旁边,伸手便抓住了他的手臂,上下打量时,是连她自己未曾注意到的急切:


    “你回来了……没事吧?陛下可有为难你?裴大人他……”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珍珠落玉盘,一颗一颗凝结成她整晚忧心,终于在见到人的此刻消散大半。


    杨徽之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轻颤,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与怜惜。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因疲惫而有些沙哑,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我没事,别担心。”


    他抬眼看了一眼侍立在一旁、同样眼巴巴望过来的采薇,温声道:“采薇,这里没事了,你也下去歇着吧,今夜辛苦了。”


    采薇见姑爷平安归来,心下稍安,连忙应了声“是”,又担忧地看了一眼陆眠兰,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并细心地为他们掩好了门。


    室内只剩下夫妻二人。烛光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交织在一起。


    陆眠兰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依旧抓着他的手臂不放,追问道:“宫里情况如何?陛下……信你的话吗?裴大人现在怎么样了?”


    杨徽之拉着她重新坐回榻上,将她微凉的手拢在自己掌心,轻轻揉搓着,试图驱散那寒意。


    他简略地将面圣的经过、赵太傅病重、以及最终获准去见裴霜的事情说了一遍,其余皆是三言两语带过,以免她更加忧心。


    “……裴大人看起来还好,精神尚可。”杨徽之最后总结道,语气尽量轻松,“只是此案牵连甚广,恐怕一时难以脱身。”


    “不过好在,有赵师在,陛下也不会命人对裴大人用刑。”


    陆眠兰听着,眉头始终未曾舒展。她靠在他肩头,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低声道:“只要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只是那口气始终闷在胸口。她抬起眼,看着杨徽之疲惫的侧脸,忍不住伸手,用指尖轻轻抚平他微蹙的眉心,“你也累坏了。”


    她的指尖柔软微凉,带着馨香,触碰在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杨徽之捉住她作乱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


    “想到家中尚有人这般牵挂,再累也都算不得什么了。”


    陆眠兰脸一热,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她抬眸望去,眼波流转间,担忧稍减,语气也松了几分:“都什么时候了,还没个正形。”


    “又不是官场。在自己夫人面前,要什么正形。”杨徽之低笑,顺势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清雅的香气。


    连日来的奔波与紧绷的神经,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慰藉的港湾。”让我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了。”


    他难得露出这般带着些许赖皮和孩子气的模样,陆眠兰心尖一软,便也不再挣扎,安静地依偎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彼此相贴的片刻温情。


    窗外寒风依旧,室内却暖意融融,烛光将相拥的身影勾勒得温馨而缱绻。


    ————


    或许是心中记挂着事情,陆眠兰并未沉睡太久,天刚蒙蒙亮便醒了。她一动,身旁的杨徽之也立刻睁开了眼睛。他显然也睡得不安稳,眼中血丝未退。


    “再睡会儿?”他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手臂却下意识地将她圈得更紧。


    陆眠兰摇了摇头:“睡不着了。”她撑起身子,看着他,“你今日还要去衙门?”


    “嗯。”杨徽之也坐起身,揉了揉额角,“此案虽需回避,但大理寺公务繁多,不能全然不管。而且……有些事,需得暗中查探。”


    陆眠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两人起身梳洗,用过早膳后,便一同来到了前厅。莫惊春似乎也起得很早,已在厅中等候,见到他们,起身行礼。


    “莫姑娘不必多礼。”陆眠兰招呼她坐下,又吩咐下人重新上了热茶和点心。


    三人的脸色都有些凝重,显然都因昨夜之事心绪不宁。


    “杨大人,”莫惊春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关切,“裴大人那边……”


    杨徽之将昨夜面圣及探监的情况又大致说了一遍,依旧隐去了最凶险的部分。”……情况不容乐观,但总算见到了人,暂无性命之忧。”


    陆眠兰叹了口气,将话题引回他们之前调查的方向:“如今裴大人身陷囹圄,我们之前的线索也不能断。”


    “昨日我们一道去的那翰墨书坊,虽未见到掌柜,但打听到一些消息。”


    她看向杨徽之,正色道,“那书坊的掌柜,复姓夏侯,表字没打探到。”


    “夏侯?”杨徽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蹙,“此姓氏在京中不算常见,恐怕……”他这番话说得隐晦,但语气中尚怀有几分猜测,想必已和她们想到一处去了。


    那后半句话便是——这位夏侯掌柜,恐怕正是他们要找的那位。


    杨徽之看向陆眠兰和莫惊春,“你们在书坊,可还发现其他异常?”


    陆眠兰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那伙计口风颇紧,只说是掌柜外出,归期未定。店内陈设寻常,除了书卷气重些,看不出什么特别。不过……”


    她顿了顿,“我总觉得,那书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尤其是那股熏香的味道,不似寻常书坊所用。”


    莫惊春补充道:“我留意了通往后院的门帘,有专人把守,等闲不得入内。”


    杨徽之指尖轻叩桌面,面上看不出在想些什么。他再开口时声线仍是波澜不惊:“看来,需得好好查一查这位夏侯掌柜的底细,以及他与宫中哪些人来往密切。”


    正事谈罢,气氛依旧沉闷。陆眠兰心中记挂采桑,便对杨徽之道:“我去看看采桑那丫头,昨夜她似乎心神不宁的。”


    杨徽之点了点头:“我去书房处理些公文。”


    ————


    陆眠兰与莫惊春一同出了前厅,往后院走去。穿过抄手游廊,行至靠近西厢房的小花园时,却见园中腊梅树下,立着两个人影。


    没见采桑,是墨玉与采薇。


    墨玉的伤势显然好了大半,已能独自站立行走,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身形也比往日清减了几分。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更衬得面容冷峻。采薇则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袄裙,站在他面前,手里似乎还拿着一个小巧的瓷瓶,正仰着头对他说着什么,脸颊微微泛红。


    “……这是新配的伤药,大夫说效果比之前的更好,你……记得按时换。”采薇的声音比平日轻柔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将瓷瓶递了过去。


    墨玉低头看着她,那双惯常冷冽的眸子,此刻似乎柔和了些许。


    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得采薇耳根都红透了,忍不住跺了跺脚,嗔道:“你、你拿着呀!”


    墨玉这才伸出手,指尖在接过瓷瓶时,不经意地触碰到了采薇的指尖。采薇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背到身后,脸颊更是红得如同染了胭脂。


    只见墨玉握着那尚带着她体温的瓷瓶,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喉结滚动,低低地“嗯”了一声:“多谢了。”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那双注视着采薇的眼睛,却比平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专注。


    采薇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跳如擂鼓,胡乱地点了点头:“那、那我先去忙了!”说罢,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跑开了,连站在不远处的陆眠兰和莫惊春都没注意到。


    墨玉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追随着那抹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直到看不见了,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瓷瓶,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怀里,一抬头,恰好对上了陆眠兰带着几分了然笑意的目光。


    墨玉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窘迫,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对着陆眠兰和莫惊春微微颔首致意,便转身,步履虽还有些慢,却异常沉稳地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


    陆眠兰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抿唇笑了笑,对身旁的莫惊春低声道:“看来,我们府上,很快又要有一桩喜事了。”


    莫惊春也微微莞尔,她虽经历坎坷,但见到这般纯真美好的情愫,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暖意。然而,这暖意很快又被现实的阴霾所覆盖。


    ——裴霜尚在狱中,唯一能护佑他的赵师眼下不知是何等状况。桩桩件件敲在她心间时,震得她们皆是心绪不宁,难得片刻喘息。


    “不知能否再见一次赵师,哪怕能将他带去与陛下求几句情也好啊。”


    莫惊春垂下眼睫,指尖微微蜷缩一瞬。陆眠兰侧头望向她时,没能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挣扎。


    第九十六章


    那日清晨在小花园中偶遇墨玉与采薇后,陆眠兰与莫惊春终究未能寻到采桑。小丫鬟回报说,采桑一早就出了门,是要去城西的绸缎庄取先前订的料子。


    陆眠兰心知这或许是个借口,那丫头多半是心绪烦乱,想独自静静,便也未多加追问,只吩咐人留意着,若她回来立刻禀报。


    府中的气氛因裴霜之事依旧压抑,但生活总要继续。


    杨徽之去了大理寺衙门,虽需回避谋逆一案,但日常公务依旧繁忙,更重要的是,他需借此身份,暗中调动人手,查探夏侯明的底细,以及朝中近日的动向。


    陆眠兰则与莫惊春留在府中,一边打理内务,一边焦虑地等待着外间的消息。她几次想递牌子进宫探望赵太傅,都被杨徽之劝住了。


    眼下局势敏感,赵师病重,她若贸然前往,恐惹人注目,反而不美。


    ————


    转机发生在第三日的午后。


    杨徽之从衙门回来时,眉宇间的沉郁似乎消散了些许,虽然疲惫依旧,但眼中多了一抹极淡的亮色。


    “则玉,可是有什么消息?”陆眠兰见他神色,立刻迎上前问道。


    杨徽之握住她的手,拉她一同在厅中坐下,莫惊春也关切地望过来。


    陆眠兰和杨徽之不知道,甚至莫惊春自己也未曾察觉。如今她只要听到裴霜这个名字,似乎都会变得比旁人更紧张。


    “今日早朝,有人为裴霜说话了。”杨徽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嗯?”陆眠兰精神一振,“是谁?”


    “是一个名叫沈知节的御史台侍御史,”杨徽之解释道,“官阶不高,平日并不起眼。”


    “沈知节?”陆眠兰在记忆中搜寻着这个名字,并无印象。一旁的莫惊春不知何时已坐在两人对面,却只是垂眸听着,一言未语。


    杨徽之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此人性情耿介,甚至有些迂直,在朝中并无靠山,人缘也寻常。但正是他,今日在朝堂之上,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为裴霜陈情。”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说,他初入御史台时,曾因一桩地方官吏贪墨案证据不足,险些被反坐诬告之罪。”


    “是时任户部郎中的裴霜,在复核案卷时,顶住压力,坚持重新勘查,最终找到了关键证据,还了他清白,也惩治了真凶。”


    说到这里,杨徽之见陆眠兰轻轻松了口气,却依旧难掩忧心的模样,忍不住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继续道:


    “他亦说,裴霜为人,或许严苛,或许不近人情,但绝对公正守法,忠心为国,绝无可能参与谋逆。他愿以自身官位担保,恳请陛下详查此案,勿使忠臣蒙冤。”


    陆眠兰听得心潮起伏。在如今这风雨飘摇、人人自危的关头,一个无根无基的小御史,竟敢冒着触怒天颜、甚至被牵连的风险,为一个失势下狱的“罪臣”说话。


    这份知恩图报的义气,这份不畏强权的风骨,又是何其难得。


    “陛下……是何反应?”陆眠兰急切地问。


    “陛下当时并未表态,面色依旧沉郁。”杨徽之道,“但也没有斥责沈知节。退朝后,陛下单独召见了我。”


    陆眠兰的心又提了起来。


    杨徽之看着她紧张的模样,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没事的。陛下只是问我,对沈知节所言有何看法,我便将之前对此案或有隐情的推测,再次陈说了一遍。”


    “许是沈知节的仗义执言起了作用,陛下虽未明确表态,但……态度似乎有所松动。”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重要的消息:“陛下准我,可随时入宫探视赵师病情。”


    “真的?!”陆眠兰惊喜交加。能随时见到赵师,不仅能了解恩师状况,或许还能寻得机会,为裴霜转圜。


    “嗯。”杨徽之肯定地点头,“事不宜迟。我打算明日一早便进宫去。”


    ————


    翌日,杨徽之早早便起身入宫。陆眠兰在家中焦急等待,坐立难安,连莫惊春特意寻来与她品鉴的新茶,都喝得索然无味。


    直至午后,杨徽之才从宫中回来。他的脸色比去时更加沉重,眉宇间带着深深的忧虑与痛惜。


    “赵师……情况如何?”陆眠兰见他神色,心中便是一沉。


    杨徽之重重叹了口气,在椅上坐下,揉了揉眉心,声音低沉:“很不好。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的,偶尔醒来,也是神志不清,连人都认不太全。”


    “太医说,中风之症本就凶险,加之年事已高,急火攻心,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至于能否恢复……难说。”


    陆眠兰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赵太傅是三朝元老,帝师之尊,更是裴霜在朝中最坚实的依靠。


    他若倒下,裴霜的处境无疑将更加艰难。


    “那……赵师醒来时,可曾说过什么?”陆眠兰抱着微弱的希望问道。


    杨徽之的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感动,更有心痛:“说了。他醒来的时间很短,断断续续的,但反反复复,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他说到这里,似是又想起赵师虚弱而含糊的语气,声音带着沙哑:“赵师忧心裴大人安危,问了很多遍。 ”


    杨徽之闭了闭眼,有些不忍再回想那场景:“当时他就这样,抓着我的手,一遍遍地问……直到力气耗尽,再次昏睡过去。”


    陆眠兰垂眸听着,只觉心上一片酸涩,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杨徽之握住她的手,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赵师虽病重,但他的牵挂,陛下是知道的。”


    陆眠兰闻言又看向他。


    “我今日在宫中,也借机再次向陛下进言,言明裴霜若真有罪,依法惩处便是,但若含冤,则寒天下忠臣之心。陛下……想必也是听进去了。”


    杨徽之又道:“如今有沈御史仗义执言在前,有赵师病中牵挂在后,陛下心中必有考量。趁此良机,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证据,证明裴大人的清白。”


    ————


    接下来的几日,杨徽之除了处理必要的公务和入宫探视赵师,几乎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暗中调查之中。


    他暗中调去了一批人手,秘密查探夏侯明以及与翰墨书坊往来密切的官员,眉间总裹着褶皱,只有在见到陆眠兰那一刻开始,才算真正得到片刻安心与放松。


    而陆眠兰与莫惊春则在府中,将之前所有的线索再次梳理。


    “我总觉得心里有些慌。”彼时陆眠兰正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着绣铺新进的一批料子,但思绪飘得太远,那纹样入了她的眼,却没入她的心。


    “何出此言?”莫惊春问道。


    陆眠兰摇了摇头,语气依旧飘着:“大概是裴大人不在,眼下则玉也忙不过来。所有的事都堆在一起,不知是不是巧合。”


    莫惊春若有所思,看着那匹漂亮的绸缎从陆眠兰指尖滑过,轻声安抚道:“着急也没什么用,说不定会有转机,且先等等。”


    她说着,替陆眠兰重新理了理微乱的布料。见陆眠兰一怔,眼神问询。


    “少见你以女子装扮还能这样放松。”陆眠兰眨了眨眼,勾唇笑道:“莫姑娘,你没发现么?”


    莫惊春的脸颊一热,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偏就在这时,被派去暗中监视邵斐然的墨竹回来了。


    让两人都有些惊讶的是,墨玉也跟在他身后。陆眠兰还没问候两句,他便开门见山地禀报:


    “夫人。”墨玉的伤口好了个八九分,这次回来难得收起那副懒散模样,甚至眼神也比平日锐利了几分,“邵斐然。他今日去了西市的一家当铺,停留了约一炷香的时间。他进去时手中空无一物,出来时亦然。


    “但属下注意到,那家当铺的斜对面,正好是……翰墨书坊。”


    “翰墨书坊?”陆眠兰与莫惊春对视一眼,问道:“则玉可知道?”


    “他还没回。”墨玉停顿一瞬,才继续补充道,“还有,另有一拨人,也在暗中监视邵斐然。对方身手不俗,极为警惕,我未能靠得太近,无法确定其来历。”


    这个消息,甚至比前一个更让人心惊。


    陆眠兰绕着布匹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没有去看莫惊春的神色,只是沉吟片刻,便果断下令:“你和墨竹继续盯着邵斐然,若是他与翰墨书坊以及那家当铺还有别的接触,立刻回来告诉我。”


    她看上去镇定自若,吩咐完这些似是犹觉不够,又皱着眉望向墨竹,再次叮嘱道:“另外,想办法查清另一拨监视者的身份,但要小心,切勿打草惊蛇。”


    “你们先去吧,等则玉回来,我会亲自和他说。”


    “是。”墨玉和墨竹再次颔首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第95章 阴晴


    陆眠兰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光滑的绸缎,心思却早已飞到了翰墨书坊和行踪诡秘的邵斐然身上。


    “邵斐然去当铺,却空手进出……”陆眠兰沉吟道,“莫非是去传递消息?或是……取什么东西?”


    莫惊春皱着眉思索片刻,摇了摇头:“若是传递消息,何必亲自冒险?若是取物,为何空手而归?而且,偏偏是翰墨书坊的对面……”


    她抬起眼,看向陆眠兰,“我总觉得,这书坊和那位夏侯掌柜,是关键。”


    陆眠兰低低“嗯”了一声,抬手抚上有些抽痛的太阳穴,忽而又想起裴霜临别前那句“多事之秋”,无端想发笑。


    她没再多说什么,莫惊春也默契的不再开口,此刻天色近晚,寒意浸在身上,总觉得浑身都冷得发僵。


    “先回屋吧。”沉默片刻后,还是陆眠兰先站起身,对莫惊春道:“眼下也不知则玉那边如何,除了墨竹和墨玉已在暗中打探,还是先不要轻举妄动。”


    长街渐熄千家灯,月色已上衣襟。最后一丝天光彻底消失时,两人隐匿在暗处时,随风摆动的衣角似落在夜色中的蛾。


    那两人正是墨竹和墨玉。


    墨玉倚在墙角,打了第四个哈欠以后,忽的低声唤了一句:


    “哥。”


    其实自离开乌洛候以后,墨玉就很少规规矩矩的管他叫“哥”了。而每一次他这样叫了,准没什么好事。


    墨竹显然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这才掀眼投去淡淡一瞥,果然在下一秒听见了这人登峰造极的鬼点子。


    “反正在这等着也是等着,要不……”他余光瞥见墨竹似是轻轻点了下头,便更加无所顾忌的直接将心里话吐了个干净:


    “咱俩偷摸进去,把账本偷出来吧。”


    墨竹:“……”心理准备做得不够。


    眼瞧着他点一半的头,下巴又硬生生卡上了,还顿了一下,少见的有几分不赞同,微微皱着眉头回了一句:“任务里没有这项。夫人只说盯着。”


    墨玉的眼神真挚无比:“可以有的。”


    “不去。”墨竹无比干脆。


    “那我自己去了。”墨玉双手抱臂,又重新倚回墙边,脸上的神色居然有些可怜:“唉。万一我遇到了什么危险,说不定连喊救命的机会都没有……”


    “……”


    他见墨竹的表情似是有些犹豫,又抬手抚上自己曾受过伤的肩头,继续唉声叹气:


    “也不对。万一我喊了救命,压根没有人听见怎么办?哎呀我肩膀上这伤口可还疼着呢……”


    “……”


    “真的要让我一个人去吗?”


    “哥……”


    二十秒后,墨竹出现在书坊门前,与压在门上的锁扣面面相觑。


    门锁是常见的铜锁,对于墨竹而言形同虚设。他只用一根细铁丝,在锁孔内轻轻拨弄几下,便听“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墨竹闪身入内,反手轻轻掩上门。书房内一片漆黑,唯有窗外微弱的月光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他不敢点燃火折子,只能凭借过人的目力与记忆,在书架、桌案上仔细搜寻。


    终于,在靠墙的一个紫檀木匣子里,他找到了厚厚一摞账册。


    时间紧迫,他迅速将账册取出,借着从窗纸透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一页页飞快地翻阅。既然不能带走,那就只需要记住。


    记住那些频繁出现的名字、特殊的标记、大额的银钱往来,尤其是与宫中采买、或者某些特定官员、商号相关的记录。


    墨玉则潜伏在书坊对面的屋顶阴影中,如同一道蛰伏的乌云,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书坊周围的动静,为墨竹望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院内除了风声和偶尔的犬吠,并无异样。墨竹的记忆力惊人,已将账册中可疑之处牢记于心。他小心翼翼地将账册按原样放回木匣,盖上盒盖,正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压低的人语声。


    “仔细些,今晚大人吩咐要格外当心……”


    “是!”


    是巡夜的护院。


    听声音,似乎比平日多了一队人,而且正朝着书房这边走来。


    屋顶上的墨玉心中一紧,立刻发出了一声极轻、模仿夜枭的啼鸣——这是预先约定的警示信号,他衣袋上挂着的穗子随风轻轻晃了几下,头发丝擦过侧脸,没能遮盖住他蹙起的眉。


    书房内的墨竹闻声,动作瞬间停滞,全身肌肉绷紧。他迅速扫视四周,目光落在书架最顶处。


    他没有犹豫,只足尖一点,身形如烟,悄无声息地跃上了高大的书架顶端,紧紧贴附在阴影之中,连呼吸都几乎屏住。


    几乎在他藏好的下一秒,书房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两名护院举着灯笼走了进来,昏黄的光线在室内扫过。


    “好像没什么异常。”一个护院粗声道。


    “再看看,锁头没事吧?”另一个较为谨慎,走到书桌前,检查了一下那个紫檀木匣子上的锁。


    墨竹放在身侧的手无意识蜷缩了一下。他方才虽将锁恢复了原状,但若对方细心检查,未必不能发现被撬动过的细微痕迹。


    幸运的是,那护院只是随手晃了晃锁头,见锁着,便道:“锁好好的。走吧,去别处看看。”


    两人举着灯笼,又在屋内随意照了照,并未抬头看向书架顶端,便退了出去,重新将门带上,落锁声再次响起。


    墨竹在书架顶端又静静等待了片刻,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院内恢复寂静,才如同一片落叶般,轻盈地飘落下来。


    他不敢再多停留,循着原路,再次悄无声息地越过高墙,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从大理寺出来,杨徽之便照例入宫探视赵太傅。


    永寿宫内药香浓郁,彼时伶舟洬因正因公务繁忙,脱不开身。他听说杨徽之要来,便吩咐过太医院的人将药煎好了送去,并托了口信,望杨徽之帮忙照看。


    杨徽之当然不会拒绝。


    他推门便看见赵如皎躺在榻上,面色较前几日更显灰败。杨徽之在榻前跪下,轻声道:“赵师。”


    赵如皎眼皮微动,睁开时显得无比艰难。杨徽之心中酸楚,一旁新来不久的宫女见他来了,便上前几步将药碗递去。


    那药碗滚烫,就算是热腾腾的白气蒸在手上,恐怕也是禁不住痛的。小宫女指尖被烫得发红,偏不巧的是,她才伸了手,恰撞上杨徽之一个转身。


    “哎!杨大人!”


    “哐当”一声脆响,药碗应声而碎,深褐色的药汁溅湿了杨徽之的衣袖,也溅了几滴在小宫女的手背上。


    “奴婢!奴婢……!”小宫女慌忙起身,也顾不得自己手背上烫出的红点,急忙查看杨徽之是否被烫伤。


    杨徽之却摆了摆手,虽在那片刻皱了下眉,却没有躲开。他顾不得看那个小宫女慌乱跪下,只立刻回身,看赵师可有被惊扰。


    “起来吧。你再去煎一碗送来。”杨徽之头也没回,语气也没怎么变,倒让那小宫女微微松了口气,慌忙应过后还连声道谢,逃也似的离开了。


    榻上的赵师并没有为方才的声音作出何反应,他只是在杨徽之弯下腰来时,几乎是用气声问道:“怎么今日,却行没来……”


    杨徽之连忙答道:“伶舟大人公务缠身,待会儿就来了。”


    赵如皎又闭上眼睛,几不可查的点了点头,良久后落下一声轻过叹息的话:“你……没烫着?”


    “没有,赵师放心。”杨徽之将脏污了的袖子往身后藏了藏,轻声回道:“已让下人重新煎了一碗药,若是您不习惯,待会儿伶舟大人来了,再让他服侍您。”


    赵如皎没有接这句话,只继续慢慢道:“你坐会儿,再走吧。”


    让杨徽之微感意外的是,他这次来,赵如皎竟还未开口提过一句裴霜。但赵师不提,他也不会主动先开口。


    于是杨徽之点了点头,顺从的坐在不远处的窗边,原想着多陪他聊一聊天,但眼下看来,赵如皎这般模样,连说短短一句话都累得要缓上许久。


    他又想到尚在牢中的裴大人,心中酸涩难当,一时之间喉咙发涩,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这一坐下来,思绪纷杂无序,他就在这样无言沉默一片中,也没有发觉,竟已过了有半柱香的时间。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时,杨徽之才彻底回神。他扭头看向门外,随即帘栊轻响,便是一身官袍的伶舟洬走了进来。


    他先是向榻上的赵师微微躬身行礼,随即目光扫过地上还没来得及收拾干净的碎瓷片以及杨徽之染污的衣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伶舟大人。”杨徽之起身行礼。


    “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方才那名小宫女正端了新煎好的药进来,闻声吓得手一抖,药碗险些再次脱手,慌忙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奴婢……奴婢方才不小心,冲撞了杨大人,打翻了药碗……”


    伶舟洬的目光在她烫红的手背和惊惶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并未立刻发作,而是先走到榻边,仔细查看了赵如皎的状况,见他虽精神不济,但并未因方才的动静而有明显不适,这才稍稍放心。


    他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宫女,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毛手毛脚,惊扰太傅静养。自己去内务府领罚,往后不必再来永寿宫伺候了。”


    小宫女脸色瞬间惨白,却不敢有丝毫辩解,只能颤声应道:“是……奴婢知罪……”她哆哆嗦嗦地磕了个头,几乎是爬着退了出去。


    杨徽之见状,虽不喜宫女毛手毛脚,但也知她并非故意,便开口劝解道:“伶舟大人息怒,她也是无心之失,并未造成大碍……”


    伶舟洬闻言,这才又看向杨徽之,神色缓和了些许,却并未同意他的求情,只道:“杨少卿衣衫污损,穿着湿衣易感风寒。赵师这里有我照看,你还是先回府更衣为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陛下那边若有垂询,我自会替你解释。”


    杨徽之也确实觉得衣袖湿黏,甚是不适,加之宫中规矩,衣冠不整确非宜久留,便顺势起身,对着榻上的赵师和伶舟洬拱手道:“如此,便有劳伶舟大人了。”


    赵如皎眼皮微动,似是听到了,又似未曾,并未回应。


    杨徽之不再耽搁,转身离开了永寿宫。他回到杨府时,夜色已深。陆眠兰见他官袍袖口一片深色污渍,还带着浓重药味,不由讶异:


    “这是怎么了?”


    杨徽之一边脱下外袍,一边将宫中打翻药碗之事简单说了。


    正在一旁与陆眠兰商议绣样的莫惊春闻言,鼻翼微动,似是嗅到了什么,她放下手中的丝线,走上前来,目光落在杨徽之递过来的脏污衣袖上,神色渐渐凝重。


    “杨大人,请让我看一眼您袖子上的药渍。”


    第96章 重旧


    杨徽之虽有些疑惑,但还是将沾染了药渍的官袍递了过去。


    莫惊春接过衣袖,并未在意那污渍,而是凑近了些,用手指轻轻捻起一点已经半干的深褐色药渣,放在鼻尖下仔细嗅闻。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反复确认了几次,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怎么了,莫姑娘?这药是有什么问题吗?”陆眠兰见她神色不对,上前一步问道。


    莫惊春抬起头,眼中满是严肃,她看向杨徽之和陆眠兰,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道:“这药里……有苦阴子的味道。”


    “你说什么?!”陆眠兰和杨徽之脸色俱变。


    莫惊春也皱着眉,犹豫片刻后,还是继续道:“但此前我们也说过,苦阴子是镇痛药效最好。”


    “……眼下我不知赵师是何病情,所以药中出现苦阴子,也不算可疑。”


    陆眠兰还没能从刚才的惊惧中缓过神来,闻言只怔了一下,问道:“那该如何查起?药是太医院煎的……”


    杨徽之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我晚间再入宫,届时去一趟太医院。”


    “还要去吗?”陆眠兰担忧地看着他,“可你刚出宫,又以何理由再入宫?更何况调查御药房,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杨徽之和摇了摇头,这次顾不得先安抚陆眠兰,语气坚定:“我有办法。方才离宫时,伶舟大人也曾说,陛下若垂询,他会替我解释。”


    “我便借口今日探视赵师,见其病情反复,心中忧虑,特去向太医正请教赵师病情与调养之法,此乃人伦常情,合情合理。借此机会,或可寻隙查阅档案。”


    他看向莫惊春,一字一句郑重道:“莫姑娘,多谢你。若非你心细如发,识出此药,我等还尚不知情,恐怕赵师危矣。”


    莫惊春摇了摇头:“杨大人言重了,我也是恰巧曾在一本孤本医书上见过对此物的记载,印象颇深。此事关乎赵太傅性命,甚至是裴大人清白,我自当尽力。”


    她说到此处顿了一下,还是叮嘱道:“杨大人此行务必小心,太医院水深,对方既能将手脚做到赵太傅的药里,定然在太医院有内应。”


    计议已定,杨徽之不再耽搁,也顾不得更衣,只换了件干净外袍,便立刻命人备车,吩咐等迟些再次入宫。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拉住。


    “则玉。”陆眠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杨徽之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烛光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中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一定要去吗?”她低声问,无意间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夜深了,宫门都快下钥了。太医院那边……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杨徽之看着她眼底的忧心,心中一软,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放柔了声音:“我知道你担心。但正因如此,才必须立刻去查。此事关乎朝廷,非同小可。”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乘着夜色,甚至有几分让人听不真切的朦胧:“若真有人对赵师下毒,晚一刻查明,赵师便多一分危险。裴大人也可能因此被拖入更深的泥潭。”


    “可是……”陆眠兰咬了咬下唇,欲言又止。她何尝不明白事情的紧迫性。只是方才莫惊春说出“苦阴子”时那凝重的神色,就让她一阵阵心悸。


    “没有可是。”杨徽之语气温和却坚定,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平她微蹙的眉心,“放心,我自有分寸。只是去查阅档案,借口合情合理,孙太医正为人刚直,不会为难于我。我会小心行事,绝不冒险。”


    他顿了顿,指尖下滑,轻轻摩挲着她光滑的手背,试图传递一些暖意和安抚:“你且在府中等我消息,照顾好自己。”


    陆眠兰抬眼望进他深邃的眸中,那里面有关切或决断交杂,独独没有畏惧。


    她知道自己拦不住他,他身为大理寺少卿,此刻诸多要事,就算不情不愿,也一定会落在他的肩上。


    更何况陆眠兰知道,他情愿。


    陆眠兰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好。但你也要万事小心,若察觉有任何不对,立刻抽身回来,我们再想他法。切莫……切莫逞强。”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带着千钧重量。


    杨徽之心中一动,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模样,一股难以言喻的怜惜与柔情涌上心头。他忽然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陆眠兰猝不及防,撞入他带着清冽气息和些许药渍味的怀抱,身体先是一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将脸埋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仿佛这样才能汲取到一丝力量。


    “等我回来。”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不会有事。”


    这个拥抱是从前不曾有过的短暂。杨徽之很快松开了她,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有些散落的发丝,动作轻柔,目光专注。


    拥抱并未能将陆眠兰心上忧虑消抹去,她眼底依旧是藏不住的不安,却还是点了点头,终于不再多言,只轻声道:“早去早回。”


    一旁静立的莫惊春早已悄然背过身去,默念非礼勿视。直到听见脚步声响起,她才转回身,只见杨徽之已朝外走去,背影匆匆。


    陆眠兰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久久没有动弹。直到采薇轻声提醒夜凉,该加件衣裳,她才恍然回神,指尖无意识地蜷缩,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莫姑娘,”她转向莫惊春,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眼底的忧色未褪,“我们,也有别的事要做了。”


    ————


    此次依旧是宫门即将下钥时。但杨徽之持有特许宫牌,且以太傅病情为由,守卫并未过多阻拦。他径直前往太医院。


    此时已近亥时,太医院内灯火通明,值夜的太医和药吏仍在忙碌。太医正孙祢年过花甲,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正在灯下翻阅医案。见到杨徽之深夜来访,颇感意外。


    “杨少卿?如此深夜来访,所为何事?”孙太医正放下医案,起身相迎。


    杨徽之拱手行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戚:“孙大人,深夜打扰,实乃不得已。晚辈方才从永寿宫出来,见赵师病情……似有反复,心中实在难安。”


    “赵师于我有半师之谊,见恩师如此,五内俱焚。特来向大人请教,赵师之症,眼下究竟如何?这调养之法,可还有需斟酌改进之处?”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合情合理。孙太医正不疑有他,叹了口气,请杨徽之坐下,详细说道:


    “杨少卿孝心可嘉。只是……赵太傅年事已高,此番急火攻心,引发旧疾,甚是凶险。如今用药,已是斟酌再三,以温补调和、固本培元为主,欲速则不达啊。”


    杨徽之认真听着,不时提出几个关于药方、药效的疑问,显得十分关切。孙太医正一一解答。


    交谈约莫一炷香时间后,杨徽之话锋一转,似是不经意地问道:


    “孙大人,晚辈有一事不明。方才在永寿宫,不慎打翻了药碗,闻那药味,似乎与往日有些许不同,可是调整了方子?”


    孙太医正闻言,仔细回想了一下,摇头道:“赵太傅的方子,乃是老夫与几位院判共同拟定,近日并未更改。药味有异?或许是煎药时辰、火候,或是药材批次略有不同所致。”


    “原来如此。”杨徽之点点头,面露恍然,随即又露出为难之色,“不瞒大人,因我之过,打翻了汤药,心中甚是愧疚。”


    “不知……能否查阅一下今日呈送永寿宫的药材记录?也好看看是哪里出了差池,日后小心些,免得再惊扰赵师。”


    这个要求听起来合情合理,且杨徽之身份特殊,与赵太傅关系亲近,孙太医正略一沉吟,便对一旁侍立的药吏吩咐道:


    “去将今日永寿宫用药的底档取来,给杨少卿过目。”


    “是。”药吏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捧来一本厚厚的册子。


    杨徽之道了谢,接过册子,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装作仔细翻阅的样子。他的目光迅速扫过一页页记录,上面详细记载着日期、宫苑、药方名称、药材名称、分量、经手药吏、煎药宫女等信息。


    他很快找到了今日送往永寿宫的记录。药方名称为“参附回阳汤”,下面罗列着人参、附子、干姜等十几味药材,分量、经手人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乍一看,并无任何异常。


    杨徽之心念电转,苦阴子若非正式入药,那只能是被人偷偷加入。最大的可能,便是在药材储存或煎药过程中做了手脚。他必须扩大搜查范围。


    他抬起头,对孙太医正歉然道:“孙大人,记录看来并无问题,想必是晚辈多心了。只是……晚辈心中总是不安,能否容我再查阅一下近期太医院所有药材的入库记录?”


    他说话时眼睛不离孙太医的面庞,不动声色地循循善诱:“尤其是些性质特殊、不常用的药材,也好心中有数,看看是否因药材本身的问题,影响了药效。”


    孙太医正微微蹙眉,这个要求不免有些逾越——太医院的药材档案涉及宫廷秘辛,非同小可。他沉吟着,没有立刻答应。


    杨徽之见状,立刻起身,深深一揖,语气更加恳切:“孙大人,非是晚辈不信太医署诸位同仁。实是赵师病情牵动圣心,亦关乎朝局安稳。”


    “晚辈忝为大理寺少卿,遇事总想求个明白,方能安心。若药材确无问题,也好彻底打消疑虑,全力配合太医署为赵师诊治。万望大人通融。”


    话已说到这个份儿上,孙太医正看着他面上焦急一片,最终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罢了,杨少卿也是一片赤诚。你去库房档案室查阅吧,但仅限于近三个月的入库记录,且需有药吏在一旁陪同,不得抄录,不得损坏。”


    “多谢孙大人!”杨徽眸光微动,嘴角牵起时如释重负,再次躬身行礼。


    在一位老药吏的陪同下,杨徽之进入了太医院存放档案的库房。库房内书架林立,弥漫着淡淡的药材香气和陈旧纸墨的味道。


    他眼见夜色已深,也不多耽搁,直接寻找近三个月的特殊药材入库记录。他一本本地翻阅过去,微弱烛火下熬得昏昏沉沉。


    时间一点点过去,陪同的药吏已开始打哈欠。杨徽之仍在逐页翻看那天衣无缝的账册,不知到底过去多久,他只觉双眼都有些干涩发痛,却始终找不着任何一处纰漏。


    他捏了捏眉心,疲惫感溢得浸了满身。一口气叹出时,恰好窗外微风钻过缝隙,忽而捻起数页。


    杨徽之用指尖压住页角,下意识瞥过去时,却猛然怔住了——


    那是大约两个月前的一条入库记录。


    药材名称:苦阴子。


    数量:三钱。


    入库缘由:御药房例行采购,用于药理研究。


    用药处:柳州县令,薛哲。


    第97章 弥雾


    “我还没来得及和则玉说过邵斐然的事。”陆眠兰等杨徽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后,低声道:“只在前两天吩咐过,让墨竹和墨玉有消息就回绣铺。”


    她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长夜,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


    杨徽之此行前往太医院,她心中难免不安,只觉那夜色也仿佛带着重量,沉沉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莫惊春见她有些心不在焉,便温声道:“杨大人心思缜密,定会小心行事。既然他已知晓药方有异,必会追查到底。”


    她顿了顿,提议道,“陆姑娘方才说,已吩咐墨竹墨玉,若有消息便去绣铺传递。那明日一早,我随你一道去绣铺等候消息可好?总比在府中干等着强。”


    莫惊春说过这两句又问道:“那时候,那两个小丫头也在绣铺?”


    陆眠兰点了点头,连着莫惊春方才那两句一并答了。她强打精神,又道:“正好,那时铺子里还不算忙。”


    “有她们在,总归也更轻松些。”莫惊春接口道,试图让气氛不那么压抑,“说不定等我们到了,墨竹墨玉早已带着好消息等在那里了。”


    可夜晚难捱。尤其是心上人未归来,安危不知。


    陆眠兰回到房中,虽宽衣躺下,却是辗转反侧,难以成眠。窗外每一点风声,每一次更漏,都清晰地敲打在她的心坎上。


    ————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杨徽之依旧未曾归来。陆眠兰几乎是睁着眼熬到了天亮,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神色间难掩疲惫与焦虑。


    可今日天阴,阳光落在天边,竟连层云都未能刺破,那云铺了满天,似是积了一场迟迟不落的雨。


    陆眠兰神色疲惫地推开房门。下人早已端着热水守在门外,见她出来,连忙上前伺候梳洗。


    “夫人,早膳已经备在花厅了。”采薇和采桑一早就走了,这会儿新来的小丫头瞧着稳重。她看着陆眠兰憔悴的脸色,眼中满是担忧。


    陆眠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惊春姑娘呢?”


    那小丫头恭敬答道:“莫姑娘也起身了,应该马上就过来。”


    果然,陆眠兰刚在花厅坐下,莫惊春也走了进来。她虽不像陆眠兰那般明显憔悴,但眉宇间也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显然昨夜也未曾安枕。


    花厅的圆桌上,摆着几样清淡的早膳:熬得糯软的白粥,几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一笼冒着热气的蟹黄汤包。


    若是平日,莫惊春必会在看到菜碟过后,就已拿起筷子眼巴巴等着了。但此刻她看起来也与陆眠兰一样的心绪不宁。


    那虚虚握着筷子,却没想起望盘子里伸的模样,两人倒是如出一辙。


    “先吃点东西吧,莫姑娘。”到底是陆眠兰先回过神,夹了一个汤包放到莫惊春面前的碟子里,“不然,身子受不住。”


    莫惊春道了声谢,用筷子轻轻戳破汤包薄如蝉翼的外皮,看着里面金黄的汤汁流出,却没什么胃口。她小口啜饮着白粥,味同嚼蜡。


    陆眠兰自己也舀了一勺粥,却久久没有送入口中。她的目光不时飘向窗外,耳朵竖着,捕捉着院外的任何一丝动静。


    每一次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她都要下意识抬头朝着门口看去,直到确认那只是府中寻常仆役经过,才又缓缓垂下眸子。


    用过早膳,陆眠兰与莫惊春便乘马车前往城西的绣铺。


    马车行驶在清晨的街道上,空气中还带着一夜的寒凉。陆眠兰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实则心绪不宁。


    莫惊春此刻也沉默着,目光透过晃动的车帘,观察着街面上的动静。


    到达绣铺时,采桑和采薇果然已经到了,正在店内整理新到的丝线。见到陆眠兰和莫惊春这么早过来,两人都有些意外,连忙迎上前行礼。


    “小姐,莫姑娘,你们怎么这么早就来了?”采薇问道。


    陆眠兰摆了摆手,不欲多言,只道:“有些事过来看看。墨竹墨玉可曾来过了?”


    采桑摇了摇头,低声道:“他们两个还不曾来过。”她神色间似乎也有些心事,目光不时飘向门外。


    陆眠兰心中失望,却也只能按捺住焦躁,与莫惊春在店内临窗的位置坐下,她翻看绣样时动作也显得敷衍。


    那缎子名贵,即使是阴天,也能有微光浮在表面,一闪而过时似星子洒落。但陆眠兰压根没往心里进,注意力全在外面的街道上。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街面上渐渐热闹起来,叫卖声、车马声不绝于耳。然而,墨竹墨玉的身影始终未曾出现,杨徽之那边也杳无音信。


    就在陆眠兰几乎要坐不住,准备派人去大理寺或太医院打听消息时,街面上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人群如同潮水般向一个方向涌去,议论声、惊呼声交织在一起。


    “出什么事了?”采薇好奇地踮脚张望,连采桑也忍不住探头望去。


    陆眠兰与莫惊春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紧。莫惊春起身道:“我出去看看。”说罢,她便快步走出绣铺,融入人群之中。


    没过多久,莫惊春便回来了,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震惊、难以置信,又夹杂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欣喜。


    “怎么了?”陆眠兰站起身,急切地问道。


    “大皇子自承谋逆之罪,供状之中坚称无人指使,愿一身担其咎,伏请死罪。有司勘验无讹,遂释裴霜之囚。”


    莫惊春一把抓住她的手,说话间浑身都发着颤,一字一句复述道:


    “念其旧日勤勉部务,特敕复户部侍郎之职,以彰朝廷宽仁。”


    莫惊春说到此处,看见陆眠兰怔愣的神色,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是……街上都在传……大皇子,不,废太子顾今朝,今日清晨,就在方才……认罪了!”


    “认罪?!”陆眠兰原还愣着消化,此刻再听一遍,猛然醒悟时瞳孔骤缩,“他当真认了谋逆之罪?”


    “是,但也不全是。”莫惊春语速加快,“他承认私蓄甲兵、结交边将,但声称这一切皆是他一人所为,并未受人指使,也……也并未牵连裴大人。”她的声线发着颤,指尖都微微抖着:


    “若是他真的供认不讳,那裴大人,他就……”


    莫惊春后半句没有说完,但陆眠兰只略听两句便瞬间被点醒——


    就不会被定罪。


    顾今朝竟然一力承担了所有罪责,洗清了裴霜的嫌疑。


    “那……那裴大人他……”陆眠兰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裴大人已被陛下下旨,无罪,今日便会脱狱。”莫惊春语气肯定,说话间眼中也闪着光,“听说旨意已经传到天牢,这会儿……怕是已经出来了!”


    巨大的惊喜如同暖流,瞬间冲垮了陆眠兰紧绷一夜的心防。她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幸好莫惊春及时扶住了她。


    陆眠兰还未来得及再开口多问两句,就在此时,绣铺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身着杨府服饰的小厮匆匆下马,跑了进来,对着陆眠兰躬身行礼:


    “夫人!小的奉老爷之命前来传信!老爷说,裴大人已蒙陛下恩旨,无罪开释,即刻便能出天牢!”


    那小厮看着陆眠兰和莫惊春并肩站着,面上都是一副没缓过神来的样子,又扬声道:“老爷此刻正在宫门外等候,让夫人若是得空,也可前往宫门外,一同迎接裴大人回府!”


    这口信与街头的传闻相互印证,陆眠兰心中再无怀疑,与莫惊春一同松了口气。


    “则玉他在宫门外?”陆眠兰无意识松了口气,唇角也勾了起来,“我们这就去!”


    她立刻对采桑采薇吩咐道:“你们留在铺子里,若是墨竹墨玉回来,告诉他们我们去宫门外接裴大人了,让他们直接回府或者去宫门与我们会合。”


    “是,小姐。”采桑采薇连忙应下。


    陆眠兰与莫惊春不再耽搁,立刻登上马车,吩咐车夫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宫城方向。


    然而,世间之事,往往便是这般阴差阳错。


    就在陆眠兰的马车离开绣铺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两条风尘仆仆的身影便出现在了绣铺门口,正是奔波了一夜、刚刚查到重要线索的墨竹与墨玉。


    “夫人呢?”墨玉面上急切来不及隐藏,推门而入时便问道。


    采薇见是他们来了,连忙迎上来回道:“你们可算来了!小姐和莫姑娘刚走不久,说是接到姑爷的口信,裴大人脱狱,她们赶去宫门外迎接了。”


    她说过后,采桑便也已规整好手中丝线,同样是满脸焦急:“嗯,小姐还说,若是你们回来,要么回府,要么直接去宫门汇合。”


    墨竹与墨玉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一丝无奈。他们连夜追查,刚刚摸到了邵斐然背后可疑之处,不想匆匆赶回来时,还是错过了。


    “现在怎么办?”墨玉低声问道。


    墨竹沉吟一瞬,果断道:“去宫门。事关重大,要禀报。”


    墨玉点了点头,两人来不及歇息,立刻转身,再次投入熙攘的人流,朝着宫城方向疾步而去。


    而此刻,陆眠兰与莫惊春乘坐的马车,正穿过欢呼雀跃、议论纷纷的人群,驶向那即将迎来一位蒙冤忠臣的宫门。


    一边是沉冤得雪的喜悦与重逢的期盼,一边是带着沉重新线索匆匆赶来的忠诚护卫。两拨人马在这喧嚣的阙都清晨,擦肩而过。


    马车向前时,又闯入下一片弥天大雾。


    第98章 宫外


    清晨的寒意尚未完全散去,但东方天际晴朗一片,驱散了连日阴霾。


    宫门外,正午阳光落在朱红宫墙和琉璃瓦上,折射出刺目的明光,却暖不透冬日清晨凛冽的空气。


    此刻车马辚辚,官员们或乘轿或骑马,正陆续入宫准备早朝,各种仪仗、扈从使得宫门前一片繁忙景象。


    等候的多是听闻风声前来打探消息或迎接同僚的官员家仆,人声低沸,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又盼着些什么的气氛。


    陆眠兰和莫惊春的马车停在离宫门稍远的一棵古槐树下。两人并未下车,只是微微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望向那扇巍峨肃穆的宫门。


    采桑和采薇原非要跟来,但见到陆眠兰表情凝重,也意识到氛围不同寻常。两人收敛了平日里笑笑闹闹的模样,只在铺子里老实待着,到底也没再嚷着“要和小姐一起”。


    此时陆眠兰的手心微微出汗,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尽管已经从小厮口中确认了裴霜无罪开释的消息,但不到亲眼见到人安然无恙地走出来,她悬着的心就无法真正落下。


    更何况,杨徽之一夜未归,她始终存着一股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躁,闷闷的堵在胸口。


    莫惊春看似平静地坐着,但挺直的背脊和偶尔轻抿的嘴唇,也泄露了她内心波澜起伏。


    她的目光比陆眠兰更专注几分,不仅注视着宫门,也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和车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宫门内偶尔有官员或内侍出入,每一次宫门开启,都会引来一阵细微的骚动和无数道探究的目光。


    终于,在朝阳完全跃出地平线,将金色的光辉洒满宫墙琉璃瓦时,那扇沉重的宫门再次缓缓开启。


    宫扇影开天颜近,日照山河震。


    这一次,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出时,陆眠兰似有所感一般,猛然抬起头望去。


    为首之人,正是杨徽之。他一夜未眠,官袍略显褶皱,眼下带着淡淡的阴影,但身姿依旧挺拔,步履沉稳。他微微侧身,护着身后一人。


    当那人完全走出宫门的阴影,踏入晨光之中时,陆眠兰和莫惊春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


    是裴霜。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常服,头发重新梳理过,但依旧难掩面容的憔悴与苍白。多日的牢狱之灾,在他身上刻下了明显的痕迹,身形似乎清减了不少。


    然而,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接触到外界光线时微微眯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冷静,甚至比以往更添了几分历经磨难后的沉静。他的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没有什么能真正将他压垮。


    “裴大人……”陆眠兰低唤一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她下意识地抓住了身旁莫惊春的手。


    莫惊春的手微微一颤,也反手握住了她的,力道有些大。


    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身影,唇瓣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冰封的东西,似乎在阳光下悄然融化了一角。


    杨徽之护着裴霜,穿过众多或好奇、或惊讶、或意味深长的目光,径直朝着马车走来。他们的出现,无疑在现场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荡起层层涟漪。低声的议论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看!是裴侍郎!”


    “真的出来了!陛下竟真的开释了他!”


    “啧啧,真是险死还生啊……”


    杨徽之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他走到马车前,先是对车内的陆眠兰和莫惊春微微颔首,递过一个“一切安好”的眼神,然后侧身对裴霜温声道:“裴大人,先上车吧。”


    裴霜停下脚步,却没有立刻上车。他转过身,抬头望向身后那巍峨高耸的宫门,朱红的宫墙在晨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


    他的目光复杂难辨,有劫后余生的恍惚,有对那森严壁垒的审视,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就那样静静地望了片刻,阳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塑。那一刻,周围嘈杂的声音似乎都远去了。


    陆眠兰和莫惊春在车内,透过车帘缝隙,清晰地看到了他回望宫门的这一幕,心中都不由得一紧。


    终于,裴霜缓缓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在杨徽之的搀扶下,踏上了马车。


    马车内部宽敞,但一下子进来两位男子,加上原本的陆眠兰和莫惊春,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和喧嚣。车内弥漫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气氛。


    陆眠兰连忙将准备好的暖手炉递给裴霜,轻声道:“裴大人,先暖暖手。”她又看向杨徽之,眼中满是关切,“则玉,你……没事吧?”


    杨徽之接过她递来的另一杯热茶,摇了摇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容:“我没事,只是熬了一夜。”他看向裴霜,语气带着由衷的庆幸,“万幸,裴大人总算平安出来了。”


    裴霜接过暖手炉,指尖冰凉。他看向陆眠兰和莫惊春,微微颔首,声音有些低哑:“有劳杨夫人、莫姑娘挂心,杨少卿……辛苦你了。”最后一句,是对杨徽之说的,虽简短,却重若千钧。


    莫惊春看着他苍白憔悴的面容,心中酸涩,忍不住开口道:“裴大人,您在狱中……可曾受苦?”话一出口,又觉唐突,微微垂眸。


    裴霜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些许皮肉之苦,无碍。”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车内众人,最终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上,忽然开口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顾今朝……曾是我的学生。”


    车内霎时一静。所有人都看向他。


    裴霜的视线依旧望着窗外,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陈述:“我教过他圣贤之道,为君之责。他或许急躁,或许有私心,但……谋逆之事,他不会做,也做不出来。”


    他的语气十分肯定,带着一种基于了解的笃信。这与他平日冷静客观的形象略有不同,透露出他对昔日学生的一份维护之情。


    陆眠兰和杨徽之对视一眼,心中了然。这正是他们一直以来的猜测,也是裴霜此番遭难的根本原因——因为他曾是大皇子的老师,因为他了解大皇子。


    莫惊春闻言,秀眉蹙起,脱口问道:“既然裴大人如此肯定大皇子不会谋逆,那此番构陷,背后之人是谁?竟有如此胆量,敢污蔑皇子,搅动朝纲?”


    这也是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裴霜收回目光,看向莫惊春,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锐光,但很快又隐去,只淡淡道: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庙堂之高,江湖之远,从来都不缺胆大包天之人。只是……这局做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他话中有话,显然在狱中这几日,已对局势有了更深的判断。


    杨徽之沉吟道:“大皇子今日当庭认罪,将一切揽下,此事更是蹊跷。若非有极大的把柄或压力,他断不会如此。”


    裴霜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认罪,或许是为了保全更重要的人或事吧。”


    他没有明说究竟是要保全何人,但车内众人都心知肚明,大皇子此举,很可能是在某种胁迫下,为了保全天家颜面,或者……像裴霜这样的旧臣。


    一时间,车内气氛再次变得凝重。虽然裴霜获释是天大的喜事,但笼罩在头顶的阴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因为大皇子的认罪而更浓重许多。


    马车缓缓行驶在清晨的街道上,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每个人都在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裴霜透露的信息。


    就在这时,马车速度忽然慢了下来,外面传来车夫“吁——”的勒马声,以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大人!夫人!”车外传来车夫略带惊讶的呼唤。


    杨徽之眉头一皱,掀开车帘一角。只见两骑快马疾驰而来,恰好拦在了马车前方。马背上的人,正是墨竹和墨玉!


    两人皆是一身风尘,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但眼神锐利,见到杨徽之,立刻翻身下马,快步上前。


    “大人!”墨玉率先开口,语气急促,显然有要紧事禀报。


    墨竹也紧随其后,目光扫过车厢内的裴霜和陆眠兰、莫惊春,微微颔首致意,随即看向杨徽之,低声道:“有要事。”


    杨徽之看到他们,心中便是一沉。他知道,若非极其重要的发现,墨竹墨玉绝不会如此急切地追到这里来拦截。


    他看了一眼身旁面色苍白的裴霜,以及眼中带着疑惑的陆眠兰和莫惊春,心念电转。


    此刻,裴霜刚刚出狱,身心俱疲,实在不宜再受更多刺激。而且,宫门外耳目众多,绝非议事之所。


    于是,在墨玉即将开口之前,杨徽之抬手制止了他,目光扫过二人,语气沉稳而不容置疑: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有什么话,先回府再说。”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墨竹和墨玉立刻噤声,拱手应道:“是。”


    杨徽之对车夫吩咐道:“回府。”


    马车再次启动,墨竹和墨玉翻身上马,一左一右护卫在马车两侧,一行人朝着杨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99章 蒹葭


    一行人没再往绣铺去,只立即回到杨府书房,此刻门窗紧闭,熏香袅袅。


    墨竹誊写出的翰墨书坊账目摘要还静静摊开在案几上,此刻新墨才干透,烛光晃动,带不起浓墨透光。


    杨徽之大致看过,数额与宫中明细并无二致,只是药材为何经书坊周转一事,仍让几人百思不得其解。


    裴霜已换上一身干净的深色常服,虽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他仔细听着每个人的叙述,指尖无意识地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垂着眸子,始终一言未发。


    先是陆眠兰在这一片压抑中开了口:“我与莫姑娘上次打探了那书坊。说是掌柜的云游四方,姓夏侯,表字不肯告知。”


    “我与莫姑娘便怀疑,那掌柜的究竟是不是夏侯昭。”


    杨徽之站在她身侧,将她略带疲惫的声音听去后,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地挨人更近一步,却又有些无措。


    然后便是墨玉禀报了监视邵斐然的发现:“……邵斐然数次出入西市当铺,虽空手进出,但行为鬼祟。”


    他说到这里,下意识看了一眼陆眠兰,“更重要的是,我与墨竹确认,另有至少两拨身份不明的人在暗中监视他,身手不俗,极为警惕。”


    墨玉见陆眠兰表情无甚变化,略微顿了顿,才继续补充道,“我们设法跟踪其中一拨人,至城东一处偏僻宅院。但那宅院守卫森严,未能深入。”


    陆眠兰垂着眸子静静听着,只是抿了抿唇,到底也没说些什么。


    莫惊春坐在她身侧,却敏锐察觉到她周身一股颇为烦躁的气息,犹豫半晌后,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陆眠兰微微一愣,随即抬起头,朝着她勉强一笑后,低声道:“不碍事。你先说。”


    莫惊春闻言,迟疑片刻后,还是点了点头,也道出苦阴子一事:“杨少卿抄录的那份太医院的药方我已看过,没什么问题,都是些必要的药材。”


    “苦阴子也并无过量,一切正常。”


    三言两语,便已排除太医院有人做手脚的嫌疑。只是此事不提也就罢了,一提出来,正如血淋淋朝着裴霜心口扎刀子。


    “我脱狱以来,还未见过赵师。”只听裴霜面上不显,声音却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尚在狱中时便听说他身体已不好。如今若我还不去看他……”


    他没有说下去,也不必说下去。此刻无人接话,空气似乎都微微凝脂。


    “我在太医院翻找过记录用药的册本。”片刻沉默过后,杨徽之低低开了口,转向另一件事:“薛哲。柳州那位县令,确实服用过苦阴子。”


    “若他真的曾患有肺病,那么太医院的人给他开了这个药方,也还是脱不了关系,此事就还是要回伶舟大人一声。”


    裴霜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如此看来,脉络渐显。对方布局深远,一环扣一环。”


    “嗯。恰好伶舟大人这几日休沐,”他说着,又看了一眼裴霜,摇了摇头,“只是,裴大人这几日还是先不要去宫中看望赵师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莫惊春抬头投去不赞同的一眼后,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倒是裴霜只掀了下眼皮,也没说究竟是答不答应,淡淡问道:“为何?”


    杨徽之回道:“才从狱中出来,如今朝廷上下颇有微词……还是避避风头的好。”


    这个理由便有些牵强了,连陆眠兰都觉着有些奇怪,却在望向杨徽之时,见到那人轻轻眨了下眼。


    她虽有些不解,却也看懂了杨徽之的暗示,将到了嘴边的疑问咽了下去,将话题拐去了别处:


    “那我便不与你们同行了。年关将近,要做新衣裳的人也多。我在绣铺,说不定也能打听到一些别的。”


    她想了一下,又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见伶舟大人?”


    杨徽之才点了点头,听见她这一问,又立马接口:“事不宜迟。明日。”


    此言一出,陆眠兰又是一愣。她此刻觉似有千言万语,但不知从何说起。


    翻来覆去,总避不开一句“万事小心”。


    裴霜也深深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动,却并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杨府今夜,灯火长明。


    ————


    翌日清晨,杨徽之便趁着晨露未尽,一人披着清晨的雾气出了门。


    伶舟府位于城西南角,环境清幽。杨徽之通传后,很快被引入花厅。彼时伶舟洬正伏案抄录些什么,见到杨徽之,放下笔,起身相迎。


    他今日难得退去官袍,一袭青衣更显气质清雅沉稳,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杨少卿,请坐。”伶舟洬语气温和,示意杨徽之落座,“裴侍郎之事,总算虚惊一场,可喜可贺。”


    “多谢伶舟大人此前在陛下面前的维护之情。”杨徽之拱手道谢,却没有多说几句客套话,只是神色一正,“下官今日冒昧前来,实有要事禀报。”


    “嗯?但说无妨。”伶舟洬目光微凝,做出倾听状。


    杨徽之便将昨日众人梳理出的线索与推断,择其要点,清晰扼要地向伶舟洬陈述了一遍。


    从翰墨书坊到邵斐然的异常、苦阴子与薛哲之死的关联,到大皇子认罪的疑点,最后又极其隐晦地将赵师状况一笔带过。


    他叙述时,伶舟洬一直安静地听着,面色平静,唯有在听到“苦阴子”和“薛哲之死”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似有一尾鱼苗,在他似星潭的双眸中摆尾游过。


    直到杨徽之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杨少卿所言,确实疑点重重,触目惊心。若真如你所推测,则朝中潜藏之毒瘤,远比表象更为深重。”


    他沉吟片刻,又道,“此事关系重大,牵涉甚广,尤其是涉及宫闱用药与官员横死,必须谨慎处置。”


    伶舟洬一边说着,垂下眸子时略一思索,“你们的这些推断,我会择机密奏陛下。眼下,追查夏侯昭,还有那位……邵斐然。确是当务之急。”


    就在这时,值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环佩叮咚之声。随即,门被轻轻推开,一名身着淡雅湖蓝色衣裳、身姿窈窕的女子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两盏刚沏好的热茶。


    这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容貌清丽绝俗,肌肤胜雪,眉如远黛,目似秋水波光粼粼,行动间自带一股书卷气的娴雅风流。


    只见她嘴角还含着一抹温婉的浅笑,目光先是落在伶舟洬身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柔情,随后才转向杨徽之和陆眠兰,微微颔首致意。


    “觅音,你怎么来了?”伶舟洬见到她,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觅音”二字出口,他似才想起身边还有杨徽之这个外人,略有些歉疚的浅笑道:“杨少卿见笑,内子商婉叙。”


    杨徽之只见他神情,听他言语,便已在他开口之前,将此人身份猜了个七八分,他倒也没什么意外,理解道:“曾经便听闻伶舟大人与夫人举案齐眉,今日一见,真是叫人羡慕。”


    商婉叙面上一红,嘴角笑意不减,将茶盏轻轻放在伶舟洬和杨徽之面前的案几上,声音轻柔悦耳:“听闻杨少卿到访,妾身沏了盏新茶送来。”


    她面上带笑,转向杨徽之时盈盈一礼,“杨少卿,请用茶。”


    杨徽之连忙起身还礼:“有劳夫人。”他心中微讶,早已听闻伶舟洬之妻商婉叙出身江南书香望族,素有才名,且夫妻感情甚笃,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没想到她会亲自送茶过来。


    商婉叙浅浅一笑:“杨少卿不必多礼。却行常提及杨少卿年轻有为,乃国之栋梁,妾身仰慕已久。”她说话得体,举止大方,令人如沐春风。


    伶舟洬对妻子温声道:“我与杨少卿尚有要事商谈……”


    商婉叙立刻会意,柔顺地点头:“妾身明白,这便不打扰了。”她又对杨徽之微微颔首,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临走前,还细心地为他们掩好了房门。


    书房内再次剩下两人。商婉叙方才忽而出现,似古琴弦被轻轻撩拨而过,琴音淌在空气里,铮铮而过。


    但不知为何,杨徽之却隐约觉得,这位伶舟夫人看似温婉无害,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却似乎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探究。


    伶舟洬将目光从门口收回,重新看向杨徽之,神色已恢复严肃:“杨少卿,你方才所言,我会谨记。宫中这边,我会留意动向。”


    他说及此,又顿了一下,继续道:“宫外之事,尤其是查证,还需你与裴侍郎多费心。若有确凿证据,随时报我。”


    “下官明白。”杨徽之拱手应下。


    话已至此,也不便多留。他行礼过后,便想着先回去,还低着头思索着伶舟洬那一番提点。


    只是在即将转身的瞬间,不经意瞥到伶舟洬桌案上十分眼熟的几本文书,还有一些似曾相识的小物件。


    杨徽之下意识一皱眉,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正欲上前一步再看个仔细,却在下一秒,被一片青绿色入眼,挡了个密不透风。


    是伶舟洬。


    “伶舟大人,那些是……?”杨徽之抬眼望去,对上伶舟洬问询的目光后,迟疑片刻,还是问道。


    “啊,那些……是贺琮的遗物。”伶舟洬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了然道:“杨少卿曾追查至宿辛,当日贺琮畏罪自缢后,圣上便命我处理这些。”


    他说着侧过身微微让开一步,让杨徽之又多看了几眼,还不等杨徽之皱着眉说些什么或再问些什么,只听他忽而话锋一转,面上又带了许多感慨:


    “罪臣之物,原是要随着主人一同烧去了的。”


    “但内子心慈,不忍见……就一直由她打理。”


    第100章 不悔


    陆眠兰在绣铺等了许久,但这几日心不在焉的,明显不止她一个。


    裴霜自那日被接出宫,当晚议事过后,就先回了自己的住处。陆眠兰和莫惊春都心知肚明他尚牵挂着赵师,也没有强留。


    采桑更是神色恹恹,陆眠兰几次见她与自己对视,明明就是心里藏着事,却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但采桑不愿先开口,陆眠兰就不会问。她实在是太了解——这个小丫头虽平时看上去比采薇更成熟稳重些,但毕竟年纪还小,正是沉不住气的时候。


    果然,正午才一过,莫惊春这边说了要出门随便走走,后脚采桑就支支吾吾的蹭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一脸恨铁不成钢的采薇。


    “这是怎么了?”陆眠兰不明所以:“我最近一直都想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的?”


    采桑被她那略有些探究的目光看得心虚不已,下意识躲闪开,咬着下唇,几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正站在她身后的采薇见她双手紧紧揪着衣角,眸中似是燃了两簇小火苗一般,两步跨了过来,皱着秀气的眉,自以为恶狠狠道:


    “说呀!我都陪着你来了,你不说,我替你说了。小姐,她……唔!唔唔唔——”


    采薇话说一半,又是被采桑猛然伸出的手死死捂住了双唇。只见两个丫头都是一模一样的小脸儿涨得通红,不过一个是憋的,一个是急的。


    陆眠兰一头雾水的看着,心中忽而浮现出一个她祈祷千万不要中的猜测。


    她看见采薇好不容易将阿姐的手掰开,喘了两口气后凶巴巴的瞪了采桑一眼,声音都染上催促:“那我不说,你自己倒是说呀!”


    “到底是怎么了?”陆眠兰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愈演愈烈,已经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她下意识凑得近了一些,又问了一遍:“是什么要紧事?”


    只见采桑胡乱摇了摇头,又仓促点了点头,模样怎么看怎么可怜无措,惹得陆眠兰也不敢再催,只眼神示意采薇先离她远几步,耐着性子等。


    堂内空气流动之间,三人安静了许久。最终,还是采桑自己受不了这样的氛围,梗着脖子闭上双眼,嘴唇翕动时声如蚊呐:


    “是……邵,邵公子。昨夜,昨夜他……”


    哦,那真是完蛋啊。


    陆眠兰压根不用往下听,采桑也知道这一点,所以“邵公子”三个字从她唇齿间溜过去后,她迟迟不敢睁眼,也失去了继续往下说的勇气。


    只在许久后,她才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小心翼翼观察着陆眠兰的神色。


    果不其然,陆眠兰正单手扶额,嘴角一丝苦笑看起来格外扎眼,给人一种将“我就知道”四个字明晃晃写在她下半张脸的错觉。


    或许根本就不是错觉。


    采桑这边勇气耗尽了,陆眠兰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灭了个干净,天塌完了。她此刻真真觉得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了,现在只想把那个邵公子拎出来打一顿。


    “你知不知道他……!陆眠兰下意识想将那人来历不明的事全盘托出,却又在对上采桑那带着怯意的眼睛时哑了火。


    她觉自己气得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半晌也说不出话,只低低一笑,说话颇有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现在在哪?”


    采桑心虚不已,一双小鹿般的双眼乱转,最后下意识瞥了一眼门外,更是说不出什么哄人消气的话来了:“他,他……”


    陆眠兰把她那点小动作连着小心思一道摸得门儿清。她从牙缝中挤出一声冷笑:


    “让他给我滚进来。”


    “现在。”


    采桑被陆眠兰那淬了冰碴子的语气冻得一哆嗦,小脸瞬间煞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慌乱地看向身后的采薇,眼神里满是求救和无措。


    采薇也是心头一紧,但看着自家小姐那副山雨欲来的模样,深知此刻求情无异于火上浇油。她只能拼命给采桑使眼色,让她赶紧照做。


    陆眠兰不再看她们,径直走到主位的太师椅前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面沉如水,目光冰冷不堪,直直射向厅门方向。


    这是采桑和采薇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她这般不怒自威的模样。


    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厅内只剩下采桑急促不安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嘈杂。


    终于,一阵略显迟疑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厅门外停下。片刻的静默后,门帘被一只修长却微微颤抖的手掀开,来的那人低着头,步履沉重地走了进来。


    正是邵斐然。


    只见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憔悴与忐忑,往日那份风流倜傥荡然无存,只剩下做错事被抓包后的狼狈与惶恐。


    他明显是不敢直视陆眠兰,目光几次游移着,最终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


    “邵公子大驾光临,我也不与你啰嗦了。说说吧。”陆眠兰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刺骨的寒意。


    这几句话,每一个字都似含着碎冰渣,狠狠在人心口上搓几下,便是痛彻心扉,鲜血淋漓。


    邵斐然浑身一僵,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气,终于抬起头,迎上陆眠兰冰冷的视线。他扯出一个无比勉强的笑容,拱手行礼:“杨……杨夫人。”声音干涩沙哑。


    “不敢当。”陆眠兰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充满讥诮的弧度,“邵公子如今是贵人,行事自有章法,何必来我这小小绣铺,屈尊降贵?”


    邵斐然脸上血色尽褪,他知道陆眠兰这是在讽刺他之前对采桑的纠缠以及如今可能卷入的麻烦事。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开口:“夫人……息怒。斐然今日前来,是……是特来向夫人请罪,并……并有一事相求。”


    “请罪?”陆眠兰挑眉,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邵公子何罪之有?是罪在你多次行踪鬼祟、来历不明?还是罪在你对自己死去的兄弟有愧,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她每说一句,语气便冷一分,“亦或是……罪在你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蛊惑得我身边的小丫头神魂颠倒,竟敢为你隐瞒遮掩?!”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厉声喝问,目光扫过一旁瑟瑟发抖的采桑。


    采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她跪下去时双膝重重砸地,采薇都小小的惊呼了一声,连忙伸手去扶。陆眠兰闭了闭眼,下意识掩去了眉目间的心疼。


    邵斐然见状,脸上闪过一抹心疼与愧疚,他上前一步,急声道:


    “夫人,千错万错,都是斐然一人的错!与采桑姑娘无关!她……她心思单纯,是我……是我情难自禁,屡次叨扰,才……才……”


    “情难自禁?”陆眠兰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粉饰,“邵斐然,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所谓的‘情难自禁’,就是将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卷入你这摊浑水之中?”


    这些话实在是太重了些。陆眠兰自己也意识到了。可话已出口,她又越说越气,还是没能忍住将底下的泥垢挖出来,就那样残忍丢在了采桑面前:


    “你可知,如今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你自身难保,还敢来招惹她?你这是喜欢她,还是想害死她?!”


    这番话便是彻底撕破来说,最后一丝情面也不肯多留了。邵斐然眼中闪过一抹痛色,踉跄着后退半步。


    他脸上血色尽失,嘴唇颤抖着,却无法反驳。陆眠兰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现实。


    一旁的采薇早已气得浑身发抖,此刻再也忍不住,指着邵斐然的鼻子骂道:“邵斐然!你还有脸来求!我家小姐待采桑如同亲妹,你倒好,自己一身腥臊,还想拖她下水!”


    这个小丫头口齿伶俐,也不如采桑那般口无遮拦,眼下说起这些来竟也一样的刻薄戳心,“你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接近我阿姐还有夫人,到底安的什么心?!是不是想利用她打探府里的消息?你说啊!”


    采薇的指控也同样又快又狠,将邵斐然逼得哑口无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任何语言在如此尖锐的质问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不……不是的……”他徒劳地挣扎着,眼神痛苦地看向跪在地上哭泣的采桑,“我对采桑姑娘,是真心的……我绝无利用之心……”


    “真心?”陆眠兰嗤笑一声,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邵斐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的伪装,“你的真心,就是让她为你担惊受怕,为你隐瞒行踪,甚至可能为你赔上一生?邵斐然,你的真心,未免也太可怕了。”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既然你不求别的,那我今日也与你将话说明白,趁早断了你不该有的心思。”


    “采桑,是我的人。只要我陆眠兰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她跟你这种来历不明、麻烦缠身的人有半分瓜葛。”


    她说完了这些犹嫌不够消气,看着邵斐然那股窝囊劲,心中一丝快意也无,甚至出现了一些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恨铁不成钢。


    陆眠兰见他已有些脱力,也觉着没劲,便轻飘飘补了最后一句——


    “你还是自己掂量掂量身份吧。就算是你清清白白一身正气,也未必配得上我家姑娘。”


    邵斐然被陆眠兰的气势逼得连连后退,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惨白的绝望。


    他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温婉动人的杨夫人,此刻却寸步不让,字字诛心。


    “夫人……”邵斐然扑通一声,竟直挺挺地跪在了陆眠兰面前,这个举动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斐然自知……罪孽深重,不敢祈求夫人原谅。”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泪水终于滚落下来,“但我对采桑之心,天地可鉴!我……我愿以性命起誓,此生绝不负她!待我了却身边这些麻烦,定三媒六聘,风风光光迎她过门!”


    “求夫人……成全!”


    他竟真的磕下头去。


    “邵公子!”采桑失声痛哭,想要上前阻止,却被采薇死死拉住。


    陆眠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邵斐然,心中怒火更炽,却也有了一丝复杂的波动。


    她当然能看出邵斐然此刻的悔恨与痛苦不似作伪,那份近乎偏执的恳求也带着几分真心。可是那又并不能改变他身处险境,甚至可能会牵连采桑的事实。


    “成全?”陆眠兰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嘲讽,“我成全你,谁又来成全采桑的平安?邵斐然,我记得你一开始前来我们府上,只是为了求我们,还你弟弟一个公道吧?”


    “怎么如今公道还没求明白,就先动了不该有的歪心思了呢?”


    她最后留下一声嗤笑,转向采桑抬了抬下巴,语气稍软了些:“起来。今天先回去吧。”


    采桑脸上泪痕未干,只愣愣的看着陆眠兰半晌,连采薇去拉她,她也毫无反应。


    陆眠兰皱了皱眉,才微微张口想再重复一遍,却见平日里这个聪慧可爱的小丫头,此刻狼狈至极,手脚并用,几乎是爬到了自己狡辩,怔怔又落下两行泪来。


    她哆嗦着嘴唇,声音是颤着的。但陆眠兰就是听得十分真切。


    “求求……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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