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观鱼
墨竹的动作快得几乎只是一道残影,那片被夹入袖中的药叶悄无声息,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杨徽之继续与那战战兢兢的药吏周旋了片刻,问了些无关痛痒的库房管理、药材储存的常规问题,做足了查验的架势。
“大致看过了,库房管理尚可,但需加强夜间巡视,尤其注意防火。”杨徽之最后总结道,语气平淡,“档案本官带回大理寺细看,若有疑问,自会再来询问。今夜叨扰了。”
“不敢不敢,杨少卿慢走。”药吏如蒙大赦,连忙躬身相送,巴不得这尊冷面神赶紧离开。
杨徽之带着墨竹和两名内侍走出太医院。夜风一吹,他只觉得背后竟有些微湿。方才在库房中,他看似平静,实则心弦紧绷到了极点。
采薇很可能就在这太医院附近的某个地方,但此地宫禁森严,他们无法大张旗鼓地搜查。
“大人,接下来……”墨竹低声询问。
杨徽之抬头看了一眼高悬的冷月,沉声道:“先出宫。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从长计议。”他需要立刻确认墨竹取回的药叶是什么,也需要知道墨玉那边的追踪有何发现。
两人不再多言,沿着来路快步向宫门走去。夜已深,宫道上越发寂静,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就在他们即将走到宫门附近时,一道黑影从侧面的宫墙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掠出,拦在了他们面前。正是墨玉。
“大人。”墨玉一贯的不行礼,只是气息微有些不稳,显然是急赶而来。
“墨玉?”杨徽之脚步一顿,心中一紧,“你怎么现在来了?可是府中有事?还是采茶……”他顿了顿,飞快瞥了一眼身后内侍,改口道:“夫人如何?”
墨玉抬眼,也看了一眼旁边垂手肃立的两名内侍。杨徽之便转头对那两名内侍道:“有劳二位,本官还有些私事要与属下交代,二位可先行回值房歇息,稍后本官自会出宫。”
两名内侍巴不得早点交差,闻言连忙应声退下。
待内侍走远,杨徽之立刻问道:“有何发现?”
墨玉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将自己跟踪采桑,目睹到的一系列事情,原原本本、清晰扼要地禀报了一遍。
杨徽之越听脸色越是阴沉,尤其在听到邵斐然被以自身性命胁迫,以及采桑可能想凭一己之力做些什么时,眼中寒光一闪而过。
“邵斐然……果然深陷其中。他若真是身不由己也就罢了。”杨徽之冷声道,“那黑衣人若无权无势,恐也不敢口出狂言。”
“看好采桑,我只怕她要独自去做些什么。此事和夫人说过了么?”杨徽之语气带着怎么也褪不去的忧心,“她写的东西和那些瓷片,你可知用意?”
“没来得及告诉夫人。”墨玉摇头:“而且,为免打草惊蛇,未敢惊动她。那些碎瓷片和纸团也被她都贴身收着,用意不明,但恐怕……非是善意。”
杨徽之心头一沉。采桑这丫头,性子外柔内刚,对采薇感情极深,在极度恐惧和绝望之下,又偷听到那些可怕的内情,难保不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
那些碎瓷片的用意他不敢深想,只怕千万不能是自伤或胁迫才好。至于那张纸里究竟写了什么,想必也只是为了记录今日所见之事。
杨徽之闭了闭眼,当机立断,“你们二人听好。墨竹,你暗中查探太医院周边,尤其是高墙之后那片区域,看是否有隐秘通道、废弃屋舍,或任何可能藏人之地。苍羽可助你。”
“墨玉,你跟我回府。暗中盯住采桑,绝不能再让她擅自行动,若她有任何异动,立刻制止,并将她妥善看管起来,等我回去处置。再想办法将她写的东西和那些碎瓷片拿到手。”
“是。”墨竹墨玉齐声应道。
杨徽之待二人转身时,忽而出生,又道:“采桑的事,暂时不要告诉夫人。”墨玉闻言皱了下眉,追问道:“为何?”
只见杨徽之极轻地摇了下头,从袖中取出墨竹方才递给他的、用油纸小心包着的那片药叶,紧紧攥在手中。片刻后,他才将话题扭了过去:“你只需看好采桑便是。”
墨玉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三人不再多言,迅速行动。墨竹最后看了墨玉一眼,身形一晃间,再次融入夜色,朝着太医院后方潜去。墨玉则跟着杨徽之,朝着宫门方向赶去。
手持宫牌顺利出宫后,墨玉立刻骑上留在宫外的马,待杨徽之放下车帘后一路疾驰回府。夜色已深,长街寂寥,只有清脆急促的马蹄声敲打着青石板路,如同他擂鼓般的心跳。
回到杨府,杨徽之径直冲向后院。陆眠兰和莫惊春果然都未睡,正在小花厅中焦急等待,桌上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疲惫而忧虑的面容。
“则玉!”陆眠兰见他回来,立刻起身迎上,看到他眉宇间的沉重和衣袍上的夜露寒气,心更是一沉,“如何?可有采薇的消息?宫中……可还顺利?”
杨徽之来不及细说,只快速问道:“我无事。裴子野呢?他在何处?我有要事需与他商议,也要让莫姑娘看一样东西。”
陆眠兰和莫惊春对视一眼,脸上忧色更重。陆眠兰低声道:“你入宫后不久,宫中便有人悄悄递了消息出来。说是三司会审已有定论,大皇子谋逆之罪……证据确凿,恐无回旋余地,陛下震怒。”
“可能……可能很快就要下旨处置了。”
杨徽之瞳孔一缩。大皇子若被处死,裴霜这个曾与之关系密切的旧属,即便已脱罪,处境也将更加微妙,甚至可能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
“裴大人听闻消息后就回府去了,”莫惊春接口道,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复杂,“我托下人去问,都说他将自己关在书房,说是要写一封呈情书,不敢为殿下脱罪,但至少陈明其中或有隐情,恳请陛下暂缓处置,详加查证。”
“才走的那一批家仆说,他已写了近一个时辰,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杨徽之闻言,心中五味杂陈。裴霜此举,无异于再次将自己置于炭火之上在明知伶舟洬可能才是幕后真凶、且对方权势滔天,这封呈情书恐怕难以改变圣意,反而可能引火烧身。
陆眠兰眼中担心浓于夜色,声音发紧:“事发突然,我只担心……是有人故意为之,让他听到后自乱阵脚。”
她将推测说出口后,原以为杨徽之会亲自登门问个明白,可下一秒,陆眠兰却看见杨徽之伸手捏了捏眉心,道了句“罢了。”
“就先让他写吧。”杨徽之深吸一口气,眼下营救采薇、揭露伶舟洬才是当务之急。
他转向莫惊春,从怀中取出那个油纸小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里面那片形状奇特、颜色暗沉中带着诡异红褐脉络的干枯叶片。
“莫姑娘精通药理,先看看此物。”杨徽之将叶片递到莫惊春眼前,“这是墨竹方才从太医院一间无标记的药柜中取出的。此药柜位置隐蔽,且单独存放此叶,我怀疑……非同寻常。”
莫惊春神色一凛,接过叶片,凑到灯下仔细观看。她先是观察其形状色泽,又用手指轻轻捻动,感受其质地,最后放到鼻尖下,极其小心地嗅了嗅。
随着她的动作,她的脸色渐渐变了。从一开始的凝重,到疑惑,再到难以置信的惊骇,最后化为一片冰冷的沉郁。
“这,这是……”莫惊春抬起头,看向杨徽之,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锐利与寒意,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字:
“腐肠草。”
此话一出,杨徽之和陆眠兰脸上同时浮现近乎空白的神色。陆眠兰只觉心神剧震,似遥远天际劈开天地的雷声炸开在她眼前。
两人如出一辙地说不出话,紧皱的眉心轻轻抽动,半晌后,还是陆眠兰先缓过神来,低声压得颤抖不止:
“你说什么……”
这四个字才将杨徽之的意识拉了回来。就在他眼神刚恢复清明,才准备开口说些什么时,窗外夜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飞鸟振翅声——
苍羽。
三人同时抬头看向窗外。只见夜空中,那神骏的白鹰并未如往常般落在墨竹臂上,而是在杨府上空盘旋了两圈,金色的眼瞳在夜色中如同两点寒星。
紧接着,它似乎辨认出了方位,猛地一收翅膀,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小花厅的窗户俯冲而来!
“小心!”杨徽之下意识将陆眠兰护在身后,而陆眠兰却上前一步,将莫惊春往自己身后扯了一下。
然而,苍羽并未撞入屋内,而是在即将触及窗棂的瞬间,锐利的鹰爪一松,一个用细绳捆扎的小小纸卷被准确地抛进了窗户,落在铺着锦毡的地面上。
见那纸卷滚到陆眠兰脚边,苍羽发出一声短促的啼鸣,双翅一振,再次冲入夜空,迅速消失在来时方向的夜空。
屋内一片寂静。杨徽之比陆眠兰更快弯腰,捡起了那个纸卷。纸卷很小,用的是一种特制的、薄而韧的皮纸。他迅速解开细绳,将纸卷展开。
上面只有寥寥数字,笔迹是墨竹特有的、干净利落的风格,显然是仓促间用炭笔写就。但每一个字,都让三人的心跳骤然加速——
“废苑晴雨阁,西厢地下。速来。”
第112章 碎玉
“是墨竹的笔迹。”杨徽之沉声道,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紧绷,“苍羽送信,必是发现了紧要情况,来不及亲自回报。我们必须立刻赶去!”
“我同你一道去!”陆眠兰毫不犹豫,她松开还搭在莫惊春衣袖上的手,上前一步。
“我也去。”莫惊春也立刻道,但随即被杨徽之抬手制止。
“莫姑娘,你不能去。”杨徽之看着她,目光凝重而恳切,“府中需要人坐镇,你心思缜密,又通医术,留在这里,一则稳住内宅,二则……”
陆眠兰见他一瞬停顿,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他想说些什么,她嘴唇嗫嚅着,却说不出话来,半晌后狠狠闭了闭眼,扭过头去不肯听。
“若我们带回采薇,她可能受伤,需你救治。”杨徽之见她皱眉不语,将最坏的猜测一语带过,才继续道:
“三则,子野那边,还需你暗中留意,若他写完呈情书有何异动,或有人意图对他不利,你需设法周旋。”
莫惊春虽同样心系采薇安危,但也知大局为重,她点了点头:“明白了。你们万事小心,若有需要,随时传信回来。”
“……腐肠草之事,非同小可,若在晴雨阁有所发现,切记勿要轻易触碰。”
“放心。”杨徽之应下,转向陆眠兰,“采茶,此行凶险,宫禁之内,废苑之中,不知有何埋伏。你……”
“我必须去。”陆眠兰打断他,眼中泪光闪动,却异常坚定,“则玉,采薇是因我们的事才遭此横祸。她是无辜的,我不能躲在这里。”
“至少……至少让我亲眼看到,她是生是死。”
杨徽之知道无法再劝。他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好,我们一起去。但你必须跟紧我,不可冲动。”
“好。”陆眠兰用力点头。
事不宜迟,两人不再耽搁。杨徽之让墨玉立刻去准备两匹快马,片刻后,杨徽之与陆眠兰换上了深色的简便衣裳,带上必要的防身短刃和信号烟火,在墨玉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杨府,翻身上马。
夜色如墨,冷月如钩。快马在寂静的街道上飞驰,马蹄声急促而清晰,敲碎了夜的宁静。
陆眠兰被杨徽之护在怀中,面色苍白,唇瓣紧抿,只有紧握自己衣袖,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两人弃马,朝着位于皇宫外西南侧、早已荒废的晴雨阁潜行而去。
晴雨阁所在区域,曾是前朝一位有功文臣的居所,后来因一场莫名大火焚毁大半,文臣亦葬身火海,此后便被视为不祥,渐渐荒废,少有人至。
墙斑驳,杂草丛生,断壁残垣在月色下投出狰狞的影子,夜风吹过空荡的窗棂和破败的门扉,发出呜咽般的怪响,更添阴森。
两人按照墨竹纸条所示,来到晴雨阁的西厢。这里损毁相对较轻,还保留着大致的框架,但门窗大多朽坏,蛛网密布。月光透过破败的屋顶,在地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
“墨竹?”杨徽之压低声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角落里,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浮现,正是墨竹。他脸色凝重,对着杨徽之和陆眠兰微微摇头,示意他们噤声,然后招手让他们靠近西厢最里侧一间看似堆满杂物的房间。
房间内灰尘积了厚厚一层,充斥着霉味。墨竹走到靠墙的一个巨大的、早已褪色的雕花衣柜前,用力将衣柜向旁边挪开了一尺左右。
衣柜后方,原本被遮挡的墙壁上,赫然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洞口边缘有明显的、近期被摩擦和撬动过的痕迹。
“就是这。”墨竹用气声道,指了指洞口下方隐约可见的、向下的石阶,“此处有暗门,通往地下。”
“苍羽对此地反应最激烈。初步探查,下面空间不小,有甬道和石室,便先让苍羽送信。”
杨徽之点头,墨竹行事谨慎周全。他蹲下身,仔细观察洞口和阶梯,又侧耳倾听片刻,下面一片死寂,只有隐约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风声。
“我下去。”杨徽之道。
“我与你一起。”陆眠兰立刻道。
“下面情况不明,人多反而不便。”杨徽之摇了摇头,对陆眠兰道,“你与墨竹在上面接应,若有异常,立刻发信号,或去求援。”
陆眠兰还想坚持,但看到杨徽之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那幽深可怖的洞口,知道自己跟下去可能成为拖累,只得咬牙点头:“好,你们千万小心。”
杨徽之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与墨竹对视一眼,墨竹会意,率先弯腰,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洞口,踏上了向下的石阶。杨徽之紧随其后。
阶梯不长,大约下了十几级,便来到了一条狭窄甬道。
甬道以青石砌成,潮湿阴冷,墙壁上生着厚厚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霉味、尘土和隐约药味的古怪气息。
火折子的光芒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更远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两人屏息凝神,放轻脚步,沿着甬道小心前行。走了约莫二三十步,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墨竹停下脚步,仔细分辨地面和墙壁的痕迹。
“这边。”他指了指左边那条似乎更干净一些的甬道。两人转向左边,又前行了十几步,甬道尽头出现了一扇虚掩着的、厚重的木门。
门缝里,透出极其微弱的光线,还有……一股更明显的、难以形容的异味。
杨徽之和墨竹的心都提了起来。墨竹示意杨徽之后退半步,自己则侧身贴在门边,用短刃的刀尖极其缓慢地将那扇木门推开了一条更宽的缝隙。
透过缝隙向内望去,里面似乎是一间石室。靠墙点着一盏昏暗的、似乎加了罩子的油灯,光线勉强照亮了石室中央。
石室不大,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破旧的木桌,和几个散落的箱笼。
就在这紧张万分之际,杨徽之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刚才佝偻之人坐着的地方,似乎掉落了什么东西。他定睛一看,心头猛地一揪——
那是一朵小小的、已经有些变形和污损的珠花。式样简单,用的也是最普通的珍珠。
陆眠兰此时也因不放心,悄悄从阶梯摸了下来,正好来到石室门口,也看到了地上那朵珠花。
“这……是采薇的珠花!”陆眠兰失声低呼,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
与此同时,杨府。
墨玉并未跟随杨徽之他们一道,而是奉命暗中盯紧采桑。他本以为经历了昨夜惊吓,采桑会老实待在房中。
可就在杨徽之和陆眠兰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一直假装安睡的采桑,忽然悄悄起身。
她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深蓝色粗布衣裳,用布巾包住了头发,将自己贴身藏着的那个纸团和用帕子包好的碎瓷片又检查了一遍,吹熄了灯,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
她先是将迷香点燃,从门缝悄悄吹向隔壁房间——那里住着两个负责夜间看守后院的婆子。
等了片刻,听到里面传来沉重的鼾声,她才小心翼翼地溜出房间,熟门熟路地避开巡夜的家丁,再次从那个“秘密通道”溜出了杨府。
墨玉在暗处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立刻悄无声息地跟上采桑,径直来到了西市一家看起来颇为气派、名为“悦来轩”的茶楼。
此刻已是后半夜,茶楼早已打烊,但后门却虚掩着。采桑在门口学了几声猫叫,里面便有人将门打开一条缝,她迅速闪身进去。
墨玉皱了皱眉。这茶楼平时接待的也多是些有头有脸的客人,夜晚防卫比寻常店铺严密得多。他若强行潜入,很容易被发现。
他略一思索,绕到茶楼侧面,那里有一棵高大的槐树,枝叶繁茂,正好有一根粗壮的枝桠伸到茶楼二楼一间雅间的窗外。
墨玉攀上槐树,顺着枝桠悄无声息地靠近那扇窗户。窗户紧闭,但糊窗的明瓦有一处破损,正好可以窥见室内情形。
他凑近破损处,向内望去。只见雅间内点着灯,采桑正站在桌前,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但眼神却死死盯着坐在她对面的邵斐然。
邵斐然看起来比昨夜更加憔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仿佛几天几夜没睡。他手中紧紧攥着一样东西,指节捏得发白。
“东西呢?”采桑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硬,“你说有东西要给我看,能证明采薇安然无恙的,在哪里?”
邵斐然抬起头,看着采桑,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痛苦、愧疚,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挣扎。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将紧攥的手摊开,递到采桑面前。
他的掌心里,是几截断开的玉镯。
玉质普通,是最寻常的岫玉,但断口崭新,显然是不久前才摔碎的,一共四截。
采桑的目光落在那些碎玉上,先是一愣,随即,她的瞳孔骤然放大,身体猛地一晃,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
“这,这是……”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这是小姐给采薇的镯子!她、她从不离身的!怎么会……怎么会碎了?!是你!是你弄碎的?!采薇呢……采薇呢?!!”
她猛地扑上前,想要抓住邵斐然的衣襟,却被邵斐然侧身避开。邵斐然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声音破碎不堪:“采桑……对不起。我……”
“你——!!!”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从采桑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她眼睛瞬间充血,布满血丝,死死瞪着邵斐然,眼中是滔天的恨意。
“你骗我!你说她会没事的!你答应过我的!邵斐然!你把采薇还给我!还给我——!!!”
极致的悲痛与愤怒之下,采桑彻底失去了理智。她猛地从怀中掏出那个一直贴身藏着的、用帕子包着的布包,胡乱扯开,露出了里面那些白天从小厨房偷拿的、锋利的碎瓷片!
然后,在邵斐然尚未反应过来的惊愕目光中,在房梁上墨玉震惊的注视下,采桑如同疯魔了一般,抓起一块最大的、边缘锋利的三角形瓷片,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邵斐然的胸口,狠狠地、不顾一切地扎了下去!
“噗嗤——!”
瓷片刺入皮肉的声音,在寂静的雅间内,显得格外清晰。
鲜血瞬间从邵斐然月白色的衣袍上洇开。邵斐然闷哼一声,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前那枚深深没入的瓷片,又抬头看向面前状若疯癫,眼神空洞而疯狂的采桑。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颤着手,抚上剧痛的胸口,捂住再次涌出的一团鲜血。
墨玉眼神一凛,来不及多想,他猛地一掌拍开窗户,如同一道黑色闪电般掠入室内,在采桑尚未反应过来的瞬间,一记手刀干脆利落地劈在她和邵斐然的颈侧。
采桑身体一软,向地上倒去。邵斐然也满脸惊愕,直直仰躺着朝后摔去。墨玉伸手接住采桑,看了一眼地上的邵斐然,又瞥了一眼桌上那几截染血的碎玉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将一些粉末撒在邵斐然的伤口和地上的血迹上。
然后,他不再停留,扛起昏迷的采桑,又拎着邵斐然的衣领,从洞开的窗户一跃而出,消失在了重重屋脊的阴影之中。
第113章 梳妆
墨玉扛着昏迷的采桑,拖着同样昏迷、胸口一片血污的邵斐然,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杨府。
他没有惊动前院的家丁,而是直接来到了莫惊春暂时休息的厢房外,用特定的节奏轻轻叩了叩窗棂。
窗户立刻被打开,莫惊春警觉的脸出现在后面。看到墨玉肩扛手提的两人,尤其是邵斐然胸前那触目惊心的血迹,她瞳孔一缩,立刻侧身让开。
墨玉迅速将两人带入房中,轻轻放在地上铺着的厚毡上。
“怎么回事?”莫惊春压低声音,快速检查采桑,发现她只是被击晕,并无大碍,随即立刻转向邵斐然。
当她撕开邵斐然胸前的衣襟,看到那深深没入血肉的碎瓷片和不断渗出的鲜血时,饶是她见惯伤势,也倒吸一口凉气。
“采桑刺的。”墨玉言简意赅,语气复杂,“她以为邵斐然害死了采薇,见到采薇碎了的镯子,吓着了。”
他想了一下,还是意味不明地补了一句:“应该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下手没个轻重。”
莫惊春手下不停,闻言又看了他一眼,心道我又不会怪她,所谓帮亲不帮理。
但她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迅速取出随身的银针和金疮药,先以银针封住邵斐然伤口周围的几处大穴,暂时止血,然后小心翼翼地检查瓷片插入的深度和角度。
“瓷片位置险,但万幸未伤及心脉要害,只是失血过多。”莫惊春快速判断,“需立刻取出瓷片,清理伤口,缝合上药。但他失血太多,能否醒过来,看造化。”
“有劳莫姑娘尽力施救,务必保住他性命。”墨玉沉声道,“此人关系重大,是揪出幕后黑手的关键。”
“采桑……就拜托姑娘先看管起来,等她醒了,务必问清前因后果,尤其是那碎玉镯的来历。”墨竹微微一点头,又道:“我现在必须立刻去晴雨阁与大人汇合,至少要告诉她……采薇如何了。”
“明白,你放心去。”莫惊春点头,已经开始利落地准备热水、纱布和精细刀具,“这里交给我。”
墨玉对莫惊春的医术和冷静十分信任,不再多言,朝她抱拳一礼,身形一闪,便从窗户掠出,朝着晴雨阁的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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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采薇的珠花!”陆眠兰带着哭腔的低呼,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杨徽之心头的焦灼与愤怒。他不再犹豫,对墨竹低喝一声:“冲进去!”
两人同时发力,猛地撞开那扇虚掩的木门,冲入石室。
石室内的情况比透过门缝看到的更加令人心悸。那盏昏暗的油灯挂在墙壁的铁钩上,火苗因门被撞开带起的风而剧烈晃动,将室内的一切映照得鬼影幢幢。
石床上,采薇蜷缩着,身上盖着一件破旧的、沾满污迹的薄毯。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发紫,额头上那块瘀青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只见她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胸口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采薇!”陆眠兰再也克制不住,哭着扑到石床边,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和脉搏。触手一片冰凉,脉搏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
“采薇!醒醒!是小姐!小姐来了!你看看我!”陆眠兰的泪水滴落在采薇毫无血色的脸上,她轻轻拍打着采薇的脸颊,试图唤醒她。
似乎是被熟悉的声音和触碰所刺激,采薇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一条缝隙。她的眼神涣散无神,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在陆眠兰满是泪水的脸上。
“小……小姐……”她的嘴唇翕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干裂的唇瓣因开口而渗出血丝。
“是我!采薇,别怕,小姐来救你了!我们这就带你回家!”陆眠兰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泣不成声。
然而,采薇却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反手极其微弱地抓住了陆眠兰的手指,涣散的眼神中骤然迸发出一丝急切和恐惧。她嘴唇颤抖着,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字:
“快……快跑,有……有……”
“有什么?采薇?”杨徽之也凑近,急声问道。
“有,有人……要……害……”采薇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眼神开始再次涣散,抓着陆眠兰的手指也无力地松开了,最后一句话终究没能说完,头一歪,再次彻底昏迷过去。
“采薇!”陆眠兰吓得手发着颤,连声呼唤。
“她失血过多,又受了惊吓和折磨,体力不支昏迷了。必须立刻带她出去。”杨徽之当机立断,沉声道,“墨竹,你开路,墨玉背着背采薇。我们立刻离开这里。”
“现在不行,”陆眠兰还在发抖,看上去思绪已然混乱不堪。可她闻言眉头紧皱,明显还有顾虑:“我们都走的话,幕后之人若要折返,恐生变故。”
她的语速很快,嗓音发紧。杨徽之在她开口的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要有人留下。”
陆眠兰点了点头,她只觉自己浑身发冷,头痛欲裂。可眼下没有别的办法,她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气:“我留下。”
“绝对不行。”杨徽之心头狠狠一跳,第一次用了如此强硬的语气:“我不能让你留下。”
“可只有我是女子,”陆眠兰下意识接口,甚至顾不得安抚杨徽之一句,语气决绝:“也只有我与采薇身形相似。”
他们正说着话,忽而一道黑影如风般卷入石室,正是匆匆赶来的墨玉。
“大人,夫人。”墨玉气息微促,快速扫了一眼室内情形,看到杨徽之、墨竹无恙,陆眠兰正抱着昏迷的采薇垂泪,心中稍定,随即急声问道:“采薇姑娘如何?”
“重伤昏迷,必须立刻救治。”杨徽之简略答道,随即目光锐利地看向墨玉,“你那边如何?采桑和邵斐然呢?”
墨玉原想着快速将茶楼之事及后续禀报了一遍,却看见陆眠兰仍有些苍白的面色,最终化为几句“邵斐然重伤昏迷”、“采桑受惊了”的搪塞。杨徽之眉头紧锁,陆眠兰也忧心忡忡。
“莫姑娘正在施救,采桑那边有她看着,暂时无碍。”墨玉最后道,目光落在气息奄奄的采薇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此地不宜久留,我们是否立刻撤?”
“是要撤,但不能全撤。”杨徽之沉声道,目光再次扫过墨竹墨玉,那抹之前浮现过的、让两位少年心头警铃大作的心虚之色又出现了。
“方才我与夫人商议,对方发现此处暴露,很可能会派人回来查看或销毁痕迹。我们需要有人留下,扮作‘漏网之鱼’,引蛇出洞,最好能抓个活口,拿到直接指向伶舟洬的证据。”
“你来得正好。”杨徽之看向墨玉,眼神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又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我们需要有人留下,制造出此处尚有‘漏网之鱼’的假象,引那幕后之人或同党回返,伺机擒拿。”
杨徽之说这些话时,墨玉已然察觉不对。他警惕地看着杨徽之,又看看旁边难得没有死绷着脸的墨竹面上竟是一片茫然。
他的眼皮跳了跳:“主上……您说的‘假象’,该不会是……”
杨徽之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严肃正经,但眼底那丝无奈又好笑的光还是出卖了他:
“夫人绝不能留下涉险,我要护送夫人和采薇回到府上去。所以……”
他顿了顿,目光在墨竹那张虽然冷峻但轮廓清秀、墨玉那张虽然带着痞气但眉眼精致的脸上来回扫视,语气带着一种诡异的沉重:
“所以,这个重任,只能交给你们兄弟二人了。”
墨玉:“……”
杨徽之的目光掠过身前的墨竹和墨玉,片刻后心虚地移开目光。墨玉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正觉大事不妙,下一秒就听见他艰难道:
“去换衣服吧。”
墨玉:“……”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迟疑片刻,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哪来的衣服?”
“是夫人带的。”墨竹难得为自己辩解了一句。他说话间飞速瞥了一眼陆眠兰,后者正低着头轻声安抚采薇,他万年不变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以防万一。”
陆眠兰此时已稍稍冷静,闻言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无奈。她咬了咬下唇,低声道:
“我……我出来时,怕找到采薇时她衣衫不整,特意……多带了两身备用衣裙,本是想着万一能派上用场……”
她说着,从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不起眼的布包袱里,抖搂出两套折叠整齐、料子普通但干净的浅碧色和鹅黄色衣裙,还有配套的素色头巾。
空气瞬间安静了。
墨竹和墨玉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两套明显是年轻女子式样的衣裙上,然后又缓缓地、同步地抬起来,看向表情严肃中透着古怪的杨徽之,再看向眼神闪烁、带着愧疚和恳求的陆眠兰。
墨竹:……
墨玉:……
墨竹看起来虽也有一丝迟疑,但他只是犹豫片刻,不知是不是想开了,迎着杨徽之的目光,正要伸手去拿刚才陆眠兰情急之下、从随身小包袱里抖落出来的几件备用女子衣物——
此刻,那套浅碧色绣着小花的丫鬟襦裙,正静静地躺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旁边还有同色的头巾和一条鹅黄色的腰带。
墨玉深深闭上双眼,冷笑一声:“反正我不会穿。”
“我穿。”墨玉还没来得及再说几句士可杀不可辱的大道理,就听见这两个吓破人胆的字眼。
他浑身僵硬,逼着自己木然转过头时,只见墨竹已经缓缓解开自己的衣袍,面上一片诚恳,道:
“我穿了,你也穿。”
墨玉:“…………”
不是说好了只需要一个人穿,另一个人掩护的吗?
第114章 旧衣
墨玉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瞪着墨竹那副“舍我其谁”的凛然表情,回头又对上杨徽之那隐含期待,以及陆眠兰那满怀歉疚的眼神,再看地上那两套刺眼的衣裙。
他只觉自己的职业尊严和底线,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冲击。
“哥……”墨玉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都带了点颤,“不是说好……你穿,我暗中掩护就行了吗?”
墨竹已经捡起了那套鹅黄色的衣裙,动作沉稳地开始研究该怎么往身上套,闻言头也不抬,用一贯平板的语气道:“一人诱敌,风险太大。两人配合,更易取信。”
“反正,夫人带了……两套。”
言下之意,衣服都两套了,两人都不推脱,才是最公平的。
墨玉眼前一黑。
他算是看出来了,墨竹今天是铁了心要有难同当,劝是劝不住了。
杨徽之用力压抑着不该在此时涌上的笑意,拍了拍墨玉的肩膀,语重心长:
“墨玉,所谓能者多劳。为了大局,为了早日揪出真凶,你们兄弟二人就……委屈一下。”
他说罢又信誓旦旦的点了点头,眼中翻涌着墨玉读不懂的神色,但似乎是在憋笑:“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有损你们英名!”
陆眠兰也轻轻点头,小声道:“尺寸可能不太合身,但夜里昏暗,应该能糊弄过去。只是,实在委屈你们了……”
她说着,又担忧地看了一眼气息微弱的采薇。
看着采薇惨白的脸,墨玉满腔的悲愤和不情愿,最终还是被更深的焦灼和对幕后黑手的恨意压了下去。
他狠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悲壮,弯腰,用一种近乎就义的姿态,捡起了地上那套浅碧色的衣裙。
“穿就穿!”墨玉咬牙切齿,仿佛手里拿的不是裙子,而是敌人的首级,“但说好了,这是权宜之计!谁要是敢说出去,尤其是裴大人那里……”
“放心,绝对保密。”杨徽之立刻保证,心里却已经开始想象裴霜听到这事时的表情,他眉眼弯了一瞬,又立刻散去了。
眼下正事要紧。
“好,就这么定了。”杨徽之收敛神色,快速部署,“墨竹,你换上衣服,扮作躲藏起来的丫鬟,就在这石室或附近能藏身的地方制造些痕迹,但注意隐匿,等鱼儿上钩。”
“墨玉,你……”他对上墨玉的眼睛时,卡壳一瞬,似是看到墨玉的样子,便说不出正经话来,但那一瞬快得好似错觉。墨玉再定睛去看,便只见他一脸正经严肃,又道:
“你暗中掩护,同样换上衣服,在更外围策应,一旦对方出现,确认身份后,你们联手,务求速战速决,抓活的。若事不可为,立刻撤退。”
“是!”墨竹沉声应下,已经开始解自己的外袍,准备换上那身鹅黄衣裙,动作虽有些生疏僵硬,但异常果断。
墨玉则一脸嫌弃地抖开那套浅碧色裙子,比划了一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带采薇走。”杨徽之不再耽搁,他想伸手让陆眠兰将采薇交给自己,可陆眠兰微微摇头,侧身避开了,自己又将采薇往怀中带了带。
杨徽之悬在空中的手一顿,最终也没有勉强。
就在她转身欲走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石室角落那个不起眼的、歪倒的木柜子底下,似乎压着两件颜色较深的衣物。之前光线昏暗,又被杂物遮挡,并未注意。
她心中一动,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弯腰,费力地将那两件衣服从柜子底下抽了出来。
那是两件男子的外袍。一件是靛蓝色细棉布面料,洗得有些发白,袖口有磨损,样式普通,像是小户人家或普通仆役所穿。
另一件则是石青色绸缎面料,料子不错,但式样也平常,像是普通文吏或商贾的穿着。
这两件衣服本身并无特别,但陆眠兰拿在手中,却莫名觉得有些眼熟。尤其是那件靛蓝色的,袖口磨损的形状,还有衣襟处一个不太起眼的、像是被火星溅到留下的焦黑小洞……
她皱着眉,努力在混乱的脑海中搜寻记忆。
是在哪里见过呢?
“采茶,怎么了?”杨徽之见她对着两件旧衣服发呆,催促道。
“这两件衣服……我好像在哪里见过。”陆眠兰不确定地说道,但一种莫名的直觉驱使她将这两件衣服卷了卷,塞进了自己随身的小包袱里,“先带回去,或许有用。”
杨徽之虽然觉得两件旧衣服未必有什么价值,但此刻无心细究,点了点头:“好,先带走。我们快走。”
三人不再停留,杨徽之背着采薇,陆眠兰紧跟其后,墨竹留下掩护他们离开一段距离,墨玉则已经开始对着那套浅碧色裙子运气,闭着眼,无比艰难的开始褪去外袍。
“等我将夫人和采薇送回府,再回来与你们会合。”杨徽之说罢,便匆匆护着陆棉兰走了出去。
出了废苑晴雨阁,找到藏匿的马匹,杨徽之将采薇小心安置在马上,与陆眠兰共乘一骑,朝着杨府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上,他故意制造出一些慌乱的声响,遇上一队巡夜的武侯,还特意停下,焦急地“求助”,声称家中丫鬟在城外走失受伤,需立刻回府救治,成功地将“杨少卿深夜救回重伤丫鬟”的消息散播了出去。
回到杨府时,天色已近黎明。府门灯火通明,莫惊春早已接到暗哨传信,带着几个可靠的心腹婆子和丫鬟在门口焦急等候。
见到杨徽之和陆眠兰带回昏迷不醒、面色惨白的采薇,众人皆是心头一紧。莫惊春立刻上前,与陆眠兰一同小心地将采薇从马上扶下,抬入早已准备好的厢房暖阁中。
“温水、参汤、干净布巾、金疮药、我的药箱,快!”
莫惊春一边快速吩咐,一边已经动手检查采薇的情况。
她先是为采薇施针稳住心脉,又灌下少许参汤吊住元气,然后仔细处理她额头和手腕的伤处,清洗、上药、包扎。
陆眠兰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紧紧握着采薇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看着她毫无生气的脸,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掉。
就在这时,也许是回到了熟悉安全的环境,也许是莫惊春的施救起了效果,采薇的睫毛再次剧烈颤动起来,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呻吟。
“采薇?采薇你醒了?”陆眠兰连忙俯身,轻声呼唤。
采薇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这一次,她的眼神虽然依旧虚弱,但比在地下石室时清明了许多。
她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陆眠兰脸上,又看了看正在为她施针的莫惊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大颗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采薇不怕。已经回家了,没事了。”陆眠兰哽咽着安慰,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似乎听懂了“没事了”三个字,采薇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但眼中的恐惧仍未完全散去。她嘴唇翕动,用尽力气,极其微弱地吐出几个字:
“小姐,对……不起……” 然后,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再次陷入昏睡,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许多。
“她内腑受了震荡,外伤失血,又受了极大的惊吓,需要静养。”莫惊春收针,擦了擦额头的汗,“我已用针药稳住她的情况,性命暂时无虞,但需精心调养一段时日。让她睡吧,睡眠对她恢复有好处。”
陆眠兰这才稍微放下心来,但看着采薇苍白的小脸,心疼得无以复加。
就在此时,得到消息的采桑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她先前被莫惊春安抚住,又用了安神的汤药,睡了片刻,此刻醒来听说采薇被救回,立刻不管不顾地跑了过来。
“采薇……采薇!”采桑扑到床边,看到妹妹毫无生气的模样,眼泪瞬间决堤,她不敢大声哭,只压抑地呜咽着,颤抖着手去摸采薇的脸,“妹妹……你醒醒,看看阿姐……是阿姐不好,阿姐没保护好你……”
也许是姐妹之间奇妙的感应,也许是采桑的哭声唤醒了采薇,昏睡中的采薇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并未醒来。
“采桑,不要哭了,先让采薇好好休息。”陆眠兰轻轻拍了拍采桑的肩膀,自己的声音也带着哽咽,“莫姑娘说,她已经没事了,需要静养。你在这里陪着她,但别吵着她。”
采桑用力点头,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再发出一点声音惊扰妹妹,只是眼泪不停地流,坐在床边的脚踏上,一瞬不瞬地看着采薇。
安置好采薇,杨徽之和陆眠兰、莫惊春来到外间。
“邵斐然情况如何?”杨徽之问道。
莫惊春神色凝重:“瓷片已取出,伤口也缝合了,但他失血过多,元气大伤,又似乎心神受到极大冲击,至今未醒。我已用了最好的药,能否醒来,何时醒来,要看他的求生意志了。”
杨徽之眉头紧锁。邵斐然是重要人证,他不能死。
“那两件衣服呢?”陆眠兰忽然想起,连忙从随身包袱里取出那两件从晴雨阁石室角落带回来的男子外袍,“惊春,你看看,这两件衣服,我总觉得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莫惊春接过衣服,先展开那件石青色的绸缎外袍看了看,摇了摇头:“样式普通,并无特别。” 她又拿起那件靛蓝色的细棉布外袍,仔细查看。
当她的目光落在袖口的磨损,尤其是衣襟处那个不起眼的焦黑小洞时,她的动作猛地顿住了!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拿着衣服的手甚至微微颤抖起来。
“这……这是……”莫惊春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她猛地抬头看向杨徽之和陆眠兰,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愤怒,“这件衣服……这是!”
“这是什么?”陆眠兰眉头紧皱,上前一步。
“这件外袍,”莫惊春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她指着衣襟那个焦黑的小洞,一字一顿道:“你们忘了吗……?”
“这是……穆歌的衣裳啊。”
第115章 血痕
“穆歌?!” 杨徽之和陆眠兰同时倒吸一口冷气。这件外袍,出现在藏匿采薇的秘密石室角落里!
“你确定?这是穆歌的衣裳?”杨徽之沉声追问。
“确定。”莫惊春的声音已从最初的震惊转为低沉清冷,但紧攥着衣袍、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你们……你们还没想起来么?当日我们带着他一同下船,他偷偷溜走那日,穿得就是这件衣裳啊!”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言的困惑与不解:“可这件衣服怎么会出现在石室……难道不是应该在邵斐然手中保管吗?”
此话一出,空气都有一瞬停滞。
杨徽之与陆眠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沉重。伶舟洬这条毒蛇,比他们想象的更早开始作恶,所图也更大、更骇人。
陆眠兰强迫自己从穆歌之事的震惊中抽离,目光落在那件石青色的绸缎外袍上。这件衣服看起来比穆歌那件要新一些,样式也更偏向文吏或商贾,而非穆歌那种简洁。
这件衣裳虽布料极好,但却看得出针脚的粗糙,想必缝制的绣娘工艺不够。不过也好在虽然是旧衣,倒是整洁干净,能看得出是被精细保管着的。
陆眠兰拿起那件石青外袍,在灯下更仔细地翻看。这一次,她的目光落在了衣袍内侧的领口附近。那里,用与衣料颜色相近的丝线,绣着一个极其精巧、让她瞬间呆愣的纹样——是对雀纹。
对雀纹,两只鸟儿相对而鸣,寓意和合美满。这纹样本身并不稀奇,大疫过后,越东的富贵人家常用。但出现在这件看似普通、却出现在阙都的秘密据点的外袍上,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而且,这绣工陆眠兰身为绣艺高手,她一眼看出,这绣法虽然极力模仿寻常绣娘的手法,但一些细微的处理习惯,尤其是鸟雀眼睛处的点针,隐隐透着一股生疏。
陆眠兰心中疑窦丛生。她没有立刻说出自己的发现,而是将这件石青色外袍也仔细叠好,与穆歌那件靛蓝外袍放在一起,对杨徽之和莫惊春道:
“这两件衣服都先收好,尤其是这件石青色的,上面的绣样有些特别。等邵斐然醒了,或许可以问问他是否认得,或者见过谁穿过。”
杨徽之点头:“也好。眼下采薇已救回,邵斐然重伤,墨竹墨玉在晴雨阁设伏,我们需要尽快拿到更多直接证据。我这就返回晴雨阁附近,一则接应墨竹墨玉,二则看看他们是否有所斩获。”
“我与你同去。”陆眠兰立刻道,她不放心他独自再去那危险之地。
“不可。”杨徽之摇头,按住她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你留在这里,照看采薇采桑,府中也需你坐镇。莫姑娘要救治伤者,分身乏术。”
“我一个人去,目标小,反而安全。放心,我只是在外围接应,不会轻易涉险。”
陆眠兰知道他说得有理,但心中担忧难抑,只能紧紧抓着他的手,叮嘱道:“万事小心。”
“嗯,等我消息。”杨徽之用力回握了一下她的手,又对莫惊春道:“此间事了,我们一起去见裴大人。”
莫惊春微微一愣,竟无端生出了些被看穿担忧之事的不好意思来。只见杨徽之最后轻轻点了点头,不再耽搁,转身大步离去。
夜色将尽,天边泛起灰白。杨徽之骑上快马,再次朝着晴雨阁方向疾驰。街道依旧寂静,只有他清脆的马蹄声回荡。
他心中记挂着墨竹墨玉的情况,不知那“女装诱敌”之计是否奏效,又担心他们安危。同时,穆歌旧衣的出现,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就在他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距离晴雨阁所在的区域已经不远时,异变陡生!
“嗖!”
数道凌厉的破空之声,从两侧屋脊上骤然响起!淬毒的弩箭如同黑色的毒蛇,撕裂黎明前最黑暗的空气,从不同角度,朝着马上的杨徽之激射而来。
角度刁钻,封死了他前后左右大部分闪避空间!
偷袭。
而且埋伏已久,就等着他返回的这条路。
杨徽之心中警铃大作,几乎在破空声响起的瞬间,他已凭借多年征战练就的本能,猛地一勒缰绳,身下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就在此时,他整个人如同没有骨头般,向马腹另一侧滑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射向胸口和面门的几支弩箭!
“咄咄咄!” 弩箭深深钉入他身后的墙壁和地面,箭尾兀自颤动,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
然而,埋伏者显然不止一人,也预料到了他的反应。就在杨徽之滑向马腹另一侧,身体悬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另一波更密集的弩箭,已然笼罩了他此刻的方位。
避无可避!
电光石火间,杨徽之眼中厉色一闪,左手猛地一拍马鞍,借力硬生生在空中扭转身形,同时右手已拔出腰间佩刀,舞出一片雪亮刀光——
“当!” 金铁交鸣之声爆响,大部分弩箭被刀光磕飞,但仍有一支角度极为刁钻的弩箭,穿透了刀网的缝隙,狠狠钉入了他的左肩。
“呃!” 杨徽之闷哼一声,只觉左肩一阵剧痛,紧接着是麻木感迅速蔓延——箭上有毒!
他身体失衡,从马背上跌落下来,就地几个翻滚,躲到了巷子一侧一个废弃的石磨盘后面。骏马则被后续的弩箭射中,哀鸣着倒地不起。
“谁……出来!”杨徽之背靠石磨,咬牙将左肩的弩箭猛地拔出,带出一蓬黑血。
他迅速点穴止血,又从怀中摸出莫惊春之前给的、可解寻常毒性的解毒丸吞下,但肩膀的麻木感并未立刻消退,左臂已有些不听使唤。
巷子两侧的屋脊上,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七八个黑影,皆身着夜行衣,黑巾蒙面,手持劲弩或短刃,眼神冰冷,如同盯上猎物的饿狼,缓缓从高处围拢下来。
他们行动间配合默契,无声无息,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又是死士。
是伶舟洬的人吗?难道他早已察觉,现在如此,是要灭口么?不,不是灭口……箭上毒药并不致命。
可他来已不及思考太多,为首的死士缓缓逼近,一挥手之间,两名杀手立刻从侧翼包抄,封堵他可能的退路,其余人则呈扇形,持刀缓缓逼近,杀机凛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啪!”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伴随着什么东西在空中爆开的轻响,突然从巷子另一头的屋顶上传来。
杀手的脚步下意识地一顿,抬头望去。
只见一团赤红色的烟雾,在黎明前灰白的天幕下炸开,极为醒目,那是杨府特制的烟火。
紧接着,两道身影如同大鹏展翅,从信号升起的方向疾掠而来,人未至,凌厉的暗器已先到。
数枚菱形飞镖带着凄厉的呼啸,直取离杨徽之最近的两名杀手面门。
是墨竹。他似流动的墨点抖在白纸上,渗透暗夜,身影快到无人反应过来之时,已然挡在了杨徽之身前。
杀手们措手不及,连忙闪避格挡。墨竹已趁此间隙,如同虎入羊群,杀入战团。他手持那把短刃,招式狠辣,专攻敌人下盘和关节,所过之处,惨叫声不断。
只是……墨竹身上那套浅碧色衣裙,在激烈的打斗中早已凌乱不堪,袖子还被划破了一道,露出里面黑色的劲装。
他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之前为了伪装抹上的灰,此刻看起来狼狈又滑稽,与他凌厉的身手配着,倒显得更为诡异了。
杨徽之看到墨竹,心中一松,但随即又提了起来。他心知墨竹虽强,但对方人数占优,且自己中毒受伤,拖下去未必是好事。
“撤!”为首杀手见势不妙,当机立断,低喝一声。剩余杀手立刻虚晃一招,朝着不同方向四散逃窜,显然是事先规划好的退路。
墨竹也不追击,立刻护到杨徽之身边。
“受伤了。”墨竹看到杨徽之肩头的血迹和发黑的伤口,脸色一变。
“箭上有毒,已服了药。应该死不了。”杨徽之咬牙站起,“你们那边如何?可有收获?墨玉人呢?”
墨竹脸色一黑,眉心皱得更深,杨徽之竟还能从中看得出一丝不耐烦来,只听他语速飞快,言简意赅:“墨玉还在守,一直无人前来,恐为陷阱。”
“回去再说。”杨徽之浑身发抖,冷汗渗透后背,心道此地不宜久留,“先走……先不要回府。”
他痛得止不住的低喘,仰头时喉结滚动,咬着牙道:“你……去买些止血的药粉来。别让夫人身上沾了血腥气。”
————
莫惊春第三次摇着头,从关押邵斐然的柴房中退出来时,陆眠兰终于忍不住闭了闭眼。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裴大人他那边……”话未说完,管家杨忠匆匆从外头来报,陆眠兰见他神色有些古怪,又不得不先放下嘴边儿的话头,问了句:“怎么了?”
杨忠面上交杂着不解和惶恐,声音也有些哑:“夫人,外面来了一个小姑娘,自称是伶舟洬大人府上的丫鬟,说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还说……手中有几位想知道的东西。”
伶舟洬府上的丫鬟?手中有真相?
陆眠兰和莫惊春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凛。
“带她进来,去偏厅,小心些。”陆眠兰吩咐道。
不多时,一个身着浅绿色丫鬟服饰、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容貌清秀但眼圈通红、满脸惊慌失措的小姑娘被带了进来。
那小姑娘一进偏厅,看到陆眠兰,还没说什么,就“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未语泪先流:
“夫人……求求你们,救救我家夫人吧!”
“你家夫人?商夫人?”陆眠兰上前一步,急声问道,“她怎么了?”
小丫鬟泣不成声,从怀中掏出一个用帕子紧紧包着的小布包,双手呈上:“夫人……夫人被老爷关起来了!老爷他……他好像要——”
她说不下去那样的字眼,抽泣声更甚,硬生生换了个话题:“这是夫人偷偷交给奴婢的,让奴婢无论如何,也要送到杨大人府上。”
“夫人说……说这里面有你们想知道的真相,夫人还说,若她遭遇不测,也算平了心中难安之事……”
陆眠兰心中一紧,立刻接过那个还带着体温和泪渍的布包,缓缓打开。里面是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还有一枚小小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玉佩。
她的目光落在信纸开头的字迹上,瞳孔骤然收缩!
第116章 刀俎
杨徽之强忍着左肩的剧痛和麻木,在墨竹的搀扶下,迅速离开了遇袭的巷子。
他们没有回杨府,而是绕了几条小路,躲进了离事发地不远、墨竹早年暗中布置的一处极其隐蔽的小院——
一个看似普通、甚至有些破败的独门,有暗道可通往后巷。
进入屋内,墨竹立刻闩好门,点亮了一盏豆大的油灯。他小心地帮杨徽之褪下半边染血的衣袍,露出左肩那个已经开始发黑肿胀的伤口。
“箭毒不深,但毒性古怪,扩散很快。”墨竹眉头紧锁,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更齐全的伤药和解毒散,又去院中水井打了清水,仔细为杨徽之清洗伤口。
他做完这些,又抽出随身短匕,在烛火上烤过一番后,迟疑着看了一眼杨徽之。后者立刻明白了他要做什么,只深吸一口气,指甲深陷掌心时点了点头。
墨竹见状也不多说,他紧紧皱着眉,下手干脆利索,剜去周围些许坏死的皮肉,敷上药粉,再用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
“嘶——”药粉刺激伤口,带来灼烧般的痛感,让杨徽之额头渗出冷汗,但他咬紧牙关,只深深闭了闭眼,一声不吭。
“此地也不宜久留。对方能找到您返回的路线设伏,恐怕对我们的行踪已有一定掌握。需尽快转移。”墨竹包扎完毕,低声道。
他难得说了这么长一串话,但杨徽之这时候也顾不上再调侃几句放松心情。此刻他全神贯注地抵御着肩头难以忽略的剧痛,好不容易虚弱的点了点头,刚想说话,忽然,他神色一凛,墨竹也同时抬手示意噤声。
院外,传来了极其轻微、但绝非夜行小动物的脚步声。
不止一人,而且正朝着小院合围而来。
来得很快,脚步声似夜间细雨,滴滴答答落在梧桐树叶上的声音,蹭过青石板路,将杨徽之本就舒展不开的眉再一次凝得很重。
墨竹眼神一寒,瞬间吹熄油灯,屋内陷入黑暗。他护在杨徽之身前,短刃已悄然滑入手中。
密密麻麻的脚步声越逼越近,墨竹将呼吸声放到最轻,杨徽之见他手背上青筋鼓起,也垂下眸子,凝神听着外头的细微动静。
月光下,投在窗沿的蛾影似织罗网,墨竹按剑稳息,犹觉杀意未够狎,待涌入的影子彻底将月光拉成一条细密的丝线时——
“砰!”
院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七八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涌入小院,迅速散开,封住了所有出口。
正是刚才袭击杨徽之的那批黑衣死士!为首之人,身形高大,气息沉凝,比其他人更显危险。
他站在院中,目光缓缓扫过紧闭的屋门,嘶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杨少卿,不必躲了。我们知道你在里面。出来吧,伶舟大人有请,只是想请您过府……喝杯茶,叙叙旧啊。”
屋内,杨徽之和墨竹屏息凝神,没有回应。
“何必呢?”那为首死士慢条斯理地,竟然缓缓抬手,摘下了自己脸上的蒙面黑巾,露出一张疤痕纵横、眼神阴鸷的中年男人的脸。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透出交杂着残忍与讥讽的神色,“杨少卿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负隅顽抗,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比如……”
他顿了顿,从怀中不紧不慢地掏出一物,在惨淡的月光下晃了晃。
那是一个小小的、样式独特的白铜铃铛,上面似乎还沾着些许新鲜的血迹,在月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杨徽之瞳孔骤缩。
那是自己送给墨玉的响铃,他从不离身。
墨竹在看到那枚白铜铃的瞬间,呼吸猛地一滞,周身杀气骤然爆发,几乎要冲破屋顶!他握着短刃的手青筋暴起,眼中是汹涌的怒火和惊骇。
“墨玉……你们把他怎么了?!”杨徽之缓缓站了起来,声音从牙缝中挤出,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担忧。
他腾出没受伤的手,用力按住身侧几乎要冲出去的墨竹的手臂,后者面露凶光,浑身肌肉绷得死紧,再次透出些许未经驯化的野兽才会出现的神色。
若不是被杨徽之摁着,只怕他此时会变回当年在乌洛候时不识人言,只识血腥气的模样。
那疤面首领满意地看着屋内瞬间紧绷的气氛,嘿嘿冷笑道:“现在还没怎么。那小子骨头硬,伤了我们几个兄弟,不过……也吃了点苦头。但伶舟大人吩咐了,要‘请’杨少卿过府。”
那人眼珠一转,看得杨徽之又是一阵反胃,“如果杨少卿不肯赏脸……”
杨徽之见他掂了掂手中的铜铃,又听见他语气转冷:“那这枚铃铛的主人,很快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杨少卿是重情重义之人,想必不愿看到忠心耿耿的属下,因你一时意气,枉送性命吧?”
慢条斯理地好言相劝下,裹着赤裸裸的威胁。
墨竹的身体因愤怒和焦急而微微颤抖,他没有回头看向杨徽之,眼中是决绝的杀意。杨徽之摁住他的手又使了几分力气,肩上伤口再次裂开,黏腻温热的血一滴一滴打湿衣襟。
杨徽之咬牙忍着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心念电转,额角渗出冷汗。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不仅精准伏击,还擒住了墨玉。
他们目标明确,就是要“请”他过去。若强硬拒绝,墨玉必死无疑,而他们两人此刻一伤一疲,面对这群精锐死士,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去,是龙潭虎穴;不去,墨玉危在旦夕。
“好。我跟你们走。”杨徽之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肩头的剧痛,缓缓推开了房门,走了出去。月光照在他苍白却坚毅的脸上。
“你……!”墨竹急促一声,连“大人”都没顾的上喊。他眼见杨徽之已站起身,又咬了咬牙,立刻紧随其后,寸步不离地护在他身侧,目光死死盯着那疤面首领和他手中的铜铃。
“杨少卿果然是聪明人。”疤面首领收起铜铃,坠下的流苏在他手腕上轻轻打了个旋,那人皮笑肉不笑地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就……请吧。至于这位……”
他目光移过,瞥了一眼浑身紧绷、杀气四溢的墨竹,“也一起吧。伶舟大人,想必也想再见一见杨少卿身边这位……忠勇的护卫。”
杨徽之何其敏锐,听到这有几分不对劲的话,便垂下眸子开始思索些什么。只是他还没琢磨透那句“再见一见”究竟何意,那群死士们就已立刻围了上来,看似护卫,实为押送。
杨徽之对咬着牙的墨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他挺直背脊,迈步朝着院外走去,仿佛不是去赴险,而是去赴一场寻常的宴请。
墨竹紧紧跟在他身后,右手始终搭在腰间的短刃上,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死士的动作和站位,脑中飞速计算着任何可能突围或反击的机会。然而,对方人数众多,戒备森严,首领更是高手,硬闯几乎没有胜算。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小院后门,拐入一条更僻静的巷子时,墨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他落后杨徽之半步,借着侧身避让路边杂物的动作,右手极其自然、快速地抬到唇边,仿佛只是抹了把嘴角。
一声极其轻微、短促、却带着特定节奏的、类似某种夜行鸟类的鸣叫声,从他指缝间溢出,混入夜风,迅速消散。这声音与真正的鸟鸣几乎无异,若非精通此道且刻意留意,绝难察觉。
这是他训练的一种特殊鸟类——夜枭的联络信号,意思是“大人被胁,目标伶舟府,速援”。
这信号能传递的距离不远,但足以让附近可能存在的、他或墨玉预先安排接应的暗哨或经过的特定信鸟听到。
做完这个小动作,墨竹面色如常,继续跟上。他不知道这微弱的信号能否被夫人或莫姑娘的人接收到,但这是他在不引起敌人警觉下,能做的唯一尝试了。
一行人沉默地在街道上穿行,朝着伶舟洬府邸的方向走去。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只有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敲打着冰冷的地面,也敲打在杨徽之和墨竹紧绷的心弦上。
伶舟洬的府邸位于城东达官显贵聚集之地,高门大户,朱门紧闭。杨徽之微微抬头看了一眼,片刻后又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听不出半点波澜:“还不请我们进去?”
他从前未曾摆过什么官架子,如今脸上面无表情地说了这么一句,倒真的生出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来,看得那首领都微微一愣。
但他又很快反应了过来,嗤笑一声“急什么”,便上前一步,用一种特殊的节奏叩响了侧门。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确认身份后,迅速将一行人放了进去。
沉重的朱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生机与希望。
杨徽之踏入这熟悉又陌生的府邸,看着廊下悬挂的、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的气死风灯,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属于伶舟洬的那种清雅檀香混合着书卷气的味道,心中一片冰冷。
第117章 血债
陆眠兰的手指,几乎是颤抖着,抚过那几页信纸开头的字迹。那字迹清丽婉约,但此刻却显得凌乱而急促,仿佛是在巨大的恐惧和压力下仓促写就。
信的开头,没有称谓,只有触目惊心的几个字:
“妾身商婉叙,自知罪孽深重,难逃天谴。然有些真相,若再不说出,恐永沉暗夜,令无辜者含恨,令奸佞者窃笑……”
陆眠兰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此刻心乱如麻,一目十行间除了“夫君”、“伶舟洬”、“害死”等触目惊心的字眼,几乎没有停留。
薄薄一张信纸不过片刻便被她读完,她强行按捺住内心滔天巨浪,还不等她说什么,侧门处,一名扮作更夫的杨府暗哨,也神色仓皇地匆匆赶来,被杨忠引入偏厅。
他见到陆眠兰,立刻单膝跪地,压低声音急报:“夫人,有两件事。”
陆眠兰在他跨过门槛的那一瞬就猛然抬头,青白指尖死死攥着书信一角,见有人进来,便无比迅速地揣入怀中,待看清是熟人,肩膀才微不可查的松解一瞬。
“你说。”她脚尖一动,再次挡在莫惊春身前。被她挡住了半个身子的莫惊春看了她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便听见那名下属低声道:“有两件事,夫人。”
见到下属犹犹豫豫,陆眠兰等的有些急了,催促道:“何事如此匆忙,你且说吧。”
那下属便继续道,声音带着不确定,“方才属下赶来途中,在西市附近,似乎瞥见一个身影,可能正是翰墨书坊失踪的掌柜夏侯昭。”
莫惊春神色一凛:“你说什么?他现在人在哪?”
下属一低头,声音发紧:“……他行色匆匆,拐进了‘永通’当铺的后巷,但属下急于报信,未能确认,也不敢跟丢报信之人。”
莫惊春抬手抚上太阳穴,声音压抑着,有些咬牙切齿:“……若真是他,抓回来。”
陆眠兰此刻看上去。反倒是比读信之时镇定许多,但面色依旧是一片苍白。
她的手背轻轻覆盖住莫惊春的,莫惊春睁眼看去时,只瞧见她微微颤抖的眼皮,以及那人同样发颤的嗓音:
“我知道了。另一件事呢?”
这便有些不好开口了。那下属闭了闭眼,几次抬头看向陆眠兰眼睛,都更显慌乱与犹豫。
陆眠兰见他这幅模样眉头紧皱,语气都变得有些焦躁,不由得染上了几分斥责:“想必当日杨大人也没教过你们,说话要如此支支吾吾的吧?”
她平常是一副温柔如水的模样,说话也是轻声细语,从未有过这般疾言厉色。那下属被她斥责,牙咬得更紧,最终还是招架不住,泄气一般急促道:
“……其二,奉命在晴雨阁外围接应的暗哨急报,见到墨竹大人发出夜枭急讯,说是他与姑爷现在也被带去了伶舟府。属下不敢打草惊蛇,所以没有跟去……”
话音刚落,陆眠兰只觉自己被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惧席卷。她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莫惊春低低惊呼一声,连忙扶住她。
“没事吧?”莫惊春等她站稳后,扭头也回了一句斥责:“连大人都保护不好,自己去领罚!”
陆眠兰摇了摇头,心知眼下不是怯懦的时候。她抽出手,在莫惊春有些困惑的目光中,伏在案边,开始对着商婉叙的亲笔,一字一句的抄录下来。
莫惊春瞧不出端倪,但她自己只觉得头痛欲裂,巨大的压力和接踵而来的坏消息让她几乎窒息。
她牙关紧咬,颤着手写下的笔迹算不得工整,但陆眠兰此刻无暇顾及。
陆眠兰甚至等不及墨迹干透,只顺手拿了旁边的书对着纸张扇去几股风,便匆匆折起来,将信纸无比沉重的塞入她的手中后,却没有立刻松开手。
“惊春,去找裴大人。”陆眠兰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目光灼灼,翻涌着莫惊春读不懂的情绪:“务必,务必。务必将此信交入他手中……”
三个务必砸在莫惊春心头,她看着陆眠兰眼中的决绝,似是预料到了什么,张了张口,却发现喉咙涩得说不出话。
她在无言的片刻中,听见陆眠兰又道:“惊春……拜托了。”
短短五字,震若千钧。
莫惊春闻言,最终将嘴巴闭上,只是点了点头,将信纸收好在自己怀中时,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陆眠兰目送她转身如同轻烟般掠出偏厅,背影渐渐消失在晨光微熹的庭院中,朝着裴霜府邸的方向疾驰而去后,才略略送了半口气下来。
————
伶舟府满庭霜色,敛灯照晚。后花园深处,有一处名曰“催雪轩”,是陛下当年登基时亲手提笔,三字一气呵成。
此处僻静清幽,与府中前院的富丽堂皇迥异。轩外几丛细竹,一池残荷,在晦暗天光下,勾勒出疏淡寂寥。
轩内并未点太多灯烛,只角落一座错金博山炉内,袅袅升腾着清雅的沉水香,混合着冬日清晨特有的、带着霜意的寒气。
杨徽之和墨竹被“请”入轩中时,伶舟洬正独自坐在临窗的紫檀木书案后。
他穿着家常道袍,外罩一件银灰色鹤氅,未戴冠,只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松松绾了发,几缕墨发垂落鬓边,手里正拿着一卷书,就着案头一盏孤灯,看得专注。
昏黄的光晕柔和了他侧脸轮廓,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近乎脆弱的文秀,仿佛只是清雅隽美的普通文士。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眼眸。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瞳仁是清澈的浅褐色,眼型细长,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也似含三分温和笑意。
然而此刻,那眸底深处,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任何情绪。
“则玉来了。”
他放下书卷,微微一笑,声音清润温和,似老友寒暄“还有墨竹。坐。”他指了指书案对面的两张紫檀木圈椅。
杨徽之肩头的箭伤依旧隐隐作痛,左臂的麻木感也未完全消退。
他背脊挺得笔直,面色平静,甚至对伶舟洬微微颔首,依言在左侧的圈椅坐下时,姿态放松,却不失分寸。
墨竹则如同最忠诚的影子,沉默地立在杨徽之身后半步,目光低垂,盯着地面,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他脸上和身上之前伪装的污迹已被简单擦去,看上去沉默不语,但全身肌肉却处于一种极致的戒备状态。
伶舟洬的目光在墨竹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难辨的情绪,似是嘲讽,又似怜悯,最终化为一片更深沉的平静。
他并未多言,只是亲自执起案上一把古朴的紫砂壶,为杨徽之斟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新得的蒙顶甘露,尝尝。”他将茶盏推到杨徽之面前,动作优雅从容。
茶香清冽,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杨徽之没有动那杯茶,只是看着伶舟洬,开门见山,声音平静无波:“伶舟大人深夜相邀,不知有何指教?可是为了晴雨阁,或是……邵斐然?”
伶舟洬轻笑一声,也为自己斟了一杯茶,端在手中,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却透过氤氲的热气,落在杨徽之脸上,那温和的笑意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
“则玉不急。晴雨阁?不过是一处废弃之地,能有何事?邵斐然……一个不成器的棋子罢了,何足挂齿。”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清晰:“我请你来,只是想与你聊聊。就先聊聊……过去。”
“过去?”杨徽之眼神微凝。
“是啊,过去。”伶舟洬的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声音带着一种追忆的怅然,“想起当年你出使乌洛候归来,意气风发,少年得志。”
“是我,亲手将你母亲脱籍的文书交到你手中,看着你们一家其乐融融……那时,我是真心为你高兴。”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缓,却让听者心底生寒:“可惜,天命难违。杨夫人红颜薄命,相礼战死沙场,他的妻女……”
伶舟洬说到此处顿了一下,在杨徽之恨意翻涌的目光中,继续往下,“叫什么来着?啊……常夫人,还有采茶,对吧?她又接连失去至亲,我心中,亦是唏嘘不已。”
“这些年来,我视你如子侄,竭力提携,只盼你能重振杨家声威,不负你父母在天之灵。”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只在感慨世事无常。然而,听在杨徽之耳中,却字字诛心,如同毒针,扎向他心中最鲜血淋漓的伤口。
那些人的死,果然与他有关。
他甚至在此刻,还要以恩人自居,行诛心之言。
杨徽之的双手在袖中猛然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维持着理智和表情的平静。
“伶舟大人的提携与关照,徽之铭记于心。”
杨徽之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被触动的怅然,“只是不知,大人今日请徽之过来,特意提及陈年旧事,是何用意?”
伶舟洬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似乎没料到杨徽之能如此沉得住气。
他轻轻啜了一口茶,放下茶盏,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丝令人作呕的遗憾。
“则玉,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沉得住气。”他缓缓道,声音依旧清润,却没了温度,“既然如此,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知道了许多事,对不对?”
他每说一个词,杨徽之的心就沉一分。对方果然对他们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你怀疑,一路追查来所有人的死都与我有关,对不对?”伶舟洬继续问道。
杨徽之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平静地反问:“难道不是吗?”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沉水香的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带着一种诡异的静谧。
良久,伶舟洬忽然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低柔,却无端让人脊背发凉。他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一个误入歧途的晚辈:
“是,也不是。”
“有些事,是不得已而为之。有些牺牲,是为了更大的图谋。这个世间,并非非黑即白。有些真相,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也越轻松。”
“则玉。你今日若肯收手,不再追查下去,我可以保证,你依旧是前途无量的杨少卿,墨玉可以安然回到你身边,甚至……所有人的命,我都可以留着。”
“过往种种,我可以当做从未发生。我们依旧可以相安无事。”
杨徽之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他视为恩师、楷模的人,此刻用最温和的语气,说着最冷酷无情的话。
心中的恨意翻涌,几乎要冲破胸膛。但杨徽之知道,此刻翻脸,他和墨竹,乃至墨玉,都绝无生路。
他需要时间,需要等待陆眠兰和裴霜那边的消息,需要周旋。
“伶舟大人此言,是承认了?”杨徽之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探究,“只是,徽之愚钝,不知大人所谓的‘更大的图谋’,究竟是何物?值得用如此多无辜者的鲜血和性命来铺垫?”
伶舟洬看着他,眼中最后一丝温和的笑意也消失了,只剩下深潭般的冰冷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则玉,有些事知道答案,未必是好事。”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杨徽之,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声音飘忽,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杨徽之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你若一定要知道,那就得付出点代价。”
“……不然的话,就会被当做弃子,毫不留情地……清扫掉。”
“就像,穆歌一样。”
第118章 蜉蝣
“穆歌果然是你杀的……!”杨徽之呼吸一滞,额角青筋隐隐暴起。自来到伶舟府便一直压抑的怒气,此刻终于有一丝窜出:“……你!你为什么要杀无辜的人?!”
“无辜?”伶舟洬转过身,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浅色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讥诮,他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可笑的笑话:
“则玉,你还是这般……天真。你以为,这世间之人,皆可用‘无辜’与‘有罪’区分么?”
他缓步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轩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头发紧。
“你知道他是谁吗?”伶舟洬抬眸,目光锐利如针,直刺杨徽之,“或者说,你知道他背后,站着谁,又背负着什么吗?”
杨徽之眉头紧锁:“无论他是谁,他不过是个尚未弱冠的孩子!他未曾害人,未曾作恶,你却不明不白地将他置于死地,这难道不是滥杀无辜?!”
“孩子……”伶舟洬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嘲讽与苍凉,“则玉,你口中的‘无辜’,在我这里,或许只是‘碍事’。至于他背后是谁……”
他话锋一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杨徽之的“不懂事”,话锋一转,轻飘飘揭过:“一个人该不该杀,难道只看他是否无辜吗?”
“你……!”杨徽之胸腔起伏,怒火与悲愤交织,他再也无法压抑,“那槐南那两个只是说了几句实话的茶农呢?他们又何其无辜?!薛县令薛哲,就算他玩忽职守,至少也罪不至死……”
他说这里,颤声愈发悲痛:“还有赵师!他乃帝师,年高德劭,你竟敢在他药中下毒!伶舟洬,你从前最注重情义……你如今,你如今怎么会……?!”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砸在凝滞的空气里。杨徽之的眼睛因激动而微微发红,死死盯着伶舟洬,仿佛要将他那层温文尔雅的画皮彻底撕碎。
面对这疾风骤雨般的指控,伶舟洬的神色却依旧平静,甚至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又轻轻呷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放下。
赵师……” 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情绪,似是惋惜,又似是嘲讽,“我本不想动他,可惜……他偏偏要教出一个裴霜那样执拗的学生,偏偏要在不该伸手的时候伸手。”
“更何况……则玉,你太看得起我了。”他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丝毫被揭穿的慌乱,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漠,“槐南茶农或许是说了不该说的话,自寻死路。薛哲也是自取灭亡。至于赵师……”
伶舟洬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我若真有那般通天的本事,能在戒备森严的宫中,在御医和宫人的眼皮子底下,长期对帝师下毒而不被察觉……”
他微微一顿,笑意盈盈,“你觉得,我还需要坐在这里,与你费这些口舌吗?”
伶舟洬此番言辞避重就轻,这种近乎无赖的推脱和冷静到残酷的态度,更加激怒了杨徽之。
“你!”杨徽之猛地站起身,身后的紫檀木圈椅被他带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左肩的伤口因这剧烈的动作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让他身形微微一晃。
但他浑不在意,只是用那双燃着火焰的眼睛,死死瞪着伶舟洬,“伶舟洬!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此前之事哪一桩,哪一件,与你脱得了干系?!你休想再巧言令色,颠倒黑白!”
看着杨徽之因愤怒而失态的模样,伶舟洬的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几不可察的、近乎愉悦的弧度。
他似乎很享受看到这位素来沉稳冷静的“晚辈”被逼到失控边缘的样子。
“证据?”他轻轻哼了一声,语气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则玉,你果然还是年轻。”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杨徽之一眼,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关切”起来,却比方才的冷漠更令人毛骨悚然:
“不过,与其在这里为了几个已死之人,与我做这无谓的口舌之争,指责我的‘良心’……”
“你不如好好想一想你府中那位娇美可人、此刻想必正为你忧心如焚的小妻子,陆眠兰,陆姑娘。”
听到“陆姑娘”三个字从伶舟洬口中吐出,杨徽之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所有的愤怒都在瞬间冻结,化为更深的恐惧和惊惶。
“你……你想对她做什么?!”杨徽之的声音因极致的惊怒而嘶哑变形,他上前一步,几乎要扑到书案前,却被身后一直如同磐石般沉默的墨竹,悄无声息地横跨半步,隐晦地拦了一下。
伶舟洬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眼中的愉悦之色更浓,他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月白色道袍的袖口,慢条斯理地道:
“我能对她做什么?我这般‘弱不禁风’的文臣,手无缚鸡之力,能对杨夫人做什么?”
他自嘲般笑了笑,随即语气转冷,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只不过,杨府如今,可真谓是多事之秋啊。”
“重伤昏迷的丫鬟,行刺被擒的邵公子,受了惊吓神志不清的另一个丫鬟……哦,对了,似乎还有一位不请自来的、身份特殊的‘莫姑娘’?”
他每说一句,杨徽之的脸色就白一分。伶舟洬对杨府内的情况,竟然了如指掌到如此地步,连莫惊春的存在都知道。
“府中此刻,想必是乱作一团,焦头烂额了吧?”伶舟洬微微倾身,隔着书案,看着杨徽之瞬间血色尽失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扎进杨徽之心里:
“你的妻子不过一个弱质女流,要照顾伤患,要稳住下人,要防备外敌,还要忧心你的安危……”
他看见杨徽之面色苍白,浑身发着颤时,笑意更甚,甚至从胸膛内挤出几声低低的笑,那笑声温柔缱绻,却听得杨徽之如坠冰窟:
“则玉啊则玉,你身为夫君,此刻却身陷此处,与我这‘罪魁祸首’空费唇舌,让她独自面对那般艰难境地……你于心何忍呐?”
这番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又像是最精准的匕首,狠狠刺中了杨徽之内心最脆弱、最恐惧的地方。
对陆眠兰安危的极度担忧,对自己身陷囹圄、无力保护妻小的深深无力感,以及长久以来压抑的丧亲之痛、蒙蔽之恨……
种种情绪如同沸水翻涌,在他胸中疯狂冲撞,几乎要将他最后的理智焚烧殆尽。
“伶、舟、洬——!!!”杨徽之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如同困兽般的低吼,双眼赤红,额角、脖颈青筋暴起,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一拳狠狠砸在坚硬的红木书案上!
“砰——!”
一声巨响!
书案上的茶盏、笔砚被震得跳起,茶水泼洒,墨汁四溅。
杨徽之的左肩伤口也因这狂暴的动作而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刚刚包扎好的布条,但他浑然不觉,只是用吃人般的目光死死瞪着伶舟洬。
一直如同影子般立在杨徽之身后、极力压制着自己杀意、同时也紧绷着神经注意杨徽之状态的墨竹,在杨徽之暴起砸桌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他太了解杨徽之,若非被逼到极致,绝不会有此失态之举。
看到杨徽之肩头洇开的血色,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濒临崩溃的狂怒与绝望,墨竹一直静如深潭的眼中,终于有一瞬波动——眼看杨徽之已近失控,夫人处境危殆,此獠奸诈狠毒,墨玉又在他手中——
就在杨徽之因剧痛和暴怒而身形微滞的刹那,一直静立如松的墨竹,动了。
没有一丝征兆,他就像一道撕裂夜色的黑色闪电,又像一头终于挣脱锁链的凶兽,从杨徽之身后暴起。
一直隐在袖中的短刃滑入掌心,刃身在昏黄的灯光下划出一道冰冷刺骨的寒芒,带着一往无前、玉石俱焚的决绝杀意,直刺端坐于书案之后、看似毫无防备的伶舟洬的咽喉——
“墨竹,回来!!!”
杨徽之在剧痛和暴怒中残留的一丝理智发出的嘶吼。
他知道墨竹这一击意味着什么——彻底撕破脸,再无转圜余地,而且,伶舟洬敢如此有恃无恐,必有后手!
然而,一切都太快了。
墨竹的短刃,已如毒龙出洞,刺到了伶舟洬喉前三寸!
就在这电光石火、生死立判的瞬间——
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从书案侧后方那扇巨大的山水屏风后闪出,后发,却先至。
“铛——!”
一声震耳欲聋、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巨响,猛地炸开在催雪轩内,巨大的声浪甚至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博山炉内的香灰都簌簌落下!
刀剑相向,寒光刺月。
墨竹志在必得的一击,被一柄样式奇特、泛着幽暗乌光的短铁戟,稳稳架住。短铁戟的月牙刃死死咬住了墨竹的短刃,任凭墨竹如何发力,竟不能再进分毫。
而手持短铁戟,挡在伶舟洬身前的,是一个身形瘦高、穿着普通灰布长衫,却戴着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男人。
他看起来清瘦孱弱,手劲却大得让墨竹都有些讶异。此刻那人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墨竹,周身散发着一种如山如岳、深不可测的可怕气息。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灰衣人持戟的手臂,稳如磐石,脚下甚至未曾移动半分,仿佛只是随手挡下了一只飞虫。而墨竹这凝聚了全身功力、含怒而发的全力一击,竟被他如此轻描淡写地接下了!
墨竹心中巨震,但他并无退缩,一击不中,手腕一翻,短刃顺着铁戟的戟杆向上滑去,直削灰衣人握戟的手指,同时左掌悄无声息地拍向对方肋下,变招之快,角度之刁,令人眼花缭乱。
然而,那灰衣人似乎对他的路数了如指掌,冷哼一声,铁戟一抖,一股浑厚无匹的阴柔内力顺着戟杆传来,震得墨竹虎口发麻,短刃几乎脱手。
同时,灰衣人脚下步伐诡异地一错,便轻松避开了墨竹的左掌,反手一戟,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扫墨竹下盘。
短短一息之间,两人已交换了数招,快得只见人影翻飞,劲气纵横。墨竹招式狠辣奇诡,但那灰衣人功力深湛,经验老到,招式看似朴实,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封住墨竹的攻势,隐隐占据了上风。
而自始至终,伶舟洬都安然坐在书案后,甚至抬手拂去了溅到衣袖上的几点茶水,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只有一丝早已预料般的淡然,和眼底深处那一抹冰冷的、一切尽在掌握的漠然。
他看着与灰衣人缠斗在一起、却渐渐落于下风的墨竹,又看了看因伤口崩裂、失血加之情急攻心而脸色惨白、摇摇欲坠,却仍死死盯着战团的杨徽之,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依旧温润,却比窗外的霜色更冷:
“看来,大理寺杨少卿的属下,不太懂规矩啊。”
第119章 意外
墨竹没有理会杨徽之的嘶吼,与那灰衣人战作一团,招式越来越快,越来越险。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劲风将博山炉的香烟搅得一片凌乱。
只是墨竹虽悍勇,招式奇诡,但那灰衣人内力深厚,经验老辣,一柄短铁戟使得如同臂使指,攻守兼备,渐渐将墨竹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杨徽之捂着剧痛流血的左肩,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他看着墨竹勉力支撑,心中焦急如焚,却又因失血和毒性影响,头脑阵阵发晕,几乎站立不稳。
他看得出,再打下去,墨竹必败。
就在墨竹被灰衣人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斩逼得向侧后方急退,后背重重撞在厅柱上,发出一声闷响,嘴角溢出鲜血的瞬间,那灰衣人似乎也厌倦了缠斗。
只见他眼中厉色一闪,短铁戟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虚晃一招逼开墨竹格挡的短刃,左手却如鬼魅般探出,五指成爪,带着凌厉的劲风,直抓墨竹的咽喉!
这一爪若是抓实,墨竹必死无疑!
“墨竹小心——!”杨徽之嘶声惊呼,想冲上去,却被两名早已虎视眈眈守在门口的黑衣死士用刀锋逼住,动弹不得。
墨竹瞳孔骤缩,仓促间已来不及完全避开,只能勉力侧头,同时抬起左臂格挡。
“嗤啦——!”
布帛撕裂声响起,墨竹左臂的衣袖被灰衣人的指风划开数道口子,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但也亏得这一挡,灰衣人致命的一爪擦着他的脖颈掠过,只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
然而,灰衣人这一击虽未竟全功,却已彻底打乱了墨竹的节奏。他身形踉跄,气息紊乱。
灰衣人得势不饶人,短铁戟再次扬起,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墨竹的头颅狠狠劈下!这一戟若是劈实,墨竹绝无生还之理!
“住手——!!”杨徽之目眦欲裂,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灰衣人劈下的短铁戟,却忽然硬生生停在了半空,距离墨竹的头顶,仅有寸许之遥。凌厉的戟风甚至削断了墨竹几缕飞扬的发丝。
灰衣人没有继续下劈,反而缓缓地、极其从容地,收回了短铁戟。他甚至没有再看摇摇欲坠、浑身浴血的墨竹一眼,而是缓缓转过身,面向杨徽之。
直到此刻,因为激烈的打斗和之前背光,杨徽之才终于有机会,在昏黄的灯光和渐渐亮起的晨光交织下,看清这个武功高强、突然出现的灰衣人的面容。
当他看清那张脸时,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几乎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肩头的剧痛,忘记了眼前的危机。
瞥到杨徽之的神色,那人眼中的笑意更浓,甚至弯成了两道月牙。
他竟真的停下了对墨竹的致命一击,反而好整以暇地将短铁戟收回,单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摘下了脸上的蒙面巾。
面巾滑落,露出一张极为出色的脸。
那并非只有中原男子常见的方正或儒雅,而是略带了一种带着偏异域的轮廓。眉骨高耸,眼窝深邃,一双眼睛竟是罕见的琥珀色,嘴唇薄而色泽偏淡,线条却异常清晰优美。
他的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但并非病态,反而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和色泽偏淡的唇更加醒目。
这张脸,漂亮得近乎妖异,带着一种超越性别的、凌厉而脆弱的美感,就这样一眼看去,便让人不可置信——这样美的清冷皮囊之下,竟有着如此狠辣的招数。
更让杨徽之如遭雷击的是——这张脸,他见过。
虽然只见过寥寥数次,且都是在宫中正式场合,远远一瞥,但他绝不会认错。
“肖……肖院判?!”杨徽之的声音干涩破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肖令和……是你?!”
眼前这个武功高强、出手狠辣的灰衣人,竟然就是太医院那位素有“神医”之名、平日里总是温和谦恭、甚至带着几分文人羸弱之气、前几日刚刚“告假归家祭祖”的院判——肖令和。
杨徽之如遭雷劈,整个人呆在原地。
而肖令和看着杨徽之脸上那混合着震惊、恐惧、恍然、以及更深迷惑的复杂表情,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愉悦的光芒。
他薄而色泽偏淡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妖异漂亮,与他平日温和的形象判若两人。
“杨少卿,久违。”肖令和开口,声音与他的外貌不同,依旧是清朗悦耳,只是那语调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和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见到我吧?”
他说话时,目光在杨徽之染血的肩头和苍白的脸上扫过,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作品。
“我也没想到,”杨徽之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因失血和震惊而微微发颤,“堂堂太医院院判,陛下倚重的神医,竟然身怀如此绝技,更成了……”
他看了一眼依旧端坐、面无表情的伶舟洬,“成了旁人的鹰犬爪牙,行此刺杀暗算之举!”
“鹰犬?爪牙?”肖令和轻轻重复,似乎觉得这个词很有趣,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轩内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杨少卿言重了。各为其主罢了。就像你身后那位……”他瞥了一眼正捂着流血手臂、勉强站直身体、依旧用冰冷警惕的目光死死盯着他的墨竹,“不也是你的鹰犬吗?只不过,你的鹰犬,似乎不太经打。”
“你——!”墨竹眼中杀机再起,但他受伤不轻,气息不稳,只是死死握紧了手中的短刃。
“够了。” 一直静坐旁观,仿佛眼前这场生死搏杀、身份揭露都与他无关的伶舟洬,终于淡淡开口,打断了这充满火药味的对峙。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肖令和那张妖异美丽的脸上,浅褐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是无奈,又似是……一丝隐隐的不悦。
“你出手干什么?”伶舟洬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快,“回去。”
肖令和闻言,脸上的妖异笑容微微收敛,他转过身,面对伶舟洬,微微躬身,姿态依旧带着一种奇特的优雅,但语气却显得随意甚至有些慵懒:
“呵……大人恕罪。只是看这位杨少卿的属下太过无礼,竟敢对大人动兵刃,一时怕你招架不住,死了可怎么办。更何况……”
他嘴上虽恭恭敬敬,说出来的话却是十二分大不敬。只是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眸转向脸色惨白的杨徽之,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恶意:
“他既然已经看到我了,难道还能让他活着离开,将‘太医院肖院判是武功高手,且与伶舟大人关系匪浅’这个消息,带出去吗?”
此言一出,轩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杀机如同实质的寒冰,弥漫开来。
杨徽之的心沉到了谷底。肖令和的出现,是意外,也是死局。恐怕还是伶舟洬最大的秘密之一——
掌控太医院、可能利用药物作恶的关键人物暴露了。为了守住这个秘密,想来他们也绝不会让自己和墨竹活着离开。
伶舟洬听了肖令和的话,沉默下来。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案光滑的边缘,浅褐色的眼眸低垂,看不清其中的情绪。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杨徽之。
那目光,不再有之前的温和,也不再是冰冷的讥诮,而是一种……近乎遗憾的平静,一种宣判死刑般的漠然。
“则玉,”他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清润,却字字如冰锥,砸在杨徽之心上,“我本不欲杀你。至少,不是现在。你是个难得的人才,也有用。可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肖令和,又回到杨徽之身上,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怪他贸然现身,又说了这样一番话。”
一旁的肖令和低低笑了一声,似是心情大好。伶舟洬眉心微微一皱,并不理会,只继续道:
“事到如今,为了大局,为了很多人的安危……你,不得不死了。”
“抱歉。”
最后这两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为弄脏了对方的衣袍而道歉,而不是在宣判两个人的死刑。
随着他话音落下,肖令和脸上那妖异的笑容再次绽放,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短铁戟,琥珀色的眼眸看向杨徽之,杀意凛然,墨竹也撑着身体上前一步,与他对峙。
“伶舟洬!”杨徽之嘶声喝道,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哪怕只是拖延片刻,“你就如此自信,杀了我,便能高枕无忧?”
“裴霜已知晓内情,陛下也未必全然被你蒙蔽!你今日杀我,便是公然与朝廷、与律法为敌!你当真以为,你能一手遮天?”
伶舟洬闻言,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只徒劳挣扎的蝼蚁。
“裴霜自身难保。陛下圣明,自然会明辨是非。”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至于你……杨少卿‘因查案结仇,被宵小暗害’,虽然令人惋惜,但……也是常有之事。不是吗?”
他挥了挥手,仿佛拂去一片尘埃:“令和,送杨少卿和这位忠心的护卫……上路吧。干净些。”
“不用你说。”肖令和笑容灿烂,应了一声,琥珀色的眸中杀意骤盛,手中短铁戟一振,发出轻微的嗡鸣,就要动手。
就在这剑拔弩张、生死立判的最后关头——
“砰砰砰!”
听雪轩紧闭的朱漆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不轻不重、却带着某种特定节奏地叩响。
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在寂静肃杀、一触即发的轩内,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顿。
肖令和举起的短铁戟停在半空,眉头微蹙。门口的死士也停下脚步,看向伶舟洬。
伶舟洬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警惕。这个时候,谁会来敲听雪轩的门?府中下人绝不敢如此。
不等他吩咐,门外已传来一个恭敬却清晰的声音,是伶舟府的管家:
“大人,户部侍郎裴霜裴大人,在府门外求见。说是……有十万火急的公务,必须立刻面见大人。”
裴霜。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杨徽之耳边——
他来做什么?他是怎么知道的?谁让他来的?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但杨徽之的心中,却骤然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却无比灼热的希望。
无论裴霜此时是如何前来,前来又所谓何事,但他既然来了,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伶舟洬在听到“裴霜”二字时,那双始终平静无波的浅褐色眼眸,终于清晰地波动了一下。惊讶、疑惑、警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飞快地掠过。
他看了一眼浑身紧绷、眼中却骤然迸发出希冀光芒的杨徽之,又看了一眼门外,沉吟了极短的一瞬。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对持戟欲动的肖令和,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肖令和眉头皱得更紧,似乎有些不情愿,但在伶舟洬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下,他还是缓缓收起了短铁戟,退后一步,重新将那妖异的面容隐入了屏风侧的阴影之中。
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依旧戏谑地注视着杨徽之和墨竹。
伶舟洬整理了一下自己丝毫未乱的衣袍袖口,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他看向门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温和清润,对着门外道:
“请裴大人在前厅稍候,我即刻便到。”
第120章 微光
伶舟对着隐入阴影的肖令和,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又瞥了一眼门口那两名黑衣死士,目光中的含义不言自明——处理干净。
然后,他不再看杨徽之和墨竹一眼,仿佛他们已经是两具即将冷却的尸体。
他从容地整理了一下没有丝毫凌乱的月白道袍袖口,拂了拂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文尔雅、无懈可击的惯常笑容,转身,步履平稳地朝着催雪轩的门口走去。
“看好他们。” 经过门口时,他对那两名死士低声吩咐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如同在交代一件琐事。
“是。” 两名死士躬身领命,持刀的手更加用力,冰冷的目光锁定了轩内仅存的两人。
沉重的朱门在伶舟洬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和声音,也仿佛隔绝了最后一丝生机。催雪轩内,重新被令人窒息的杀机和绝望笼罩。
肖令和从屏风侧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他手中那柄泛着幽暗乌光的短铁戟,在渐亮的晨光透过窗纸的微弱光线下,反射着冰冷的不祥光泽。
“墨竹,对不住了,连累你了。”杨徽之低声道,声音嘶哑。
墨竹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的短刃握得更紧,死死盯着肖令和。
肖令和对上他的双眸,一声低叹过后,在杨徽之和墨竹身上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虽然受伤不轻、却依旧强撑站立、将杨徽之护在身后的墨竹身上。
“倒是条忠心的好狗。” 肖令和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混合着欣赏与残忍的语调,他慢条斯理地将短铁戟在手中挽了个花,“可惜,跟错了主人。”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发动!
短铁戟化作一道乌黑的闪电,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刺墨竹的心口——
这一击,意图一击毙命!
墨竹瞳孔紧缩,他本就受伤不轻,气息未平,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深知硬接必死。他脚下急退,同时手中短刃竭力向上撩起,试图格开这致命的一刺。
“铛——!”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墨竹的短刃与肖令和的短铁戟再次狠狠撞在一起!巨大的力量从戟身传来,墨竹只觉得虎口剧痛,几乎撕裂,整条右臂瞬间麻木,短刃再也把持不住,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远处的地面上。
而他整个人也被这股巨力震得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喉头一甜,偏过头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瞬间灰败如死。
“墨竹——!”杨徽之目眦欲裂,想冲过去,却被那两名黑衣死士用刀锋死死逼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墨竹如同破败的玩偶般滑落在地,气息奄奄。
肖令和一击得手,眼中杀机更盛,他不再给墨竹任何喘息的机会,短铁戟再次扬起,带着终结一切的冷酷,朝着瘫倒在地、已无力闪避的墨竹的头顶,狠狠劈下!
“滚开,滚开,墨竹——!!!”杨徽之发出绝望的嘶吼,拼尽全力想撞开身前的刀锋,却被死士轻易制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死亡的阴影笼罩向墨竹。
就在这千钧一发、墨竹即将脑浆迸裂的瞬间——
“住手——!!!”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属于女子的尖叫,陡然从听雪轩内侧、一扇隐蔽的、与书房相连的侧门后响起。
紧接着,那扇侧门被猛地从里面撞开!
一道纤细的、穿着素白寝衣、披头散发、浑身沾满灰尘和草屑的身影,如同疯了一般冲了出来,以惊人的速度,不顾一切地扑向了墨竹,张开双臂,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死死挡在了墨竹和那柄夺命的短铁戟之间!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连肖令和都微微一愣,劈下的短铁戟下意识地想要收力转向,但已经来不及完全收住!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响,在寂静的轩内格外清晰。
短铁戟那锋利的戟尖,没能完全避开,狠狠地、深深地刺入了那突然冲出的女子的腹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鲜血如同瞬间绽放的花,在那女子素白的寝衣上迅速洇开,染红了一大片,触目惊心。
那女子身体猛地一僵,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前倒去,却依旧固执地用最后的力量,挡在墨竹身前。
肖令和眉头紧锁,迅速抽回了短铁戟,带出一股血箭。他后退半步,看着倒地的女子,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杨徽之也彻底呆住了。他看清了那女子的脸——虽然苍白憔悴,披头散发,嘴角还带着血沫,但那眉眼,那轮廓……
是商婉叙。伶舟洬的妻子。
来不及思索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杨徽之就见倒在地上的商婉叙,腹部可怕的伤口正汩汩向外涌着鲜血,她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但她却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着头颅,目光越过近在咫尺的、满脸震惊的肖令和,落在了被死士制住、同样震惊无比的杨徽之脸上。
她的眼神涣散,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急切,嘴唇翕动着,用尽最后的气力,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信……你们……看到了吗……?”
杨徽之猛然惊醒,明白了她问的是是当日那个小丫鬟送到杨府山上的信。只是当日他匆匆赶去见墨竹和墨玉,只淡淡一瞥,没能看完全部。
但眼下顾不得许多,更何况他也隐隐明白那信中内容究竟是什么。
“看到了……看到了!收到了!采茶不会坐视不管,你……你撑住!”杨徽之急声回答,声音哽咽,看着商婉叙迅速灰败下去的脸色和那不断涌出的鲜血,神魂俱颤。
听到“不会坐视不管”,商婉叙那双已经失去神采的眼眸中,仿佛骤然亮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欣慰的光芒。那光芒如同风中的残烛,摇曳了一下,便迅速黯淡下去。
她的嘴唇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没能任何声音。她最后看了一眼杨徽之,那眼神中有释然,有恳求,或许还有一丝未能亲见恶人伏诛的遗憾。
然后,在杨徽之惊惶的目光下,她的头轻轻一歪,不知是昏厥,亦或是……
肖令和看着地上不知是死是活的商婉叙,眉头皱得更紧,眼中那丝复杂情绪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不屑取代。
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探一探她的鼻息,只是再次抬起头,又看向杨徽之和奄奄一息的墨竹,短铁戟再次握紧。
“先不管这个碍事的。”肖令和甩了甩手腕上被墨竹划出的浅伤,语气冰冷,“现在,轮到你们了。”
他再次举起了短铁戟。
————
与此同时,杨府。
陆眠兰和莫惊春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较量。
在收到暗哨关于夏侯昭疑似出现在“永通”当铺后巷的消息后,陆眠兰当机立断,没有大张旗鼓,而是让莫惊春带着两名最精于潜行追踪的好手,悄然前往。
莫惊春果然不负所托。她在“永通”当铺后巷一处极其隐蔽的废弃地窖中,找到了藏匿其中、惊惶不安的夏侯昭。
彼时夏侯昭显然也察觉到了危险,试图反抗逃跑,但他一个文弱书商,哪里是莫惊春的对手,不过几个回合便被制服,堵了嘴,捆得结结实实,悄无声息地带回了杨府。
此刻,柴房内,灯火通明。
夏侯昭被捆在椅子上,面色惨白,眼神惊恐地看着面前的陆眠兰和莫惊春。他身上的绸缎长衫沾满了地窖的泥土和蛛网,显得狼狈不堪。
“夏侯掌柜,久违了。”陆眠兰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或者,我该称呼你……伶舟大人在宫外的另一只眼睛,翰墨书坊的真正主人?”
夏侯昭身体一颤,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我们没时间跟你绕弯子。”莫惊春冷冷开口,手中把玩着一柄薄如柳叶的飞刀,寒光在她指尖流转,“商夫人的信,我们收到了。”
陆眠兰晃了晃手中信件,冷冷道:“里面的内容,想必你也清楚。你为伶舟洬经营书坊,传递消息,转运物品,甚至可能经手那些毒药……每一桩,都是杀头的大罪。”
“我……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夏侯昭声音发颤,还想狡辩。
“不知道?”陆眠兰轻轻拿起桌上那份商婉叙信件的抄本,翻到其中一页,念道:“‘……与南洹往来之密信、账目,多经翰墨书坊夏侯昭之手,藏于书坊地下暗格……’夏侯掌柜,需要我派人现在就去书坊,将那些东西起出来吗?”
“夏侯昭!”陆眠兰说到此处,忽而厉声问道,“你可知罪?!”
夏侯昭的脸色瞬间死灰,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他瘫在椅子上,喃喃道:“你们……你们都知道了……”
“我们知道得比你想象的要多。”陆眠兰逼近一步,语气森然,“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继续顽抗,等伶舟洬来灭你的口,或者等我们将你连同这些铁证一起交给朝廷,你夏侯家满门抄斩。”
她看着夏侯昭眼中逐渐扩大的恐惧,又近一步:“第二,戴罪立功,将你知道的一切,伶舟洬的罪证,南洹的联络方式,太医院的勾当……全部说出来,画押为证。或许,陛下开恩,能饶你家人不死。”
“我……我……”夏侯昭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涕泪横流,“我说!我都说!求夫人开恩,饶我家人性命!我什么都说……只求……只求一条生路!”
“好!”陆眠兰眼中光芒一闪,“惊春,准备纸笔,让他写。写清楚,画押。然后,立刻将他供出的藏物地点记录下来,派人去取!”
莫惊春立刻照办。柴房内,只剩下夏侯昭奋笔疾书的沙沙声。
陆眠兰心中稍定,但随即又被更大的焦虑取代。证据有了,可如何送到陛下面前?如何确保在送到之前,不被伶舟洬的人拦截破坏?更重要的是,则玉还在伶舟洬手中!
“立刻准备马车!要最不起眼的那种!”陆眠兰当机立断,“杨忠,你挑选府中最忠心、身手最好的十名护卫,换上便装,分两路。”
“一路,护送我和夏侯昭,以及这些证据,设法入宫。另一路,由你带领,立刻赶去伶舟府附近暗中监视,若有异动,特别是如果看到裴大人或者姑爷出来,立刻接应,但绝不可轻举妄动,暴露行踪。”
“是!夫人!”杨忠领命,立刻去安排。
陆眠兰见他也退下,闭了闭眼,伸手推开房门,深吸一口气后,缓缓走了出去。
庭院中晨风吹动她单薄的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但她浑然不觉,只迎着风抬头望去。
天已经蒙蒙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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