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东君
伶舟府,前厅。
伶舟洬步履从容地踏入前厅时,裴霜已等候片刻。他身姿挺拔如松,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仿佛真的只是为紧急公务而来。
“裴侍郎深夜来访,有失远迎,还望恕罪。”伶舟洬拱手,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温和笑容,仿佛刚才在听雪轩内下令杀人灭口的不是他。
“伶舟大人客气了,是下官叨扰了。”裴霜还礼,声音清冷平稳,“实是有一桩紧急公务,涉及户部与枢机处的几笔陈年旧账,其中关节,下官思来想去,唯有大人最是清楚,故而不揣冒昧,深夜来访,还望大人赐教。”
他言辞恳切,理由也充分——户部与枢机处确有账目往来,裴霜新官上任,清查旧账遇到疑难,来找前任长官请教,合情合理。
伶舟洬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热情地请裴霜入座,又吩咐下人上来。两人就着那几笔所谓的“陈年旧账”,一板一眼地探讨起来。裴霜问得仔细,伶舟洬答得滴水不漏,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汹涌。
裴霜在拖延时间,观察府内动静,寻找破绽;伶舟洬则在敷衍周旋,心中计算着催雪轩那边的“清理”何时能结束。
时间在看似平淡的问答中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已从蒙蒙亮转为清明的鱼肚白。
就在裴霜端起茶盏,准备抛出另一个问题时——
“夫人——!!!”
一声凄厉到几乎不似人声的、属于年轻女子的尖叫,陡然从前厅侧后方、通往内院的长廊方向传来。
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恐惧、悲痛和绝望,穿透了清晨尚算宁静的空气,也穿透了前厅强行伪装的平静。
裴霜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晃,茶水险些泼出。他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如电,射向尖叫传来的方向。
伶舟洬脸上的温和笑容,也在瞬间僵硬了半分,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鸷。
尖叫之后,是撕心裂肺的、毫不压抑的嚎哭,伴随着踉跄奔跑和什么东西摔倒的杂乱声响,越来越近。
“怎么回事?”裴霜放下茶盏,霍然起身,目光直视伶舟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府中何人惊叫哭泣?”
伶舟洬迅速调整表情,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不悦”,对旁边的管家斥道:“怎么回事?内院何人喧哗?惊扰了裴侍郎,成何体统?还不快去查看!”
管家慌忙应声,正要出去,前厅通往内院的雕花木门,却“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了!
一个身影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正是之前为商婉叙送信的那个小丫鬟。她发髻散乱,脸上涕泪纵横,裙子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
她看到厅内的伶舟洬和裴霜,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又像是看到了索命的阎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内院方向,语无伦次:
“老爷!裴、裴大人!救命!杀人了!杀人了!夫人……夫人她……好多血……在听雪轩……杨大人也在……还有好多人……要杀人了!呜呜呜……”
这几个词如同惊雷,狠狠劈在裴霜心头。
他再也顾不得任何虚与委蛇,也顾不上什么礼仪规矩,猛地绕过面前碍事的茶几,一把推开试图阻拦的伶舟府管家,身形如电,朝着小丫鬟所指的、哭声传来的内院方向疾冲而去。
“裴侍郎!留步!内院女眷所在,不便……”伶舟洬脸色一变,急忙起身想要阻拦,声音中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急促。
但裴霜哪里会听他的。他本就身手不弱,此刻心急如焚,更是将速度提到了极致。伶舟洬的阻拦慢了半拍,只能眼睁睁看着裴霜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通往后院的长廊拐角。
伶舟洬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温文尔雅的面具彻底碎裂,眼中是翻涌的怒火和一丝事情彻底失控的惊怒。他不再迟疑,对左右低喝一声:“拦住他!”
自己也立刻起身,快步跟了上去。肖令和那边还没处理好,绝不能让裴霜看到不该看的!
————
就在肖令和再次举起短铁戟,准备彻底了结杨徽之和墨竹,结束这场闹剧时,前厅方向传来的凄厉尖叫和随后隐约的嘈杂,让他动作微微一顿。
紧接着,是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正快速朝着催雪轩逼近。
肖令和眉头一皱,看向门口。那两名黑衣死士也警惕地转身,面向门口,握紧了刀柄。
“砰——!”
催雪轩的门被一股大力从外面猛地踹开!晨曦的光线和一道挺拔的身影一同涌入。
裴霜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冰冷刺骨的气息,让轩内的温度都似乎骤降了几度。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瞬间扫过轩内——
地上,腹部一片血污、生死不知的商婉叙。
墙边,浑身浴血、气息奄奄、勉强用未受伤的左手撑地想要爬起的墨竹。
被两名黑衣死士用刀逼在角落、左肩伤口崩裂、脸色惨白如纸、却因他的出现而眼中骤然爆发出强烈光彩的杨徽之。
以及,手持滴血短铁戟、站在中央、面色阴沉的肖令和。
还有,那柄掉落在地的、属于墨竹的短刃,和地上尚未干涸的大片血迹。
饶是裴霜素来冷静自持,此刻心脏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为之一窒。
“裴子野!”杨徽之嘶声喊道,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希望和无法掩饰的虚弱。
裴霜没有回应杨徽之,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手持凶器、显然就是凶手的肖令和身上,又缓缓移向刚刚赶到门口、脸色极其难看的伶舟洬。
“伶舟大人,”裴霜的声音冷得掉冰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可否解释一下,为何我朝大理寺少卿杨徽之,会重伤在你府中?又为何肖院判会在此手持利刃,意欲行凶?”
“……为何尊夫人会倒在此处,生死不明?”
他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砸在凝滞的空气里。他刻意强调了杨徽之的官职,一字一句近乎逼问。
伶舟洬脸色变幻,迅速调整呼吸,试图重新掌控局面:“裴侍郎,此乃误会。杨少卿深夜闯入我府中内院,不知何故与我这不懂事的护卫发生冲突,以至动手。内子体弱,见之受惊,不慎跌倒……”
他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向倒在地上的商婉叙,似乎想查看她的情况,实则想用身体挡住裴霜的视线,同时给肖令和使眼色。
“误会?冲突?”裴霜冷笑,根本不信他这套鬼话。他看了一眼强撑着的杨徽之,又看了一眼重伤的墨竹,心中已有决断。
“无论缘由如何,杨少卿身受重伤,需立刻救治。此地情况诡异,涉及朝廷命官与命妇安危,本官既已目睹,便不能坐视。”裴霜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来人!”
他对着门外自己带来的、此刻已被伶舟府家丁隐隐拦住的几名随从高声道,“立刻护送杨少卿及其护卫回府治伤!若有阻拦,以妨碍公务论处!”
他这是要强行带人走!
“裴霜!你敢!”伶舟洬终于维持不住那副温文假面,厉声喝道,眼中杀机毕露,“此乃我伶舟府私邸!杨徽之擅闯内院,伤我护卫,惊我内眷,你还想包庇他强闯出府?!你真当我不敢动你?”
“私邸?”裴霜毫不退让,“杨少卿乃朝廷命官,无旨擅动,形同谋逆!伶舟大人,你想清楚了!”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裴霜的随从与伶舟府的家丁、死士隐隐对峙。
就在这时,伶舟洬忽然俯身,将地上似乎已无知觉的商婉叙小心地抱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怀中女子惨白染血的脸,那双向来温和的浅褐色眼眸中,竟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痛楚,但随即,便被一种更为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决绝所取代。
伶舟洬缓缓抬起头,看向被死士拦着的杨徽之,脸上忽然露出一抹诡异而冰冷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恶毒和嘲讽:
“杨徽之,你以为,你现在能走得了吗?”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以为,你的妻子陆眠兰,此刻在府中安然无恙吗?”
他说完这句,便移开目光,而后意有所指的看向墨竹,继续道:“……你以为,你那个忠心耿耿的下属,墨玉,现在又在哪里?”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伶舟洬看着杨徽之瞬间惨变的脸色,笑容愈发残忍,“墨玉那小子,骨头是挺硬,可惜,不太好管。我只好,请他去个‘安静’的地方,好好‘休息休息’了。”
他话音未落,抱着商婉叙,对肖令和厉声道:“肖令和!还等什么?!裴霜擅闯朝廷重臣府邸,意图不轨,与杨徽之同谋。给我将他们就地处决!一个不留!”
肖令和挑眉间,再次将染血的短戟举起。周围的死士和家丁也纷纷亮出兵刃,将听雪轩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裴霜带来的几名随从虽然精锐,但人数太少,瞬间陷入重围。
裴霜脸色铁青,他迅速拔出了随身佩剑,护在杨徽之身前,对随从低喝:“保护杨大人!”
眼看一场血腥的屠杀即将在这听雪轩内上演!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的最后关头——
一直强撑着一口气、靠在墙边、似乎已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墨竹,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和浓烈的杀机刺激,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极其艰难地、微微掀开了一条眼缝。
模糊的视线,先是掠过杀气腾腾的肖令和,掠过被伶舟洬抱在怀中、生死不知的商婉叙,掠过挡在杨徽之身前的裴霜……
然后,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商婉叙垂落在一侧、沾满血迹的手。
那只手,指尖似乎……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濒死的痉挛,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指向。
墨竹涣散的神智强行凝聚起最后一点清明,他顺着那指尖微微偏斜的方向,用尽全部力气,抬起了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朝着那个方向——
催雪轩内侧、之前商婉叙冲出来的那扇隐蔽的侧门后,更深处的阴影中望去。
借着越来越亮的晨光,和轩内摇曳的灯火,他模糊的视线,隐约看到了侧门后似乎是一个类似小佛堂或储物间的狭窄空间。
而在那空间的深处,靠近屋顶的横梁下方……
那里吊着一个人。
一个浑身缠绕着粗重铁链、被高高吊起、垂着头、一动不动的人影。
那人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隐约能看出是深色的劲装,上面布满深色的污迹,像是干涸的血痂。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那被吊着的姿态……
墨竹的瞳孔,在剧痛和失血的模糊中,骤然收缩到极致!
一个名字,带着无边的寒意和惊骇,冲上他几乎停滞的脑海——
墨玉。
第122章 犹疑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惨淡的鱼肚白,大半边天空依旧沉浸在浓墨般的夜色里。空气中弥漫着破晓前特有的、混合着夜露与寒意的清冷。
一辆外表极为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的青篷马车,静悄悄地停在侧门外的阴影里。拉车的两匹马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车前车后,是十余名换上粗布短打、作寻常家丁护院打扮的杨府护卫,个个眼神锐利,手按在暗藏的兵刃上,警惕地扫视着寂静的街巷。
陆眠兰站在马车旁,身上裹着一件深灰色的不起眼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
她手中紧紧抱着一个毫不起眼的旧藤箱,箱子里,是商婉叙的亲笔信原件、夏侯昭的供词和账册抄本——
足以掀翻朝堂的铁证。她的心如同被放在油锅里煎炸,既为怀中这重于千钧的“真相”而紧张,更为身陷伶舟府、生死未卜的丈夫而忧惧欲狂。
莫惊春已去寻裴霜,杨忠带人去了伶舟府外监视,府中精锐大半在此。她必须立刻、安全地将这些证据送入宫中,面呈陛下,这是逆转局势、救出杨徽之唯一的希望。每拖延一刻,则玉就多一分危险。
“夫人,都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护卫首领上前,压低声音道。
陆眠兰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翻腾的心绪平静下来。
她最后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笼罩在晨雾与昏暗中的杨府轮廓,那里有她刚刚救回、重伤未愈的采薇,有心神受创、需要安抚的采桑,还有那个昏迷不醒、不知是敌是友的邵斐然……
此刻,她只能将内宅托付给留下的老弱仆妇,自己必须去做更紧要的事。
“走吧。”她声音沙哑却坚定,抬脚欲登上马车。
就在她的脚尖即将触及车辕的刹那——
“站住!”
一声嘶哑的、带着压抑痛苦和某种决绝意味的低喝,猛地从侧门内传来!
陆眠兰和护卫们霍然转身,拔刀出鞘,将陆眠兰护在中间,刀锋齐刷刷对准声音来处。
只见侧门内的阴影中,踉踉跄跄地走出一个人。他穿着一身染血的、皱巴巴的中衣,外面胡乱披了件不知从哪扯来的灰布外袍,脸色惨白如鬼,嘴唇干裂,胸口处包扎的白色布条隐隐透出暗红的血色——
正是重伤昏迷多时的邵斐然。
他竟在此刻醒了过来,还挣脱了看守,来到了这里。而他的一只手臂,正死死箍着一个少女的脖颈,另一只手中,握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摸来的、闪着寒光的小刀,锋利的刀尖,紧紧抵在少女颈侧的动脉上。
那少女正是采薇。
她似乎刚从睡梦中被惊醒,只穿着单薄的寝衣,发丝凌乱,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此刻被邵斐然挟持,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比邵斐然还要白,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邵斐然!你放开她!”陆眠兰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厉声喝道。她万万没想到,重伤濒死的邵斐然,会在这个时候醒来,还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
“都别过来!”邵斐然低吼一声,手腕微微用力,裁纸刀的刀尖在采桑细嫩的皮肤上压出一道红痕,几欲见血。
他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这番动作牵动了严重的伤势,让他痛苦不堪,额头上冷汗涔涔,眼神却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杨夫人……” 邵斐然看着被护卫重重保护、却因采薇被挟而不敢妄动的陆眠兰,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疲惫和痛苦,“你……你不能去。停下……回府里去。”
“我去哪里,与你何干?邵斐然,你先放了采薇!这一切与她无关,你若还有一丝悔意,难道就不会心有不安?!”陆眠兰又急又怒,眼看着采薇的脖颈快要见血,话音落下时都快破音。
采薇的感受到颈间冰凉的刀锋和邵斐然颤抖却用力的手臂,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落,她看着邵斐然近在咫尺的、惨白扭曲的侧脸,声音哽咽破碎:
“邵公子……你……你到底要做什么……小姐她是为了救姑爷,为了救大家啊……你放开我好不好……”
听到“救姑爷”,邵斐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痛苦,但他箍着采薇的手臂却没有丝毫放松。他看向陆眠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
“夫人,听我一句……别去。你现在去,是自投罗网,是送死……回府里去,关紧门户,或许……或许还能多活几日……”
“多活几日?”陆眠兰直视着他,试图看进他混乱痛苦的眼眸深处,“邵斐然,我知道你身不由己,做了许多错事。”
他看见邵斐然的脸上似乎生出了几分迟疑,便上前一步,继续道,“但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你放了采薇,告诉我们你知道的一切,或可戴罪立功。你明明可以有别的选择,为什么要一条道走到黑?”
“选择?呵……”邵斐然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苍凉,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夫人,你以为……我还有选择吗?”
他笑着,眼泪却从眼角滑落,混合着脸上的冷汗和灰尘。”戴罪立功?是要我指正……他吗?然后呢?看着我邵家满门,因为我的一时‘正义’,血流成河吗?”
他猛地顿住,似乎触及了某个绝不能提及的痛处,脸色更加灰败,呼吸急促得像是破旧的风箱。
“邵家?”陆眠兰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心中一动,商婉叙的信中似乎也隐约提及邵斐然有把柄落在伶舟洬手中,与家人有关。
“邵家是不是也被伶舟洬控制了?我们可以想办法救你们!只要你肯帮忙,我们……”
“救我们?!”邵斐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中是深刻的嘲讽和悲哀,“谁也救不了……谁也救不了……从我们踏入这个泥潭开始,就注定了……”
他说到此处开始哽咽,“夫人,你不懂,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就像我,就像……”
他再次看向怀中瑟瑟发抖、泪眼朦胧的采桑,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似是愧疚,似是痛楚,又似是一丝深藏的温柔。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对不住了……对不住了,夫人。但今天,你绝不能出这个门。”
他手中的裁纸刀,又逼近了半分。
陆眠兰的心沉到了谷底。邵斐然已然被逼到绝路,心智混乱,用亲情和大义似乎都无法打动他。则玉在伶舟府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她必须立刻走。
可采薇在他手中。
就在陆眠兰心念电转,思索如何在不伤及采桑的前提下迅速制伏邵斐然时,谁也没有注意到,侧门内的阴影中,又悄然多了一道纤细踉跄的身影。
是采桑。
她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或许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她脸色苍白如纸,身上只披了件外衣,赤着脚,扶着门框,摇摇欲坠。
但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挟持姐姐的邵斐然,眼中充满了恐惧、愤怒,还有一丝被背叛的痛楚。
她看到了邵斐然手中的刀,看到了采薇惊恐的泪水,也看到了陆眠兰焦急却束手无策的表情。
极度的恐惧和对采薇的保护欲,压倒了她身体的虚弱和疼痛。她目光慌乱地扫过地面,看到了门边靠着的一根用来顶门的、手臂粗细的硬木擀面杖。
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思考。这个重伤未愈的少女,悄无声息地,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摇摇晃晃地挪了过去,颤抖着手,抓起了那根沉甸甸的擀面杖。
然后,在所有人都未曾留意到她这个几乎无法站立的“隐形人”时,采桑咬着牙,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挪到了邵斐然身后。
她举起擀面杖,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朝着邵斐然的后脑勺,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清晰。
邵斐然全身一震,箍着采桑的手臂骤然松脱,手中的裁纸刀“当啷”落地。
他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茫然的神情,眼睛瞪得极大,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似乎想看清是谁袭击了他。
然后,他看到了身后举着擀面杖、浑身发抖、脸上毫无血色却满眼恨意和决绝的采桑。
“采……桑……” 邵斐然嘴唇翕动,吐出两个模糊的音节,眼中最后的神采迅速涣散。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软软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潮湿的青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彻底失去了意识。
“采薇!”采桑丢掉擀面杖,踉跄着扑过去,紧紧抱住吓呆了的采薇,姐妹俩抱头痛哭。
陆眠兰也惊出了一身冷汗,但随即是巨大的庆幸。她立刻对护卫道:“快!将邵斐然抬回去,看管起来!采薇,采桑,你们快回房,关好门,除了莫惊春,谁来也别开!”
护卫迅速行动,将昏迷的邵斐然拖走。采薇在采桑的搀扶下,泪眼婆娑地看了陆眠兰一眼,点了点头,相互搀扶着,踉跄着退回府内。
危机暂时解除。陆眠兰不敢再有丝毫耽搁,转身就欲登车。
然而,就在她的脚再次踏上马车车辕的瞬间,地上昏迷不醒的邵斐然,似乎被搬动牵动了伤势,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的、无意识的呓语。
那声音极低,破碎不堪,但顺风飘来,恰好落入了正心神紧绷的陆眠兰耳中。
她听不真切,只隐约捕捉到几个断续的字眼:
“……穆歌。其实穆歌……并非我……弟弟……”
陆眠兰上车的动作,猛地僵住。
穆歌?不是他弟弟?
这又是何意……穆歌和邵斐然,并非兄弟?那他们是什么关系?邵斐然为何要这样说,是无意识的胡话,还是……弥留之际吐露的、被深埋的真相?
无数疑问如同寒江冰水,瞬间淹没了陆眠兰。
但此刻,她没有时间深究了。
天快亮了,则玉等不了,真相等不了,陛下也等不了。
她狠狠一咬舌尖,用疼痛驱散脑中翻腾的迷雾,不再看地上昏迷的邵斐然,决然地踏上了马车,放下车帘。
“出发!以最快速度,去皇城西华门!” 她对着车外,沉声下令。
“是!”
马车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启动,如同离弦之箭,朝着皇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地上那一小摊来自邵斐然后脑的、渐渐晕开的暗色血迹,和那句消散在晨风中的、含义未明的呓语,在空旷的街巷中,徒留一片诡异的寂静。
陆眠兰走得太急,没能听清身后邵斐然最后一句不明不白的真心:
“对不起……只能……帮你到这了……”
第123章 乌云
时间,在墨竹涣散的视线捕捉到那吊在横梁下的染血身影时,凝固了那么一瞬。
即使血肉模糊,即使只短短一瞥,但他知道,那就是墨玉。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夹杂着滔天的怒火和同脉相连的剧痛,狠狠冲撞着墨竹几乎崩断的心神。
而就在他心神剧震的这片刻之间,被伶舟洬抱在怀中、一直无声无息、仿佛已然死去的商婉叙,那只原本无力垂落、曾微弱指向墨玉方向的手,指尖,又是几不可察地、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她苍白染血的嘴唇,极其艰难地翕动着,发出一声微弱到近乎气音的呻吟。
这声呻吟,在剑拔弩张、杀机四溢的寂静中,却如同一滴水落入滚油,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伶舟洬猛地低头,看向怀中。只见商婉叙浓密如蝶翼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竟缓缓、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那双总是温柔似水、此刻却空洞涣散的眼眸,对上了伶舟洬那双翻涌着疯狂、阴鸷、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的浅褐色眼睛。
她的目光,似乎没有焦距,只是凭着本能,循着那熟悉的气息和轮廓,缓缓地、颤抖地,抬起了那只血迹斑斑、冰冷的手。
指尖,轻轻触上了伶舟洬冰冷光滑的侧脸。
那触感冰冷粘腻,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却让伶舟洬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猛地僵住。他脸上那疯狂决绝的杀意,出现了一丝裂痕。
“停……停手吧……”
商婉叙的嘴唇,以极其微弱的幅度开合,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生命最后的气力,破碎不堪,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哀求的平静,“让他……停下……求你了……”
她的目光,似乎越过了伶舟洬的肩膀,看向了那手持短铁戟、杀气腾腾的肖令和,又或许,是看向了这满屋的刀光剑影,看向了这无法回头、注定毁灭的绝路。
“你……”伶舟洬的声音干涩,抱着她的手微微颤抖。商婉叙这突如其来的、濒死间的清醒和哀求,像一根最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他那被野心、阴谋和杀戮层层包裹的、早已冰冷坚硬的心脏最深处。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属于“伶舟洬”的遥远记忆和情感,在这一瞬间,竟有了片刻的松动。
就是这片刻的松动,这因商婉叙的突然“清醒”和触碰而产生的心神失守,对于一直紧绷着最后一根弦、在绝望中搜寻任何一丝生机的墨竹而言,已然足够。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商婉叙为何在此刻“醒来”,也来不及思考她话语中的深意。
他只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可能是救主上、救裴大人、甚至……救墨玉的最后机会!
“大人——走!!!”
一声嘶哑到极致的、蕴含着毕生功力与决绝意志的暴喝,从墨竹喉咙深处迸发。
与此同时,他不知从何处爆发出最后一股骇人的力量,那力量甚至暂时压过了右肩胛骨被刺穿的剧痛和毒素蔓延的麻痹!
他如同回光返照的凶兽,左手猛地在地面一撑,整个人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般弹起,不是攻向肖令和,也不是冲向门口的死士,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了离他最近的杨徽之!
“墨竹?!”杨徽之惊呼。
但墨竹的动作快得超乎想象。他在扑到杨徽之身边的瞬间,左手已如同铁钳般抓住了杨徽之未受伤的右臂,同时右脚闪电般踢出,精准地踹在了挡在杨徽之身前的一名黑衣死士的膝弯!
那死士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墨竹借力旋身,左手一带,竟将杨徽之整个人如同沙包般,朝着催雪轩那扇离他们最近、此刻正敞开着透气的高窗,狠狠扔了出去!
“裴大人!” 在将杨徽之扔出的同时,墨竹嘶声对离窗户更近的裴霜吼道。
裴霜虽也震惊于墨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但他反应极快,几乎在墨竹出声的同时,已明白了他的意图。
他毫不犹豫,放弃了与门口死士的对峙,身形急退掠向窗口,恰好接住了被抛飞出来的、惊愕失声的杨徽之。
两人身影在空中交错,裴霜强提一口气,带着杨徽之,险之又险地穿过了那扇不算宽敞的窗户,落在了听雪轩外的庭院草地上,翻滚卸力。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墨竹暴起,到杨徽之裴霜脱窗,不过呼吸之间。
“拦住他们!杀了他们!” 伶舟洬的厉喝几乎在同时响起,他眼中的片刻柔软被更加狂暴的怒意取代。
他没想到,重伤垂死的墨竹,竟然还有余力,还敢在他眼皮底下妄图脱身!
肖令和与门口的死士立刻反应过来,挥动兵刃,扑向窗口,也想跟着跃出追击。
然而,墨竹在扔出杨徽之后,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甚至没有看一眼成功脱身的两人,而是借着那一掷的反冲之力,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
刹那间他如同离弦之箭,不退反进,径直冲向了那扇商婉叙冲出来、墨玉被吊在里面的隐蔽侧门。
“他想救那个小的!拦住他!”几个死士惊呼之前,肖令和就已瞬间明白了墨竹的意图,短铁戟调转方向,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刺墨竹后心。
这一戟若是刺中,墨竹必死无疑。
但墨竹却在短铁戟及体的前一刻,身体猛地向侧方一矮,如同游鱼般滑入门内,短铁戟的月牙刃擦着他的后背划过,带起一溜血光和碎布。
肖令和怒哼一声,立刻追入。
侧门内是一个狭窄的储物间,堆着些杂物,光线昏暗。墨玉果然被几根粗如儿臂的铁链,牢牢捆缚着手脚,高高吊在房梁下,垂着头,气息微弱,身上伤痕累累,血迹斑斑。
墨竹冲进来的瞬间,目光死死锁定了兄弟。看到墨玉的惨状,他眼中赤红一片,但动作却快如鬼魅。
他没有去解那些复杂沉重的锁扣,直接扑到了墨玉下方,甚至没有试图去接住可能掉落的墨玉,而是双脚猛地蹬地,整个人向上窜起,左手狠狠抓向那捆绑着墨玉双手的、最粗的一根铁链与房梁的连接处!
“咔!”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断裂声响起,墨竹竟是以血肉之躯,配合残存的内力,硬生生将一根铁链的连接处掰得变形、松脱。
与此同时,他右手也抓住了捆绑墨玉双脚的铁链,同样暴力扯拽!
“砰!”
失去了双手的束缚,墨玉沉重的身体猛地向下坠去。墨竹也在力竭下落,但他半空中拧腰,用自己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接住了坠落的墨玉。
“呃!” 兄弟两人加起来重量不轻,再加上下坠之势,全部压在墨竹本就重伤的后背和肩膀上,让他眼前一黑,又是一口鲜血喷出,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借着下坠的力道和最后一点意识,抱着昏迷不醒的墨玉,就势向侧后方一滚——
那里有一扇为了通风而常年虚掩着的气窗,窗户不大,但足以让人通过。
“拦住他!别让他跳窗!” 肖令和已追到近前,对旁人怒吼之时,短铁戟再次刺来。
墨竹不管不顾,用尽最后的力量,将怀中的墨玉,朝着那扇气窗,猛地推了出去。
然后,他自己也合身扑上,如同滚地葫芦般,紧跟着墨玉,从那狭窄的气窗中,硬生生挤了出去。
“咚!”
两声重物落地的闷响,先后从窗外的草丛中传来。
肖令和冲到气窗前,只见窗外是府邸的后巷,杂草丛生,此刻已是空空如也,只有被压倒的杂草和几点新鲜的血迹,显示着刚才有人从此处逃离。
“他们从后窗跑了!”肖令和脸色铁青,回头对已抱着商婉叙走到侧门口的伶舟洬急声道。
伶舟洬站在门口,看着空空如也的储物间,又看了看气窗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向来温润的浅褐色眼眸,此刻却深得像两口噬人的寒潭,翻涌着令人胆战心惊的风暴。
“好……好得很……”伶舟洬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那平静之下,是即将爆发的火山。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再次陷入昏迷、气息愈发微弱的商婉叙,眼中那抹复杂再次一闪而过,但很快被更深的冰冷取代。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轩内众人,一字一顿,清晰地下令:
“传令!府中所有能动的人手,立刻分成两路!”
“第一路,由你亲自带队,”他看向一名心腹死士头领,“带上所有人,出府去追!杨徽之重伤,裴霜带着他跑不快,墨竹墨玉更是强弩之末。他们肯定还在附近!”
“就算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给我找出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杨徽之和裴霜,绝不能让他们活着见到顾来歌!”
“是!”死士头领领命,立刻点齐人手,如狼似虎般冲出听雪轩,朝着杨徽之二人可能逃跑的方向追去。
“第二路,”伶舟洬的目光,投向皇宫的方向,眼中寒光闪烁,他咬牙切齿,“立刻派人,去皇城各门,尤其是西华门和东华门,严密监视!”
“若有发现杨府车驾,或者任何形迹可疑、试图入宫者……尤其是女人,不要留情,格杀勿论!绝不能让任何东西,任何人,抢在我们前面入宫!”
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森然:“通知我们在宫里的眼线,若有任何关于杨府、裴霜,或者……商夫人送出的东西的风声,立刻回报,并设法拦截销毁!”
“是!”另一名头领也领命而去。
下完这两道杀气腾腾的命令,伶舟洬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被抽走了部分力气,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怀中气若游丝、面如金纸的商婉叙,那双向来执棋落子稳定无比的手,竟有些微微颤抖。
沉默了片刻,他终是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嘶哑,对依旧持戟待命的肖令和道:
“你……留下。看看她……还有没有救。”
肖令和眉头一挑,似乎有些意外伶舟洬会让他救治商婉叙。
毕竟,方才若不是她突然“清醒”说了那句话,扰乱了伶舟洬心神,或许墨竹根本没有机会制造混乱,杨徽之他们也无法逃脱。在肖令和看来,商婉叙此刻与叛徒无异。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躬身应道:“知道了。”
他走上前,从伶舟洬手中接过轻若无物的商婉叙,平放在地上,快速检查她的伤口和脉搏,眉头渐渐皱紧。
腹部被短铁戟刺穿,伤及内腑,失血过多……生机已如风中残烛。
伶舟洬没有再看商婉叙,他转过身,望向听雪轩外渐渐亮起、却仿佛蒙着一层血色的天空,袖中的双手,缓缓攥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杨徽之、裴霜……陆眠兰。” 他低声念着这几个名字,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刻骨的寒意和杀意。
“我倒要看看……你们能跑到哪里去?”
第124章 非夏
肖令和满手是血出来后,伶舟洬推门而入时,商婉叙正虚虚靠在榻上,目光遥遥落在一处。
她似乎是在望窗边那盆即将枯死的兰花,又或许是在看窗外的柳树,待到来年四月,柔软的枝桠上又会抽出新的嫩芽。
即使是听到了动静,也只是睫毛颤动了一瞬,没有转过脸来。
“……”伶舟洬脱下外袍,随手搭在小臂上,朝着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肖令和医术高明。你还痛吗?”
商婉叙终于有了反应,收回目光,垂着眸子依旧不肯看他,声音轻轻的:“没事。”
态度淡淡的,像对待一个陌生人。伶舟洬并不习惯她不同于以往的温柔乖顺,不动声色的皱起眉:“药都吃过了罢。”
商婉叙“嗯”了一声,然后沉默下去,从他进门到现在都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但好歹还是开口又补充了一句:“吃过了,没事。”
又是“没事”。
她这句话话音未落,伶舟洬就已经开口:“人已经处理过了,你……”他别扭着,斟酌了半晌,才给出一句不算安抚的安抚:“你别害怕。”
他正要说些什么,比如“会给你买最好的伤药”、“绝对不会让你留疤”或者“以后不会再有人伤到你”、“我会保护你的安全”,可看着商婉叙平静的眸子,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阿洬。”
他听见商婉叙还是这样叫自己,不知为什么,突然松下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都放松下来。但下一刻,他发现自己还是松懈的太早了。
商婉叙抬起头看他,像以往无数个日夜那样,语气依然是柔和的,却透着刺骨的冷:“阿洬,停下吧。若你肯放过我父兄,或许还有退路。”
伶舟洬眉目瞬间冷冽下来,他半眯着眸子,咬文嚼字一般,在心底默默重复着“退路”二字,声音像裹着一层冰:
“你以为,你是以什么身份,在向我替他们求情?”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商婉叙,前日来求我写休妻书的人,不是你吗?我不是答应过你,待到此间事了,就与你和离吗?”
他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嘲讽,嗤笑了一声:“你现在是拿这件事威胁我?那你到底是以什么身份,来承我的情?”
商婉叙长久的沉默下去,就在伶舟洬以为她不会回答,刚要开口再讥讽两句时,却听见她低低的唤了一声“阿洬”。
“阿洬,”她说:“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趁你还没有休了我,我最后一次以妻子的身份,恳求你,放过我的家人。”
这其实是这么多年以来,伶舟洬第一次在她语气中听到这么卑微的哀求。大概因为她是出身名门望族的女儿,平生第一次这么低声下气,却固执的不肯抛下自己那一身傲骨。
仿佛只要再多说一句,就以为自己被羞辱的体无完肤,恐怕要找根结实的房梁,挂上白绫,就此了结了自己这“被羞辱过的一生”。
伶舟洬这么想着,脸色愈发阴沉:“我若是不答应呢?你要怎么办?”
“我没有办法。”让他意外的是,商婉叙回答的干脆利索:“所以,我是在求你。”
伶舟洬揉了揉眉心,刚想说什么,就听见商婉叙继续说下去:“你放心…我不会用性命要挟你,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在意。”
说到这里,她似乎发出了一声极其模糊而又短促的泣音。很轻,但伶舟洬听到了。只那短短一瞬,伶舟洬再抬头望去,商婉叙面容依旧平静:
“哪怕你能看在我们夫妻八年来的情分上,愿意高抬贵手,我亦是感激不尽。”
她这句话说的不卑不亢,伶舟洬几乎要以为刚刚那一声啜泣是他的错觉。
他疲惫的闭了闭眼,声音却软了下来:“你伤口未愈,先好好休息吧,此事你不必过多思虑。”
商婉叙眼看伶舟洬要走,立马直起身子,也不顾腹部伤口被牵扯的剧痛,胡乱抹了一把额间冷汗,急声道:“别……你先别走,阿洬!”
伶舟洬即将迈过门槛的脚步一顿,最终还是收了回来,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冷声问道:“还有何事?”
“你……你铁了心要除掉杨少卿他们吗?”商婉叙低声问。
伶舟洬压抑住快要脱口而出的嗤笑,和随之而来的那句“废话”,轻轻叹了口气,道:“都和你说了,不必思虑此事,你好好养伤就行。”
身后商婉叙没再说话,沉默良久,伶舟洬反倒有些不自在了,欲盖弥彰的解释了一句让商婉叙眸光微亮的话:
“你父兄……都安然无恙。”
“真的?!”
伶舟洬言下之意是“既然你的家人都在我手底下被保护的好好的,那么别的事情,你就不要再插足”,可听见商婉叙按捺不住欣喜和希望的一问,却又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往下继续说些什么了。
既然不知该说些什么,那索性就闭口不言。伶舟洬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这次没有停留,跨过门槛向外走去了。
走出房门,才发现肖令和正抱臂倚在门框上静静等着自己。
伶舟洬垂下眸子,本不欲多说,想直接从那人身边走过的,却在擦肩的一瞬,被那人不轻不重的叫了声:
“怎么不说话啊,伶舟大人?”
这人还是那样,天大的事情都凑到眼跟前了,还能在这里游刃有余的挑眉轻笑。伶舟洬压下心底的烦躁和焦灼,开口时低沉:“你要我说什么?”
“事到如今,说些别的反而添堵。”肖令和竟然轻松自在的凑了过来,语气甚至是轻快的:“就说说你与夫人?我怎么看着……你方才又是心急,就是巴不得她去死的?”
这句话每一个字都能触碰到伶舟洬的逆鳞,只见他投去凌厉的一记眼刀,眉间不耐几乎都要溢出来。
只可惜肖令和并不怕他,见他这副神情,也只是低低一笑,自讨没趣的不再开口罢了。
“不说就不说吧。”肖令和略一抬下巴:“接下来什么打算啊?大人。”
这一口一个“大人”叫得伶舟洬更加烦躁,他甚至不知这烦躁由何而生,又是什么时候烧起来的,只觉此刻一句话都不想再和面前这人说,但是打发又打发不走,骂又不能骂。
“你要听什么?”良久后,伶舟洬还是问了这么一句。
肖令和闻言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他愿意说陈年往事。他原本想摆手,说句“算了算了”搪塞过去,却又在即将开口的刹那转念一想——
这明明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既然有的听,为什么不听?
“你真说?”肖令和语气中又略微带了点笑意:“畅所欲言?”
“嗯。”伶舟洬闭了闭眼,“反正眼下也是干着急,你如果实在闲得慌,不如与他们一道去追杨徽之和陆眠兰他们。”
肖令和闻言干脆利索:“我不去。”
他竟还能轻松的补一句“是你自己不注意,才把人放跑的”,此话一出,伶舟洬差点没忍住拔刀砍向他的脖颈。
肖令和见好就收,话锋一转,将话题扯回了原来的事上:“既然你难得开口要与我讲些什么……不如就同我说一说,你和夫人的事吧。”
他说着朝着屋内瞥了一眼,意有所指,语气虽一如既往的温和,但说的话却是刀刀戳心,毫不留情的:“一直看来,你们对外虽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但从前我见了,总以为你对她没有半分情意。”
伶舟洬见他提到这个话题,似是有些不知从何说起的烦躁,只见他微微垂着眸子,捏了捏眉心,语气沙哑,片刻后才答道:“……你这是什么话。”
“什么话你自己心里清楚。”肖令和毫不客气,“但我今日见你那般模样,又忍不住怀疑,你究竟是如何看她或待她的。”
伶舟洬在他话音未落时,便低笑一声,那笑不知是冷笑,还是无奈,但他语气中强装出来的漠不关心,还是被肖令和捕捉到了。
他说:“既然是你将人捅伤了,自然该由你医治,所以我才叫住的你。”
肖令和了然挑眉,嘴角笑意丝毫不减。正当伶舟洬怀疑他要说出什么鬼话时,果不其然,这这人就轻飘飘回敬了一句:
“你可真是放狗屁了。”
伶舟洬眉心一跳,咬牙切齿的看向他:“……你要问的只有这个?”
肖令和轻咳一声,仿佛刚才那句诡异至极的话,不是出自他口一般,就这么随意敷衍两句便略过了:“你要是想说,那不如同我说一说,你们是如何相遇,又如何走到婚嫁这一步的吧。”
伶舟洬凉凉的看了他一眼:“你想知道这个?真是好不像你啊。”
肖令和眨了眨眼:“平日里还是爱听一些故事的。”
伶舟洬懒得与他多费口舌,抬脚便往庭院里走。肖令和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这人死活不愿意多说,反正也在他意料之内。
只是他刚一边思索着跟上两三步,却见伶舟洬在前头不知何时停住了脚步。
“与你说说,也行。”
肖令和讶然挑眉,还没等自己从这一句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便听见那人继续低声道:“我与她初见时,应该是春深。”
肖令和张了张嘴,刚要说些什么,却又听见后方传来一声虚弱至极的叹息。
他回头看去,只见商婉叙不知何时起了身,站在门槛内两三步,一手轻轻抚上腹部伤口,应该是刚站到这里,只听到他们谈话的最后两句。
肖令和微微一愣,见她目光穿过自己,直直看向身后的伶舟洬,声音很轻:
“……你果然不记得了。”
第125章 旧事三十五 霜雪满头……
那时的大戠,还在平世的最后一年。
雪已经下了整整三日。从京城通往江南的官道,早已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壑。
天地间一片素白,唯有凛冽的北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如同刀割。
商家的车队在这片银装素裹的世界里艰难前行。五辆马车,十余护卫,原本是寻常的探亲行程,却因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变得险象环生。
第三辆马车上,厚厚的棉帘隔绝了部分寒意,车内燃着暖炉,却依旧抵不住透骨的风霜。
十三岁的商婉叙裹着祖母去年亲手为她缝制的兔毛滚边斗篷,缩在车厢角落的软垫里,小脸冻得有些发白,但一双杏眼却亮晶晶的,透着对远方的期盼。
“爹爹,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外祖母家呀?”她掀开车帘一角,立刻被灌进来的冷风呛得咳嗽两声,却还是执着地望向窗外白茫茫的天地。
车辕上,商槐木正忧心忡忡地望着前路。听到女儿的声音,他回头,脸上瞬间换上温和的笑容,伸手将毯子往上扯了扯,盖住她冻得发红的鼻尖:
“外面雪太大了,路不好走。叙儿乖,再忍忍,绕过前面那座山,就能看见你外祖母家的大槐树了。”
“听话,快把帘子放下,仔细冻着。”
“哦……”商婉叙商婉叙乖乖点头后放下车帘,重新缩回暖和的角落。缩回毯子里。
她是家中幺女,上面只有一个年长她十岁的哥哥,自幼被父母兄长捧在手心长大,性子难免有些娇憨活泼。此次去江南外祖家,是她磨了父亲许久才得来的机会——
一来是想念慈祥的外祖母,二来,也是少年心性,渴望看看京城以外的天地。
车队缓慢地在雪地里前进着。天色渐晚,风雪却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栖霞山如一头沉默的巨兽,横亘在前方,山道蜿蜒,在暮色与雪幕中更显阴森。
马车颠簸,加上连日赶路的疲惫,商婉叙迷迷糊糊睡着了,听不到外头的低语。
“老爷,这雪太大了,山路又滑,要不要找个地方暂歇一晚,明日再走?”管家乔羽策马来到车旁,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
商槐木抬头看了看昏暗的天色,又望了眼前方黑黢黢的山影,心中升起一股不安。栖霞山一带,近两年似乎不太平,偶有山匪出没的传闻。但若在野外扎营,这冰天雪地,更非良策。
“再往前走走,看看有没有村落或驿……”
可他话音未落——
“嗖——!”
一支响箭撕裂风雪,带着凄厉的呼啸,狠狠钉在了商槐木所驾马车的车辕上,箭尾兀自颤动!
“有山匪!保护老爷小姐!”乔羽的厉喝与四周骤然响起的喊杀声、金属碰撞声混作一团!
数十个手持刀斧、穿着杂乱皮袄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道路两侧的雪窝和林木后窜出,口中发出怪叫,直扑商家的车队!他们显然在此埋伏已久。
“叙儿!待在车里别出来!”商槐木脸色骤变,厉声对车内喊道,同时猛地拔出腰间佩剑,与扑上来的两名山匪战在一处。
他虽是文官,但世家出身,自幼也习过些武艺防身,此刻情急之下,竟也爆发出不弱的战力,瞬间刺伤一人。
然而,商家护卫虽也精锐,但人数处于劣势,又事发突然,顿时陷入苦战。惨叫声、怒喝声、兵刃交击声,混杂着风雪的呼啸,奏响了一曲死亡乐章。
马车内,商婉叙也被那外头凄厉的叫声惊醒过来,突如其来的变故将她吓呆了。
她听见车外父亲的怒吼、兵刃的碰撞、护卫的惨嚎,还有重物倒地的闷响……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幼小的心脏,让她浑身冰冷,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阿爹……阿爹!”她带着哭腔,颤抖着手掀开车帘,想要跳下车去。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一震,似乎是拉车的马匹受惊,紧接着,车厢被一股巨力从侧面狠狠撞上!
“砰!”
商婉叙惊叫一声,整个人被甩到车厢另一侧,额头撞在车壁上,顿时眼冒金星。她听见车外父亲撕心裂肺的呼喊:“叙儿!”
“大小姐!快跑!往山里跑!”是乔羽叔叔的声音,近在咫尺的嘶吼让她更加害怕,几乎要站不起来。
跑?往哪里跑?外面全是坏人,到处都是血……
然而,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商婉叙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爬起身,用尽全身力气撞开了另一侧的车门,连滚带爬地跌入冰冷的雪地中。
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单薄的衣裙和斗篷。她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地狱般的景象:雪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尸体,有山匪的,更多是穿着商家服饰的护卫。
父亲正被三个山匪围攻,左臂鲜血淋漓,却依旧死死挡在她与山匪之间。乔羽叔叔浑身是血,正拼命砍杀靠近马车的敌人。
“爹爹!”商婉叙哭喊着,想朝父亲跑去。
“跑!叙儿!快跑!别回头!”商槐木目眦欲裂,嘶声怒吼,分神之下,肩头又被划开一道伤口。
“大小姐,走啊!”乔羽也厉声催促。
商婉叙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心脏痛得几乎要裂开。她看着父亲浴血的身影,看着乔羽叔叔决绝的眼神,终于,狠狠一咬嘴唇,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栖霞山茂密的山林深处,跌跌撞撞地跑去。
雪很厚,没过了她的小腿。身上的斗篷和厚重的衣裙成了累赘,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火辣辣的痛楚。身后的喊杀声、父亲的怒吼声渐渐模糊,被风雪声和自己的喘息、心跳声取代。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向了哪里。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泪水、汗水还是融化的雪水。脚上的绣花鞋早已湿透,冰冷刺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好累……好冷……
爹爹……乔叔叔……
意识开始模糊,双腿如同灌了铅。身后似乎有脚步声传来,还有粗野的呼喝。
“那小丫头片子跑不远!分头找!”
是山匪!他们追来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再也跑不动了,脚下一软,整个人扑倒在厚厚的雪地里。冰冷的雪灌进了口鼻,带来窒息般的痛苦。
要死了吗?可是……还没有见到外祖母……还没有跟爹爹说,女儿不孝,不该任性要提前出发……还没有告诉哥哥,让他别担心……
意识涣散的边缘,她似乎听到了利箭破空的尖啸,紧接着,是近在咫尺的一声惨叫,还有温热的液体,溅在了她的侧脸和脖颈。
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僵硬的脖颈,侧过头。
离她不到三步远的雪地上,一个满脸横肉、举着砍刀的山匪,正捂着自己的眼睛,发出凄厉可怖的嚎叫,滚倒在雪地里,鲜血从他指缝中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一支羽箭,深深没入了他的左眼。
商婉叙呆呆地看着,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不疾不徐,踏雪而来。
她循声望去。
纷飞的大雪中,一个身影,正穿过稀疏的林木,朝她走来。
那是一个少年。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年纪,身量还未完全长开,但身姿挺拔。他穿着一身略显单薄的玄色劲装,外面随意罩了件同色的旧披风,在漫天素白中显得格外醒目。他手中握着一把普通的猎弓,背上背着箭囊。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发,用一根鲜红如血、没有任何装饰的发带,在脑后高高束起一个利落的马尾。发带在凛冽的风雪中飞扬,如同雪地里跳跃的火焰,张扬,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傲。
见她望来,那少年迅速收起弓箭,踏着积雪快步朝她走来。他的步伐很稳,但细看能发现指尖微微蜷缩,显是用了大力。
少年走到近前,停下脚步。他脸上还带着些许未褪的稚气,但眉眼清俊,鼻梁挺直,尤其是一双眼睛,瞳仁是清亮的浅褐色,此刻正静静地看着跌坐在雪地中、狼狈不堪、满脸血污泪痕的小姑娘。
他在商婉叙面前蹲下,离得近了,商婉叙才看清他的容貌。眉骨清晰,鼻梁挺直,一双眼睛是漂亮的浅褐色,此刻正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还有一点点……故作镇定的无措。
他抿了抿唇,从怀中取出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手帕,递到她面前。手帕的一角,用银线绣着一只姿态优雅、振翅欲飞的白鹤。
商婉叙惊惶不安的与他对视片刻后,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方素白的绢帕,弯腰,递到她的面前。
绢帕质地柔软,角落用银线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鹤,栩栩如生。
“抱歉,”少年开口,声音还带着微哑,语气还带着一丝不明缘由的懊恼,却努力模仿着大人般的沉稳,无比清晰的穿透风雪,落入商婉叙耳中:“射艺不精,让姑娘受惊了。”
商婉叙愣愣地看着眼前这方洁白得不染尘埃的帕子,又缓缓抬头,看向少年那张在风雪中略显模糊、却异常清晰深刻的俊秀面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呼啸的风雪,远处的厮杀,身侧垂死山匪的呻吟,似乎都远去了。天地间,只剩下这片雪地,这个突然出现的、救了她一命的陌生少年,和这方绣着白鹤的帕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方还带着少年体温的帕子。指尖触碰的瞬间,一股微弱的暖意,奇迹般地驱散了一丝她心头的寒意。
她紧紧攥着帕子,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眼泪再次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狼狈不堪。她看着少年,嘴唇翕动了半天,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破碎的、带着浓重哭腔的话:
“……你……救了我……”
这是平世二十四年第十二月,在那场似乎永无止境的大雪里,商家大小姐商婉叙,对自己未来的夫君、彼时还是太子伴读的伶舟洬,说的第一句话。
第126章 旧事三十六 相濡以沫……
商婉叙似是被吓得呆住了,只定定的看着他的双眼,许久后,眼眸微动,又看见他的指尖和手帕一样,干净修长,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有些透明。
商婉叙就呆呆地看着那方手帕,又抬眼看看少年被冻得微红、却写满认真的脸,劫后余生的巨大冲击、目睹死亡的恐惧、与家人失散的惶惑……
种种情绪轰然涌上,她“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眼泪混合着脸上的雪水、灰尘和血迹,糊了满脸,狼狈不堪。
伶舟洬显然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举着手帕的动作僵在那里,浅褐色的眼睛里掠过明显的慌乱。
“诶,诶,你,你……别哭别哭,你别哭啊!”他看着痛哭的少女,又看看手里干净的手帕,犹豫了一下,竟笨拙地伸手,用那方绣着白鹤的帕子,轻轻去擦她脸上的泪和污迹,动作生涩,却小心翼翼。
“别、别哭了……山匪可能还有同伙,此地不宜久留。”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镇定,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山林。
商婉叙被他这么一擦,哭得更凶了,但到底记起了危险,强行压低了抽泣,肩膀却还是一耸一耸的。
她接过手帕,自己胡乱抹着脸,断断续续地问:“你、你救了我……我爹爹他们……我,我还……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方才那边打斗声已歇,我过来时,看到有几人骑马往山下官道方向去了,你爹他们……或许突围了。”
伶舟洬斟酌着词句,没有说出他也看到了几具倒伏的、穿着家丁服饰的尸体。
可他又实在害怕商婉叙再多追问,万一再次哭闹起来,那他可真真是手足无措了,于是立刻回答了下一个问题:
“我叫……呃,我姓伶舟,你呢?”
商婉叙还在压着声音低低抽泣,但这会儿好在是缓过来了一些。他心乱如麻,没有过多思考,为何他只说了姓,却不说名,于是照葫芦画瓢:“我,我姓商。”
他点了点头,站起身,再次环顾四周,“那些山匪盘踞在此有些时日了,方才只是外围哨探。大股人马和窝点应该在山深处。我们现在下山,很可能自投罗网。”
他看向商婉叙,见她虽然害怕,但眼神清亮,并无一味哭闹,心下稍安,放缓了语气:“商姑娘,我们先去找个地方暂避,等雪稍缓,或者你家人寻来,再做打算,可好?”
商婉叙此刻六神无主,眼前这陌生的少年是她唯一的依靠。虽然他看起来年纪不大,但举止沉稳,眼神清澈,更在危难时救了她。她用力点了点头,哑着嗓子道:“好……我听你的。”
伶舟洬似乎松了口气,转身在前面带路。他走得不快,时不时回头留意商婉叙是否能跟上。
积雪很深,几乎没到小腿,商婉叙深一脚浅一脚,走得十分艰难,几次差点摔倒。
伶舟洬见状,犹豫片刻,折返回来,朝她伸出手:“路滑,我……我背着你吧?”
商婉叙被他问得愣住了。让一个陌生男子背实在是于礼不合。
可是,看看自己狼狈的样子,想想追兵,再看看他虽然清瘦却挺直的背影,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她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趴到了伶舟洬的背上。
伶舟洬背起她,似乎并不费力。他辨了辨方向,选择了一条林木更茂密、积雪更厚、显然人迹罕至的小径,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上走去。
风雪依旧,伶舟洬背着商婉叙,沉默地在山林中穿行。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很快又在寒风中凝结。
但他脚步很稳,避开明显的路径,专挑难行之处,显然是在有意隐匿行踪。
商婉叙伏在他背上,脸颊贴着他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脊背,能感受到他行走时肌肉的绷紧和散发的、属于少年人的蓬勃热气。披风隔绝了部分风寒,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她紧紧攥着手里那块绣着白鹤的帕子,仿佛那是此刻唯一的慰藉。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寒意更甚。伶舟洬找到了一处背风的、被几块巨大岩石半包围着的浅凹处,勉强可以遮挡风雪。
他将商婉叙放下,自己也累得够呛,靠坐在岩石上喘息。两人都又冷又饿,商婉叙更是惊魂未定,加上对家人的担忧,忍不住又开始低低啜泣。
伶舟洬听着那压抑的哭声,只觉得有些无措的紧张。他最怕女孩子哭。在宫里,那些公主、宫女们哭起来,他都是能躲多远躲多远。可眼下,躲无可躲。
“别哭了。”他生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因为疲惫和寒冷而有些沙哑,“哭再哭就要没力气了……”
商婉叙被他这么一说,哭声一顿,随即觉得委屈,眼泪流得更凶,却真的不敢再出声,只咬着嘴唇,肩膀一抽一抽的。
伶舟洬揉了揉额角,实在是不知如何安慰,索性抿着唇不再开口。他借着雪地反光的微光,看了看四周。
这鬼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自己带的干粮早在逃跑中丢了,此刻也是又冷又饿。
他起身,在附近转了转,居然在岩石缝隙里找到了一些干枯的苔藓和几根细小的枯枝。他试着钻木取火——
这是他以前在书上看过,却从未实践过的“技能”。折腾了半天,双手磨得通红,才终于冒起一小缕青烟,点燃了那些苔藓。
他小心地添上细枝,一团微弱的、跳跃的火光,总算在这冰天雪地的寒夜中亮了起来。
火光映亮了小小的石凹,也映亮了两人狼狈却年轻的脸庞。
商婉叙看着那簇小小的火焰,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暖意,心中的恐惧似乎也消散了些许。她偷偷抬眼,看向正在专注添柴的少年。
跳跃的火光给他清俊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抿着的唇线显出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你……你为什么来这里?”商婉叙鼓起勇气,小声问道,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鼻音。
伶舟洬添柴的手顿了顿,没有立刻回答,只在片刻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答道:
“我是随……家中长辈回乡办事,听闻附近有山匪为祸,强掳妇孺,便跟着村里组织的乡勇上山,想看看能否帮忙。”
他说到这里似是有些尴尬,下意识抬手挠了挠后脑,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来:“没想到高估了自己,与同伴走散,还差点……”
他顿了顿,看向商婉叙,眼中掠过一丝后怕,“幸好赶上了。”
伶舟洬。商婉叙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京城?”她眼睛微微一亮,“我也是从京城来的!”说完这句,她犹豫了一下,自以为不明显的悄悄打量着伶舟洬。
伶舟洬被她有些探究的目光看得不自在,轻咳一声:“商姑娘想问什么吗?想说便说吧。如今外头风雪正盛,若是出不去,能在这里说说话解解闷也好。”
大小姐被看穿了,竟也没有不好意思。她也觉得伶舟洬此番话很有道理,于是也没有扭扭捏捏,还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子,好让他能听清。
“伶舟公子,”她轻声问,“你……为什么要冒着危险上山来打山匪?你不怕吗?”
伶舟洬拨弄火堆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望向洞外依旧飘雪的天空,声音平静却坚定:
“怎么会不怕。但有些事,不能因为怕就不去做。我自幼读圣贤书,习君子道,讲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如今山匪为祸乡里,欺凌弱小,我若因惧怕而袖手旁观,与见死不救何异?读再多的书,又有何用?”
他收回目光,看向商婉叙,眼中那簇火焰仿佛燃烧得更旺了些,那是属于少年人独有的、未经世事磨砺的理想与热血:
“我知道自己能力有限,或许做不了太多。但至少,遇到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能救一个是一个,能帮一点是一点。这世道……总得有人去做些看起来‘傻’的事,对吧?”
商婉叙怔怔地看着他。少年的脸庞还带着稚气,但他的话语,他眼中的光芒,却仿佛有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在她过去十三年的生命里,身边的人或汲汲营营于仕途名利,或安享富贵逸乐,唯独不曾听过如此……”傻气”却又如此赤诚炙热的话语。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在风雪中救了她、将外袍让给她、自己啃着冻硬的块茎、还会笨拙地采野花野果哄她开心的少年,身上仿佛真的有光。
不是权势财富堆砌出的光芒,而是源自内心某种坚定信念的、干净耀眼的光芒。
伶舟洬见她不再说话,便犹豫片刻,主动扯了个话题,却并无探究她身份的意思,反而更关心她的处境,“商姑娘呢?和家人是要去哪里?”
商婉叙眼圈又红了,哽咽道:“想……想去找祖母。要去樊乌。可是,可是……”
她并没有说下去,因为后面的事,伶舟洬就已知晓了。
伶舟洬心中暗骂自己又让人想起伤心事,沉默了片刻,安慰道:“商姑娘吉人天相,令尊定然也会逢凶化吉。此地不宜久留,明日若风雪小些,我送你下山,去附近镇上报官,或可打探到令尊消息。”
他的声音平稳温和,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商婉叙看着他沉稳镇定的模样,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她用力点点头:“嗯!”
那一夜,风雪未停。山洞外是呼啸的寒风和漫天的飞雪,山洞内,橘红的火光跳跃,驱散了严寒,也驱散了几分孤寂和恐惧。
伶舟洬将大部分干草铺给了商婉叙,自己只裹着单薄的外衣,靠着冰冷的石壁休息。他睡得很警醒,稍有风吹草动便会立刻睁眼查看。
商婉叙裹着他的外袍,身下是干燥的草铺,身边是温暖的火堆,听着少年平稳的呼吸和洞外的风雪声,竟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只是她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尽是山匪狰狞的面孔和父亲满身是血的样子,几次惊叫着醒来,都是伶舟洬第一时间低声安抚——
“别怕,我在。没事的。”
简单的话语,却奇异地抚平了她梦中的惊悸。
第127章 旧事三十七 相忘江湖……
第二日,风雪果然小了许多,但天空依旧阴沉,积雪深厚。
伶舟洬早早醒来,将火堆重新拨旺,又将最后一个冷硬的馍馍掰成两半,递给商婉叙。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山匪吃了亏,可能会扩大搜索范围。而且你的家人一定也在着急找你。”
商婉叙点点头,小口吃着馍馍。经过一夜的休息,又有火堆取暖,她的精神和体力都恢复了不少。只是看着少年明显憔悴了一些的脸色,和身上单薄的衣衫,心中涌起一阵歉疚和感激。
“伶舟公子,你的外袍……”她想要脱下那件外袍还给他。
“你穿着。”伶舟洬不容置疑地制止了她,“山里冷,你身子弱,别再着凉。我习武之人,不怕冷。”
他将火堆彻底熄灭掩埋,清理掉有人停留的痕迹,然后率先走出山洞,仔细辨认方向。
“昨夜风雪大,可能掩盖了痕迹。但我们昨日是从那个方向跑上来的,”他指着来路,“山匪的临时窝点很可能在相反的方向。我们往东南走,那边地势较低,应该能遇到村落或者官道。”
商婉叙对山林一无所知,只能信任地跟在他身后。
雪后的山路更加难行。积雪没膝,踩下去深一脚浅一脚,行走极为缓慢。伶舟洬走在前面,用捡来的树枝探路,不时回头伸手拉商婉叙一把,提醒她小心脚下湿滑的石头和隐藏在雪下的坑洼。
他话不多,但很细心。遇到陡坡或难行处,他会先下去,然后在下面接应她。看到商婉叙走得气喘吁吁、小脸通红时,他会主动停下来,让她歇口气。
走到中午时分,两人又累又饿。干粮早已吃完,只能抓几把干净的雪含在嘴里解渴。
伶舟洬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停下,对商婉叙道:“你在这里等我,别乱走。我去附近看看有没有野果或者能吃的根茎。”
“我和你一起去!”商婉叙急忙道,她害怕一个人待着。
伶舟洬看着她惊慌的眼神,想了想,点头:“也好。跟紧我。”
两人在附近稀疏的林间寻找。这个季节,野果早已落尽,草木凋零。伶舟洬仔细辨认着雪下露出的植物根茎,最终只挖到几块不知名的、冻得硬邦邦的块茎,用雪擦干净,分给商婉叙。
“这个……能吃吗?”商婉叙看着手里黑乎乎、沾着泥土的块茎,有些犹豫。她从小锦衣玉食,何曾吃过这种东西。
“应该没毒。这种块茎煮熟了可以充饥。现在条件有限,只能生吃,味道可能不太好,但总比饿着强。”
伶舟洬自己先咬了一口,费力地咀嚼着,眉头微皱,显然味道并不好。
商婉叙学着他的样子,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一股浓烈的土腥味和涩味瞬间充满口腔,还带着冰碴,硌得牙疼。她强忍着没有吐出来,囫囵咽了下去,只觉得从喉咙到胃里都是一片苦涩。
看着她皱成一团的小脸,伶舟洬眼中闪过一丝歉意。
吃完这顿“简陋”的午餐,两人继续赶路。下午,天空又飘起了细碎的雪粒。
商婉叙又冷又累,脚步越来越沉重,一个不留神,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倒!
“小心!”伶舟洬惊呼,回身想拉她,却已来不及。
商婉叙惊叫着摔倒在雪地里,顺着一个小斜坡滚了下去,虽然坡不陡,积雪也厚,没有受伤,但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沾满了雪,狼狈不堪。
伶舟洬急忙冲下来,将她扶起,紧张地问:“有没有摔到哪里?疼不疼?”
商婉叙惊魂未定,摇摇头,看着自己沾满雪泥、湿透了的裙摆和鞋子,又冷又委屈,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呜呜……阿爹……我要回家……好冷……脚好疼……呜……”
她哭得毫无形象,像个走丢了找不到家的小孩子。连日来的惊吓、寒冷、饥饿、对父亲的担忧,以及此刻的狼狈和疼痛,所有的委屈和恐惧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伶舟洬显然没怎么遇到过女孩子哭,尤其还是哭得这么凶。他有些手足无措,蹲在她面前,想安慰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笨拙地拍着她的背,连声道:
“别哭,别哭……没事了,不痛不痛……是我不好,没看住你……”
商婉叙哭了一会儿,情绪稍稍平复,抽抽噎噎地停下来,眼睛和鼻子都红彤彤的,像只可怜的小兔子。
伶舟洬松了口气,看着她哭花的小脸,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在附近的雪地里仔细寻找。
过了一会儿,他走回来,手里拿着一小簇在冰雪中依然顽强绽放的、不知名的淡紫色野花,还有几颗红艳艳的、冻得硬邦邦的野山楂。
他将花和野山楂递到商婉叙面前,语气有些不好意思,眼神却清澈真诚:“这个……给你。花很好看,山楂……虽然酸,但吃了开胃,或许能舒服点。别哭了,好不好?”
商婉叙看着眼前那簇在严寒中绽放的、生机勃勃的小花,和那几颗红艳艳的山楂,又抬头看看少年诚恳甚至带着点讨好的眼神,心中的委屈和寒意,似乎真的被驱散了一些。她接过花和山楂,小声说了句:
“……谢谢。”
伶舟洬见她不再哭了,这才放下心来。他看了看她湿透的鞋袜,皱眉道:“鞋子湿了不能久穿,会生冻疮。你在这里等等,我再去找找有没有能临时落脚的地方,最好能生火把鞋袜烤干。”
这一次,商婉叙没有再要求跟着,只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伶舟洬很快在不远处找到一个更小的、但足够避风雪的岩石凹洞。他收集了更多干柴,重新生起火堆,让商婉叙坐在火边,脱下湿透的鞋袜烘烤。
跳跃的火光温暖了冰冷的身体,也驱散了心头的阴霾。商婉叙抱着膝盖,看着对面正认真添柴的少年。火光将他俊秀的侧脸勾勒得愈发清晰,也映亮了他眼中跳动的光芒。
————
两人在山中又艰难地跋涉了一天一夜。期间遇到过搜寻的山匪小队,伶舟洬带着商婉叙机警地躲藏避开。
他们途中也遇到过出来寻找失踪人口的附近村民,但为了避免暴露行踪引来山匪,并未贸然接触。
直到第三日清晨,风雪彻底停了,久违的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落。
两人正相互搀扶着,沿着一道结冰的溪谷往下走,希望能找到人烟。
忽然,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众多人呼喊的声音。
“小姐——!叙儿——!你在哪里——!”
是乔羽的声音。
还有更多陌生的、焦急的呼喊声!
商婉叙猛地停下脚步,难以置信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是乔羽!是家里的人!他们找来了!”
伶舟洬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太好了。”
“在这里!我们在这里!”商婉叙用尽力气,朝着声音的方向大喊,挥舞着手臂。
很快,一队穿着统一服饰、手持兵刃的护卫,在一个年轻侍卫的带领下,循声找到了他们。
“小姐!真的是你!”乔羽看到完好无损的商婉叙,激动得热泪盈眶,冲过来上下打量她,“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老爷他……”
“阿爹呢?阿爹怎么样了?”商婉叙急声问道。
“老爷受了伤,但性命无碍,已被护送回京救治了!老爷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命我们带人回来,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小姐!”
乔羽语速飞快,然后才注意到商婉叙身边站着的陌生少年,以及她身上披着的、明显不属于她的墨色外袍。他眼神一凝,带着审视看向伶舟洬:“这位是……”
“是伶舟公子救了我!”商婉叙连忙道,将这两日三夜的经历简单告知乔羽,重点强调了伶舟洬的救命之恩。
乔羽闻言,虽还有一丝对这个姓氏的困惑和回想,却也立刻对伶舟洬躬身行礼:
“多谢公子仗义相救!此恩商家铭记于心,定当厚报!不知公子高姓大名,仙乡何处,我等也好……”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伶舟洬拱手还礼,语气谦和,又露出了略带腼腆的笑,“商姑娘既已安全,在下便放心了。”
他语罢竟已脚尖微动,转身要走,实在太过仓促。
“伶舟公子!”商婉叙上前一步,想拉住他的衣袖,又觉得唐突,手伸到一半停住,只急切地看着他,“你……你要走了吗?我还没好好谢你……”
伶舟洬看着她焦急不舍的眼神,心中微微一动,但想到自己此行的秘密任务和身份,不宜与官宦之家过多牵扯,便狠下心来,摇了摇头:
“商姑娘客气了。山高水长,有缘自会再见。保重。”
他说完,转身欲走。
“等等!”商婉叙忽然想起什么,急忙从自己贴身的小荷包里,掏出一个绣工精致的、散发着淡淡兰草清香的香囊。这是她闲暇时自己绣的,本想送给祖母。
她将香囊塞进伶舟洬手里,脸颊微红,声音细若蚊蚋:
“这个……给你。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是我自己绣的。里面放了安神的兰草,希望……希望能保你平安顺遂。”
伶舟洬低头看着手中那枚还带着少女体温和馨香的香囊。月白色的锦缎,上面用银线绣着精致的云纹,针脚细密,显然花了心思。
他心中泛起一丝微澜,抬头看向商婉叙。少女仰着脸,大眼睛里盛满了期待、不舍,还有一丝他看不太懂的、朦胧的情愫。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推拒,将香囊小心地收进怀里。然后,他从自己手腕上,解下那根跟随他多年、颜色已有些暗淡、却依旧结实、打着独特吉祥结的红色绳结。
他将红绳轻轻放在商婉叙掌心,声音温和:“这个送你。是我娘……从前为我求的平安绳。愿它也能护你,从此无灾无难,平安喜乐。”
商婉叙紧紧握住那根还带着少年体温的红绳,仿佛握住了一件稀世珍宝。她重重点头,眼圈又红了:“嗯!谢谢你,伶舟公子。你也一定要平安。”
伶舟洬最后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干净明朗,一如这雪后初晴的阳光。然后,他不再犹豫,转身,大步朝着与商家人相反的方向走去,墨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雪林之中。
商婉叙一直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手心里,那根红色的平安绳,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乔羽在一旁轻声提醒:“小姐,我们该回去了。老爷还在等您。”
商婉叙这才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掌心的红绳,又摸了摸身上披着的墨色外袍,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那个如雪中青松般少年的、难以言说的感激。
还有一丝淡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怅惘。
“伶舟……”她在心里,又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姓氏。
山风掠过,卷起细碎的雪沫,很快掩盖了少年离去的足迹。仿佛这场风雪中的相遇,只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梦。
但商婉叙知道,那不是梦。
手腕上那根鲜红的绳结,怀里那方绣着白鹤的手帕,身上带着他气息的外袍让她一时有些恍惚,竟然情不自禁的低声喃喃道:
“……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第128章 旧事三十八 似曾相识……
自栖霞山一别,数年光阴倥偬。
那个不知其名,只知其姓氏为“伶舟”的少年,是商婉叙心底最隐秘的念想与憾恨——
憾未问清家世,恨当时羞怯。
她出落得愈发昳丽,如一株经雨海棠,秾华灼灼,如今已是京城颇负盛名的商家大小姐。眉若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一身肌肤欺霜赛雪,通身是书香门第蕴养出的清雅。
提亲的媒人几乎踏破商府门槛,所言皆是家世煊赫、才华卓著的翩翩公子,商槐木亦颇为意动,屡次探问,她却总能寻出些无伤大雅的由头,或言年纪尚幼,或道还想多陪父亲几年,轻巧地推拒了去。
无人知晓,她将一根褪色红绳,珍重系于腕上,隐在广袖之下。
天顾八年,暮春。皇家御苑,皇后设赏花宴,遍请京中适龄的贵胄子弟与名门闺秀,名为赏玩春色,实为一场心照不宣的盛大相看。
商婉叙本不喜这般衣香鬓影、暗流涌动的场合,奈何父命难违,只得盛装前往。
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御苑繁樱如雪。
商婉叙随众女眷安坐于临水的敞轩内,一身天水碧的织锦长裙,外罩月白缕金纱衣,发间只斜簪一支点翠步摇,并几朵小巧的珍珠珠花,在一众争奇斗艳的贵女中,显得清极艳极,别有一番风致。
她心不在焉地拨弄着案上一盏清茶,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满园喧阗,掠过那些或矜持含蓄、热络殷勤、或暗藏机锋的年轻面孔,心中无波无澜,只觉这满目繁华,皆似隔着一层透明的琉璃,真切,却无法触及。
直到,她的视线无意间扫过水榭西侧,一株开得如火如荼的西府海棠之下。
那里立着一人。
他正与同僚叙话,身姿清颀,侧颜如玉。阳光穿过花枝,在他周身洒下斑驳光影。
风拂过,海棠碎玉簌簌落于他肩头,他侧首与旁人低语,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温雅笑意,举止从容,与周围浮华的贵族子弟迥然不同。眉目清峻,仪态温雅。
然而,让商婉叙呼吸骤然一窒,手中茶盏几欲倾覆的,是那双眼睛。
在他抬眸望向远处繁花的刹那,那双浅褐色的瞳仁,在明媚春光下,流转着一种近乎琥珀的澄澈光泽。
纵然青涩褪尽,气质沉淀。
纵然多年来相思,却仍不知其姓名;多年挂念,还仍不知其身份,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双清浅透彻的眼睛。
伶舟公子。
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耳畔所有的丝竹谈笑、莺声燕语,都在这一刻潮水般退去,万籁俱寂。只剩下她自己狂乱如擂鼓的心跳,一声声,撞击着耳膜,震得她指尖发麻,浑身冰凉又滚烫。
不会错认,那就是他。
当年雪中摘下一朵小野花的,意气风发的少年。
时光将他雕琢得更加完美,却也似乎在他周身覆上了一层温雅的、无形的隔膜。
那眉宇间依稀残留的俊秀轮廓依旧,可那份属于少年的、鲜活恣意的意气,却已悄然隐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甚至略带疏离的静气。
他就站在那里,立于灼灼海棠之下,与这满园锦绣、一派浮华浑然一体,却又似乎游离其外。
不少盛装华服的贵女,或明目张胆,或含羞带怯将目光流连于他身上,他却恍若未觉,只与同僚应对周旋,笑容温和,举止有度,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商婉叙就那样呆呆地望着,忘记了周遭一切。手中的茶盏早已冰凉,她却浑然不觉。
“那位便是户部尚书,伶舟大人吧?果然一表人才,气度不凡。” 身旁一位相熟的夫人低声与同伴议论。
“可不是么,听闻出身虽不算顶顶显赫,却是正经的清流书香门第,自幼便是太子伴读,学问是极好的。年纪轻轻官从二品,前程怕是不可限量呢。”
另一位夫人接口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打量与估量,“今日这宴席,怕也是家中长辈有意让他相看一二。只是瞧他方才那模样,温和不假,却对谁家小姐都一般客气,瞧不出什么特别的心思。”
“这等年纪便有品貌才学,不知最终花落谁家……”
那些低语,一字不落地飘入商婉叙耳中。
心中多年扬汤止沸,在这一刻,奔涌肆虐的情感,终快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趁着宴席间隙,众人散入园中自由赏玩。商婉叙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勇气,竟鬼使神差地起身,朝着那株海棠树下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心跳却很重。一步,两步……越来越近。能看清他锦袍上细致的云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松墨气息。
伶舟洬正与同僚话别,转身时,恰与走来的她打了个照面。
四目相对。
商婉叙清晰地看见,他眼中掠过一丝属于陌生人的、礼貌性的疑惑,随即化为温和与询问。那目光清澈,却没有任何她期待已久的、久别重逢的讶异或波澜。
“这位姑娘,可是有事?” 伶舟洬开口,声音清润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他不记得了。
商婉叙张了张嘴,那句在心底排练了无数遍的“别来无恙”,在他眼中全然陌生的神色中,通通化作少女的骄傲与骤然清醒的理智,让她将几乎脱口而出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她迅速调整了一下面上神情,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微微垂眸,屈膝行了一礼,声音是自己都未料到的平静:
“惊扰大人。小女商婉叙,家父吏部商槐木。适才遥见大人风仪,心甚钦慕。冒昧相扰,敢问前方紫英芳树,名为何品?似未曾见。”
她明明想抓住他的衣袖,问一句:
当年有一场大雪,大雪中你救下一位。素不相识的商姑娘,你还记得吗?
可是,双腿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喉头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最终,她却只是随意找了个最蹩脚也最安全的借口。
伶舟洬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略带笑意的了然。他顺着她所指方向望去,态度愈发温和有礼:
“原来是商小姐。那并非花树,而是紫藤,缠绕廊架而生,此时正值花期。商小姐若喜欢,移步近观更佳。”
他的回答得体周全,无可指摘,却将两人的距离,明确地扯在不近不远开外。
“多谢大人指点。” 商婉叙再次行礼,语气已然恢复平淡。她抬起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此刻这个温雅而陌生的他,与记忆中那个眼神清亮的少年重叠,又割裂。
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去,步履依旧从容,背脊挺得笔直,唯有袖中攥着红绳的手,微微颤抖,指尖冰凉。
宴席散后,回府的路上,商婉叙一直沉默着。马车辘辘,街市喧哗皆成背景。她端坐车中,背脊挺得笔直,袖中的手,却将那块一直贴身携带的、绣着兰草的旧帕攥得死紧,指尖微微泛白。
心中那点自栖霞山便埋下的、朦胧的好感与挂念,在今日御苑惊鸿一瞥下,如同遭遇了春雨的野草,疯狂地滋生蔓延,瞬间长成了参天大树,枝繁叶茂,再也无法忽视。
那不是简单的感恩,也不是少女怀春的朦胧幻想,而是一种清晰无比的认知——
心仪。
从很久以前,或许就在他递来那方手帕、笨拙地递来酸涩野果、解下红色发带的那一刻,那颗种子便已悄然种下。
经年累月的思念与寻觅,早已将它浇灌成了非他不可的执念。
回到商府,她将自己关在闺房之中,对镜良久。镜中女子容颜姣好,眸若点漆,因心绪激荡而双颊微晕,更添丽色。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逐渐凝聚起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不要坐等。
命运既然让他们重逢,她便要亲手抓住。
接下来的日子,商婉叙做了一件她此生最为大胆、也最不符合闺训之事——
她开始私下调查伶舟洬。
她想知道更多。知道他这些年的经历,知道他是否娶妻,知道他品性如何,是否还如她记忆中那般。
她旁敲侧击,一点点拼凑信息。过程缓慢而煎熬,每一日都像是在油锅中翻滚。
既怕听到不好的消息,击碎多年幻梦;又怕杳无音讯,证明他或许并非良人。
终于,断断续续的消息汇总而来。
伶舟洬,世为清流文官,门第尚可。少颖悟,选为太子伴读,勤勉慎笃,为太子所重。
及今上即位,以旧谊特加优遇,授翰林学士。五载间累迁至户部尚书,秩从二品。
然其人居官清恪,虽掌财赋之重,未尝逾矩。每遇灾歉赋弊,必肃然上奏,朝野称其忠直。
父母在堂,未婚娶。
最让商婉叙心中大石落地的,是探子回报中一句看似平常的话:
“……闻其闲暇时,偶会接济附近贫苦学子,或匿名捐些钱物于善堂,然皆不欲人知。”
匿名善行,不欲人知。寥寥数语似暗夜萤火,瞬间照亮了她心中所有的忐忑与犹疑。
他没有变。
商婉叙莞尔一笑。
他或许披上了温雅持重的外衣,学会了周旋与沉默,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遇事不公,便仗剑天涯的侠气少年。
这份认知,让她心中那棵名为“相思”的树,刹那间花开灼灼,馥郁芬芳,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想嫁给他,做他的妻子。
不仅是与他共享荣华,更要与他并肩而立,守护他心中这点珍贵的火种,让他在这诡谲的官场中,不至于彻底沉沦。
她要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让他能走得更稳、更远。
勇气如同春潮般涨满心间。她不再犹豫。
一日,商婉叙寻了个父亲心情尚佳的时机,屏退左右,亲自斟了茶,奉到商槐木面前。
然后,她抬起头,直视着父亲慈爱中带着询问的目光,脸颊微红,眼神却清澈坚定,如浸在水中的黑琉璃。
“爹,”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女儿心中,已有人选。”
商槐木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目光锐利了几分:“哦?是哪家儿郎,能入我叙儿的眼?”
“户部尚书伶舟洬,伶舟大人。” 她毫不回避,坦然说出这个名字。
商槐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此人他自然知道,甚至因其曾是太子伴读、如今又担着从二品官职,有过数面之缘。
印象中,确是个清俊知礼、颇有才学的年轻人,家世也清白。只是与商府相比,门第却差了一截。
“叙儿当真想好了?” 商槐木放下茶盏,神色严肃起来,“并非为父嫌贫爱富,只是婚姻乃女子终身大事,关乎一世喜乐。
“那伶舟洬才学品貌确实不错,但毕竟家世单薄。你自小娇养,嫁过去,恐要受些委屈。且……你是与他一见倾心?”
最后一句,问得意味深长。
商婉叙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依旧镇定。关于栖霞山的往事,此刻绝非坦白的时机。她垂下眼帘,长睫如蝶翼轻颤,声音却稳:
“女儿曾在宫宴上遥遥见过伶舟大人几面,观其言行,颇合心意。女儿不求门第如何显赫,只愿寻一品行端方、志向相投的良人。”
“伶舟大人勤勉务实,风评甚佳,女儿相信自己的眼光。至于委屈……”
她抬起眼,眸中光华流转,竟有几分锋锐,“女儿既选了他,便不惧与他同甘共苦。还请爹成全。”
商槐木凝视爱女良久。看见眼中那份罕见的坚定与决绝,让他明白,这绝非一时冲动。他最终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意,终是颔首:
“也好,此子天资聪颖,日后必然前途无限。”
“……若他有意,为父,便成全你。”
第129章 旧事三十九 枯鱼之肆……
事情顺利得超乎想象。伶舟家对这门主动上门的、堪称“抬举”的亲事,几乎是受宠若惊,忙不迭地应下。
伶舟洬本人,在父亲安排的一次“偶遇”与正式拜见后,对商婉叙这位美丽端庄、家世显赫的商家大小姐,亦表示了应有的尊重与认可。
他的态度温和有礼,言辞妥帖,望向她的目光,带着欣赏,却也保持着恰如其分的距离,仿佛在审视一件珍贵而合宜的联姻对象。
商婉叙心中那点因“低嫁”和“主动”而产生的不安,在他温雅的笑容和得体的应对中,渐渐平复。
她想,他本就是沉稳内敛的性子,如此反应才是正常。
只要他愿意娶她,只要他们能成为夫妻,朝夕相处,她总有办法,慢慢融化那层温雅的隔膜,走进他的心里。到时,再拿出红绳,诉说前缘,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六礼依序而行,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每一项礼仪都周全备至,彰显着两家的重视。
出嫁前夜,商婉叙对镜自照,颊生红晕。她无数次憧憬,于红烛摇曳的洞房,或月华如水的庭院,她取出红绳,细诉当年。
他必是惊讶,继而感动,执手相看,前缘再续,情意愈浓。她连说辞都暗自演练了千百回。
她仿佛已经看到,红烛高烧的洞房内,她依偎在他怀中,轻声诉说栖霞山往事,看他惊讶、感动,然后紧紧拥她入怀……
天顾八年秋,气肃天清,云薄如绡。庭前金桂叠香,檐下朱绸垂彩。商氏女婉叙戴珠翟,服纁袡,佩环鸣玉,登七宝彩舆。时鼓乐沸天,观者如堵,皆叹曰:“此天家之礼,侯门之盛也。”遂入伶舟氏府,礼成。
————
新婚之夜,伶舟府张灯结彩,红绸高挂,喜庆喧哗直至深夜方渐渐平息。新布置的洞房内,红烛成双,高烧流泪,将满室映照得一片暖融晕红。锦帐流苏,绣被鸳鸯,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合欢香与甜腻的果点气息。
商婉叙端坐于铺着百子千孙锦褥的婚床边缘,凤冠的珠玉流苏垂在颊侧,微微晃动,映着烛光,在她白皙的颈项投下细碎摇曳的光影。
大红盖头之下,她的心跳得又快又急,几乎要撞出胸腔。
袖中那根红绳已被手心的汗水浸得微潮。她反复默念着准备了无数遍的、关于相认的开场白,设想着他听到后的每一种反应,是惊讶,是欢喜,还是如她一般,恍然如梦?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的呼吸一窒,指尖猛地收紧。
门被推开,又轻轻合上。带着淡淡酒气的清冽松香气息,随着他的靠近,逐渐笼罩过来。盖头被一柄玉如意缓缓挑起。
烛光涌入眼帘,她微微眯了下眼,随即抬眸,对上了一双眼睛。
依旧是那双浅褐色的、清澈的眸子。此刻因饮了酒,眼尾泛着极淡的绯色,少了些白日的温雅持重,多了几分慵懒,但眼底深处,却依旧是那种近乎透明的平静无波。
他穿着大红的喜服,身姿挺拔,面容在跳跃的烛火下半明半暗,俊美得有些不真实。
“夫人。” 他开口,声音因酒意略带一丝低哑,语气温和,甚至称得上温柔,却莫名地让商婉叙心头一凉。那声“夫人”,客气,周全,无可指摘,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将她满腹的柔情与倾诉,冻结在喉间。
准备好的千言万语,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不可闻的:“……夫君。”
他微微一笑,那笑意恰到好处,却未达眼底。接下来便是合卺酒,结发礼……所有仪式,他都完成得一丝不苟,无可挑剔。
可商婉叙却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配合他的精致木偶。他的动作温柔,眼神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仿佛在对待一件名贵而易碎的瓷器,需小心轻放,却未必投入真情。
当最后一项礼仪完成,侍女们悄无声息地退下,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时,那种无形的隔阂与尴尬,瞬间弥漫开来。红烛“噼啪”爆了个灯花,更显寂静。
他走到窗边的紫檀木圆桌旁,自行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慢慢饮着,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许久未语。
商婉叙坐在床边,嫁衣厚重,凤冠沉沉,心跳却渐渐平复下来,只剩下轻飘飘的失落。袖中的红绳,仿佛也变得沉甸甸的,坠得她手腕发酸。
此刻绝不是拿出它、诉说前缘的时机。他这般客气疏离,若她贸然相认,他会如何?
或许会惊讶,会道一句“原来如此”、“多谢夫人当年信赖”。
然后呢?然后一切照旧,甚至可能因为知道了这层渊源,而更加刻意地保持距离,以免她“挟恩图报”或生出不必要的期待。
她不允许自己陷入那般卑微的境地。
那一夜,他们终究只是“同寝”。他客气地让她先安歇,自己则在外间的榻上合衣而卧,言道今日乏累,恐惊扰她。
商婉叙躺在铺着百子被的婚床上,听着外间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直到红烛燃尽,东方既白。
此后经年,大抵便是这般“相敬如宾”的模子浇筑而成的生活。
他对她极好——以一种无可指摘的、标准的方式。他予她主母应有的所有尊荣与体面。府中中馈,早早交到她手中,任凭她打理,从不过多干涉。
她的用度,永远是最好最精致的,四季衣裳,珠宝首饰,时新玩物,从未短缺。她若身子稍有不适,他必会吩咐请最好的大夫,用最贵的药材,甚至亲自过问饮食。
在人前,他永远是温柔体贴的夫君,会细心地为她布菜,会在她下轿时伸手相扶,会在宴席上与她低语浅笑,扮演一对恩爱和谐的佳偶。
然而,也仅此而已。
他很少与她谈论朝堂之事,偶尔提及,也是语焉不详,轻描淡写。他书房中那些堆积如山的公文、与各方人士往来的信函,是他绝对的禁地,从不允她踏入。
他歇在她房中的日子寥寥可数,多以公务繁忙、需静心思虑为由,宿在外书房。即使偶尔宿在内院,也多是和衣而卧,客气疏离,仿佛中间隔着楚河汉界。
商婉叙不是没有努力过。她放下身段,学着嘘寒问暖,亲手为他调理羹汤,在他读书至深夜时,披衣送去参茶点心。她会寻些他可能感兴趣的话题,诗词歌赋,风物人情,试图与他交流。
偶尔,她也会像未嫁时那般,耍些无伤大雅的小性子,或故意冷落他几日,想看看他是否会着急,是否会来哄她。
然而伶舟洬的反应永远温和而平淡。送去的汤点,他用过后道谢;与他交谈,他回应的言辞得体,却很难深入;对于她的小脾气,他更多是包容,甚至带着点纵容。
但那眼神,不像丈夫看闹别扭的妻子,倒像主人看一只被娇养惯了、偶尔使使性子、但大体还算乖巧有趣的宠物。
那份包容里,没有情人间该有的无奈与宠溺,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淡的疲惫。
尤其在朝事繁忙、或与某些官员往来密切的那段时日,他眉宇间会凝结着化不开的沉郁,对她刻意的亲近或小小的“打扰”,甚至会几不可察地蹙一下眉头,不耐一闪而过。
商婉叙满腔的赤诚与热望,如同投入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连一丝回响也无,便悄无声息地沉没、冷却。
那根代表着过往与期许的红绳,被她用丝帕层层包裹,深锁于妆奁最底层的暗格,再也不敢轻易取出触碰。
那个关于风雪栖霞山的秘密,也随着一次次鼓起的勇气被无声浇灭,被深深埋藏心底,仿佛从未发生,唯恐揭开,面对的是更彻底的冰冷与尴尬。
商婉叙渐渐学会了沉默,收起了所有小女儿的情态。她将全副心力,投入到打理偌大的伶舟府中。
内务人事,被她调理得井井有条;与各府女眷的往来应酬,她周旋得滴水不漏;府中开支用度,她精打细算,从未出错。
她变得越来越沉静,越来越寡言,气质也日益沉稳端凝,真正有了当家主母的威仪风范。
只有在每月回娘家省亲时,面对父兄关切探询的目光,她强撑的镇定才会流露出一丝裂缝,眼底偶尔会掠过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深藏的迷茫。
“他……待你可好?” 兄长商明远曾寻了机会,私下里蹙眉问她。
商婉叙沉默良久,望着窗外庭中一树将谢未谢的石榴花,唇边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声音平静无波:
“甚好。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她开始尝试说服自己。或许,他本性便是如此,清冷自持,不耽于情爱。他心中装着的是家国天下,是仕途前程,而非儿女情长。
只要他能在朝堂上谨守本心,做个为民请命的好官,延续她记忆中那点微光,那么,即便夫妻情淡,她也认了。
她可以做好他贤良淑德、无可指摘的妻子,做他稳固的后方,支持他在这条路上走得更稳、更远。这或许便是她这场婚姻的意义,也是她对自己那份执念的交代。
然而好景不长。
天顾八年夏五月,后许氏薨。帝悲恸辍朝,形容枯槁,政事尽托于伶舟洬。洬总摄枢机,代行天子事,凡一载。
至九年春,帝忽临朝,收虎符、复批红,亲揽万机,朝堂为之肃然。史臣曰:“衰而复振,如日月之蚀而复明,此真天授之君也。”
商婉叙比任何人都更早察觉到丈夫的变化。他待在书房的时间越来越长,灯火常明至深夜,但那里不再只是飘出墨香与书卷气,有时会隐约传出压抑的、瓷器碎裂的闷响,或是他低沉而急促的、仿佛困兽般的踱步声。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眉宇间时常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浅褐色眼眸,在不经意望向虚空时,会掠过一丝令人心悸的阴鸷与焦躁。
他发脾气的次数渐多,虽从不曾对她口出恶言或动手,但那骤然阴沉下去的脸色、攥紧到骨节发白的拳头,以及周身散发的冰冷低气压,依旧让她感到阵阵寒意与陌生。
更让她心惊肉跳的发现,接踵而至。她开始在他书房附近,嗅到一些陌生的、不属于文墨的清冽熏香,或是某种淡淡的、类似铁锈与硝石混合的奇异气味。
她撞见过几次,他在深夜屏退所有下人,与一些面容模糊、气质各异的官员在书房密谈至天明,出来时,那些人神色各异,有的面带得色,有的眼神闪烁,而伶舟洬的脸上,则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混合着疲惫、亢奋与某种孤注一掷。
她试着以最委婉的方式提醒,借着谈论朝中某位清官被贬的传闻,暗示宦海沉浮,需守住本心。
起初,他还会敷衍几句“夫人多虑”、“我自有分寸”,后来便直接冷了脸,淡淡一句“夫人还是安心打理内宅为好”,便将她所有未出口的关切与忧虑,堵了回去。
直到那一日,一个春寒料峭的午后。
彼时户部度支郎中贺琮既畏罪自戕,遗物尽付伶舟洬毁弃。商氏婉叙者,素念旧谊,私恻其状,乃潜为收敛,恐有家牍要物遗落。
检至一册,见纸页胶结若浸膏脂,中隐有异物。遂以指轻叩徐分,竟得密函一纸,藏于扉页层叠之间。
“臣琮再拜顿首:臣自知罪深负山,然有肺腑之言,不敢不陈于陛下……”
商婉叙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成了冰柱,又轰然炸开,碎片刺得五脏六腑剧痛无比。那痛楚她禁受不住,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第130章 晴雪
庭院的地上铺着一层薄而脆的晴光,风过时,卷起细雪如星尘,在光柱里纷扬旋舞,竟似碎琼乱玉。
几株老梅虬枝如铁,偏生迸出胭脂似的红萼,幽香被冻得格外清锐,一丝丝渗入肌骨。
伶舟洬终于想起来,他与商婉叙的初遇,并非春深的那个赏花宴,而是多年以前,依旧此时天气,却非此时雪的栖霞山。
思绪被猛然扯回时,商婉叙断断续续,此刻也说到了尾声。她目光柔和,伶舟洬在巨大的震惊里久久不能回神,他听见她的语气在此刻变得和当年无甚差别。
“那年,一位小少年郎在山上救了一个小姑娘。起初,女子并不知道自己喜欢那位小郎君,只是经常想起他。后来她知道了,这叫相思。”
一旁的肖令和不知在想些什么,只在伶舟洬回头看去时,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或一个依旧不太正经的挑眉。
伶舟洬不再看他,转头继续听商婉叙有些虚弱的气声,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说话。
“再后来,小姑娘长大了些,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巧的是,小姑娘在京城里又见到了小郎君,他那么赤诚耀眼,她以为,那就是她的意中人,能手斩恶行,使黎民康和,万世长安。”
说到这里,商婉叙的语气微微一顿,却更像。一潭死水一般,波澜不惊:“于是,她恳求家里人,如愿以偿的嫁给了他。她发誓绝不做那柔若无骨的菟丝花,她要做他最可靠的后盾。”
“她没有错。她在鲜活勇敢地……追求爱。”商婉叙的目光慢慢变得坚定,但伶舟洬看得真切,那一如当年般骄傲的目光下,深深隐着一丝不愿承认的自嘲。
故事原因往下继续缓缓道来,但商婉叙只是话锋一转,戛然而止,回到了那个让伶舟洬无比头痛的事情上:
“贺琮亲笔如今在我手里,我给杨府送去的,只是抄录。”
商婉叙闭了闭眼,嗓音里是浓稠的疲倦。那总似暮春山涧流水的嗓音如今变得沙哑,语气也依旧是含着祈求,无比卑微的:
“阿洬。你若肯放过我父兄,我便随你一道,去陛下面前陈情,就说他们手中那封抄录过的信是我杜撰而来。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
伶舟洬张了张口,但许久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许久后,他先是涩声问道:“贺琮的那封绝笔信里,写了什么?”
“写了你如何与敌国之人联手,害死朝廷重臣。”商婉叙的目光冷了下来,看了一眼始终站在一旁的肖令和,嘴角勾起的弧度嘲讽而轻蔑:“又是如何威胁逼迫他,继续去做那些伤天害理之事的。”
伶舟洬再次沉默下去。他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余光注意到商婉叙飞快抬手,似是抹了一把眼角,才叹出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回答的话却并不是商婉叙想听到的:
“……我不知道那是当年的你。若是我知道……”
“往事都不重要了。”商婉叙出声打断他,语气略显急促。大概是注意到自己有些事态,又垂下眸子,笑得清浅而苦涩。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商婉叙已然摸清了他如此回避的态度。
大约是要一错再错,一条路走到黑了。
她突然非常想说“你不记得了也好”或者“这么多年难为你了”,可是话到嘴边,她又不知为何,硬生生咽回去了。
伶舟洬听她说过这句话后,沉默良久,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听她继续道:
“……只是我不知,你还记不记得,大约是十年前的惊蛰过后,有一场大旱。”
记得什么?伶舟洬有一瞬恍惚,他微不可查的蹙了一下眉心,思绪随着这句话慢慢向远处延伸,但却始终觉得脑内像空缺了一块儿,记不起她究竟在说些什么。
商婉叙见他面上的神色近乎迷茫,心下了然,再次开口时睫毛微颤:
“那正是民不聊生之时,你在陛下下罪己诏无用后,拔剑而出,怒斥于天。”
伶舟洬记忆朦胧间,倒是真让他。隐隐约约想起了此事,可是当他开始努力往深处回想,却始终如镜花水月,隔着一层泛开的涟漪一般,总是模模糊糊的抓不住。
而正在他还努力回想的这片刻间,商婉叙那柔和的声音就像是被蒙上了一场湿淋淋的雾,忽近忽远的飘在他眼前。
伶舟洬听见商婉叙用最后一句话,结束了这个许多年前他不再记得的故事。那句话带他听清的一瞬间,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心头忽然一抽。
“若是要问我当年在栖霞山与那个小郎君分别时在想些什么,”商婉叙提到这些,目光和语气又变得柔和下来,“我只希望……此后无论风雪如何淋漓,都莫要再落到他的身上了。”
商婉叙的额头上开始渗出冷汗,摁在腹间伤口上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她面色苍白,见伶舟洬下意识走上前来时,微微后退避开了,“……这些话,我不是对你说的。”
“因为,我爱的人不是你。”商婉叙偏开头,轻咳一声,说话时轻轻笑了起来,垂在衣袖下的手蜷缩一瞬,指尖碰了碰手腕上那根早就褪色的红绳结,声音轻而又轻,似一声叹息:
“……我爱的是多年以前,心怀天下,为了微末百姓,剑指苍天的少年。”
“而你,初心不再了。”
既然已成既然,何必再说何必。
商婉叙说完这些,面上更显疲惫。
她腹部的伤口实在太深,即使他自己也不愿意承认,但此刻因情绪波动,还是有一些血迹透过绷带再次微微渗了出来。
她痛得又起了一身冷汗,衣裳黏腻的贴在后背,但她没有回去,甚至没有弯腰,依旧将后背挺得笔直,定定的望着伶舟洬的双眸,轻声问道:
“……你还是不肯回头吗?”
伶舟洬躲开了她的目光,知道她问的究竟是什么。他巧妙的避开了太过直白而残忍的回答,只低声道了一句:
“没有余地了。”
商婉叙闻言不再多问,只缓慢的点了一下头,几不可查。她也没有再多劝说什么,只是沉默着,开始解去手腕上的红绳。
然后,轻轻丢了过去。红绳落在伶舟洬脚边,她的目光也没有再为那个似红豆一般的情愫有过片刻停留。
她只是最后深深看了伶舟洬一眼,而后只是疲惫地、厌恶地,转身回屋去了,不再看他,也不再说话。
没人知道,商婉叙在想,自己还算年轻。等和父兄团聚,离开了这里,离开了这个人,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只当这些年的一把真心悉数抛出去,被狗吃了。
她思绪飘得很远,慢悠悠的想:或许可以开个面馆,热气腾腾的,迎来送往;或者写点话本,把那些悲欢离合、爱恨情仇都写进去;当个教书的也不错,教孩子们识字明理,看他们天真烂漫的笑脸……
她就这样漫无边际地幻想着,意识渐渐模糊。最后的最后,浮现在眼前的,不是伶舟洬的脸,不是落云山的风雪,而是童年在外祖家,母亲还在世的时候。
那时春光正好,母亲抱着她坐在槐花树下,父亲和兄长在院子里比试剑法,槐花的甜香弥漫,一家人的笑声飘得很远很远……
昔年离家千里,惟愿此身尽时,魂能归乡里。
伶舟洬将立在庭院,他忽略了背后肖令和有些玩味的目光,就那样缓缓的,缓缓弯下腰,看似珍重地,将脚边那根沾满灰尘的、早已褪色的红绳捡了起来,紧紧攥在手心。绳结硌得他掌心生疼。
他良久不曾说话,只是定定看着商婉叙一步一步走回房屋去,又低头看看手中的红绳,想进屋查看她此刻究竟伤处如何,却又硬生生刹住脚步。
就在那一瞬,伶舟洬忽然觉得浑身都痛得发麻。
不知究竟是哪里在痛,但是那样的痛那么剧烈,那么让人难以忍受,他突然很想流泪。
只是不知这一滴泪是为谁而流。
他忽然想到多年前,有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彼时他还和顾来歌、陆庭松躺在草坪上晒太阳,看过云卷云舒后,三人立誓时稚嫩却坚定的声音。
那时尚年少,不时地厚天高。
有一丝微凉的痕迹划过他的面颊,他垂下下湿漉漉的眼睫,低头时看到自己湿了一些的领口,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朦胧,一切都远去了。
如果非要有什么沾湿他的衣襟,才能让这和剖心一般痛的伤口开始结痂……
那不如,就当是那三人为多年前的少年侠气,落下的几滴泪吧。
他闭了闭眼,在肖令和带着些许探究的目光中,语气沉下来,裹挟着山雨欲来的压迫:
“找到他们。找到了,就地杀。”
肖令和当然知道伶舟洬说的“他们”指的是谁,虽说这样的反应也是他意料之中,但他还是越过伶舟洬,快速朝着屋内看了一眼,半笑半认真问道:
“伶舟大人,您这是死不悔改?”
伶舟洬没有回头,只是低笑一声,将红绳随时收了起来,再抬眼直视肖令和时,平静道:
“何错之有。”
120-130
同类推荐:
不要和师兄谈恋爱!、
鸾春、
嫁给病弱木匠冲喜后、
侯门夫妻重生后、
逢春、
茎刺、
萌新病友,但恐怖如斯、
红玫瑰和白月光he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