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献刀
陆眠兰这边正捏着眉心半晌缓不过胸口那阵气出来的钝痛,垂眸间却见门外灰色的影子被门槛分隔成两道流淌的墨迹。
是杨徽之回来了,只是让陆眠兰有些意外的是,他身后还跟着莫惊春。
“怎么是你们一起回来的?”她这会儿也顾不上生气,跟见了救星一般,眼睛一亮,虽有些奇怪,却好在终于可以不用再看地上跪的一个窝囊废和一个恋爱脑。
陆眠兰缓了缓,回头给了采薇一个眼神,示意她先将采桑带回去,而后果真一眼都没再看邵斐然,只又问杨徽之和莫惊春一句:“裴大人呢?”
采薇得了陆眠兰的指示,一句话也没说,伸手就将采桑从地上拽了起来,然后冲着邵斐然无声冷笑,就那样拉着双眼还红肿的采桑匆匆离去。
看着两姐妹出去了,杨徽之似是没想到陆眠兰会这么问,微微一愣,摇了摇头后也回头看向莫惊春,眼神中同样带着问询。
莫惊春被他们看得有些莫名其妙:“我不知道啊。”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解释:“我与杨少卿一道,是因为恰好从回来的路上打了个照面。”
陆眠兰了然点头,不痛不痒“哦”了一声后,还是有些没明白:“可你不是说要出去走走?怎么没同裴大人一起?”
莫惊春也不明白为何,陆眠兰总把她“出门走走”和“去找裴霜”诡异地联系在一起。
她想抬手挠一挠后脑,却又有些无措,只呆愣半晌,说出一句:“没有啊。我,我就一个人。”
陆眠兰又是“哦”了一声。三个人面对面站着,也没说些别的,净在这儿唠一些“人去哪了”“怎么才回”的无足轻重的话。
还没从地上爬起来的邵斐然一时之间听的也有些恍神,他甚至还犹豫着此刻自己是否该有一些眼力见儿,先悄摸退出去了再说。
毕竟方才采桑已被采薇扯了出去,眼下他留在这里,也太过不合时宜。
就在他进退两难,几欲崩溃的时候,所幸杨徽之在此时开了口,说的话更是在他听来宛若救命稻草:“邵公子,你先回吧。”
这位杨大人一句前因后果都没问,甚至连多一个眼神都没有分出去,准确来说,从他迈进门槛的那一刻,除却方才看向莫惊春的那一眼,这人就跟离了陆眠兰不能活一般,怎么都不愿意挪开视线。
邵斐然如蒙大赦,抬手抹了一把额间冷汗,连声应着“告辞”,也十分狼狈的退去了。
见他走远了,陆眠兰才狠狠一甩袖,冷哼一声,方才好不容易熄下去的怒火,此刻又隐隐有了复燃之势:“我真是不明白,采桑究竟喜欢他哪点?”
“样貌一般,人品一般,连该有的风骨都叫人半点看不出来。”陆眠兰真要讥讽旁人起来,也是毫不留情面的刻薄:
“我方才与他说了这么多,就是想挑他的好,为采桑辩驳两句。可是你看他那副样子,简直都让人无从下手。”
也不知是不是因裴霜不在,莫惊春看着明显比平日里更大胆一些,昔日扮作男子身才有的那油嘴滑舌与风流模样,此刻也隐隐有些要透出来的样子。
只听她先是低低一声嗤笑,随即也义无反顾地站在了陆眠兰这边:“可不是么。刚才瞧他那窝囊样,真是不知采桑看上他什么。”
杨徽之见她们两个此刻同仇敌忾的模样,心上那一点疑惑也十分配合的转为对外的尖刺。
他点了点头,眼里分明是带着笑的,说出的话却更是让人瞠目结舌:
“确实有失风范,配不上采桑。”
陆眠兰见他们两个都这样说,心里稍微好受了点,说话也总算不带着那么大的嘲讽了。她勉强一点头,这才能用新奇压下心中尚未熄灭的怒火:
“杨大人平日里……不是最厌恶旁人私下说三道四么?”
“你是旁人么?”杨徽之微微一笑,毫不犹豫:“与夫人一道,为家中小妹择个良人夫婿,我求之不得。”
莫惊春最受不了他们两个说些肉麻话,听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浑身都要哆嗦一下:“打扰了。你们能考虑一下我这个旁人吗?”
陆眠兰有些不好意思:“……”
杨徽之毫无悔过之意:“真是抱歉。”
“好了好了,说正事。”陆明兰略有些尴尬的摆了下手,引他们一同再次坐下。
这次采桑和采薇都回去了,她亲手为二人斟了茶,问道:“你去伶舟大人府上,可探到什么消息了?”
杨徽之如实答道:“并没有。”
莫惊春:“呃?”
陆眠兰也被这三个字噎了一下,她沉默一瞬,仍不死心:“没有?”
“只是禀告现有的线索,年关将至,户部事物繁忙。”杨徽之点了点头,“不过倒也并非一无所获,实在是我还未来得及与你们说。”
“不知各位,可还记得贺琮。”杨徽之说这句话时,目光掠过莫惊春,才忽然想起这位不是平日里坐在自己对面的裴大人,语气染上了几分歉疚:“啊,莫姑娘应当不知道此人。”
莫惊春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又听这人欠嗖嗖却又无比诚恳的补了一句为自己开脱:
“不知道也没关系。总而言之,伶舟大人指点,昔日柳州茶商私铁一案,便是他受了废太子指使,将那批铁器投入商队之中的。”
但莫惊春其实连“柳州茶商私铁一案”是什么都不知道,此刻他有些茫然的看着陆眠兰,后者也听得似懂非懂:“……怎么又和他扯上关系了。”
杨徽之也有些无奈,他原想隔着桌下遮挡视线,偷偷去牵陆眠兰的手,只是他刚勾上那人的指尖,却又被不动声色的躲开了。
他慢慢将手收了回来,又轻轻点了点头:“嗯。关于苦阴子以及其他余下的事,伶舟大人说会向太医院问个明白,估计不出两日便会有结果。”
莫惊春看不出来他面上有何变化,但陆明兰只需微微一个偏头,便能读懂他眼底翻涌的委屈和无措。
偏陆眠兰又是个容易心软的,瞧他此刻有些可怜的劲儿,刚才那逗弄人的心思,也随着他眉宇间一丝疲惫化作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
她迟疑片刻,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那人放在双膝上的手,不料刚想收回来,却被杨徽之一把反握住,竟无论如何也松不开了。
陆眠兰挣动两下,发现压根抽不回来后,颇为无奈地回头望了杨徽之一眼,到底也没说些什么,任由着他去了。
莫惊春沉浸在方才杨徽之的那一番说辞之中,自然也注意不到他们暗戳戳的小动作。
从前的那些事她并不知晓,可是眼下越思索越觉得奇怪,总觉得有一部分空了一块。
她思来想去,便跳出了“苦阴子”和“赵师病重”诸如此类的眼前迷雾,忽然之间,她喃喃自语一般低声问了一句:
“那个符观知。”
杨徽之和陆眠兰蓦然抬头:“怎么了?”
“为何?”莫惊春皱着眉抬起头,直视他们,眼中流露的困惑愈发浓重:“凶手为何要将他分尸?直接杀了扔到江里,不更省事?”
陆眠兰和杨徽之都微微一愣,此刻三人的表情都变得有些空白。
————
裴霜终究没能听进劝阻。当第三次听到下人急报“赵师病危”的消息时,他素来沉静的面具终于碎裂,当即递了牌子,一路疾驰入宫,直奔永寿宫。
抵达时刚过正午,日光正盛。他担心惊扰恩师休憩,便未让宫人通传,只放轻脚步,悄然推门而入。
出乎意料的是,赵如皎并未沉睡。他正靠坐在床榻上,似醒非醒间,朦胧视线里骤然映入最牵挂的身影,那双原本微阖的眼倏然睁大,竟透出几分迥异于病体的清明。
“子野……你来了。”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仿佛每吐一个字都要耗尽力气。待真切看清来人面容后,那点强撑的精神便迅速涣散,眼皮沉重地垂下,化作一声悠长而无力的叹息:
“我还以为……此生再见不到你了。”
“老师!”裴霜心头巨震,几步抢到榻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制,一把握住恩
师枯槁冰凉的手,屈膝便跪倒在脚踏边。
那手的触感轻飘飘的,脉象虚浮,几乎感觉不到分量,让他心口一阵尖锐的刺痛。
赵如皎了解他这弟子外冷内热的性子,见他这般情状,倒也未显惊诧,只是指尖微微动了动,回握住他,气息微弱地续道:“却行……方才去了太医院,说要再调整药方……”
他说到此处,竟低低地、带着些许自嘲地笑了一声,浑浊的眼珠转向裴霜,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疲惫:“到了我这步田地,再如何改换方子,也不过是……尽尽人事罢了。”
“老师!”裴霜猛地抬头,喉头哽咽,后面劝慰的话竟一句也说不出口,只觉得满腔悲凉。
赵如皎说了这几句话,已是强弩之末,他勉力又将眼睛睁开一丝缝隙,贪婪地看着裴霜。一时间,室内只剩两人压抑的呼吸声,无声胜有声。
正当此时,门外廊下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裴霜下意识想回头察看,掌心却传来一阵微痒的触感——是赵如皎的指尖,正极轻、极快地在在他手心划动着。
裴霜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凝神感受。
又一下,再一下。
裴霜的眉心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他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对上赵如皎半眯着眼睛,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的微微摇头,而后是嘴唇微动,无声一个口型——
“认字。”
裴霜的眉越皱越紧,手上下意识使了些劲,全神贯注的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痒意。
第一个字,是“其。”
恰在此时,脚步声已至门前,伶舟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声音随之传来:“子野,方才就听宫人说你回来了。”
裴霜垂着眼睑,正欲回头应答,却感到赵如皎的手极轻地握了他一下,带着无声的阻止。他硬生生定住身形,只朝着声音来处应道:“伶舟大人。”
第二个字也已收笔,是个“志”字。
“赵师现下如何?可还醒着?”伶舟洬的脚步声渐近,语气中充满关切。
第三个字,“在”。
“老师……方才说了几句话,又睡下了。”裴霜嗓音发紧,莫名地,随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自己的心跳竟如擂鼓般剧烈撞击着胸腔,震得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呼吸也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伶舟洬似是微微颔首,脚步声在裴霜身后约莫两三步处停住。他再开口时,声音已近在咫尺,带着一丝沉重的叹息:
“我问过太医院,这是新拟的方子。”他声音放得极轻,“还是让赵师用些药再睡吧。”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赵如皎在裴霜掌心的划动也完成了最后一笔——
“洹”。
第102章 误入
“若不是针对墨竹和墨玉,”莫惊春的语气凉了下去,似是一声低讽:“我想不出凶手究竟为何如此狠毒,对符观知下此毒手。”
她指的是当日被四散多处的残躯。陆眠兰只是略一回想,便觉得胸口与胃里一阵翻涌,下意识移开视线,呼吸都急促几分。
杨徽之也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
“墨竹与墨玉的身份与能力,知晓者寥寥。”他指尖轻叩桌面,眉头紧锁,“再者。能在他们监视邵斐然时,同时派出两拨人手反向监视,且能大致判断出墨竹行动规律加以规避……对方对我们,似乎颇为熟悉。”
陆眠兰缓过这一阵,沉吟道:“墨竹墨玉自离开乌洛候,便一直跟随你,知晓他们底细的,除了你身边之人,也只能是回阙都以后见过他们的朝中重臣。”
她顿了顿,说出一个猜测,“后来负责他们两个身份核验的,应该也是户部的大人吧?”
她说这话时有几分小心翼翼,眸光微动,不宜察觉得在杨徽之脸上多停了片刻。杨徽之显然也与她想到了同一处,正仔细回想当年之事。
半晌过后陆眠兰看见他微微摇了摇头:“此事经伶舟大人协同,一帆风顺。”
他提到伶舟洬,语气更是变得低沉下去:“伶舟大人……他虽知晓墨竹墨玉的存在,但以他的为人与立场,断不会行此鬼蜮伎俩。更何况,赵师病重,他亦是真心焦灼。”
只两三句便排除了这个最无可能的人,陆眠兰也没再开口,莫惊春看了他半晌,欲言又止:“杨少卿,除了伶舟大人,再没有旁人与墨竹他们接触过了?”
杨徽之点了点头,语气肯定:“不曾有过。”
他如此斩钉截铁的态度,倒让陆眠兰和莫惊春都呼出一口气,不知是松懈还是叹息。
天际线渐渐被残光收敛,最后一片晴色也褪尽了。冬日里太阳落得早,此刻天已快黑透了。
晚膳时分,气氛略显沉闷。为了不显得太过异常,陆眠兰让采薇也一同入席,算是为裴霜平安归来小小地压个惊,尽管主角并未在场。墨竹和墨玉值守在外,并未入席。
菜肴精致,却多少有些食不知味。席间,陆眠兰几次看向采桑空着的位置,心中暗自叹息。采薇倒是强打精神,努力找些轻松的话题,但效果寥寥。
晚膳在略显压抑的气氛中结束。莫惊春起身告辞,回客房休息。杨徽之示意墨竹墨玉也先下去,继续追查线索。
花厅内只剩下杨徽之和陆眠兰,以及收拾碗筷的采薇。
“我去看看采桑。”陆眠兰站起身,对杨徽之道,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忧色。
杨徽之点了点头,温声道:“好好跟她说,不要气着自己。”
“我知道。”陆眠兰轻轻应了一声,便带着采薇往后院走去。
采桑的房门紧闭着。陆眠兰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带着浓重鼻音的回应:“谁……谁啊?”
“是我。”陆眠兰柔声道。
里面沉默了片刻,才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门被拉开一条缝,采桑红肿着眼睛,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小……小姐。”
陆眠兰看着她这副可怜模样,心中又是生气又是心疼。她推开门走了进去,采薇识趣地没有跟入,只守在门外。
房间内没有点灯,只有朦胧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采桑低着头,绞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陆眠兰在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吧。”
采桑依言坐下,依旧不敢抬头。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陆眠兰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
采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抽抽噎噎地将她与邵斐然如何相识、邵斐然如何几次三番“偶遇”她、又如何对她倾诉衷肠、乃至今日他前来恳求的经过,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她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说得语无伦次,但陆眠兰听明白了,无非是才子佳人那老套的故事,只是放在这诡谲的时局中,便显得格外凶险。
“采桑,”陆眠兰听完,长长叹了口气,“你自小跟在我身边,我绝不可能会阻拦你寻觅良人,可是……邵斐然此人,水深难测。”
她看向采桑红肿的双眼,语气也柔和下来:“你今日也看到了,他自身难保,如何能护你周全?你若是跟了他,日后只怕是风波不断。这样,也没关系么?”
“小姐,我知道……我知道您是为我好……”采桑泣不成声,“可是……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他一见我,我就觉得,什么都好……他说,等他了结了麻烦,就……”
“等他了结麻烦?”陆眠兰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冷意,“他的麻烦,是那么容易了结的吗?牵扯到皇子谋逆、朝廷秘辛,一个不慎,就是万劫不复!你难道要拿自己的性命,去赌他的一个看不到的承诺吗?”
采桑被问得哑口无言,只是不住地流泪。
陆眠兰看着她,心肠终究是软了下来。她想起自己与杨徽之一路走来的不易,想起世间情爱之事的无可奈何。她伸手,轻轻擦去采桑脸上的泪水,语气又缓和了些:
“可是采桑,你想过没有?”陆眠兰握住她的手,“他现在的处境太危险了。你跟着他,甚至会……有性命之忧。你让采薇如何放心?让我怎么放心?”
采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用力摇头:“我知道……我都知道!小姐,我不敢奢求什么,我只求……只求您别现在就彻底否定他,别……别让我连见都不能见他……给他一点时间,好不好?万一……万一他能解决呢?”
看着采桑近乎哀求的眼神,陆眠兰的心软了。她想起自己与杨徽之一路走来的不易,也是历经波折,若非彼此坚持,又怎有今日?将心比心,她似乎没有权利彻底扼杀一份真挚的情感,哪怕它看起来前途未卜。
沉默了许久,久到采桑几乎要绝望时,陆眠兰才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松动了些许:“罢了……罢了。劝再多,不如你自己随着心吧,我也拦不住你。”
采桑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
“但是,”陆眠兰语气一转,变得异常严肃,“我有条件。第一,在他麻烦解决之前,你们见面必须让我知道,且需有第三人在场。”
“第二,你不许再为他隐瞒任何事,尤其是涉及安危的。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旦我发现他有一丝一毫不对劲,或利用你的迹象,你必须立刻与他断绝往来,不得有误。”
她看着采桑怔怔的表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语气温柔下来,和从前一样:“明白了吗?”
采桑冷了许久,终于反应过来后,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连连点头,抓住陆眠兰的手:“我能,小姐,我能做到!多谢小姐!多谢小姐!”她喜极而泣,当即就要再次跪下,被陆眠兰拉住。
“记住你说的话。”陆眠兰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语气恢复了以往的温柔,“好了,别哭了,眼睛肿成这样,明天怎么见人?快去打水敷敷眼睛。”
安抚好采桑,陆眠兰回到主院时,夜色已深。卧房内烛火温馨,杨徽之已沐浴完毕,换了一身宽松的寝衣,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就着灯火看书等她。昏黄的光线柔和了他平日冷硬的轮廓,添了几分慵懒。
见陆眠兰进来,他放下书卷,唇角自然扬起一抹笑意,朝她伸出手:“回来了?劝得怎么样?”
陆眠兰走过去,很自然地将手放入他温热的掌心,在他身边坐下,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带着些许疲惫道:“还能怎么样呢,见了我就开始哭。我……答应让她和邵斐然试着相处了。”
杨徽之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并未多问,只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蹭她的发顶,低笑道:“夫人心软了。”
陆眠兰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闷闷道:“我只是……不想她日后怨我。况且,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们觉得是险途,或许于她而言,却是甘之如饴呢?”
她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颜,伸手抚上他微蹙的眉心,“我说不清……总觉得正如当日你我,明知是个火坑,却还是要跳。”
杨徽之捉住她作乱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一吻,眼底漾开温柔缱绻的涟漪:“夫人现在也觉得,与我在一起,是跳了火坑么?”
他嗓音低沉,带着沐浴后的松懒气息,喷在耳畔,痒痒的。陆眠兰脸颊微热,轻飘飘瞪了他一眼,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勉勉强强吧。”
烛光下,她眉眼生动,因方才与采桑谈话而略带感伤的神情一扫而空,此刻双颊微红,烛火衬映下倒显出几分不曾有过的羞涩。
杨徽之眸光一暗,揽着她腰肢的手臂收紧,低头便欲吻上那近在咫尺的唇。
“杨则玉。”
就在双唇即将相触的瞬间,窗外庭院中,突然传来一个清冷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
两人动作皆是一顿。
杨徽之眉头微蹙,这个时辰……陆眠兰也讶异地直起身子。
“睡下了么?” 窗外再次响起那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是裴霜。
第103章 山雨
“裴大人,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杨徽之与陆眠兰对视一眼,两人便披了外袍,重新整理过衣裳后,由杨徽之拉开房门。
裴霜静静立在阶下,目光比月色更凉。他面上犹带尚未褪尽的凝重与疲惫,身上官袍未换,肩头还沾染着夜露的湿气。一瞧便是没有听劝,从宫里匆匆赶来的。
陆眠兰见他一语未发,心里有些诡异的紧张,下意识上前一步,唤道:“裴大人,先进来说?”
裴霜的眸子微微转动,他似是静立太久,又被寒风吹过,身子都显得僵硬。陆眠兰看着他一步步走来,便拉着杨徽之侧身让开。
等他终于与自己擦肩而过,带过冷冽的凉意跨过门槛,陆眠兰和杨徽之才一前一后跟进了门,后者反手将门拉上关紧,又问了一次:“裴大人?”
裴霜缓缓转过身,烛光映照下,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燃烧着某种冰冷的火焰。
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低沉而沙哑:“我方才从永寿宫出来。”
杨徽之闻言,心头一紧:“赵师他……”
“老师暂时无碍。”裴霜打断他,但眼神更加锐利,“但我在他榻前,得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他说到此处,便停顿了片刻,似是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半晌后,陆眠兰见他闭上了眼,眼底情绪翻涌,再睁开时,已悄然平息,只剩似深潭寒星般深不可测。
他沉默良久,开口时嗓音沙哑,缓缓吐出三个字。
——“伶舟洬。”
此言一出,杨徽之和陆眠兰皆是一愣。
一方面,众人从未见过裴霜如此大逆不道,竟敢直呼重臣名讳。裴霜此人向来古板淡漠,宫中那套繁文缛节在外人眼中已是苛细至极,他却始终循规蹈矩,未曾有半分逾越。
这样一个将礼法规矩视若圭臬之人,竟也会有朝一日,将其全然抛出脑后了。
陆眠兰最先反应过来,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禁闭的房门和窗口,见都是死死关上的,才轻轻松了口气。她等心跳平了几分,迟疑问道:“裴大人……这是何意?”
裴霜的目光掠过尚在发愣的杨徽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所有的事。幕后之人……”
“恐为伶舟洬。”
“怎会……怎会?”杨徽之仿佛是被他最后落下的五个字浑身劈过一般,原本垂在身体两侧的手刹那间收紧,紧紧握拳,力道之大甚至有些控制不住的发颤。
就连方才已隐隐有猜测和预感的陆眠兰,闻言都没能立刻接受,眉头一皱,耳边忽而升起尖锐的耳鸣。
她缓过一阵轻微的眩晕,见身侧的杨徽之仍然一副如同噩梦不醒的模样,眉心皱得更深几分,试探着伸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上他发白的骨节,而后缓缓地勾了上去,慢慢握住他整个攥紧的拳。
杨徽之猛然回神,扭头与她对视一眼后,眸光微动,有一瞬的柔和,却依然是紧绷的。他喉结滚动一下,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不用担心,垂下眸子时低声道:
“先坐吧。”
裴霜亦看得出他有些紧张,只颔首过后,便随他一道在窗边坐下。陆眠兰这次没有喊人来上茶,又瞧了一遍关紧的门窗,见没有异样,才最后落座。
她刚一坐下,便听见裴霜的声音低哑,裹挟着凉夜潮湿的空气:“我今日去见老师,他自认时日无多。”
这句话说得艰难,陆眠兰和杨徽之都不该怎么接才好。只见他又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平复翻涌的心绪,“伶舟洬在场时,老师……在我掌心,划了四个字。”
杨徽之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他。
裴霜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那四个重若千钧的字:“其、志、在、洹。”
此言一出,明明无风,烛火却猛然一抖。是杨徽之的呼吸刹那间急促起来。
“洹,只能是南洹。”裴霜目光幽深,“此事非同小可。”
陆眠兰已被惊的说不出话来,他惊觉自己浑身一阵一阵的发冷,开口时止不住的颤:“裴大人怎敢断定,那个‘其’字,指的便是伶舟大人?”
裴霜低声回道:“若非逼不得已,老师怎会以这样的方式……”
他没有说下去,但杨徽之与陆眠兰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只担心他会对老师下手。”裴霜又道,声音里甚至染上了不易察觉的苦涩与心焦:“他得陛下恩宠信赖,若想动手绝非难事。”
“而我们却没有证据。”
陆眠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运转,“伶舟洬位高权重,若他真有嫌疑,我们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她看了杨徽之一眼,也没有再换“伶舟大人”。杨徽之嘴唇微动,似是有千万句想说,最后却也只是微微抿起,还是什么都没说。
片刻后,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决断之色,走到书房门口,低声唤道:“墨竹,墨玉。”
几乎是话音刚落,两道黑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外,正是随时待命的墨竹和墨玉。
“大人。”两人躬身行礼。
杨徽之目光扫过他们,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听着,我要你们不惜一切代价,查清翰墨书坊掌柜的真实身份,若他真的是夏侯昭,不惜一切代价,带到我身边来。”
“记住,是不惜一切代价。但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此人极度危险,背后可能牵扯到我们无法想象的势力,一旦察觉不对,立刻回来禀告,不要纠缠。”
“不惜一切代价”这六个字,从杨徽之口中说出,重如山岳。墨竹和墨玉神色一凛,两人没有任何犹豫,齐声应道:
“遵命。”
“去吧,小心行事。”杨徽之挥了挥手。
墨竹墨玉再次躬身,身形一闪,便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内重新剩下杨徽之、陆眠兰和裴霜三人,气氛更加压抑。
————
与此同时,杨府后园,僻静角落的假山旁。
采桑裹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将自己缩在阴影里,心脏砰砰直跳,既期待又害怕。
她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陆眠兰的话,但一想到邵斐然白日里那绝望痛苦的眼神,所有的犹豫和恐惧又被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压了下去。
她只是……只是想再见他一面,亲口告诉他小姐的态度有所松动,让他不要那么绝望。对,只是这样而已。她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传来。采桑猛地抬头,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踉跄着从月洞门后闪出,正是邵斐然。
他看起来比白天更加憔悴,衣衫有些凌乱,眼中布满了血丝,在看到采桑的瞬间,那死灰般的眼眸里才迸发出一丝光亮。
“采桑!”他低唤一声,快步上前,似乎想抓住她的手,却又在触及前生生顿住,只是贪婪地看着她,声音颤抖,“你……你终于肯见我了……”
“邵公子……”采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疼得厉害,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你……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邵斐然苦涩地摇摇头:“我没事……只要你肯见我,我怎样都无所谓。”他急切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采桑,夫人她……她是不是很生气?她有没有为难你?”
采桑连忙摇头,将陆眠兰的话大致说了一遍,却下意识将“约法三章”淡化隐去了许多,只刻意多说了几遍“态度松动”后,再次望向那双总有些躲闪的眼睛。
邵斐然听完,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的神色,激动得难以自持:“真……真的吗?夫人她……她愿意给我们机会?”
他仿佛绝处逢生,竟有些语无伦次,“采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是真心要弃我于不顾!”
他情难自禁,终于忍不住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采桑微凉的手。采桑浑身一颤,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握得更紧。
“采桑,你信我!”邵斐然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我对你是真心的!等我……等我处理完手头这些麻烦事,我一定风风光光娶你过门,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他的承诺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采桑看着他眼中闪烁的泪光和近乎癫狂的喜悦,心中那点不安被巨大的怜惜淹没了。
她轻轻回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我信你。但是邵公子,你一定要小心……小姐说,你的麻烦可能很危险……”
“我知道,我知道……”邵斐然连连点头,将她拉近一些,几乎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为了你,我一定会小心,一定会尽快解决所有问题!你等我,一定要等我!”
两人沉溺在喜悦与无尽的期望中时,却全然不知,远处正有一双隐藏在更深处的眼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随即悄无声息地退去,如同从未出现过。
————
天如砚倾墨。屋内烛火摇曳,在窗纸上投下三人模糊的身影。
陆眠兰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沉重的夜色,也怕惊扰了身旁人深埋的痛楚:“则玉。”
她透过窗纸,瞧见外头一片漆黑,才继续低声道,“你也同我和裴大人,说一说当年……岳父和岳母的事吧。”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烛芯“噼啪”爆开一个灯花,映得杨徽之的脸庞明暗不定。他原本放松搭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猛地收紧,指节瞬间泛出青白色。
他没有立刻回答,甚至没有看向陆眠兰,目光只是定定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了遥远而血腥的过去。
他周身那股惯常的沉稳冷静,在刹那间冰消瓦解,被一种深可见骨的压抑与痛楚所取代。那是一种被强行封印多年、一旦触及便依旧鲜血淋漓的伤口。
裴霜察觉到他气息的骤变,沉默地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没有催促。
陆眠兰的心也跟着揪紧了。她几乎能听到杨徽之牙关紧咬时细微的“咯咯”声。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无声的悲怆,压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久到陆眠兰几乎要后悔提起这个话题时,杨徽之才极缓、极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带着微不可闻的颤抖,像是在努力平复翻涌的血气。
他终于微微阖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沉的、近乎死水的暗色,只是那暗流之下,是压抑不住的痛苦与恨意。
“……好。”他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破碎得不像他自己的,“我说。”
第104章 旧事三十二 临渊不羡……
天顾二十年,翰林学士杨宴之子徽之,字则玉,年方十六,以弱冠之龄举进士第一,名动京华。此子天资颖悟,博览经史,廷对策论如流,深得圣心。
越二载,至天顾二十二年,擢刑部郎中,品秩从五。
时北疆乌洛候部屡犯边塞,朝廷欲遣使修好,特命徽之佐礼部官员共赴漠北,持节宣化。
少年郎官奉旨北行,白马青衫,持旌节而涉流沙,朝野皆瞩其风采。
徽之涉寒原,历风霜,折冲樽俎,终定盟而返。及归京师,正值春深,御道两侧桃李纷披,朱樱压枝,如云霞匝地。
东风过处,落英翩跹似雪,竟似万姓簪花迎使节,九衢铺锦贺功成。朱雀门前,少年郎官策马而过,袍袖沾香,观者皆叹:
“杨家玉树,今见凤毛矣。”
————
顾二十二年春深,天子脚下,阙都绥京。
朱雀大街两侧,人潮涌动,万头攒动,皆为一睹北疆归来的少年使节。杨徽之端坐于白马之上,青衫依旧,风尘未洗,却难掩眉宇间的英挺之气与功成归来的从容。
旌节在春风中轻扬,所过之处,欢呼声不绝于耳。落英缤纷,香满御道,真个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则玉回来了!”
“快看!是杨郎中!”
“如此年轻,便立下这般功劳,真乃国之栋梁!”
赞誉之声如潮水般涌来。杨徽之面色平静,微微颔首向道旁百姓致意,心中却无太多波澜。
漠北风沙磨砺了他的心志,使他深知,此番盟约虽定,然边患未除,前路漫漫。
队伍行至宫门前,早有内侍等候。杨徽之下马,交接旌节,依制需即刻入宫面圣,禀报出使详情。
金銮殿上,天子端坐龙椅,对杨徽之此行大为嘉许,温言抚慰,赏赐有加。君臣奏对良久,杨徽之将对乌洛候部的情势分析、盟约细节一一陈明,条理清晰,见解独到,更得圣心。
退出大殿后,杨徽之并未急着归家,而是转道前往枢机处值房——他需向此行暗中多有协助的伶舟洬大人复命。
他步履匆匆,通报的口信传去时,值房内的伶舟洬正伏案批阅文书。闻报杨徽之求见,他放下笔,抬眸望去。
枢机处内,檀香袅袅。伶舟洬闻报,含笑迎出。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袭月白常服,更显风姿清雅。
“是则玉回来了。”
伶舟洬从桌案后方绕到前来,亲自执壶,为风尘仆仆的杨徽之斟上一杯热茶,“漠北苦寒,此行不易。”
他言语温和,目光中满是赞赏:“你能不辱使命,促成盟约,安定边陲,实乃大功一件。”
“伶舟大人谬赞,此乃徽之分内之事,更赖陛下天威,大人运筹。”杨徽之躬身行礼,态度恭谨。
见少年郎虽面带倦色,但眼神清亮,步履沉稳,伶舟洬不由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
“则玉,一路辛苦了。”伶舟洬声音温和,将那还冒着白气的热茶朝他手边推了推,“听闻你此次归来,陛下甚为欣慰。你尚年少,能得如此称赞,前途无量。”
“多谢伶舟大人夸赞,此乃下官分内之事,亦赖大人前期筹谋指点。”杨徽之恭敬行礼,态度不卑不亢。
他深知,若无伶舟洬在朝中周旋,提供乌洛候部内部派系情报,此行绝不会如此顺利。
伶舟洬微微一笑,虚扶一下:“坐下说话。你之才干,陛下与我都看在眼里。经此一事,前程不可限量。”
两人叙话片刻,杨徽之将途中细节及对乌洛候后续动向的判断又补充了一番。伶舟洬听得认真,不时颔首。
伶舟洬笑了笑,端起茶盏轻呷一口,似是不经意般又道:“对了,还有一桩喜事,正要告诉你。”
他放下茶盏,笑意更深了几分:“令尊杨学士,近日主持修撰的《天顾会要》初稿已成,陛下御览后,龙颜大悦,称其‘博洽精核,堪为后世法’,已下旨褒奖,赏赐颇丰。”
“杨学士学问渊博,秉笔直书,此番修史,功在千秋啊。”
杨徽之闻言,心中一动。父亲杨宴醉心史学,为此耗费无数心血,能得陛下如此赞誉,实是莫大安慰。
他连忙起身:“多谢大人告知!家父若知陛下如此嘉许,定然欣喜。”
“坐下,坐下。”伶舟洬虚按一下手,待杨徽之重新落座,他沉吟片刻,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压低了声音道:“还有一喜,或许……更合你心意。”
杨徽之心中一动,抬眼望去,只见伶舟洬眼中带着一种了然的温和:“陛下念在杨学士修史有功,杨郎中你出使辛劳,特施恩典。经本官奏请,已准允……”
他微微一顿,清晰说道,“准允尔母顾氏,脱籍归良。”
“什么?!”杨徽之猛地站起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母亲顾花颜,因家族获罪,没入乐籍,此事一直是父亲杨宴心中最大的痛楚,也是他杨家看似风光下难以言说的隐痛。
脱去贱籍,成为良民,这是父亲多年夙愿。
到底还是少年心性,获此成就往往沉不住气的大有人在,杨徽之却能如此沉静自持,已在他意料之外。
伶舟洬看着他失态的模样,理解地笑了笑,从案几抽屉中取出一份盖有朱红大印的文书,递了过去:
“这是礼部签发的脱籍文书,已备案在册。从此,顾夫人便是自由身了。”
杨徽之双手微颤地接过那薄薄一纸文书,却觉重若千钧。上面清晰地写着母亲顾花颜的名字,以及“恩准脱籍,复为良民”的字样。
巨大的喜悦冲击着他,让他眼眶发热,喉头哽咽,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此外,”伶舟洬继续道,语气轻松,“陛下还特许,五月的赏花钓鱼宴,杨学士可携夫人一同赴宴。”
赏花钓鱼宴乃是宫中雅集,能参与者非显即贵。
能准许母亲出席,这不仅是天大的恩宠,更是公开承认了顾花颜的身份,日后不必再为贱籍一事遭人谣传,总算清静。
“伶舟大人……此恩此德……”杨徽之激动得难以自持,深深一揖到地,“徽之没齿难忘!”
伶舟洬起身扶住他,温言道:“则玉不必如此。令尊学识渊博,为人刚正;你年少有为,忠心体国。”
“此乃陛下圣明,亦是你们杨家应得的。快些回去,将这个好消息告知令尊令堂吧。”
“是,是!多谢伶舟大人!”杨徽之紧紧攥着那份文书,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再次郑重道谢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退出值房。
他正欲转身离去,却忽而又听到伶舟洬一声“等一下”,疑惑转身之际,只见他目光沉沉,低声问道:“不过,我听说……你在乌洛候带回了两个有大戠血脉的孩子?”
杨徽之一愣,隐隐觉得这话里有几分不对劲。可他实在是被方才的双喜临门冲得不知所措,来不及细想,便点头答道:
“乌洛候的搏兽窟惨绝人寰。徽之不能任他们自生自灭。”
伶舟洬垂着眸子轻叹:“好孩子。改日带着他们一道入宫,让我见一见。”
他见杨徽之面上浮现困惑之色,如解释一般补充道:“他们流落在外已久,若无户籍在册,终究是漂泊无依,往后生计维艰,我等也于心难安。”
杨徽之闻言,才恍然大悟,方才面上疑惑的神色如潮水般退去,不疑有他:“伶舟大人费心。”
伶舟洬轻轻一笑,扬了扬下巴:“回吧。”
夕阳西下,将宫墙染成一片暖金色。杨徽之脚步轻快地走在出宫的路上,只觉得春风拂面,花香袭人,连往日肃穆的宫道都显得格外可爱。
他只恨不能立刻飞回家中,步子越跨越大,面上欣喜之色,怎么也掩不住了。
手中的文书烫得他掌心发热,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父亲的夙愿得偿,母亲的苦难终结,他们一家,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然而,此刻沉浸在巨大喜悦中的少年郎并未察觉,身后枢机处值房窗口,伶舟洬负手而立,静静地望着他远去的、充满欢欣的背影。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似有欣慰,似有怜悯,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
杨徽之怀揣着天大的喜讯,几乎是跑着回到了位于城东的杨府。府门前的石狮在夕阳下显得格外亲切。
他顾不上整理仪容,径直冲向父亲的书房。通常这个时辰,父亲应在书房看书。
然而,书房空无一人。他又转向母亲居住的偏院。
刚踏入偏院的月洞门,一阵轻柔的欢笑声便传入耳中。杨徽之放轻脚步,只见院内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树下,父亲杨宴和母亲顾花颜正并肩而立。
母亲顾花颜穿着一身平日舍不得上身的藕荷色锦裙,虽已年近四旬,但岁月似乎格外厚待她,依旧眉目如画,风韵天成。
此刻,她脸上洋溢着杨徽之从未见过的、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正伸手去接父亲为她折下的一枝海棠。
父亲杨宴,一向严肃端方的脸上,此刻满是温柔的笑意,他小心地将花枝递到妻子手中,目光缱绻,仿佛眼前人是世间唯一的珍宝。
“爹!娘!”杨徽之忍不住唤出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杨宴和顾花颜闻声回头,看到儿子归来,皆是满脸惊喜。
“则玉,你回来了。”顾花颜快步上前,拉住儿子的手,上下打量,“瘦了许多,也黑了,北边很辛苦吧?”
杨宴也走了过来,眼中带着欣慰:“回来就好。差事可还顺利?”
“顺利……非常顺利!”杨徽之连连点头,迫不及待地将手中的文书举起,声音因兴奋而拔高:
“爹,娘!你们看,陛下恩典……娘的脱籍文书下来了!礼部签发的。从此以后,娘就是良籍了!”
他本以为会看到父母狂喜落泪的场景,然而,杨宴和顾花颜对视一眼,却都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早已知情的了然与幸福。
杨宴接过文书,仔细看了看,点头笑道:“嗯,伶舟大人方才已派人来府中知会过了。陛下隆恩,我杨家没齿难忘。”
顾花颜也柔声道:“则玉,辛苦你了。定是你在陛下面前为娘争了气。”她伸手替儿子理了理微乱的鬓发,眼中泪光闪烁,却是喜悦的泪,“娘……娘真的很高兴。”
原来他们早已知道。
杨徽之先是一愣,随即释然,巨大的喜悦再次淹没了他。是啊,如此喜事,伶舟大人定然会周全,提前告知父母,让他们安心。
“还有更好的消息呢!”杨徽之兴奋地补充道,“陛下还特许,五月初五,后宫中的赏花钓鱼宴,爹可以携娘一同赴宴。”
这个消息,显然连杨宴和顾花颜都还未得知。两人闻言,俱是一怔,随即,顾花颜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那是喜极而泣。
能出席宫宴,意味着她从此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丈夫身边,再不用因身份而避忌人前。
杨宴紧紧握住妻子的手,眼中也激动万分:“好……好!陛下天恩!夫人,五月初五,我定要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席!”
第105章 旧事三十三 椿萱并茂……
唯一让杨徽之略感遗憾的是,伶舟洬大人提及的赏花钓鱼宴,恰逢他被临时调派,需前往京畿附近的州县复核一桩积年旧案。
此案涉及几位已故老臣,颇为棘手,陛下亲自点名,他无法推脱。这也意味着,他将无法亲眼见证父母携手步入宫宴,分享那份迟来的、堂堂正正的荣光。
“无妨,公务要紧。”杨宴拍着儿子的肩膀,眼中是理解与骄傲,“你能得陛下如此信重,是好事。宫宴而已,日后机会多的是。你母亲能出席,已是天大的恩典,为父定会照顾好她。”
顾花颜也温柔地笑道:“则玉安心去便是。你父亲在,我不会有事的。早些办完差事回来,娘给你做时令的杏花酥。”
看着父母如此体谅,杨徽之心中的遗憾稍减,更多了几分动力,决心尽快了结公务,好赶回来与父母团聚。
赴任前,杨徽之没有忘记伶舟洬的嘱咐。他特意带着从乌洛候搏兽窟救回的两个孩子——墨竹和墨玉,入宫拜见。
两个少年经过一段时日的调养,已不复当初的瘦骨嶙峋,但眉宇间仍带着异族特有的轮廓和经受过苦难的沉静。
他们穿着杨府准备的干净衣裳,跟在杨徽之身后,举止有些拘谨,却不失礼数。
伶舟洬在值房接见了他们。他目光温和地打量着墨竹和墨玉,尤其是落在墨竹那双异常沉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上时,停留了片刻。
“好,好。”伶舟洬连连点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赞赏,“骨骼清奇,眼神沉毅,是可造之材。则玉,你带回了两块璞玉啊。”
他示意内侍取来两盘点心,亲手递给两个孩子,“一路颠簸,受苦了。以后跟在杨少卿身边,要用心学本事,忠心事主,可听明白了?”
两个孩子伸手接过点心后,墨玉看了一眼说不出话的墨竹,扯着他的胳膊躬身道谢,声音虽稚嫩,却清晰有力:“多谢大人。我们一定尽心尽力,报答杨大人的救命之恩,听从教诲。”
墨竹嘴唇翕动片刻,最后点了点头,艰难的说了一个字:“谢。”
伶舟洬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他满意地笑了笑,又转向杨徽之:“他们的户籍文书,我已吩咐人去办了。既是良家子身份,往后行事也便宜些。”
“你此去公干,将他们留在府中,让你父母代为照看一二,也好让他们熟悉京中环境。”
“多谢伶舟大人费心安排。”杨徽之由衷感激。他原本也正愁如何安置这两个孩子,伶舟洬此举,可谓体贴入微。
“举手之劳。”伶舟洬摆摆手,神色如常,“你安心去办差,府中一切,自有我代为看顾。令尊令堂赴宴之事,我也会嘱咐宫人,多加照应。”
杨徽之再次道谢,心中对这位亦师亦友的上司充满了感激。有了伶舟洬的关照,父母进宫赴宴,想必会更加顺遂。
离开皇宫时,杨徽之回头望去,巍峨的宫墙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庄严肃穆。他心中默默祈祷,愿父母此行一切顺利,愿他们苦尽甘来,从此平安喜乐。
————
五月初五,端午佳节,宫中赏花钓鱼宴如期举行。
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皇家御苑内,百花争艳,曲水流觞,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王公贵胄、文武重臣携家眷盛装出席,衣香鬓影,冠盖云集,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杨宴携顾花颜抵达时,吸引了不少或明或暗的目光。杨宴一身深绯色官袍,气度儒雅。
顾花颜则身着藕荷色宫装,外罩同色绣缠枝莲纹的披帛,发髻高绾,簪着杨宴特意为她挑选的赤金点翠步摇,妆容精致,仪态万方。
她虽已年近四旬,但风韵犹存,加之今日心情舒畅,容光焕发,竟比许多年轻贵妇更显雍容气度。
那些目光中,好奇和探究夹杂着意味复杂的恍然,亦有不易察觉的复杂。
顾花颜出身乐籍,曾是京中许多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如今竟能脱籍归良,甚至光明正大地出席宫宴,与丈夫并肩而立,这其中的意味,足以让许多人浮想联翩。
然而,圣旨恩典在前,伶舟大人关照在后,无人敢公开非议,最多只是私下交换几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杨宴察觉到那些目光,坦然以对,轻轻握了握妻子的手,低声道:“莫要在意,今日之后,一切便都好了。”
顾花颜回以温柔一笑,轻轻点头。如今皇恩浩荡,她原本也对外界非议不屑一顾,此刻诸事圆满,就更不必再投去任何一个眼神。
宴会设在临水的“澄碧台”上,视野开阔,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帝后尚未驾临,席间众人三五成群,寒暄叙话。杨宴官阶不算最高,但因修史之功和儿子出使之劳,加之顾花颜特殊身份带来的话题性,前来打招呼的同僚竟也不少。
杨宴从容应对,顾花颜亦落落大方,言谈得体,让人挑不出错处,倒让一些原本存着看热闹心思的人暗暗收敛。
不多时,内侍高唱:“陛下驾到——贵妃娘娘驾到——”
众人立刻肃立,躬身行礼。天子携皇后缓步登上主位,今日陛下心情似乎颇佳,难得见他在许氏薨逝后能面带笑容,只是他接受众人朝拜后,便宣布开宴。
一时间,觥筹交错,笑语喧阗。御膳房精心烹制的佳肴美馔流水般呈上,宫女内侍穿梭其间,殷勤侍奉。丝竹之声再起,舞姬翩跹而入,水袖翻飞,曼妙生姿。
杨宴与顾花颜的席位安排在一处视野尚可的中等位置,既不显眼,也不偏僻,恰到好处。
同桌的几位官员家眷,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见顾花颜言谈温和,举止有度,渐渐也放松下来,闲聊起京中趣闻、儿女家常。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有那善饮的武将,已开始互相敬酒,高声谈笑。文臣们则多矜持些,但脸上也带了红晕。
就在这时,一位面白微须、身着紫袍的内侍手持拂尘,笑眯眯地走了过来。杨宴认得,此人是御前颇得脸的大太监高公公。
“杨学士,杨夫人。”高公公笑容可掬地行礼。
杨宴与顾花颜连忙起身还礼:“高公公。”
“陛下有旨,”高公公声音不高,但足以让附近几桌都听清,“杨学士修撰国史,功在社稷;杨夫人淑德温良,今日得见,甚慰朕心。特赐御酒一壶,以表嘉许。”
说着,他身后一名小太监躬身捧上一个描金朱漆托盘,盘中放着一把精致的银壶和两只小巧的夜光杯。
“臣(妾)叩谢陛下天恩!”杨宴与顾花颜连忙离席,面向御座方向,恭敬下拜。
“杨学士,杨夫人,快快请起。”高公公亲手虚扶一下,示意小太监将托盘放在他们案上,笑道:“陛下隆恩,二位满饮此杯,便是领受了。”
“是,谢公公。”杨宴再次道谢。能得陛下亲赐御酒,这是莫大的荣耀。周围投来的目光顿时充满了羡慕与恭贺。
高公公又寒暄两句,便笑眯眯地离开了。
杨宴与顾花颜重新落座,看着案上那壶御酒,心中皆是激动。顾花颜更是眼眶微湿,低声道:“陛下当真是仁德之君。”
杨宴握住她的手,重重一握:“是啊。夫人,这杯酒,我们当共饮。”
他拿起银壶,先为顾花颜面前的夜光杯斟满,琥珀色的酒液在晶莹的杯璧中晃动,散发出醇厚的香气。接着,又为自己斟了一杯。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满是苦尽甘来的欣慰与对未来的憧憬。他们举起酒杯,正准备向御座方向遥敬后饮下——
“杨学士!且慢!”
斜刺里忽然传来一声略显急促的呼唤。
杨宴动作一顿,循声望去,只见邻桌一位身着青袍、面容清癯的中年官员站了起来,正是与他同在翰林院供职、素有交情的编修周文远。
周文远端着酒杯,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诚挚的笑容,声音却比平时略高了几分:“杨兄今日双喜临门,实在可喜可贺。周某不才,敬杨兄与嫂夫人一杯,聊表心意。”
“还望杨兄赏脸,先饮了周某这杯薄酒,再领圣恩不迟!”
他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同僚敬酒,又是贺喜,于情于理都不好推拒。且他特意强调“先饮了这杯薄酒”,看似客气,实则隐隐有以同僚之情分,暂压御赐恩典之意,若断然拒绝,反显得不近人情。
杨宴微微蹙眉,他素知周文远为人谨慎,并非不知轻重之辈,此时举动稍显突兀。
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亦不好多问,只得放下御赐的酒杯,端起自己案上的普通酒杯,笑道:“周兄客气了,应是杨某敬你才是。”
“哎,今日是杨兄有升官喜事,理当受周某一敬。”周文远说着,已举杯相邀。
顾花颜在一旁柔声道:“周大人盛情难却。”
杨宴原本还有些迟疑,但听顾花颜一席话,只得与周文远碰杯,一饮而尽。周文远亦饮尽杯中酒,又说了几句恭贺的话,这才退回自己座位。
这段小插曲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宴席依旧热闹。杨宴重新坐定,再次看向那两杯御酒。
经过周文远这一打岔,方才那股激动的心情稍稍平复,他端起自己那杯,对顾花颜温言道:“夫人,请。”
顾花颜含笑点头,也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御酒。她与杨宴目光交汇时,注意到他泛红的脖颈,劝道:
“你今日已不宜再饮,若待会儿还有人来,就推脱了罢。”
第106章 旧事三十四 死生不见……
“无妨,今日高兴。”杨宴笑道,眼中带着微醺的暖意。他再次举起那杯御酒,顾花颜也含笑举起。
两人目光交汇,皆是从未有过的轻松与满足。他们相视一笑,同时举杯,将那皇恩浩荡一饮而尽。
美酒入喉,醇厚绵长。顾花颜放下酒杯,只觉得一股暖流自腹中升起,驱散了心中最后一丝忐忑,只觉得从未有过的快慰。
“只愿从此平安顺遂。”她低声祈愿,声音温柔。
杨宴握住她的手,眼中是化不开的浓情与欣慰:“定能如愿。”
宴席继续,歌舞升平。或许是杨宴今日实在风光,或许是顾花颜脱籍归良、获准出席宫宴之事令人侧目,不断有同僚、故旧乃至一些平日交情泛泛的官员,纷纷前来向杨宴敬酒道贺。
“杨兄,恭喜恭喜!修史大成,夫人又得沐皇恩,真是双喜临门啊!”
“杨学士,下官敬您一杯!”
“嫂夫人端庄贤淑,实乃杨兄之福!”
杨宴心中畅快,来者不拒,一一含笑回敬。起初几杯尚可,但敬酒之人络绎不绝,饶是他酒量尚可,也渐渐感到脸颊发烫,眼前微眩。顾花颜在一旁看着,心中担忧渐起。
“少饮些吧,仔细身子。”她借着斟酒的间隙,再次低声劝道。
杨宴摆摆手,带着几分醉意笑道:“不妨事,今日高兴。”
就在这时,又一位身材微胖、面容陌生的官员端着酒杯走了过来,笑容可掬:“下官礼部主事刘仁,久仰杨学士大名,今日得见,幸甚!敬学士与夫人一杯,祝二位琴瑟和鸣,福泽绵长!”
杨宴眯了眯眼,只觉得此人面生,但既在礼部供职,许是见过几面,也未多想,便端起酒杯。
然而,他端起酒杯的瞬间,手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晃,杯中酒液轻轻漾出几滴——他确实有些醉了。
顾花颜看得真切,眼看杨宴就要将酒饮下,她不及细想,几乎是本能地伸手,轻轻按住了杨宴的手腕,在他困惑的目光中轻轻摇了摇头。
杨宴一怔,还未反应过来,顾花颜已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酒杯,对着那刘主事微微一笑:
“刘大人,妾身代夫君饮了此杯,多谢大人美意。”说罢,她举杯,毫不犹豫地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刘仁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飞快地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快得无人察觉,他躬身道:
“夫人好酒量,下官佩服!”说罢,也饮尽自己杯中酒,又说了几句恭维话,便退了下去。
杨宴看着妻子为自己挡酒,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歉疚,低声道:“花颜,你……”
顾花颜放下空杯,对他温柔一笑,正想说“无妨”,忽然,她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
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腹中猛地炸开!那痛楚来得如此猛烈、如此尖锐,仿佛有无数把烧红的利刃在脏腑中疯狂搅动!
她闷哼一声,身子猛地蜷缩起来,手死死地按住了腹部,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花颜?!你怎么了?!”杨宴大惊失色,酒意瞬间吓醒了大半,慌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呃……”顾花颜痛得说不出话来,只从牙缝中溢出破碎的呻吟,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豆大的汗珠滚落,打湿了衣襟。
紧接着,一股腥甜骤然涌上喉头,她“哇”地一声,猛地呕出一口暗红色的血块!
鲜血溅在杨宴官袍和案几上,触目惊心。
“花颜!!!”杨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肝胆俱裂。他死死抱住妻子瘫软下去的身体,触手之处一片冰冷,“太医!太医在哪?!快去传太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所有人。周围的喧闹声、丝竹声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惊骇地投向这边。
看到地上那摊刺目的血迹和杨宴怀中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的顾花颜,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怎么回事?!”
“杨夫人吐血了!”
“快!快叫太医!”
场面瞬间大乱。女眷们的尖叫声响起,席间一片哗然。侍卫们急忙上前,内侍们慌慌张张地去请太医。
御座之上,原本面带笑容的天子,在看到顾花颜吐血倒下的瞬间,脸色骤然阴沉,猛地站起身:“怎么回事?!”
“陛下!杨夫人她……她突然吐血晕厥!”有内侍慌忙上前禀报。
“太医!速传太医!”顾来歌厉声喝道,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混乱的席面,“封锁此处!任何人不得擅离!”
御医连滚带爬地赶到,看到顾花颜的模样,也是脸色大变。他颤抖着手搭上脉搏,又翻看她的眼睑,嗅了嗅她嘴角残留的血迹,脸色越来越白,颤声道:
“陛下……杨夫人她……她这是中毒之象!”
“中毒?!”天子震怒,一掌拍在御案上,杯盘震得叮当乱响,“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宫宴之上公然下毒谋害命!给朕彻查!所有接触过酒水吃食之人,一个都不许放过!”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整个澄碧台瞬间被如狼似虎的御前侍卫团团围住,所有官员、家眷、内侍、宫女皆被勒令原地待命,不得动弹。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杨宴抱着怀中迅速失去温度的躯体,整个人如坠冰窟,浑身冰冷,大脑一片空白。
他听不见天子的怒吼,听不见周围的嘈杂,眼中只剩下妻子苍白如纸的脸,和嘴角那抹刺眼的、不断涌出的黑血。
“花颜,花颜醒醒……你看看我……”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徒劳地用手去擦拭她嘴角的血迹,可那血却越擦越多,“太医,太医!救她!快救她!”
御医满头大汗,手忙脚乱地取出银针施救,又掏出解毒丸想喂顾花颜服下,可顾花牙关紧咬,药根本喂不进去。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瞳孔开始涣散。
“不,不,花颜……别睡,别睡……”杨宴绝望地嘶喊,泪水混杂着血污,模糊了视线。
“刘仁!刘仁何在?!”杨宴猛地抬头,咆哮声震得人心头发颤,他目光落在不远处,侍卫立刻行动,很快,那个礼部主事刘仁就被两名侍卫从人群中拖了出来。
他此刻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浑身瘫软如泥,□□处湿了一大片,散发出一股骚臭。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不关下官的事!是……是有人指使下官!是有人给了下官一包药粉,让下官……让下官寻机下在杨学士的酒里!”
“下官……下官也不知那是剧毒啊!陛下明鉴!下官冤枉啊!”刘仁瘫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哭喊着。
“何人指使?!”天子怒喝,眼中杀机凛然。
“是……是……”刘仁眼神惊恐地乱瞟,在巨大的压力下,他精神崩溃,忽然尖叫道:“是……是翰林院侍读学士赵文敏!是他!”
“他嫉妒杨学士修史之功,得陛下赏识,又……又看不惯顾氏脱籍,认为有辱斯文,怀恨在心!”
“是他给了下官药粉,说只是让杨学士出丑泻肚的药!下官不知是毒药啊陛下!下官真的不知啊!”
“赵文敏。”天子眼中寒光一闪,“给朕拿下!”
侍卫如狼似虎地扑向席间一位面如死灰的中年官员。赵文敏吓得魂飞魄散,连喊冤都忘了,直接被侍卫拖了出来,按倒在地。
“陛下!臣冤枉!臣与杨学士无冤无仇,怎会下此毒手!是刘仁这狗才血口喷人!诬陷下臣啊!”赵文敏终于反应过来,嘶声力辩。
“搜身。”天子根本不理他的辩解。
侍卫在赵文敏身上一番搜查,果然在他袖袋的暗格里,找到了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尚未用完的少许白色粉末。经御医当场检验,与顾花颜所中之毒别无二致。
“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说!”天子怒极反笑,“赵文敏,刘仁。真是好大的狗胆!竟敢在宫宴之上,用如此下作手段,毒害朝廷命官及其家眷,罪无可赦!”
“来人。”天子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将这两个逆贼拖出去,即刻杖毙!以儆效尤!”
“陛下饶命啊——!”
“臣冤枉——!”
凄厉的求饶和喊冤声戛然而止,两人被侍卫堵住嘴,粗暴地拖了下去。很快,远处传来沉闷的杖击声和短促的惨嚎,随即一切归于寂静。
席间众人噤若寒蝉,面色惨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
天子余怒未消,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最后落在抱着顾花颜、已然痴傻的杨宴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沉声道:
“将杨夫人速速送回府中,着太医院全力救治!杨爱卿……节哀顺变。”
然而,一切都已太迟。
顾花颜静静地躺在杨宴怀中,身体已逐渐冰冷僵硬,那双曾经盛满温柔与希冀的美眸,已然失去了所有神采,空洞地望着虚空。
杨宴一动不动,只紧紧抱着妻子,感受着她的温度一点点流逝,生命一点点消逝。
“花颜……”他低低地、一遍遍地唤着妻子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哑着嗓子,只剩气声。
一场本应充满荣耀与欢庆的宫宴,以如此惨烈血腥的方式仓皇收场。
天子拂袖而去,群臣战战兢兢地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那个抱着亡妻、仿佛灵魂已被抽走的男人。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京城,也传到了正在京畿州县核查案卷的杨徽之耳中。
“你说什么?!”杨徽之手中的卷宗“哗啦”一声散落在地,他猛地抓住前来报信的衙役,目眦欲裂,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再说一遍?!我娘……我娘怎么了?!”
“杨……杨大人节哀……”衙役被他狰狞的表情吓到,结结巴巴道,“……宫宴之上,杨夫人替杨学士挡酒,结果……结果酒中有毒……杨夫人她,她当场薨逝了!下毒之人已被陛下当场杖毙……”
轰——!
杨徽之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几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才勉强站稳。
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从心脏处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哽咽从杨徽之喉咙深处挤了出来,他猛地推开衙役,疯了般冲出值房,抢过一匹马,甚至顾不上披上官服,便纵马狂奔,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不知换了多少匹马,杨徽之终于在次日傍晚,披头散发、满身尘土地冲回了杨府。府邸已被一片惨白笼罩。白色的灯笼,白色的挽联,白色的孝布刺得他双眼生疼。
灵堂已经设好,正中停着一口漆黑的棺木。杨宴一身缟素,跪在棺木前,形容枯槁,眼神空洞,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
“爹,娘……”杨徽之跌跌撞撞地扑到棺木前,透过尚未盖严的缝隙,看到了里面那张苍白安详、却再无生气的脸。正是他的母亲,顾花颜。
“则玉……”杨宴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儿子,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丧事在浑浑噩噩中办完。天子下旨厚葬,追封顾花颜为诰命,并严令彻查余党
杨徽之强忍着锥心之痛,以协助办案、厘清母亲被害真相为由,调阅了刑部和大理寺关于此案的所有卷宗笔录。
他看到了刘仁和赵文敏的供词,看到了毒药的检验结果,看到了现场所有人的证言。
一切似乎都天衣无缝,指向赵文敏因嫉妒而买通刘仁下毒,目标本是杨宴,却阴差阳错毒死了顾花颜。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仵作验尸格录和御医对毒物的描述上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见血封喉。
第107章 大夜
杨徽之最后一句话落下,身体微不可察的晃了晃,他下意识伸手扶住案几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
“杨徽之!”裴霜低喝一声,抢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陆眠兰也惊得脸色发白,连忙递上茶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则玉!你……”
杨徽之抬手,轻轻却坚定地推开了茶水。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仿佛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和地府深处吹来的寒意。
再睁眼时,眸中所有的悲痛、脆弱、乃至喷薄欲出的怒意,都被强行压了下去,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却令人胆寒的冰封。
“无事。”他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他直起身,用指腹抹去嘴角的血迹,动作缓慢而清晰,仿佛在确认某种真实。”继续说。”
他将那份卷宗推到裴霜和陆眠兰面前,指尖点在“苦阴子”三个字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戳破纸张。
“我母亲……天顾二十二年五月初五,端午宫宴,饮下毒酒身亡。毒发之状,与卷宗所载,与镇国大将军昔年所中,一般无二。”
杨徽之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情,“按当时卷宗所录,下毒者乃礼部主事刘仁。指使者,翰林院侍读学士赵文敏。人证物证,铁证如山。二人当场被陛下下旨杖毙。”
裴霜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刘仁,赵文敏……我有些印象。赵文敏此人,性情偏狭,好嫉妒,在翰林院中名声不佳。”
“但若说他因嫉妒你父亲修史之功,或不满你母亲脱籍,便敢在宫宴上、在御酒中下此剧毒……”
他缓缓摇头,“他若有此胆量,便不会在翰林院郁郁不得志这些年。更遑论,他能从何处得来宫中秘药,又如何能懂医术制毒?”
“这正是关键。”杨徽之的眼神凛冽,一改从前,“薛县令暴毙,岳父毒发身亡,我母亲饮下致命。三者,同源。”
陆眠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袖,声音发紧:
“你的意思是……从那时候起,就有人……不,是有一股势力,在针对所有朝廷重臣?甚至可能……也包括裴大人?”
“不是可能,是必然。”裴霜接过话头,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沉重的孤峭,“赵师病重前,太医院说并非重症,治愈绝非难事。可我出狱后,再去探望,他却形同枯槁。”
“后来于伶舟洬在场时,又在我掌心书写那四字。其志在洹……这个‘洹’字,究竟指向何人,何事,何地?”
他虽然这样问了,但三人却心中早有猜测——
南洹。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扫过杨徽之和陆眠兰:“赵师病重之际,他次次在场,看似照看有加,老师病情却始终不得好转……”
“若他有心,老师何故不直接亲口告诉我?……反而行此冒险之法,实在蹊跷。”
杨徽之瞳孔骤缩:“你是说……”
“两种可能。”裴霜走回桌边,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其一,赵师并非防他,而是在向他示警,或者说,是在告诉我,伶舟洬可信,或伶舟洬亦在追查‘洹’之真相。但此说法无法圆方才逻辑不通。”
“——若伶舟洬可信,赵师大可明言,或待其离去再告我,何须如此隐晦冒险?”
陆眠兰接口道,声音有些发干:“所以,很可能是第二种……赵师是在赌。赌伶舟洬即便在场,也猜不到、看不懂他这小动作的真正含义。”
“他是在伶舟洬的眼皮子底下,将最重要的信息,传给了你。因为伶舟洬……与‘洹’息息相关!”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烛火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仿佛蛰伏的鬼魅。
“伶舟洬……”杨徽之缓缓吐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过。过往的片段如同破碎的镜片,在他脑海中飞速闪现、重组——
天顾二十二年春,他出使归来,是伶舟洬含笑告知他母亲脱籍的喜讯,并亲手交给他那份改变命运的文书。不久,宫宴,母亲饮鸩身亡。
天顾二十二年夏,父亲杨宴因丧妻之痛,兼之修史劳累,一病不起。是伶舟洬屡次探望,带来宫中珍贵药材,温言宽慰。
父亲病情却每况愈下,最终在一个秋雨夜递上奏折,辞官返乡。如今想来,那些恩赐,竟如藏在皮毛下,永不见天日的黑血。
天顾二十二年冬,他守孝未满,伶舟洬以“青年才俊,当为君分忧”为由,力排众议,举荐他破格擢升,将他调离翰林院闲职,引入刑部,接触实务。
如今细想,那是栽培,还是让他远离某些可能触及的真相?
天顾二十四年,他因功升任大理寺少卿,权势日重。伶舟洬对他愈发倚重,亦师亦友,多方提点。
他视其为恩人。而就在他羽翼渐丰,开始有能力触及一些陈年旧案时,废太子案发,裴霜身陷囹圄。
气氛至此已变得凝固而压抑,杨徽之的下颌绷得死紧,连裴霜也未发一语,不知是说不出话来,还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而就在此时,陆眠兰却忽然想到了一事,发着抖涩声开口,问:
“可他如何能得来生于南洹边境的腐肠草?他又如何能懂医术,研制出见血封喉那种毒药?”
裴霜身为唯一勉强算得上的局外之人,只略微一思考,便给了他的答复:“真正私通敌国的,并非大皇子。而是伶舟洬。”
“事已至此,除了宫中有南洹人深藏不露,与伶舟洬暗中仍有勾结……我想不出别的可能。”
此话一出,连陆眠兰也愣住了。她怔怔的看向窗外大夜弥天,良久之后,突然轻轻开口,声调低得随时都要消散在风里。
明明是一句喃喃自语,可落在其他两人耳中,却似一声绝望至极的质问:
“那我父亲的死……?”
后半句他并未问出口,但裴霜和杨徽之都懂了她的意思——
陆庭松的死,是否也与他有关。
一层层抽丝剥茧,那个温文尔雅、亦师亦友、多年来对他关怀备至、提拔有加的身影,渐渐与幕后那只翻云覆雨、心狠手辣的黑手,重叠在了一起。
杨徽之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发出咯咯的轻响。他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和眩晕,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背叛与冰冷。
原来,他视为恩师、倚为臂助的人,很可能就是害得他家破人亡、挚友蒙冤的元凶。原来,他这些年的步步高升,或许每一步,都在对方的算计与操控之中。
原来,那些温言关怀,那些悉心指点,那些看似无私的提携,都可能包裹着糖衣的砒霜,是为了将他培养成一把好用的刀。
“呵……” 一声低哑的、几乎不似人声的冷笑从杨徽之喉间溢出,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悲凉。他抬手捂住脸,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陆眠兰何尝不是心如刀绞,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红着眼眶,颤声唤道:“则玉……”
裴霜的脸色也难看至极。他与伶舟洬接触不如杨徽之多,但同朝为官,亦觉其深不可测。
若这一切推论为真,那此人心机之深沉、手段之狠辣、布局之长远,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他所图的,究竟是什么?
“动机。”裴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低沉,“若真是他,他为何要这么做?针对杨家,或许与你父亲修史触及某些隐秘有关?针对赵师,或因赵师帝师之尊,碍了他的路?”
“若说针对我父亲,是因他撰书触及私事,可若毒杀镇国大将军一事也出自他手……他的志向,究竟是什么?”
杨徽之慢慢放下手,脸上已无泪痕,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
“我不知道他究竟想要什么。但我知道,杨家和陆家数条人命,我这些年活得像一个笑话……”
“原来……都是拜他所赐啊。”
他的目光转向裴霜,眼中悲痛还没来得及全然褪去,却已染上孤注一掷的决绝:“子野,如今敌暗我明,他位高权重,深得帝心。”
“我们手上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贸然行动,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这次没有再唤“裴大人”。
裴霜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头:“不错。需谋定而后动。眼下,我们需从三处着手。其一,夏侯昭。此人是他暗桩关键,必须找到。其二,邵斐然。此人行为蹊跷,或许是一条重要线索,或可成为突破口。”
陆眠兰与他想到了同一处,她闭了闭眼,抚平心中惊涛骇浪,顺势接口道:
“其三,苦阴子与薛县令之死的关联。”
“这恐怕是目前唯一可能牵涉到宫中药物的实证,需设法找到当年经手此药、或知晓内情的太医、药吏,哪怕是一个已出宫的老宫人。”
陆眠兰说着,深吸一口气,垂着眸子想了许久,又补充道:“还有采桑。邵斐然对采桑似乎确有几分真情,或许……可从她那里,旁敲侧击,了解更多关于邵斐然,以及他背后可能之人的信息。”
“但必须万分小心,绝不能打草惊蛇,更不能将采桑置于险地。”
三人迅速商议,决定分头行动。裴霜利用刑部旧关系,暗中查访薛哲案卷宗及太医院可能知情的老人。
杨徽之调动大理寺暗线,并借墨竹墨玉之力,全力追索夏侯昭下落,同时加强对邵斐然的监视。
陆眠兰则负责安抚、引导采桑,并借助内宅妇人往来,留意宫中和伶舟洬府的异常动向。
计议已定,窗外天色已蒙蒙发亮。一夜未眠,三人皆疲惫不堪,但豁然开朗之后,便是无法扑灭的决绝。
“此事干系太大,涉及宫闱秘辛、朝廷重臣,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裴霜最后沉声道,“在拿到确凿证据之前,今日所推一切,出此门,入我三人之耳,绝不可对外泄露半分。”
“尤其是……在伶舟洬面前,需一切如常,甚至要比以往更加恭敬、依赖。让他认为,我们依旧是他掌中棋子,对他毫无怀疑。”
杨徽之重重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我明白。”
只是从前是蒙在鼓里的感激与信赖,而今,是清醒着的仇恨与伪装。
陆眠兰看着杨徽之眼中令人心悸的寒意,心中痛楚与担忧交织,却更加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
她眼前一直笼罩的雾气,在此刻似乎消散了些许。
见杨徽之扭头看向自己,神色里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她轻轻一笑,似安抚,又似自语:
“不用担心,因为,我也想知道……我父亲的死是否与他有关。”
杨徽之眸光微闪,他嘴唇翕动,似是想说什么话。
而就在此时——
“哐当!”
书房的门被猛地撞开,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扑了进来,带进一股清晨的凉气和恐慌的气息。
是采桑。
她发髻散乱,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显然是哭了许久。她衣衫不整,甚至只穿着一只鞋,另一只脚光着,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她扑到陆眠兰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手指冰凉,抖得不成样子,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边的恐惧:
“小、小姐!不好了!采薇……采薇不见了!从昨晚……从昨晚就不见了!我找遍了整个府邸,找遍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都没有!她、她会不会出事了啊小姐!?”
第108章 颓灭
杨徽之和裴霜霍然起身,脸色骤变。
陆眠兰更是浑身一颤,反手紧紧抓住采桑的手,急声问道:“你说什么?什么叫采薇不见了?怎么会不见了?怎么回事?!”
采桑被陆眠兰的反应吓得一哆嗦,但恐惧和焦急让她语无伦次,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昨晚……昨晚她说心里闷,想去后花园走走,散散心……我、我那时因着邵公子的事,心里也乱,就没多问……”
“后来,后来我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已是半夜,发现她还没回来……”
她哭腔浓重,再也无法压抑一般,扑上去抓住了陆眠兰的手腕,力气之大甚至让陆眠兰有些吃痛。
杨徽之见状,上前一步,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却看见陆眠兰极轻的摇了摇头,用口型说了一声“没事”。他只得止住脚步,皱着眉看去。
陆眠兰忍住没有躲开,刚要安抚采桑,却听见采桑依旧哭着:“我以为她去了别处睡,就没在意……可、可今早我去她房里,被子根本没动过!我问了守夜的婆子,问了门房,谁都没看见她出去!”
“小姐,采薇从来不会这样的!她,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陆眠兰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强撑着精神,反手握住采桑的小臂,明明自己也在发抖,却还是强装镇定,抖着嗓子安抚道:“不怕,先擦擦脸。”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扶着几乎瘫软的采桑坐下,倒了一杯热茶塞到她手里,虽然自己的手也在抖:
“采桑,别慌,仔细想想,采薇昨晚可有什么异常?说了什么特别的话?或者,她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特别的人、特别的事?”
采桑双手捧着茶杯,汲取着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努力回想,眼泪扑簌簌地掉:“没、没有啊……她就是担心小姐和姑爷,担心裴大人的事……”
杨徽之和裴霜对视一眼,一时都没有头绪。杨府往来人员复杂,下人也多,此刻更是在杨府外失踪,连一丝线索也无,根本无从查起。
裴霜思索片刻,道:“你回刑部,查阅近日京城人口走失、意外伤亡的卷宗,看是否有线索。”
“同时也要设法探听,昨夜至今,京城各门守卫,是否有异常,或是否有可疑车辆人员出入。”
他顿了顿,看向陆眠兰,“陆姑娘,府中内务,尤其是下人之间,劳你仔细盘问,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采薇失踪前接触过谁,说过什么,哪怕再琐碎,也可能有用。”
陆眠兰何尝不是心乱如麻,她明明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却还是下意识一点头应下,嘴唇轻颤着,什么话也说不出。
裴霜知她需要缓一缓,便看向杨徽之,沉声道:“杨少卿,此事蹊跷,恐非寻常走失或绑架。”
他略一思索,又道:“为防万一,也需有人坐镇中枢,协调各方信息,并防备对方后续动作。”
杨徽之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们刚刚推测出伶舟洬可能是幕后之人,此刻采薇失踪,若真是对方所为,其目的绝不仅仅是掳走一个丫鬟那么简单。
“我明白。”杨徽之重重点头,眼中是压抑不住的焦灼与决断,“府中与内宅,有眠兰。外间联络与信息汇总……”
他略一沉吟,想到了一个人。
几乎是同时,裴霜也想到了:“莫惊春。”
莫惊春心思缜密,冷静果决,且与杨徽之陆眠兰关系亲近,是局内人,却又因曾是“莫公子”的身份,有些特殊的消息渠道和行事便利。
更重要的是,她身手不弱,关键时刻足以自保甚至护人。
“我去找她。”裴霜低声道:“我知晓她住在哪家客栈,她曾告知于我。事关重大,她理应知晓。”
他说罢再次转身,立马就要往外走,可才迈出两三步,就听见身后杨徽之低声将他叫住。
“子野,万事小心。”
裴霜微微一怔,眉眼间似冰霜般的冷淡,似乎在那一刹那融去了些许。但也仅仅片刻,他便再次点了点头,回了一句:“我会的。你和陆姑娘也是。”
裴霜离开后,书房内只剩下杨徽之、陆眠兰和哭得几乎虚脱的采桑。
杨徽之看着陆眠兰苍白却强作镇定的脸,心中一痛,上前用力握住她冰冷的手:“采茶,听我说。”
陆眠兰松开扶着采桑的手,后者因脱力而踉跄几步,险些摔倒在地。陆明兰见状又赶紧扶着她坐下,这才又转头看向杨徽之,一语不发,只静静等着他开口。
“我让墨竹留两个心腹在暗处保护你们。记住,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尽量不要独自行动,一切等我回来商议过后,再做定夺。”
杨徽之的语速比平日里快了些,他眉心染上的焦急并不比裴霜或陆眠兰少哪怕半分,此刻亦是焦灼不安:“我不能……”
他猛然止住话头,话锋一转,将那三个字硬生生扭去,换成了一句实打实的恐惧:“你不能有事。”
陆眠兰回握住他的手,她喘息依旧急促,胸口起伏暴露了她此刻内心依旧惊涛骇浪。
可她只是看着杨徽之良久,最后轻轻点了点头,努力平稳声线道:“你放心去,我会稳住府里。则玉,一定要找到采薇。她……她也不能有事。”
“我们会把她接回来。我们一起。”杨徽之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中包含了太多沉重的情感。
然后,他松开手,大步冲出了书房,身影很快消失在晨光微熹的庭院中。
陆眠兰看着他背影片刻,一直到那人最后一片衣角也消失不见,才长舒一口气,开始安排府中事务。
她将采桑脸上泪痕尽数擦去,手上动作比语气更轻三分:“不哭了。不怕,不怕。”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股冰冷的恐惧正如何啃噬着她的内心。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和徒劳的搜寻中一点点流逝。日头渐高,杨徽之和裴霜那边尚无消息传回,府中的搜查也一无所获。采薇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陆眠兰以“梳理思绪”唯由,将自己关在了房门里,无论丫鬟送来什么吃食,始终房门紧闭,连一丝声音都不层泄露。
采桑心急如焚,刚才没能完全止住的眼泪,在此时又有了夺眶而出的趋势。
她眨了眨眼,硬生生将那水气憋了回去,而后用力摇了摇头,垂在身体两侧的手,忽而一点一点,捏紧成拳。
————
趁着陆眠兰在厅中整理思绪,仆役们各司其职的间隙,采桑悄悄溜出了府。她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燃烧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她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邵斐然。
既然小姐和姑爷都怀疑他,他一定知道些什么。就算他与此事无关,他认识那么多人,路子那么广,说不定能有办法找到采薇。
她无法忍受,哪怕一丝一毫,“采薇可能会出事”的想法,她必须做点什么。否则她就快要发疯。
凭借着之前邵斐然留给她的、一个极其隐蔽的联络方式——在西市一家绸缎庄后院墙角的特定砖缝里留下暗记。
采桑在黄昏时分,于城南一座偏僻的茶楼雅间里,见到了匆匆赶来的邵斐然。
邵斐然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憔悴,眼下乌青浓重,见到采桑,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喜,随即被浓浓的担忧取代:“采桑?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的眼睛怎么……”
“邵公子!”采桑不等他说完,扑上前抓住他的衣袖,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声音凄楚可怜,“采薇……我妹妹,采薇,不见了。从昨晚就不见了!府里找遍了,外面也找不到!”
她抽泣时说话都模糊不清,可邵斐然还是听得真切:“她一定是被人带走了!邵公子,我求求你,你认识的人多,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帮帮我,救救采薇,只要能找到她,要我做什么都行!”
邵斐然听到“采薇失踪”四个字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形,眼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采薇……失踪了?”他喃喃重复,声音干涩,“在杨府?昨晚?”
“是,就是昨晚。”采桑哭道,“邵公子,你实话告诉我,你……你到底知不知道背后隐情?你告诉我,告诉我到底是谁抓走了采薇?!”
面对采桑凄厉的质问,邵斐然嘴唇翕动,脸上血色尽褪,眼神挣扎痛苦到了极点。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否认或辩解,但看着采桑那绝望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雅间内陷入死寂,只有采桑压抑的啜泣声。
良久,邵斐然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与决绝。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采桑脸上的泪水,动作怜惜而温柔,惹得采桑都微微一愣。
“采桑,”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如同枯叶被一脚踩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别哭了。”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下一个天大的决心,然后,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不哭了。采薇……她会没事的。”
第109章 双线
杨徽之离开杨府后,并未直接前往大理寺,而是先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深处,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静候着。墨竹如同影子般守在一旁。
“大人。”墨竹见杨徽之脸色阴沉似水,立刻上前。
“采薇昨夜在府外失踪。”杨徽之言简意赅,声音冷得掉冰渣,“墨玉何在?”
“正在城南暗桩处传递昨夜搜寻书坊的消息。”墨竹答道。
“叫他立刻回来。”杨徽之略一皱眉,见墨竹才点头脚尖一动,便又立刻摇头喊住了他:“不,还是让他直接去城南暗桩等我。”杨徽之语速极快,“你跟我去大理寺调人。路上再细说。”
两人迅速登上马车,车轮滚动,朝着大理寺方向疾驰。车内,杨徽之将采薇失踪的经过,以及自己与裴霜、陆眠兰对伶舟洬的初步推测,扼要告知了墨竹。
饶是墨竹素来沉稳,听闻采薇失踪可能与伶舟洬有关,眼中也掠过一丝困惑。
“伶舟,人好。”墨竹皱着眉:“是他?”
杨徽之闻言一愣,他有些奇怪地问道:“你接触过他?什么时候的事?”
墨竹低着头想了一下,但杨徽之心知此时不是纠结这些事的时候,便先叹了口气:“回去再说这些,先找人要紧。”
“无论目的为何,都证明我们触及了幕后之人的痛处。”杨徽之微抿薄唇,“采薇必须尽快找到,晚一刻,她便多一分危险。”
他下意识抬手抵上眉心,声音低哑:“你立刻安排我们手中所有可靠的眼线、暗桩,重点盯住与伶舟洬府邸、翰墨书坊,还有夏侯昭可能藏身之处。”
杨徽之说到此处顿了顿,继续补充道:“若有任何与年轻女子相关的异动,立刻来报。”
“是。”墨竹颔首领命。
与此同时,墨玉正在城南一处不起眼的杂货铺后院,与一名扮作伙计的暗桩低声交谈。当腰间那杨徽之送他的那串白铜铃一震时,他脸色微变,立刻终止谈话。
“有急召,我先走一步。你们继续查夏侯昭。”墨玉语速飞快地交代完,身影一闪,已从后门掠出,朝着与杨徽之约定的城南另一处秘密联络点赶去。
当他赶到时,杨徽之和墨竹已简短布置完毕,正准备分头行动。见到墨玉,杨徽之直接道:“采薇失踪了,昨夜府外。极可能是被人掳走。”
“什么?”墨玉脸色瞬间一变,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或狡黠笑意的眼睛,此刻瞳孔骤缩,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与慌乱,“采薇她……怎么会?府中守卫……”
“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杨徽之打断他,目光如炬地盯着他,语气低沉:“无论如何,她不能有事。采桑说是前夜里她独自出门去河边散心,我已让墨竹召苍羽找人。你回府,也好帮衬着夫人和采桑。”
“明白。”墨玉毫不犹豫地应下,转身就要走。
“墨玉。”杨徽之叫住他,语气加重,“采薇的安危,系于一线。我知道你与采薇……相处不错。但正因如此,更需冷静。找到线索,立刻回报,不可擅自行动。”
墨玉脚步一顿,背对着杨徽之,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我自有分寸。”说罢,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隐入街巷阴影之中,迅速消失不见。只是那离去的背影,比往日多了几分绷紧的凌厉。
杨徽之看着墨玉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墨玉的反应,似乎比预想的更激烈一些。但现在无暇细究。
“墨竹,你按计划行事,若事态紧急,便拿我的令牌去调人。我先去一趟刑部。”杨徽之吩咐道。
“是,主上小心。”墨竹领命,朝着另一个方向疾行而去。
杨府内,陆眠兰将自己关在房中,强迫自己冷静,梳理着混乱的思绪和有限的线索。
采薇的失踪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但她知道,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仔细回忆着采薇最近几日的言行,试图找出任何不寻常之处。
约莫一个时辰后,裴霜带着莫惊春匆匆赶回杨府。莫惊春已从裴霜简短的叙述中知晓了事情的严重性,以及他们对伶舟洬那令人不寒而栗的推测。她神色冷凝,眸中沉淀着锐利的光。
“陆姑娘。”裴霜敲了敲门。
陆眠兰立刻开门,见到莫惊春,也不知为何,一直强撑的冷静差点溃散,眼圈微红:“莫姑娘……”
“我都知道了。”莫惊春握住她的手,力道沉稳,带着安抚的意味,“别怕,我们都在。先把你知道的,所有细节,再说一遍。”
三人来到小书房,摒退左右。陆眠兰将采桑的话,以及自己回忆起的关于采薇的点点滴滴,再次详细复述。裴霜则带来了刑部初步查问的结果。
——京城各门昨夜至今并无异常载人车辆强行出城的记录,巡街武侯和更夫也未报告有异常争斗或呼救。
人口走失案卷中,倒有几起女子失踪的旧案,但时间、特征皆与采薇不符。
“如此看来,掳走采薇之人,手法极为老练,且对京城布局、杨府情况,乃至官府巡查规律都颇为熟悉。”裴霜沉声道,“采薇很可能并未被立刻带出城,而是被藏匿在城中某处。”
“会是伶舟洬的人吗?”陆眠兰声音发紧。
“可能性极大。”莫惊春分析道,“若他真是幕后黑手,掳走采薇,不外乎几个目的。其一,作为人质,胁迫徽之或我们停止调查,甚至为其所用。”
“其二,试探我们的反应和底线。”
“最后,便是……采薇可能无意中知晓了某些秘密,需要灭口或控制。也方便他分散我们的注意力,为其他阴谋铺路。”
“无论哪种,采薇都极其危险。”裴霜眉头深锁,接口道:“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她。则玉那边和大理寺的人已在暗中搜寻。”
莫惊春沉吟道:“掳人藏人,无非几类地方:私人宅邸密室、荒废院落、寺庙道观香房皆有可能。若是伶舟洬这等身份的人,其据点必然隐秘,且守卫森严。”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极轻微地响动了一下,仿佛有人不小心蹭到了门板。
三人立刻噤声。裴霜对莫惊春使了个眼色。莫惊春会意,身形如猫般悄无声息地移至门边,猛地拉开房门。
门外空空如也,只有廊下一盆秋海棠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裴霜走到门边,目光锐利地扫过地面和廊柱,在门框下方的阴影里,发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新鲜的泥土痕迹,看形状,像是鞋尖匆匆掠过时沾上的。
有人偷听,而且刚刚离开。
————
夜色如墨,浓稠地泼洒在京城纵横交错的街巷上。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沉淀,只剩下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采桑缩在杨府后门拐角的阴影里,单薄的春衫抵不住深夜的寒意,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但她死死咬住下唇,努力睁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不远处那条寂静无人的小巷。
她的心跳得厉害,擂鼓一样撞击着胸腔。手心全是冷汗,指尖冰凉。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小姐陆眠兰白日里与裴大人、莫姑娘在书房内的低声密语,那些破碎的、令人心惊胆战的词句。
——“伶舟洬”、“幕后”、“危险”、“掳走”这种模糊字句,刺得她心头似刀剜。
最让她恐惧的,是采薇那张活泼爱笑的脸,此刻却在想象中变得苍白模糊。
“邵斐然……”她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也带着被欺骗的刺痛。
巨大的恐慌和焦灼最终压倒了一切,驱使她做出了这个大胆到近乎愚蠢的决定——跟踪邵斐然。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时间仿佛凝滞。就在她几乎要冻僵,怀疑自己是否判断错误时,一道熟悉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巷口。
是邵斐然。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不起眼常服,几乎融入了夜色。他没有提灯笼,步履匆匆,却异常谨慎,不时停下脚步看向四周。
月光偶尔穿过云隙,照亮他半张脸,那上面没有白日里面对她时的温柔与歉疚,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凝重。
采桑屏住呼吸,将自己更深地藏进阴影,连心跳都恨不得捂住。她看着邵斐然迅速闪身进了那条城隍庙后巷的小径。
采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强迫自己冷静,等邵斐然的身影完全没入小径的黑暗,又默数了十下,才猫着腰,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废弃的城隍庙早已破败不堪,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夜风吹过空洞的门窗,发出呜呜的怪响,如同鬼哭。
采桑紧紧捂住嘴,压住喉头的惊叫,躲在半扇倾倒的牌坊后面,睁大眼睛向庙宇残破的后院望去。
邵斐然站在那里,背对着她,面对着一片断墙。月光惨白,勾勒出他紧绷的、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的背影。
时间每一息都长得让人窒息。就在采桑几乎要怀疑邵斐然只是独自来此发呆时,另一道黑影,悄然从断墙的另一侧“飘”了出来。
那人的动作轻得诡异,几乎听不到脚步声,身形在月光下显得有些佝偻,走路姿势也微微有些异样,一瘸一拐,却奇快无比。
采桑的瞳孔骤然收缩。
来人全身裹在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里,兜帽低垂,完全遮住了面容。
他停在邵斐然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邵斐然。
邵斐然似乎对来人的出现方式毫不意外,他甚至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声音压得极低,在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地传到采桑耳中:“她怎么样了?”
黑衣人依旧沉默,只是微微抬了抬头,兜帽下的阴影似乎瞥了邵斐然一眼。那一眼,即使隔得这么远,采桑也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我要见她。”邵斐然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带着不顾一切的执拗,“至少,让我知道她是安全的。”
黑衣人终于有了反应。他极轻微地、嘲讽般地嗤笑了一声:
“邵公子,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人,大人自然会‘照顾’好。前提是你的事……办得让大人满意。”
邵斐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握着木盒的手背青筋暴起。他低下头,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东西我会送到。但你们若敢伤她一根头发……”
“呵,”黑衣人打断他,语气中的嘲讽意味更浓,“邵公子,你现在,有资格谈条件吗?你自己的命,可还悬着呢。”
采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不敢再看,用尽全身力气,踉踉跄跄地朝着来时的方向,没命地跑去。
夜风灌进她的喉咙,带来火辣辣的疼痛,但她不敢停,不敢回头,仿佛身后有择人而噬的恶鬼在追赶。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方才藏身的牌坊更远处,一棵枝干虬结的老槐树茂密的树冠里,另一双眼睛,将方才废弃庙宇后院发生的一切,连同她惊慌逃离的背影,都尽收眼底。
墨玉悄无声息地伏在树干上,如同融入了夜色。
第110章 无名
墨玉如同夜色中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悄无声息地缀在惊慌失措的采桑身后。他刻意保持着一段距离,既能确保她不脱离视线,又不至于被她发现。
他看着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寂静的街巷,好几次险些摔倒,几乎是踉踉跄跄地冲回了杨府后门附近的一条暗巷,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喘息,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墨玉没有立刻现身,而是隐在更高处的屋脊阴影中,静静看着。
他看见采桑在那里停留了许久,直到呼吸渐渐平复,才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努力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和头发,做出一副只是出来透口气的模样,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从暗巷走出,绕到杨府正门,低着头快步走了进去。
守门的家丁见她从外面回来,似乎有些惊讶,但采桑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他们也不敢多问,只当她是奉命外出办事回来晚了。
眼见着采桑已回了卧房,他并未直接跟进去,而是身形一展,悄无声息地跃上墙头,避开巡夜的家丁,几个起落便来到了丫鬟们居住的后院厢房区域。
他伏在采桑房间对面的屋脊阴影处,屏息凝神。
透过瓦片的缝隙,墨玉看到采桑正坐在桌前,背对着窗户。她的肩膀还在微微颤抖,显然并未从巨大的惊吓中完全恢复。
她在房间里不安地踱了几步,似乎想立刻去找陆眠兰,却又犹豫着停下,脸上满是挣扎和尚未褪去的惊恐。
最终,她没有出门,而是走到靠墙的小桌边,坐下,颤抖着手点燃了桌上的油灯,又铺开了一张纸,拿起笔。
她手里握着那支秃头的毛笔,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墨汁几乎要滴下来。
墨玉眯了眯眼睛,调整了一下角度。透过窗纸的缝隙和不算严实的窗格,他勉强能看到采桑伏案书写的侧影。
只可惜离得太远,灯影模糊不清,那字迹在颤抖之下也着实算不上工整,沐玉盯着看了一会儿,实在无法辨认那几处潦草的墨团,索性不再勉强,只心道等人歇息了再偷拿来看。
就在采桑似乎终于搁笔,对着纸张发呆时,院外传来了更清晰的打更声——已是子时了。
出乎意料的是,采桑并未将那张纸搁在桌案,只匆匆揉成一团后,犹豫片刻,竟贴身藏着了。
还未等墨玉反应过来,只见她又闪身走了出去,步履匆匆,身上仍是颤着,却将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急促。
墨玉皱了皱眉,再次跟了上去。小厨房还算偏僻,这次墨玉只躲在院内老树干旁,静静等着他的举动。
朦胧月色下,只见采桑猛然掷碎桌上一盏瓷碗,又哆嗦着手将那些碎片拢到一起,再拿出帕子草草包着。
墨玉的眉心拧成死结。他薄唇紧抿,等到采桑将那些碎片包好了,随身带着离去,他才从阴影里缓缓走出。
一路跟着人再次回到卧房,又亲眼看着她已吹灭烛火歇下,才将手又轻轻搭上腰间白铃,眸光微动,闪身朝着杨徽之的方向去了。
————
杨徽之与墨竹正站在杨府主院的书房外。墨竹抬起左臂,臂鞲之上,苍羽的利爪紧紧扣着墨竹特制的皮套,喉中发出低低的、急促的“咕咕”声,一双金黄色的眼瞳在夜色中似两簇微弱的火苗。
“如何?”杨徽之紧盯着苍羽,沉声问道。
墨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望向东北方的夜空,那里是皇城的方向。他摊开手掌,掌心静静地躺着一枚小巧的、带着独特纹路的骨哨。
“往东,再折向北。”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确定,“……宫城。”
杨徽之心头一跳。
他沉默一瞬,再开口时声音低哑:“确认无误?”
墨竹点了下头:“嗯。”
“那就进去。”杨徽之立刻道,“我有陛下特许的宫牌,可夜间因紧急公务入宫。你随我一同进去,苍羽……能否带进去?”
墨竹略一思索,皱了皱眉:“苍羽可暂栖于宫中园林树梢,听哨音指令。”
杨徽之自然知晓他的顾虑——只是宫内规矩森严,猛禽出现,恐引骚动。
“顾不得许多了。”杨徽之闭了闭眼,沉声道,“救人要紧。你让苍羽在高处跟随指引,我们步行入宫。若有人问起,便说是我驯养的猎鹰,用于追踪要犯线索。”
“是。”
杨徽之持有特许宫牌和大理寺少卿的职衔,以紧急公务为由,深夜叩宫虽然突兀,却也并非完全不合规矩。
他早已准备好一套说辞,涉及一桩可能与宫中药物流失有关的陈年旧案,需要连夜查验太医院部分档案和库房。
不再犹豫,杨徽之亮出宫牌,向守门的禁军统领简要说明有紧急案件线索需入宫查证。
禁军统领验过宫牌,又见杨徽之神色焦急不似作伪,且他身份特殊,便未过多阻拦,只叮嘱不可惊扰后宫便放行。
夜色下的宫道漫长而寂静,只有巡逻侍卫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偶尔传来。宫灯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苍羽在太医院上空盘旋了两圈,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尖利啼鸣,随即收敛翅膀,落在了太医院庭院内一株高大的古柏树梢,金色的眼瞳死死盯着下方黑黢黢的房舍。
来到太医院门前,院门紧闭,只有廊下挂着两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值夜的药吏听到动静,开门查看,见是杨徽之带着人深夜到来,吓了一跳。
“杨、杨少卿?您这是……”
“大理寺公务,查验药材档案与库房,这是文书。”杨徽之亮出盖有大理寺印鉴的公文,语气不容置疑,“开门。”
药吏不敢怠慢,连忙开门将二人迎入,那两名跟随的内侍也一并进入。杨徽之对药吏道:
“本官需查阅近二十年来所有关于‘苦阴子’的入库、出库、使用记录,以及经手人员名录。立刻去取档册。另外,带本官去药材库房一看。”
“这……”药吏面露难色,“杨少卿,档案卑职可以去取。只是这库房……夜深人静,没有院正或院判大人的手令,卑职实在不敢擅自开启啊,何况还有诸多珍贵御药……”
“本官手持大理寺公文,奉命查案,事急从权。”杨徽之声音转冷,“若耽误了案情,你担待得起吗?”
“库房本官只需在外围查看一下即可,并非要入库翻检。还是说,你这库房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怕本官看见?”
药吏被杨徽之的气势所慑,冷汗涔涔,又见旁边还有宫中内侍在场,只得咬牙道:“少卿言重了,卑职不敢。既如此……请随卑职来。”
药吏取来钥匙,领着杨徽之一行人穿过前院,来到后院的药材库房区。这里并排有几间高大的库房,皆门窗紧闭,锁头森然。
墨竹臂弯中的皮囊里,苍羽的躁动更加明显了,它甚至用喙轻轻啄着皮囊内壁,头转向西侧那间看起来稍小、也略显陈旧的库房方向。
杨徽之不动声色,对药吏道:“打开这间。”
药吏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打开了西侧库房的铜锁。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股陈年药材混合着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库房内没有窗户,漆黑一片。药吏点燃了墙上的壁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内部。
只见里面堆放着许多木箱、麻袋,还有一排排高大的药柜,上面贴着药材名称的标签,密密麻麻。
杨徽之和墨竹走入库房,两名内侍守在门口。药吏则举着灯跟在旁边。
“院判可是已下值?”杨徽之装作随意查看的样子,见那药吏实在不安,便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那药吏猝不及防的听他这样问,反而以为是审犯人来了,额间冷汗更是擦不尽,他弯着腰,也不敢抬头看杨徽之,就那么抖着嗓子回道:“啊,肖院判前两日告假,归家祭祖。”
杨徽之眉峰一挑,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便没有继续往下问:“肖院判家在何处?”
“越,越东。”药吏不明白他为何问这句话,稀里糊涂的答了,还苦中作乐地添了一句:“离得可远,这一走,估计没有十天半个月也回不来。”
杨徽之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显然是没心思听他说这些有的没的。他只略略扫了几眼,便看出这间库房狭窄无比,若是真的要将采薇藏匿于此,恐也不太现实。
他只粗略的记下几味药材数额,又忽然想起一事,便随口一提:“我记得赵师的汤药都是肖太医把控。如今他告假回家,可有人接手了?”
药吏连连答道:“有的,有的。院判走前留了药方,如今是我们轮流煎药送去的,杨少卿放心。”
“嗯。”杨徽之又点了下头,而就在他微微松了口气的下一秒,余光忽而瞥见角落里一处药柜,并无任何标记。他将手背于身后,极其隐蔽的朝着墨竹做了个手势。
墨竹心领神会,趁着杨徽之转身又问几句不痛不痒的无关话时,如同流动的影子般挪了过去。
他极轻的拉开那个药柜,垂着眸子看了一眼,伸出两根手指,无比迅速的夹了一片药叶,挼进袖中。
100-110
同类推荐:
不要和师兄谈恋爱!、
鸾春、
嫁给病弱木匠冲喜后、
侯门夫妻重生后、
逢春、
茎刺、
萌新病友,但恐怖如斯、
红玫瑰和白月光he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