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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40

    第32章 来电


    为了面子上过得去, 林秀锦在开家长会时没有当场发作,进家门第一件事就是喊住自己的儿子:“贺晏,你给我过来!”


    贺晏刚想悄悄溜上楼避难, 听到老妈连名带姓的命令,就知道大事不妙, 悻悻地挪了过去, 低头偷瞄了眼茶几上的考卷,自觉承认错误:“妈, 对不起,我又考砸了。”


    林秀锦满腔的幽怨,又不想发作在小孩儿身上,无奈地质问着贺晏, 也是在自我反省。


    “我和你爸可都是大学毕业,自打你上学后,也没疏忽过课外辅导啊,之前都好好的,为什么最近成绩一次比一次差?贺晏同学, 麻烦你教教我好不好, 为什么语数英三张卷子, 所有分数加起来都够不着及格线?”


    林秀锦拿起卷子反复翻看, 每道题都有书写痕迹的,这说明贺晏至少在考试的时候没有睡过去。


    可究竟怎么做到20道选择题,只对了两三道呢?有好几道题她是讲解过的, 为什么还是错了,是她的问题?


    家长会结束的时候,课任老师专门喊她留下来谈话,旁敲侧击地问她是不是在家对贺晏太严苛了, 导致他小小年纪压力太大,所以故意答不对。


    毕竟卷子里有好几道送分题,全班只有贺晏全答错了。


    林秀锦只觉得自己冤枉,她每天好吃的好喝的供着,每天下班后陪在儿子身边辅导,自认为没有任何问题。


    那么,问题到底出在哪儿了呢?


    “贺晏,是妈妈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吗?”此时的林秀锦还在尽力忍耐着脾气,希望能和孩子好好沟通


    贺晏摇头闷声:“没有。”


    “小褚比你还小半岁,从小学开始就能跳级,他爸爸妈妈平时那么忙,他都是自己学习、自己做作业的,怎么人家次次能拿第一名呢?”


    贺晏埋头不语,只是说:“我下次一定会努力的。”


    大抵是林秀锦情绪太过激动,没留意到贺晏垂着头,脸色黯淡煞白,说话时声音隐隐颤抖,似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你每次都这么说!”林秀锦气得大吼了句。她也不想对孩子发脾气,可一个人的耐心真的是有限的。


    “叩叩叩。”


    猝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屋里的僵局。


    林秀锦深呼吸调整情绪,起身走去开门,见外头站着的就是她刚才正羡慕的褚淮。她蹲下|身温声问:“小褚,你怎么来啦!”


    贺晏站在原地望向门口,双拳不由得紧紧攥握,憋着一口气越积越沉闷。


    褚淮递上手里的铁碗,解释:“我妈炸了南瓜饼,想分享给您尝尝。”


    林秀锦接过闻了闻,笑着说:“真香,替阿姨谢谢你妈妈!”


    见褚淮一直盯着屋里看,于是她邀请道,“进屋里坐坐吧,阿姨下班买了小蛋糕,给你切一块。”


    褚淮微鞠一躬先表示感谢,站在门边没有抬步,撇看了眼贺晏,再说:“秀锦阿姨,我爸出门了,店里要卸货,能不能让贺晏帮个忙?”


    林秀锦闻言回头瞧了儿子一眼,一口答应:“当然可以啊,我们家贺晏可有力气了。”


    没给贺晏拒绝的余地,虽然他本身也没想拒绝。


    少年的身影在斜阳下被拉长,后头的人故意踩在跟前的影子上,幼稚地偷偷发泄情绪。


    脚下的影子忽然停住,贺晏也顿住了脚步,遮掩心虚地左看右看。


    “贺晏,我觉得那些卷子对你来说不难。”褚淮转过身微仰头直视着贺晏。


    可能是基因遗传,又或许是营养吃得不太够,明明两人同岁,褚淮却比贺晏矮了半头。


    贺晏闻言盯着褚淮好半晌,笑着耸了耸肩:“可我考不了好成绩,不像你。”


    褚淮困惑地皱眉歪头,这话听起来酸里酸气,可他并没有在对方身上看到半分讨厌、嫉妒这些负面情绪。


    “那是为什么呢?”他不解地低喃着。


    如果贺晏不是在生他的气,又会是谁呢?


    贺晏不太想解释,直接越过他走向对面的馄饨店,二话没说地撸起袖子帮忙搬货。


    他的背影瘦瘦高高,看着就像个小大人似的,褚淮常听自己的父母说,羡慕贺晏每天活蹦乱跳的,没有什么烦心事的样子。


    但褚淮觉得不是,贺晏似乎没有看起来那么开心。


    接走贺晏搬到厨房门口的箱子,褚淮按照父母的习惯,放在了角落的架子底下。


    “都搬完了吧,我先走了。”


    “等等。”


    褚淮跟着跑出了自家店铺,挡住了贺晏的去路。


    搬了小半皮卡的货,又急着喊住贺晏,他停下脚步气息微喘,泛红的颈侧挂着薄汗。


    贺晏见状微诧,真就听了话地没再往前走,不解褚淮今天的一反常态,紧接着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了张数学卷子。


    他认得出,这张卷子和上周老师布置的作业一模一样。


    褚淮早就通过越级考试,这份卷子他已经不用做了,但他手里这张都写上了答案。试卷被折成很小一张,折痕发黄起毛,似乎被打开看了一遍又一遍。


    “卷子?你什么意思?”


    褚淮指着最后一道大题说:“路过你们班门口的时候,我看到你在刷题了,按照印象把你的答案默了下来,结果是对的。”


    贺晏又问了一遍:“所以呢?”


    “我不是你,不太清楚你考砸了的真正原因。”褚淮捏着试卷的手垂下,抿了抿唇说,“但我相信你是会的。”


    少年傲气在执拗的顽石面前毫无威慑力,贺晏太清楚褚淮喜欢刨根问底的脾气了,无可奈何地坦白:“我是会,但一到考试就懵了,不行吗?”


    家长们天天挂在嘴边夸的褚淮,在他眼里就是个“问题大师”,对身边的一切都抱有好奇心,总是记下未知,再通过各种手段得到答案。


    这无愧是个好习惯,但放在人身上,多少有些不礼貌。


    但贺晏也没见褚淮对其他人这么问过,所以心里刚冒出来的火,没两秒就灭了。


    “你是不是在害怕考试?”褚淮就像破解大题终于有了思路一般,彻悟地走近了一步,继续试探道,“你怕考不好,阿姨和叔叔会不高兴是吗?”


    贺晏别扭地移开脸沉默不语,巷子里回荡着的晚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走一声轻应。


    父母为他灌注了很多心血,日常生活起居也都尽力给他最好的,这些他都明白。


    可越想报答,就越紧张害怕自己做不好,真到了需要证明自己的时候,脑子里那根弦突然就绷断了,跟被夺舍了似的,什么都记不住。


    他像进入了恶性循环一样,担心自己没有达到父母的期望,紧张到大脑一片空白,明明每道题都见过但就是想不起来,结果就是拿到糟糕的成绩,惹得父母生气失望,继续逼自己下一次一定要考好。


    他不是故意答错的,也想考个好成绩让父母高兴,可为什么不管他怎么努力都失败了。是他真的不适合走考学这条路吗,要不趁早进入社会打工赚钱算了吧。


    褚淮脑子好,什么都懂什么都会,被家长老师喜欢再正常不过了。可尽管父母再期待,他也终究成为不了褚淮。


    算了,或许真的是他不适合吧。


    “我相信你可以的。”


    贺晏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想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学习,直到你的心理压力对知识储备不再构成威胁。”


    褚淮的声音盖过穿堂冷风,话音落下时,街边路灯到点亮起,映在他平静的眼瞳中,宛如一汪坠了星点的湖泊。


    对上那看向自己时,坚定又充满信任的目光,贺晏的眼睛再也没有移开过。


    一直,记到了现在。


    “谢谢褚医生!”


    “嗯,下一位,请坐。”


    贺晏面前的饭盘已经光盘,目光定定地注望着食堂另一侧的褚淮,渴盼着他能和以前一样坚定不移地信任自己。


    苏泽阳问:“然后你的学习成绩就突飞猛进了?没想到褚医生这么厉害,还能劝返迷途少年啊。”


    贺晏啧了一声,不太高兴自己头上就这么被安了个名头,摇着头再谈往事:“也不完全是。有他辅导,我的成绩确实提高了不少,不过在我16岁的时候,他完成高考去外省上大学了。”


    当年听说褚淮愿意补课,林秀锦女士与贺文旭先生特意跑到烟花爆竹店,买了过年才会放的盘炮,明明只是对门的距离,两个人也要一路护送褚淮进家门。


    这阵势隆重到,不知道的还以为褚淮是入赘他们家了。


    正是因为感激褚淮的好意,所以后来家里着了大火,褚淮差点留在火场里出不来,他爸妈一直觉得过意不去。


    “同样是十六岁,有的人已经完成了高中课业,报考自己的理想大学。而我呢,还在迷茫自己的未来该何去何从。”贺晏仰头看向墙上119徽章,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人生岔口。


    “以前我们几乎天天凑一块儿,别看他现在话少,教人的时候就跟小老头一样啰嗦,生怕少说一点我就听不懂了。”


    想到褚淮“小老师”的模样,贺晏就有些忍俊不禁,但更多的是跳出迷茫、看清差距的惆怅。


    其实苏泽阳前面也没说错,褚淮真的很会教人,不全是灌输知识,也没有规训别人按照他的行为逻辑去做,而是不觉冒犯的试探和引导。


    等贺晏反应过来的时候,褚淮已经大概摸清了他的承受能力,并用最合适的方式引导他熟悉提问和作答。


    所以后来,他渐渐的没那么害怕考试了。


    那段时间里,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父母为他的进步感到欣慰,一放学褚淮就等在门口一起回家,所有学习上的问题都能得到解答。


    他不爱老实待在家里,出门乱窜后回家,总能看见褚淮溜着甜甜从路口经过。


    虽然褚淮总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可每次分享今天的见闻时,他都有在听。


    丽春,盛夏,爽秋,寒冬,少年时的他们从未分开过。


    “褚淮离开家上大学的那天,我跟着送到了车站。也是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好像缺了一大块,就算他偶尔会抽空打视频督促我学习,远程帮我解答,我还是会觉得……很失落。”


    苏泽阳回过头向褚淮的方向望了一眼,讶异地向贺晏投问:“所以,他算是你的目标吗?”


    这个问题对16岁的贺晏来说是一层含义,而对眼前的贺晏,又有另一层含义。


    都是成年人了,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贺晏不会听不懂的。


    贺晏闻言后摇头的果决,和当年褚淮选择相信他时一样坚定。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吐露自己的真实想法:“在送走褚淮后,我好像突然醒过来了一样,不想眼睁睁看着我们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所以开始玩了命地学习,没日没夜地刷题。”


    现在回想起来,连贺晏都觉得当时的自己好像陷入了某种执念,吊着一口气拼尽全力地朝一个方向冲。


    “他着实激励了我,但我不会成为他。”


    他从不否认褚淮的优秀,甚至逢人就夸,但他是依旧是他,不会效仿任何一个人活着。


    但贺晏也不得不承认,褚淮的存在对自己至关重要。


    再想起过去事,贺晏眉眼间尽是洒脱,“只是会在某个深夜,实在熬不住的时候翻出来想一想,或许再努力一点,将来我们终会以自己最满意的状态再次相见。”


    现在的他算是吗,但至少他们确实相见了。


    苏泽阳听他说了一通,摩挲着下巴感叹:“想不到你小子内心世界这么丰富的。”


    贺晏平时话就不少,聊起褚医生来,更是没完了。苏泽阳都能预料到,自己要是细问,面前这人恐怕能聊一个晚上。


    但还有一点苏泽阳不明白,于是问:“照你这么说,你俩的关系应该是亦师亦友,可我总觉得你们之间的氛围,好像不太对吧。”


    该怎么形容呢,就像明明很熟,又故意装出一副不太熟的样子,礼貌得有点刻意。


    贺晏偏头看了眼自己的左肩,答案已经到了嘴边:“五年前我受伤昏迷,醒来之后听说他已经出国了,后来我们就没再联系过。”


    他知道学医很忙,每天有看不完的课件、背不完的书,后来褚淮进医院实习、规培,他都尽可能地不作打扰。


    但他们偶尔还是会通上一次电话,就算题目他都会,也会故意拿来当话题,想着多聊一会儿也好。


    后来他入伍,平时不怎么和外界联系,可一找到机会,除了问候家里,也会给褚淮打电话。


    直到褚淮突然出国,换了号码,完完全全地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贺晏肩伤的来源,苏泽阳以前听站长提起过。


    好像是贺晏之前参加边境任务时,和歹徒发生了火并,肩膀不慎中了一弹。为了抓人,他在雨林里追了整整两天,伤口就给耽误了。


    因为涉及军方,任务的具体内容他们无从得知。只知道贺晏被送医时,伤口已经感染化脓,差点要截肢保命,好在他福大命大没真的伤到要害,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就没事了。


    可毕竟是贯穿伤,贺晏的左肩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无法活动,不得不申请退伍转岗。


    是他后来积极配合康复,才渐渐恢复正常行动,但至今还会偶尔发酸刺痛,需要定期前往医院复查。


    受了重伤,手差点没保住,在最痛苦的时候听说多年好友已经在国外了的消息。


    稍微换位思考一下,苏泽阳觉得如果自己是贺晏,心里的确也会不太好受。


    “但是吧。”苏泽阳挠了挠头,反复回头往褚淮的方向看,语气中的犹疑浓烈,“这深更半夜的,褚医生真是路过蹭饭的?反正我是不信。虽然刚认识,但于情于理,我都不认为他是那种铁石心肠的人。”


    “我也不认为。”


    贺晏挑眉看着他,眼神似是在问,他什么时候说过褚淮一句不是了?


    “那你……”苏泽阳手指着的方向在贺晏和褚淮之间徘徊,“你们现在是?”


    贺晏有点心烦地扣着手腕旧伤的疤,“我一直没找机会问他,为什么这五年里一次都没联系过我。”


    是联系不上,还是觉得没这个必要?


    得知褚淮回国后,他有好几次想问,可要么是突然接警,要么褚淮有急事,没有完整的时间面对面好好聊聊。


    在站外拦住褚淮的时候,他原本也想问的,偏偏苏泽阳突然冒出来横插一脚。


    想着,贺晏再看向苏泽阳时,眼神中多了浓浓的怨怼。


    苏泽阳哪儿晓得贺晏是怎么想的,莫名觉得恶寒地缩了缩脖子,意味深长地点头说:“那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贺晏起身收拾着自己和褚淮的餐盘,嫌弃地睨着眼看苏泽阳,“我拿你当军师,你拿我当故事汇呢?”


    旺盛的好奇心没有得到满足,苏泽阳深感遗憾,浑身都不得劲儿,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回头事儿成了,你苏哥得坐主桌。”


    他刚说完,转过身冲包扎完的队员走去,“处理完伤口和人家褚医生好好道个谢,就别逗留在这儿了,都散了回去休整。”


    “但是……”乐朗他们刚才还合计着,要不一会集体再和褚医生道个谢,再合影留念一张来着。


    苏泽阳一手拿着餐盘,一手轻推了乐朗一把,腹诽着孩子实在没有眼力劲儿,“别但是了,你们队长会着重感谢的,改天咱专门订一面锦旗,正儿八经地送一医烧伤科去。”


    至于合影留念什么的,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合适。


    褚医生来帮忙是出于情义,要是拍了照片不小心泄露了出去,网上那么多键盘侠,对医护这种特殊职业又抱有极大的恶意,万一有人说褚医生院外行医怎么办?反倒给人家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那好吧。”乐朗满脸不舍地冲褚淮挥手告别,“褚医生以后多来啊!”


    就算褚医生不咋搭理人,但乐于助人的就是个好人,而且还是他们贺队的好朋友。


    “你小子还情真意切起来了。”苏泽阳勾着乐朗的脖子,半拖半拽地把人带出食堂。


    其他人默默对视了一眼,比乐朗上道地没有多说什么,一一和褚淮道谢告别后离开。


    “褚医生有空常来,一医里咱这儿又不远。”


    “就是,添双筷子的事。那我们先走了,褚医生再见。”


    贺晏顺手清理了餐盘,把剩菜剩饭都收好,方便食堂大叔明天直接提去流浪之家。


    听外头渐渐没了声音,他忙从后厨擦着手出来,不想把褚淮一个人晾在那儿,以免他感到尴尬。


    “他们跑得也太快了。”贺晏倒了杯水走来,又顺了两根香蕉,一起放在另一张桌子上。


    他记得医生挺重视什么洁净区无菌区的,把吃的和包扎用的分开放,至少不会出错。


    留意到贺晏的小动作,褚淮嘴角微勾,摁了泵洗手液,朝面前的椅子歪了歪头,“坐吧。”


    “哎!”贺晏老老实实坐下。


    他并住收敛着一双长腿,近一米九的个子略显局促,两只手规规矩矩搭在膝盖上,听候褚淮的指示。


    “头过来点。”褚淮习惯使然地想要拖住对方下巴,往自己的面前带,近距离观察伤口的情况。


    可触碰到带着温度的皮肉时,明明隔着一层手套,莫名的一股电流游走遍褚淮的四肢百骸,他猛然惊醒地抬眼,正对上了贺晏紧紧注视着自己的目光。


    这双眼睛明亮而有神,闪烁着惊讶、探究,又掺着藏不住的笑意,却令褚淮一时怔神。


    一个动作重复了成千上万遍,早已形成肌肉记忆,即使是机器也难免有例外,更何况褚淮是人,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出于职业素养,褚淮没有松开手,默默摆过贺晏的脸,强行转开对方的视线。


    “嘶!”贺晏吃痛出声。


    褚淮当即致歉:“抱歉。”


    “噗。”贺晏没忍住坏笑,在褚淮当真前实话说,“逗你的,你手压根没挨着我。”


    褚淮默默扫了眼贺晏,虽然仍旧冷脸不语,但只要凑近了仔细看,便能发现他眉眼间舒展了许多。


    有幸的是,贺晏此时离他最近。


    褚淮垂着眼帘为贺晏脸侧的伤口消毒,看来确实是忙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下巴的胡渣微微冒出,拖在手心有点扎手。


    贺晏配合地侧着脸,偷偷斜着眼留意着褚淮的一举一动,直到脸颊火辣刺痛的不适感被一抹冰凉覆盖,他下意识地倒吸了口凉气。


    “有点起皮,这两天可能会有点痒,别用手去抓。”口罩遮去了褚淮的半张脸,捂得他声音沉闷,“转头,另一边。”


    贺晏照做地转向另一边,正面对着褚淮时,忽觉此刻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掌。


    褚淮平时给病人换药,都得这么近吗?刚刚他对其他人也没有……


    太近了,这样的距离,他数得清褚淮的睫毛,看得到对方眼里的自己。他被来自褚淮身上的消毒水味笼罩着,这味道并不难闻,反而令人无比安心。


    就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他可以无忧无虑地缠着褚淮,赖皮地要他给自己再讲一遍大题。那时的褚淮明明看穿了他的小伎俩,可还是会满脸无奈地重新讲一遍。


    贺晏很想问褚淮现在到底在想什么,“你……”


    “是冲在最前面吗?”褚淮涂药时的力道又轻了许多,“你的伤比其他人要严重很多。”


    他仔细检查过,贺晏的脸被高温烤得焦红,绽裂开的皮肤下,是爆红的血色如蛛网遍布。


    在褚淮的印象里,贺晏小时候也是不安分的,天天上蹿下跳没少受伤,可再严重也没有到眼下这种程度。


    贺晏一贯报喜不报忧,咧着嘴笑着安抚说:“这伤就是看着吓人,没事的其实。”


    这话骗得了谁也骗不过褚淮,在医院的这些年,他遇到过形形色色的病人,见过数不清的病例,一般人伤成这样早坐不住。


    贺晏和其他消防员到底要经历过多少次伤痛,才会像今天这样的平静面对。


    “手。”褚淮出声后向贺晏伸出手,一时忘了往常面对病人时的常规礼貌流程。


    贺晏遵从指令地将手放在了褚淮掌心,瞬时想到了一件事,紧抿着唇憋笑。


    褚淮:“怎么了?”


    这手没比脸上好多少,除了被烫红外,还有不少擦伤创口,露出的手臂也满是淤青。


    伤成这样了,贺晏居然也笑得出来。


    贺晏眉眼弯弯地注视着自己被褚淮轻托着的手腕,来自对方掌心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消融他的疼痛与疲惫。


    明明没有半句关切,贺晏却能清晰感知到被人重视着的温暖。


    如果能把它留住,忍受五年的期盼,他也甘之如饴。


    在幻想中贺晏可以无所顾忌,直至兀的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贺晏?”


    贺晏闻声猛然清醒,惊觉自己鬼使神差地冒昧抓住了褚淮的手。


    褚淮没有挣脱,只是有些困惑,“是我下手太重了?”


    他已经尽量用最小的力气了,贺晏该不会还有内伤吧。


    褚淮面色凝重地反思,目光落在了贺晏的上衣上,纠结要不要让他把衣服脱了,里里外外都检查一遍。


    万一真受伤了……神外的卢主任今晚没有值班,肝脏胰外的李主任貌似还在医院,或者找ICU的郑主任,他全年无休,几乎是住在医院的。


    要不要再联系一下心内外和血液的老师?


    见褚淮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贺晏缓慢松开手,轻勾着他的手指,拍了拍掌心,“真没事,你看我的手不是好好的吗?”


    他轻扯嘴角时,脸上的灼痛已经了缓解不少,试图引褚淮也笑一笑,“我就是觉得,刚才你的语气和教甜甜口令时一模一样。”


    这番没心没肺的调侃,令褚淮闻言噤声,沉默了好一阵才吐出两个字:“呆子。”


    他暗暗松了口气,低着头为贺晏处理伤口,悄然藏起眼底的笑意。哪儿有这么哄人的?


    贺晏对这样的比喻并不排斥,真要算起来,甜甜不也算和他们一起长大的吗?


    “贺晏。”


    “嗯?”贺晏再看向褚淮。


    在伤口上贴了个防水敷料,以免贺晏等会洗漱的时候把刚上好的药冲掉,褚淮才与他对视说:“我出国的事,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


    他知道贺晏想问,而他也一直很想说。


    “因为我的伤吗?”贺晏猜到了大半。


    既然选择坐下来好好聊,褚淮就没有隐瞒的想法,颔首表意:“是,你当时的情况很不好,昏迷时还一直在说梦话。我犹豫过要不别出国了,等你清醒过来之后再说,可是贺晏,这个机会真的很难得,我不想错过。”


    一边是危在旦夕、迟迟没有清醒的儿时玩伴,一边是世界一流医学院的邀请,在那里他可以接触到更多疑难杂症,将来回国后或许能够挽救更多人。


    这无疑是个电车难题,抛下哪一边他都不情愿。


    贺晏苦笑着说:“理解,如果我是你,我也会倾向于出国深造。”


    “可如果我是你,我会很生气。”褚淮没再看贺晏的眼睛。


    但见贺晏的手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说:“但你终究不是我,而你也没有自己说的那么自私,不是吗?”


    “你知道了?”褚淮呼吸漏了一拍,虚声低喃道,“我明明交代过不要告诉你的。”


    “你连夜坐飞机赶到首都,在手术室门口硬生生坐了一整天,为了等国内最好的骨科医生下手术台,恳请他为我治疗。”贺晏明明是笑着的,可眼底满是心疼。


    他记忆里的褚淮不是这样的,冷漠、平静、孤独,时常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任何人都无法与这个天才同频。可就是这样的人,为他奔赴千里求医。


    他被医生判定可能要截肢的手臂,后来能够保下来,是褚淮替他争取来的好运。


    贺晏轻抚着左肩,心中百感交集,“那位医生原本是不想说的,临走时觉得不能让你的心血被淹没,就把你找他的事告诉给了骨科的于主任。”


    “所以褚淮,对于你出国这件事,我从来没有生过气。我在意的是……”贺晏说着突然收声,他在意的事,褚淮未必在乎。


    “难得能抽出时间,想问什么就问吧。”等贺晏问完,他也有话想说。


    内心矛盾与纠结,在咫尺的答案面前毫无胜算,贺晏豁出去了地问:“你出国情有可原,如果不是因为受伤,我肯定请假送你。你在国外有时差,大概是担心影响我养伤什么,所以没怎么联系,这我也能接受,可是……”


    “你是想问,为什么我五年里没有联系你?”褚淮冷淡无波的眸光暗泛色彩,不用贺晏犹豫该怎么体面询问,他便主动坦言,“我给你打过电话的。”


    “什么?”贺晏愕然瞪目。


    既然作为当事人的贺晏不清楚这件事,褚淮大概猜到了隐情。


    他说:“在国外稳定下来后,我一直在关注你的肩伤情况,你恢复意识的第二天我就打过,但被挂断了,再拨号的时候,提示号码已经被拉黑。”


    回想那段时间,褚淮也觉得当时的自己思绪挺乱的,身在异乡,周围全是陌生人,一届的同学表面和善,其实暗地里较劲,把彼此当做竞争毕业机会的敌人。


    再也没有人在他身边叽叽喳喳,故意挑拨他的情绪,只为逗他开心。


    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冷清到他的世界只剩下学习和睡眠,没有任何乐趣。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褚淮后来又打过一次,试图验证自己上次听到的只是凑巧,可当同样的提示音响起,终于接受了贺晏生气的事实。


    所以后来他没再打扰,只是逢年过节向国内的家人长辈问好时,会有意无意提起贺晏的近况。


    但现在贺晏也很在意这件事,是否意味着拉黑这件事并不存在?


    “我怎么可能会拉黑你?”贺晏脱口而出。


    尤其是在得知褚淮为他求医这件事后,要不是身份有限制,他巴不得亲自出国找褚淮,当面表示感谢。


    贺晏摸了摸口袋,想起自己出任务前,把手机放在房间里。


    “你等我一会儿。”他忙站起身留了一句,迅速跑出了食堂。


    四下无人的时候,褚淮微弯的眉眼含着笑,默默收拾着桌上的包装。


    “滴滴——”


    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闪烁,褚淮拿起见是ICU发来的消息。


    【北区妇幼保健院转过来两名重度烧伤的病人,请烧伤科前来会诊。】


    褚淮刚要回复“马上就到”,双腿疾走到门边时,又见申主任给他发了消息。


    【转院的病人我让刘副接了,今晚我也会留在医院盯着,你明早再过来就行。天天熬夜不睡觉,你要是真不小心猝死了,才是我们科室的损失。】


    紧跟着他又收到了刘副主任的信息:【病人是情况稳定了转来的,灭火服的质量不错,就是人被闷得太久了,机能不太好,呼吸道的问题更大,已经找耳鼻喉过来了。】


    看到两位主任都有闲心发长文字,褚淮大概能猜到病人的伤情程度,松了口气地回了两位:“好,明天我接班。”


    “准备走了?”贺晏拿着手机跑来时,发现褚淮站在食堂门口。


    褚淮给他展示了自己收到的消息,并说:“两位消防员转到我们医院了,看情况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真的!”


    贺晏觉得看人手机有点不礼貌,但见是褚淮主动给他看的,俯下|身简单过了遍消息内容,喜色染眉地点头应声,“没事就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嗯。”褚淮点头表示认同。


    贺晏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把自己的手机递给褚淮说:“我翻了记录,确实在五年前的来电拦截里找到了境外号码。”


    他也不清楚这是手机自动拦的,还是有人替他转了黑名单,但这事儿真不是他干的,他是一点印象也没有。


    “我早该想到的。”褚淮释然失笑,看得贺晏愣在了原地。


    “你的伤就出边境任务时留下的,我的境外新号在节骨眼上给你打电话,的确不太合适。”所有人都觉得他脑子好使,但这一次没转过来,结果钻了五年的牛角尖。


    “这叫什么事儿。”贺晏挠头无语发笑,仰头看着微微泛白的天色,惆怅地长叹一口气,“五年啊。”


    一个人能有几个五年?


    但他的负面情绪没有持续太久,凝望着褚淮畅意地摇头说:“没事,都过去了。”


    一个五年而已,他私心认为,他们还会有很多五年。


    “嗯,过去了。”褚淮点头时面上带着难得的笑意,无需揣测也知道他此刻心情大好。


    他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又瞥见了申主任的提醒,才同贺晏道别:“那我先回去了,明早回医院看看你同事的情况,你也早点休息。”


    “好,我送你到路口。”贺晏想再送远一点,但考虑到万一有突发情况,自己得随时出警。


    蝉虫在盛夏的深夜中奏唱,晚风卷着被高温烤了一个白天的土腥气扑面而来,吹起新路人的衣摆,轻拂过旁人指尖。


    褚淮已经记不清,他们有多久没有像这样并肩走在一起了。他在路口停下脚步,侧过身催道:“别送了,回去休息吧。”


    相比于他,贺晏刚参与过一场大型救援,急需躺下来好好休养精神。他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能迷路吗?


    “行,那等你下次夜跑见。”贺晏强忍坏笑,目送着褚淮默默转过身的背影。


    “滴滴——”


    褚淮条件反射地第一时间查看手机,见屏幕上是贺晏的来电。他惑然回身向后望,见路口的微风轻拂着沿街的小旗,贺晏在斑斓的色彩中向他招手。


    “褚淮,欢迎回来。”


    贺晏话罢,又微张双唇说了什么,却没有出声,心意在悄无声息间蓬勃生长。


    褚淮,也谢谢你回到我的世界里。


    天际线渐白,霞光与烟火气映照着鲜活的人间,仿佛昨天所有的不开心,都在今日可以读档重开。


    一名男子满身疲惫地站在大楼顶端,迎着天台的疾风一步步向边缘靠近,满眼绝望地俯瞰着自己曾参与建立的城市。


    【特勤一队,有个跳楼的警要麻烦你们去一趟。】


    猝然响起的警报声打断了操练,所有队员即刻出发,留下绳梯在空中晃摆着——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久等了!!!


    打工人下班后赶稿,键盘已经要抡冒烟了[化了]


    第33章 大棚


    猎猎疾风冲袭着天台的公益广告牌, “爱护环境,人人有责”的喷绘布被吹得呼呼作响。站在外墙上的人半个脚掌已经踩空,抓着老旧得吱嘎响的栏杆, 连同生命的意义摇摇欲坠。


    “黄教授,你冷静一点,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


    被称呼为教授的中年人僵着身体回转, 高空强风与内心压力使得他难以呼吸,力竭声嘶喊道:“我好好说话的时候, 你们是怎么说的?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你们逼我的!”


    见跳楼者情绪更加激动,警察立即把这位知情人先带下去。


    楼下的缓冲垫已经就位,尽管警方一直在维持现场, 警戒线外仍挤满了围观人群。


    “都等半天了,到底跳还是不跳啊!”有人拿着手机对准跳楼者,眼里没有对生命的敬畏,只有掌握流量密码的期待。


    警员耳尖地听到人群里有人在拱火,立即手指向他告诫:“这位先生, 别拍了!”


    那人只觉得自己被冒犯, 立马将镜头对准了警察, 躲在屏幕后当理中客。


    “家人们, 你们看啊,现在当官的这么霸道,要不是我拍下这条视频, 普通老百姓连知情权都没有咯!”


    旁边的人实在听不下去,皱眉替警察说话:“是你在这边煽风点火,人家在执行公务。网络上就是因为有你这种人,戾气才这么大。”


    “啊!”


    人群里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 霎时间所有目光聚焦到楼顶。


    天台下一层的窗户被人从里侧缓缓被拉开,一抹橙红身影动作利落地翻出,攀在灰白的外墙上一步步向黄教授脚下的位置挪去。


    外墙立面基本是石膏,随时都有开裂掉落的风险,消防员身上的护带是唯一的保命装备。


    “老贺,你的位置距离目标大概还有八步左右,再往前走就没有石膏墙了,得踩空调外机过去。”


    贺晏每走一步都先确认下一步落点,确保救援行动顺利进行,“楼上的人目前状态怎么样?”


    苏泽阳眯着眼远眺确认,与对讲机同步信息:“目标一直抓着栏杆,估计手快没力气了,各点做好救援准备。”


    “贺晏,你可能要快点了。”


    他知道这样很危险,但他们的救援对象随时可能会跳下去。


    贺晏应声:“好。”


    不只是身为特勤主攻手的贺晏,在场所有救援人员在听到指战员提示后,立即进入战斗状态。


    所有人的目光时刻紧盯着天台边缘,负责劝导的警察再次尝试谈话,可救援目标完全听不进去,俯瞰着这座冷漠无情的城市,松开了抓着栏杆的手,扑向自己热爱了一生的土地。


    冷风猛烈地灌入口鼻,迈向死亡的定局令他四肢僵硬,大脑在冲击下丧失思考能力,只剩下一个念头——从这里跳下去能获得所有人的关注,就是他生命的最后价值。


    “嘶啦——”


    忽而一阵衣物的扯拽,他的身体停止了下落,肩头传来一阵剧痛,召回了他宕机的神志,怔怔地抬头向上看,才发觉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抓着。


    他还活着?


    贺晏单手扣着空调外机支架,使出全身力气赶在最后关头抓住了救援目标,向悬空的脚下喊话:“楼下有没有人,过来搭把手。”


    他的话音未落,早早等在楼下的消防员就伸出手接应,将救援目标抱进楼。


    “贺队,人安全进来了。”对讲机另一头的背景音是窗户被带上锁扣的咔哒声。


    贺晏闻声朝底下望了眼,虽然啥也看不见。他转头确认退路,拽了拽安全绳,向另一端的队友打信号,“行,我原路回去。”


    意识到跳楼的人是真想自|杀,刚才还差点了掉下来,之前说风凉话的路人再不敢吱声,生怕出事了自己也得担责。


    亲眼看着消防员救下人后安全返回,警戒线外的大部分人不由得松了口气,更是情不自禁地鼓掌欢呼。


    “太好了,人没事,救回来了!”


    任务顺利完成,贺晏爬墙的动作都轻快不少,扶着窗边侧过身抬脚一跨就踩实了地面,解除安全绳时才向警察问:“咋回事啊这人?”


    警察感谢地和贺晏握了握手,解释道:“他叫黄行志,是研究环境保护方向的学者,城建局、环卫局也经常找他请教,江心区有不少新建园区是参考了他的意见。前几年他一直待在沙漠,是这两年才回到沿海这边,说是想找合适树种。”


    贺晏顺手收好安全绳,指了指安全通道,示意下楼看看,路上又问:“那怎么会闹成今天这样?”


    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也是一脸无奈,手往兜里一揣,掏出了自己的手机,“老城区不是改造嘛,黄教授的生态试验园也在改造区域内。按理说这种情况经过实地考察后,如果不是危房,可以做适当保留,或者留出时间让他搬走。”


    他就是个小片警,在他看来,有这么个学术气息浓厚的试验园在,将来那片区域可以盖盖学校、产业园,未来发展肯定是不错的。


    他们刚刚和那位“知情人”打听了情况,对方是承包商那边派来的,应该是怕闹出人命,不好和上级交代。


    会干出半夜强拆这种事,只怕担心的实际上还是误工问题。


    警察说话间解锁了手机,打开相册给贺晏看照片,“但那个承包商为了赶工期,驱赶了一次不成,昨儿个大晚上开着挖掘机强拆了人家的温室。你看看,大棚的玻璃全碎了,试验田被轧成这样,听说里头有不少苗是黄教授这辈子的心血。”


    他不太懂这行,就是听说被毁掉的树苗里,有几种改造过的常青树,研究成功说不定能在内陆缺水的地方存活。


    “黄教授一辈子就干这一件事,结果一晚上的时间全给人毁了。气不打一处来,就跑这儿跳楼了。”


    负责警察说着,在楼梯拐角的时候停下脚步,给贺晏大概指了个位置,“黄教授的试验园在那儿,面积不大,灰扑扑的。”


    但就是那么一小片地方,承载着退沙还绿的可能。


    警察背着手叹气,“大概黄老是发现自己毕生心血全没了,就想用生命的代价警醒世人吧。”


    这些老学究们挺轴的,可正是因为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热爱,才更让人钦佩。


    “别救我了,让我跳下去吧。”


    房间里传出老人哀求的声音,贺晏和负责警察一前一后走进,见消防员拦在窗前,防止黄行志再想不开。


    “老人家,你要是有难处可以和我们说,我们会尽力帮您!”乐朗不清楚这位本该颐养天年的老人为什么会心如死灰,但看着老人,他就想起最疼爱自己的爷爷,不忍心看着老人失去生命。


    黄行志呆望着窗外的天空,哭也哭不出来,决然地说:“就算今天把我拦住了,我早晚也会跳下去的。”


    “教授。”贺晏说着,从黄行志身边经过,走到窗边向下望,底下的围观群众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他抬手用指关节敲了敲窗,续说:“真跳下去了,或许是会成为近期的社会热点,但这阵风一旦过去,还有谁记得呢?”


    现在是网络时代,人们随时可以接触到各式各样的信息,掌握风向和潮流,无所顾忌地发表观点。


    如果刚才他没有救下黄教授,网上的确会有讨论的声音,但很快就会被更刺激更骇人听闻的热点淹没,那么这样的牺牲真的有意义吗?


    “教授,人是没有第二条命的。”


    他的话犹如鸣锣在黄行志脑海中回荡,怔愣在原地沉默许久,丧气地低下头闷声说:“可我什么都没有了。”


    负责警察上前一步,坚定地保证道:“教授,您试验园被毁的事警方会介入调查,并向相关部门举报肇事承包商。但案件的证据链,得麻烦教授帮忙提供。”


    贺晏领会地笑着点了点头,让黄教授有事可做,确实是缓解轻生念头的有效方式。


    警察的保证令黄行志黯淡的双眼短暂的有了光泽,他痛心地抹了抹脸,转身说:“你们跟我来。”


    贺晏向对讲机里的苏泽阳同步了劝导进展,跟着黄行志乘坐电梯下楼,走向了老城区。


    “我以为试验园一般都在乡下。”贺晏微侧着身从拥挤的窄巷穿过,偶尔还要低头避开晾晒在过道里的衣服。


    从生死关头走一遭,黄行志此时满心疲惫,缓声说:“那里其实是我家祖宅。”


    他不是正编教授,每个月那点微末工资,补贴家用再买买样本,已经是捉襟见肘,哪儿还租得地?


    所以他把老家推了盖大棚,又清出一块地作试验田用。为此,他家的亲戚来吵过很多次,骂他有辱家门、背祖忘宗都已经是最轻的了。


    后来看他油盐不进,渐渐和他们家断绝了往来。


    那里原本是个开阔的地方,后来城市发展了,在附近盖起高楼,才显得有点破旧。


    但在黄行志心中,他的大棚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圣地。


    “再敢往前一步,我就报警了!”


    “这块地我们是签了合约的,就算警察来了,白纸黑字在,你们不认也得认!”


    被点到名的警察们加快了脚步,有序向声源赶去。冲出小道后,见尘土飞扬的废墟之中,一名挺着孕肚的女人拦在挖掘机前,孤身面对围着她的施工团队。


    而她的身后正是被拆了一半的玻璃大棚。


    “你们有本事就从我身上碾过去,两条命今天搭这儿,否则谁也别想动我爸的心血!”——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34章 土地


    “小幸, 你怎么在这儿?”黄行志原本黯然无光的脸色出现裂缝,直冲向自己的女儿,不管不顾地撇开拦在前路的人。


    计划施工的承包商压根没想到, 黄行志这个气不过就要去跳楼的人,能有这么大的力气。为首的工头被他拽开后踉跄地一屁股坐在了废墟上, 条件反射撑地的掌根直接插进了一块玻璃碎片。


    “啊!”工头抓着鲜血直流的手, 撕心裂肺地痛苦大喊。


    忽然有人跑来将他扶起,看清对方身上穿的衣服后, 他一把抱住这些警察,潸然泪下地诉苦:“警察同志啊,你们来得正好!刚才都看见了吧,是这个人推的我!”


    “那怎么说, 要报警吗?”警员问。


    工头剜了黄行志一眼,咬牙切齿地恶声说:“我要报警,还要到法院告他!”


    “行,这是你的权利,但在立案之前, 麻烦你先配合我们调查。”


    警员认定事有先后, 在追究黄行志的过失责任前, 要先搞清楚当事人为什么会情绪过激, 以及导致工头受伤的真实原因。


    前两年有人利用老城区道路拥挤逼仄的弱点,故意在这片实施违法行为,被公安机关严肃打击。


    市政为保证市民的人身安全, 降低犯罪频率,再窄的巷子也安装了摄像头。


    黄教授的遭遇引起所里的高度重视,目前已经把老城区的监控录像全调了出来,昨晚参与强拆的人有一个算一个, 摄像头拍得清清楚楚。


    改造老城区原本是件利民的好事,可要是为了达成目的而剥夺他人权益,那就是违背了初衷。


    “可我现在受伤了啊。”工头听到警察要追究,不用想也知道他们这边不占理。


    之前是老板说的,这户不同意搬走的户主是个没啥本事的穷教授,先把房子拆了再赔一笔钱就能了事。


    谁能想到这么个黢黑干瘦的老古板会这么难搞,一言不合就去跳楼,现在还把事儿闹大了。


    一想到接下来既要配合警方调查,还要应付上头老板没日没夜的催,工头就觉得头疼。


    警员闻声看了眼他的伤,点头:“伤的是挺重的,先去医院包扎一下,然后回警局。”


    “可是……”


    “不是谁弱谁就有理。”警察强硬地打断了他的申辩,示意同事帮忙看一下孕妇的情况。


    他紧接着又谨慎加了句:“让所里调个女警过来。”


    黄行志连自己这条命都不在乎,此刻却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自己的女儿,一堆烂架子碎玻璃上下来。


    见她没大碍后,这位父亲才气冲冲责怪:“你怎么敢站到上面去的,万一摔倒了怎么办?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马勤呢?”


    黄幸托着腰,上上下下仔细检查过父亲的大碍,不作回答先指责道:“因为大棚被拆了,你就要去跳楼?你怎么敢的!”


    她说话的语气和父亲一模一样,甚至更冲,抬手指向跟来的消防员们,望着父亲的眼中满是责备与心疼。


    “今天发生的事,我都在当地热搜的视频里刷到了。爸,你有没有想过,人家消防员为了救你,也是冒着生命危险啊!万一真出事了怎么办!”


    黄行志这会儿已经冷静了下来,惭愧地低下头认错:“是我脑子一热,可是……”


    黄幸刚才也是着急,没有真想怪罪父亲的意思。她明白试验园对父亲有多重要,如今多年辛苦付诸一炬,说不心疼都是假的。


    “爸,这件事咱不会就这么算了的。”黄幸展开双臂抱住自己的父亲,宽慰地拍了拍他瘦骨嶙峋的后背,随后转身走向了警察和消防员。


    女警收到消息迅速赶到,生怕所里的大老爷们有照顾不周的地方。


    黄幸倒是不在乎这个,坦率地自我介绍:“你们好,我是黄行志的女儿,我叫黄幸。”


    女警温柔询问黄幸是否有身体不适,得到否定答复后,才作进一步询问:“请问您父亲刚才提到的马勤是?”


    听到熟悉的名字,黄幸气焰消了许多,笑得温柔:“他是我的丈夫,一名治沙人。”


    “沙漠的治沙人吗?”女警毫不掩饰自己的敬佩,“你和黄教授是江心区本地人吧,怎么有想法去沙漠?”


    这个问题黄幸回答过很多遍,早就习以为常,笑着说:“大概是因为,热爱这片土地吧。”


    对于谈论自己的身世,黄幸并未感到排斥,在她眉眼间,隐隐透着即将成为母亲的宽和。


    “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因为一次科考意外中去世了,我爸不怎么会带孩子,所以我几乎是爸爸团队里的其他人合力带大的。”


    想起小时候,父亲照顾她时慌慌张张的模样,黄幸感慨地抚了抚自己的肚子,续说:“我爸想把绿色带进黄沙,可沿海人去沙漠种树,有点不伦不类的,但他就是认定了,一定要做成这件事。”


    “我们在沙漠里待了八年,采集各种数据,测试样本存活率,反复改造反复测验。在国内多地奔波,拜访相关专业的老师和有经验的治沙人。我和我的丈夫就是这么认识的。”


    种树和普通农作物不一样,等待枝叶长大是件很漫长的事,即使团队有个项目旨在缩短树木生长时间,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


    她缓声说着,视线望向了无措地站在废墟前的父亲,“父亲这次会回来,说是因为有了新思路。但因为我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小家庭,所以没有和他同行。”


    从她记事起,父亲全身心都在他的科研事业里,小时候的她会觉得自己没有父母疼爱,可长大一点就明白,其实父亲从没离开过她的身边,而她的母亲或许也一直在天上看着她。


    如今父亲头发花白,脚步蹒跚,而自己却无暇分身照顾他。


    想到这里,黄幸酸涩的心潮翻涌,瞬时红了眼眶,哽咽道:“我没想到就这么一次,差点就……”


    她深吸了口气重新振作,“我父亲是不太会说话,但这不代表他就是个任人欺负的软柿子。”


    女警看她情绪越来越激动,正想着劝说,便见黄幸挺着大肚子径直走向还在哭爹喊娘的承包商。


    “这么大块玻璃插到手里,救护车再不来,我就要没命了!”工头哭喊的同时,还要偷瞄一眼旁边警察的反应。


    没成想,黄幸压根不吃他这套,呵斥道:“少在这儿胡搅蛮缠,不是要报警告到法院吗?好啊,我同意。你的医药费我们也愿意出,其他的我们一笔一笔全部清算!”


    工头只是想着卖卖惨,说不定警察能法外开恩,哪儿经得起算账,顿时呆愣在原地半天不吱声。


    这下换做黄幸不依不饶,牵上父亲的手,自觉地向警车走,“爸,我们去警局做笔录,这件事没完!”


    本处于弱势地位的孕妇跻身成为当事人中最勇敢的一位,在场几乎所有人看向黄幸时,都暗暗竖起赞赏的大拇指。


    “行了,我们该回去了。”


    贺晏原以为这边可能要打起来,跟来劝架的,现下看来是没他们什么事了。


    他带人小跑着回到车边,动作流畅地抬腿跨步上车,和苏泽阳同步了情况,“我们这边申请归队返程了。”


    苏泽阳应声说:“成。”


    “哦,对了。北区指战员刚才给我发消息,陈明牛勇的指标已经稳住了,医生早上刚查的房。”


    贺晏听闻呼了口气,“没事就好。”


    他们在过去的无数险情中失去了太多伙伴,这次能救回来,真的是不幸中的万幸。


    放松下来后,一个念头突然从贺晏脑海闪过,问:“他俩被转到第一人民医院去了吧。”


    “你怎么知道?”这个消息是苏泽阳刚刚听到的,还没来得及和贺晏说呢。


    他稍微一想,这个问题就有了答案,意味深长地问:“褚医生告诉你的?”


    贺晏咧着嘴角,语气多少有点小人得志的意味,“不告诉你。”


    对讲机另一头的苏泽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嗤声说:“瞧你这出息。”


    没眼看啊,真是没眼看。


    贺晏才不在乎他的奚落,半靠在窗边寻找医院的大致方位,虽然看不见,可心里忍不住地记挂某个人。


    “也不知道他今天过得怎么样?”


    ——


    “张医生,你昨晚睡得好吗?”一声严厉的质问响彻整层烧伤科住院部。


    护士长曾馨叉着腰,满脸怒气地看着眼前缩得跟只鹌鹑似的住院医生,火气蹭蹭往上冒:“反正我睡的不好!”


    她指着手里的药单,当着其他护士的面破口大骂:“40支氨甲环酸,你想干嘛?抽出病人的血管编花绳跳皮筋是吗?”


    张医生晓得自己做了错事,不作任何辩解地不停道歉:“对不起,我昨晚加班昏头,看岔了没注意!错了,我真的错了!”


    做错了就要立正挨打,况且护长已经很给面了,没有在刚才申主任查房的时候说这件事。


    “真想往你脑子里打支甘露醇。”


    曾馨一巴掌把药单拍在桌子上,转身正要离开办公室时,见褚淮从护士台前经过,她下意识扭头瞧了眼身后。


    褚淮步伐放缓至停下,转头望向在办公室里懊恼的张医生,没有责怪而是问:“几天没休息了?”


    被副主任叫到问话,张医生立马站了起来,却低着头不敢说话。


    褚淮刚被病人家属喊住回答了几个问题,所以在住院部留了一会,没想到又撞上了护长骂人。


    他远远瞥了眼药单,语气平淡地说:“如果需要休息,可以向我请假,但今天的事我不希望再出现第二次。”


    自从他回到医院,印象里小张医生就没离开过住院部,只要病人有需要,几乎是随叫随到。


    他也是从住院医过来的,知道其中的辛苦,所以愿意再给一次机会,但这不代表已经发生的错误可以被忽略。


    曾馨默默站在一边,在心里祝愿小张医生自求多福,褚医生脾气是好,但话里带刀。


    按照以往的经验,褚医生这次放过了小张,可下次要是又发现类似情况,估计之后有任何事都不会找他了,等同于变相放弃。


    “谢谢褚老师,我不用请假,以后也会多多注意的!”张医生认错地向褚淮深鞠了一躬。


    这件事他的确有错,护长骂的对,就算申主任知道后也来责备他,他也认了。


    临床经验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很重要,绝不能被老师放弃。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再苦再难他也会走下去的。


    “滴滴——”


    褚淮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轻应了声没再深究,拿出手机查看信息,见是急诊发来的。


    【褚医生,我们收了个被化学试剂烫伤的学生,您有空下来瞧瞧吗?】——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狗头叼玫瑰]这一章写了答应了评论区小可爱的彩蛋~


    第35章 申冤


    急诊大厅人来人往, 一名女子不管不顾地撇开挡路的行人,在他人气愤的谩骂声中,直奔向导医台。


    她因慌忙而凌乱的发丝花白, 十根手指有一半包着创可贴,身上隐约散发着一股油烟味, 像是刚从猛火爆炒的后厨跑出来的。


    女人挤开队伍排头, 伸长急红了的脖子,颤抖着声音问:“护士, 儿子、我儿子呢!”


    被她挤走的病人正要骂人,被家属拦住了,安抚道:“估计是真出了急事,咱再等等吧。”


    那位病人不情不愿, 对着女人的背影抱怨:“谁来急诊不着急,要是每个人都跟她一样,还看不看病了!”


    女人往后看了眼,显然是听到了,可情急之下她可以脸都不要了。


    急诊科的护士对这样的情形司空见惯, 不带情绪地说:“麻烦排队。”


    “我儿子叫钱盛超, 你帮我查一下, 很快的!”女人双手扒在导医台上不愿离开, 眼看着就要哭出来。


    她的声量不小,引起高棉的注意。


    高棉从急诊室内探出头来,冲女人招手说:“钱盛超的家长是吧, 来这边。”


    女人闻言,慌不择路地朝诊室走去,路上差点绊了一脚。刚走进急诊室,就见早上活蹦乱跳上学的儿子, 此刻双眼盖着纱布,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


    “儿啊!”


    女人尖利的哭喊声穿透力极强,吵得钱盛超都皱眉,语气不耐烦地说:“我还没死呢!”


    高棉在电脑前坐下,准备录入信息,向女人询问道:“病人家属是吗,你和他什么关系,名字告诉我一下。”


    “我是他妈妈,孙银珍。”


    孙银珍心慌地紧握着儿子的手,无法自控地不停颤抖,只有感受到他的体温才能稍微安心。


    “我儿子怎么样了,他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说他是在上化学实验课的时候,操作不当导致爆|炸。”


    她一听是爆|炸,还以为儿子半条命都没了,来医院的道路上还差点出了车祸。


    “钱盛超妈妈,情况是这样的。”


    直到化学老师出声,孙银珍才发现急诊室角落还站着两个人,她抹掉眼眶的泪水,才看清她们是儿子的班主任和化学老师。


    化学老师也是刚缓过神,才报的警,攥着手机解释道:“今天的实验课是制备氧气,钱盛超同学没有按照规范操作,导致实验发生意外,不小心炸到了眼睛。”


    “为什么会发生意外?”孙银珍悲痛地捂着嘴,强压下哭腔问。


    化学老师欲言又止,目光时不时朝急诊室门口望去,为难地说:“钱盛超妈妈,校方这边已经报警了,等警察过来,我们再作进一步讨论,现在最着急的是先处理孩子的伤口。”


    班主任也跟着附和:“是啊,钱同学伤到的是眼睛,可不能大意,先治疗吧!”


    “是不是他同学欺负他!”孙银珍尖声质问,旋即回过头对儿子说,“儿子,你是不是在学校受委屈了?”


    钱盛超没有吱声,默默将头转到另一侧,下意识想逃避这个问题。


    高棉都看出这孩子指定瞒着事儿,但心急如焚的母亲此时关注点不在这上面。


    孙银珍正打算刨根问底,突然走进急诊室的人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钱昌低头回着短信,打字的间隙抬头看了他们两眼,平静地说:“现在打算怎么办?我儿子在学校成了这样,你们打算赔多少?”


    他说着,懒懒散散地找了个地方靠。


    刚要挨上就被医生喝止住,“病人家属,不要靠在仪器上。”


    钱昌不服不忿地撇了撇嘴,单手插兜,伸出一只脚一抖一抖的,从始至终没看自己儿子一眼。


    化学老师听到这个要求,看向班主任,希望她能拿个主意。


    班主任依旧坚持观点:“这些等警察来了再说,先让钱同学接受治疗吧。”


    钱昌无所谓地摊手,看起来意思是自己并没有拦着治疗,但又绕回了之前的问题。


    “伤的是眼睛吧,这不赔个五十万说不过去吧。”


    知晓实情的化学老师满脸无奈,上前一步表示:“钱盛超家长,这件事我们之后再说。”


    “现在说不行吗,哦,你们该不会是做贼心虚吧!”钱昌似是抓住了什么把柄,收起手机,手指直指着两名女老师。


    孙银珍见势赶忙要拦,“这是做什么,别在医院动手。”


    钱昌毫不客气地将她甩开,不屑隐藏自己眼里的厌恶,嗤了声说:“走开,臭死了!刚才看见你插队的时候,都懒得说你,真丢人!”


    “你!”


    “能不能不要再吵了!”病床上的钱盛超忍不住出声。


    他双手握拳捶床,发出“咚、咚、咚”的巨响,被床边的护士连忙拦住。


    褚淮听到动静加快脚步,进门时见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不做干涉地移开目光,走向了高棉。


    “高医生,病人现在什么情况?”


    高棉不只给褚淮发了消息,但见对方第一时间赶到,却并不觉得意外。他录好登记表,起身领着褚淮走到病床边。


    “钱盛超,我要掀开你眼睛上的纱布,给医生看一下,有不舒服的一定要说。”高棉话声落下,动作轻缓地揭开盖在钱盛超双眼上的纱布。


    “高锰酸钾氧化反应的实验课,因为操作不当,搞得玻璃器皿爆炸了。现在眼睛睁不开,但这边一圈都是黑的。”高棉隔空比划了病人的眼缝。


    “目前体征。”褚淮话罢,径直走向监护仪查看。


    “体征平稳,意识清晰,就是目前精神状态有点差。患者自述双眼剧痛,之前还能微微睁开一点,但看不清东西,现在是睁都睁不开了。”高棉看了眼手机,“我喊杨老师过来了,她说马上。”


    褚淮知道高棉说的杨老师就是眼科的杨丽主任,点头道:“病人目前治疗偏重眼科。”


    “我来了。”


    杨丽边搓着手边走进急诊室,来到病床边温声说,“来弟弟,转过来给阿姨看一下。”


    她打开随身携带的小手电,在病人眼前晃了晃,摇了摇头说:“哎哟,这眼睛肿的嘞,不过还好,眼球运动正常。”


    褚淮在一旁时刻关注着病人情况,点头接话:“角膜水肿,下方有点黑色坏死。”


    他从容地向病人问:“上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


    钱盛超虽然能答上来,但说话声明显有气无力,“早饭,吃了包子和辣条。”


    意识的确还行。


    褚淮扭头问高棉:“预约手术室了吗?”


    高棉答:“在排队了,未空腹的情况我报给手术室。”


    他正打算发消息,就瞄到了屏幕上方的信息弹窗,当即说:“手术室排出来了。”


    “上楼吧。”褚淮后撤一步,方便护士收拾输液管和仪器,同杨丽说,“高医生做过简单冲洗,接下来就是双眼角结膜的异物取出及坏死组织清除。”


    杨丽是入行多年的老医生了,心里有数,“这个都是小问题,还要清一下玻璃碎渣。”


    “杨主任您来主刀吗?”褚淮抛出邀请。


    化学烧伤是烧烫伤科负责,但病人伤到的是眼睛,术业有专攻,最好需要眼科的医生负责。


    杨丽来的路上看过排班表,没拒绝地说:“行啊,上次和你一台手术,算算得是六七年前了吧。”


    一晃眼她都长白头发了,小褚医生看着也比以前成熟了不少,不过还和以前一样,不是患者信任的模样。


    杨昌别的没听懂,倒是听到医生刚才提了嘴“坏死”,瞬间拿捏住了关键,对两名女老师要挟道:“你们听到没有,我儿子因为你们的教学问题,眼睛要瞎了,这笔钱你们必须得赔!五十万不够,现在我们要一百万!”


    “钱盛超家长,您稍微冷静一点,这里是医院。”在警察没来之前,班主任不和他辩论赔偿的事。


    钱昌只感到了敷衍,气势汹汹地叫嚣道:“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可认识政府当官的!”


    “哪位当官的,说出来我们认识一下。”


    李耀揣着公文包走进急诊室,和刚离开的褚医生还打了个照面。


    他揪着钱昌刚才威胁人的口气不放,接着问:“在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不管你认识谁,都不能这么拿腔拿调的,明白不?”


    钱昌的气焰在警察到来后就消失了,开始找补自己发火的原因,“我儿子成这样了,我还不能替他申冤吗?”


    “申冤啊,要不我给你摆个公堂咯。”


    李耀的普通话带了点本地口音,拿出口袋里的手机,指着屏幕上的学生问:“这个人是不是你儿子?”


    警局兵分两路,他带人来医院查看受伤学生的情况,另一队去了学校。


    校方非常配合地调出化学实验室的监控,一看过程就全明白了。


    李耀没有着急播放,而是先要家长确认画面中的人是不是就是他们的儿子。


    杨昌没多想地应答:“是啊,怎么了?”


    孙银珍凑上前紧张确认,急忙点头道:“是盛超没错!”


    李耀这才播放了监控录像,视频中的钱盛超在化学老师背对学生板书时,联合三名同学,对另一名同学拳打脚踢,抢走了人家的实验材料。


    “我化学不太行哈,但你们看这孩子把五个人分到的量全加一块儿,直接放酒精灯上烧,完全不按老师写在板书上的流程和注意事项操作。”


    警方办案得看证据的,监控全都拍到了,还找到了视频里被欺负的同学,证实钱盛超平时就一直因为他个子矮小,拉帮结派地霸凌。


    “虽然孩子受了伤,但这事儿咱们大人得就事论事,您说对吧!”李耀好言好语地说。


    钱昌哪儿还有之前的锐气,敷衍地附和:“是,那个……我去上个厕所,马上回来。”——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参考文献:


    [1]董文玉.高锰酸钾致患儿双眼化学烧伤1例的护理体会[J].中国医学创新


    第36章 孟母


    “大块一点的玻璃碎片我取出来了, 角膜破了点,还好没黏连,晶状体玻璃体完好。褚医生, 你等会冲洗结膜囊的时候,注意一下有没有碎渣碎粉, 一起冲掉。”


    杨丽的话声刚落, 一只手相当有默契地握着针筒接上。


    “好。”褚淮回应的同时,手腕平稳操作, 极尽细致地冲洗着附着在患者角膜表面的高锰酸钾残留。


    不论患者之前经历过什么,在客观意义上是善是恶,在褚淮看来没有太大差别。


    程光站在无菌区外,吃力地伸长脖子踮着脚, 可惜看得还是不太仔细。


    麻醉医生坐在位置上没事干,有意逗他:“弟弟,你再踮就要上天花板去咯。”


    “那我真的可以上去吗?”程光天真的仰头瞧了眼,看着像是动了这个念头。


    麻醉医生无语地抽了抽嘴角,默默嘀咕这孩子怕不是学傻了。


    谁知程光憨笑了声说:“真上去了, 褚老师都保不住我。”


    “嚯, 敢叫这么亲切, 看来你小子还挺喜欢这个老师的嘛。”麻醉医生双手环胸, 时不时看一眼仪器指标。


    别说规培生喜欢了,他们这些做同事的也喜欢褚淮这样事儿少好沟通的。


    程光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一本正经地表示:“褚老师是我遇见过的最好的老师!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以后我给他养老都成。”


    虽然他们的年龄差距不是很大,但能得到这样一位前辈的指引,他真心认为值得牢记一辈子。


    由于他说话的语气过于认真,引得手术室其他人忍俊不禁, 气氛瞬间轻松了许多。


    杨丽都没忍住打趣:“哟,咱们小褚医生要当父亲了。”


    不爱说话的师父遇上个实心眼的徒弟,申坤的烧伤科这下是有意思了。


    褚淮一如平常的沉默,只是手上的动作明显一顿,看得出他此刻的无言以对。


    确认患者眼球冲洗至无色后,他伸手示意更换针筒,“生理盐水。”


    仪器的“滴滴”声平稳而均匀,是令医护心安的曲调,可只是隔了道手术室大门的距离,在外焦急等候的母亲早已慌了神说不出话。


    “怎么办啊。”孙银珍抓着额前的头发蹲下又站起,急得团团转。


    李耀站在一旁,守着这位无措的母亲。他又看了眼时间,低声交代同事:“去厕所看看,钱昌怎么还没回来。”


    “他不会回来了。”


    孙银珍无力地靠着墙壁蹲下,发丝如她茫然的心绪般无序散落,好似一朵即将凋败的花。


    正准备离开的警员滞住脚步,纳闷问:“为什么,他去哪儿了?”


    想到丈夫的去处,孙银珍强忍多时的泪水霎时决堤,又不愿让他人看到自己的狼狈,埋下头抱膝大哭,袖口被泪水打湿了一片。


    为什么她的人生会变成这样?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过去的她不是这样的,嫁给钱昌前,她也是被父母疼爱长大的,爱笑爱干净爱打扮。


    可现在的她……


    孙银珍微微抬头,望着自己指缝里满是油污的手,眼眶盛满了悔不当初的痛苦。


    “钱盛超家属在吗?”


    褚淮摘下口罩从手术室走出。


    孙银珍闻声抬头,呆愣了好一阵,没反应过来地迟缓站起身,直勾勾地盯着医生看,一个最坏的念头直冲入脑海,令她瞬间崩溃嚎啕:“医生,你再救救他,救救我儿子!”


    见病人家属悲痛到要下跪,褚淮当即上步拖住了她的手肘,直言:“手术结束了。”


    “啊?”孙银珍没缓过来,“不是刚进去吗,我以为盛超他……”


    “手术已经做完了,病人目前留在监护室内观察,醒来后没什么不良反应就能带他离开了。”


    褚淮说话没加任何修饰也不绕弯子,因为这才是病人家属现下最想听到的。


    “病人眼睛近期会有点畏光,可以给他买副墨镜。其他术后事项,等眼科的杨主任出来,她会再展开和你详细说明。”


    褚淮交代完自己的部分,又看了眼手机刚收到的检验报告,提前告辞:“抱歉,我还有病人,先走一步。”


    “我儿没事就好,谢天谢地,谢谢菩萨保佑。”孙银珍无暇关注其他,双手合十朝窗外拜了又拜。


    她这般的虔诚,连神经大条的程光路过时也多看了两眼,低声忿忿嘟囔:“人明明是医生救的。”


    程光本打算跟着一起离开的,憋不住话地折返了回来,“您儿子麻醉前,也害怕自己会发生意外,说要交代遗言。”


    他知道自己站在“医生”的角度不该说这些,可他目前达不到褚老师和其他医生的境界。


    有些话在他看来,非说不可。


    “遗言?”孙银珍刚缓和的面色听到这个词瞬间紧张,抓住医生急切追问,“盛超说了什么?”


    程光抿了抿唇,呼吸颤抖着沉声说:“他让医生转告他的母亲,说他万一发生意外,希望母亲能不再有负担地离开家庭,离开他爸。”


    他的话声不大,但在落下的顷刻间引得周围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默默汇聚在了孙银珍身上。


    人们的眼中有同情有唏嘘,鞭制成长满倒刺的绳索,勒得孙银珍无法呼吸,又动弹不得。


    李耀见势暗暗给警员和周围路人使了个眼色,让他们稍微回避一下,毕竟别人的伤心事,外人还是不要过多参与为好。


    其实他一到场就发现了,有别于光鲜亮丽、趾高气昂的父亲,时刻揪心孩子情况的母亲衣着却十分朴素,大夏天也穿着不合时宜的长袖,棉麻的布料皱巴得就像坛子里刚拿出来的腌咸菜。


    而且在两人说话时,前者总是有意无意地剥夺话语权,甚至出现过短暂的推搡。


    如果他推测的没错……


    李耀的视线聚在了孙银珍露出的皮肤上,虽然痕迹有点淡了,可颈部与手腕都能看见掐痕淤青。


    “很丑吧,所以他喜欢外面漂亮的那个。”孙银珍注意到了警察的眼神,悲哀地将袖口又往下拽了拽,“其实他只是喝多了会动手,平时……平时不会这样的。”


    说至后半句,她发飘的声音暴露了发自本能的害怕。


    可在过去的无数个日夜里,她只能这么安慰自己,重复上千遍万遍,直到自己也相信这个可悲又可笑的谎言。


    她怪过钱昌,怪过他在外面包养的女人,也怪过催自己结婚的父母,可恨来恨去,她只怪自己识人不明,厌恶自己懦弱无能。


    注视着这位浑身丧气的女人,程光恍惚间在她身上看到了一抹很熟悉的身影,越发坚定自己掺和一脚的决心。


    “孟母三迁是有一定道理的,如果您真的爱自己的孩子,就不要让他在充满暴力的家庭里长大。”


    程光明白自己的说教很冒犯,对着病人家属深深鞠了一躬,说了三四遍“对不起”后,倒退了两步连忙跑开。


    留下孙银珍一个人站在原地,盯着自己的袖口半晌没有说话。


    “吱嘎——”


    程光侧身钻进拉开一条缝的安全通道门,拍着胸口想安抚自己狂跳的心脏,“吓死我了!”


    没成想一抬头就发现对面居然站着个眼熟的人,他惊呼出声:“我靠,你怎么在这儿!”


    李絮晃了晃准备拿去手术室签字的单子,歪头瞟了眼门口,随后宣告同期同学可能面临的结局:“你完了。”


    她和程光是同班同学,也是同一批来烧伤科轮岗的规培生,程光刚才说的话她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她听到不要紧,医院里人多嘴杂的,“程光当众干涉病人私事”这件事要是落到申主任耳朵里,在例会上拎出来批评都是轻的,万一病人家属闹起来,怕是要影响程光的规培工作总结。


    程光认命地趴在扶手上,虽然“死讯”尚未宣判,他却已经心如死灰。


    “是啊,我完了。申主任肯定会发火,估计褚老师都保不住我了。”


    而且就是平时开开玩笑,真遇到大事了,副主任怎么可能会管他一个规培生?


    “可那些都是我的真心话。”


    程光双眸光彩黯淡,没有半点平时在人前表现出来的开朗,细听还有隐约的哭腔。


    李絮背靠在他旁边的栏杆上,轻声问:“你妈妈最近怎么样了?”


    她是他们班的班长,程光家里的情况她从辅导员那里听说过一点。


    程光苦笑:“医生说她从阴影里出来可能还要再花点时间,毕竟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他知道李絮是好心,但他现在不太不想和别人讨论太多私事。


    “我觉得你做的已经很棒了!”李絮意会地拍了拍栏杆,“放心吧,今天的事主任要是追究起来,我一定会帮你说话的。”


    “谢谢。”程光指了指上层楼梯,“那我去找褚老师了?”


    李絮点头朝安全通道大门走,“我找刘副主任签字去,回见。”


    重症病区静谧无声,拐角外的楼道里堆满了病人家属的草席与薄被,无数目光汇聚在一扇门上,祈盼着自己的家人能平安从门后出来。


    套上一层无菌服,褚淮搓着手走进病房,注意到蒋德辉平躺着,睁着眼睛听床边的护士说话。


    “老爷子,刚刚给你测了体温,有点子发烧嘞,我喊医生过来给你看看!”


    怕老人家听不清,护士是趴在他耳边说话的。


    褚淮走近先看床边监护仪,又检查了排尿情况,转到床位查看药单时问:“病人今天药都打完了?”


    护士点头说:“是,大概早上5点就开始低烧了,一直在物理降温,两个小时前体温爬到了37.9,马上查了血常规,白细胞比昨天高了很多。”


    褚淮却不慌不忙,“排尿正常,血尿也淡了很多。白细胞虽然升高,但还在伤后可观数值内,抗感染的药刚打进去,接下来每隔一个小时测一次体温,继续升高再给我发消息,辛苦了。”


    他的话声才落,听见病床上的老爷子突然艰难出声。


    “啊、啊。”——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被万恶的资本家压榨,来晚了,多更一丢丢~


    程光不会和主角中的任何一个人有感情线的,这一点你们放心,他还有每个出场人物的存在都有角色意义的。


    第37章 担责


    “怎么了, 还觉得疼吗?”褚淮问着,俯身靠近蒋德辉,侧耳听他接下来想说的话。


    老人的手缠满了纱布, 洁白的网格间透着黄红血污,焦腥气与苦药味混杂交融, 猛的灌入旁人鼻腔。


    高烧使得他精神萎靡, 想要抬起手,却难以动弹, 只能看一眼褚淮,移动视线看向床边的护士。


    他气息微弱得在呼吸面罩上留下的湿雾淡薄,罩着的嘴唇因大火焚烧而焦化肿大外翻,说话有些含糊不清。


    “谢谢你, 谢谢她。”


    老人的呼吸道损伤,硬从喉咙挤出的声音沙哑尖锐,旁人听着如同刀片在耳膜上刮。


    褚淮闻言后垂眸淡笑了笑,直起身对护士说:“老人说想谢谢你。”


    护士停下手上的忙碌,注视着床上的病人好一会, 显然是没想到会得到他的感谢。


    她笑着低下头打趣:“谢谢我啊, 昨天不是还骂我来着?”


    蒋德辉又一次尝试抬手, 似乎是想搭一下护士的手背, 却依旧以失败告终。


    “出去、奶茶、请你。”


    在重症病区工作时,经常会接触到像蒋德辉这样的病人,他们正经历着常人无法忍受的病痛折磨, 在生死边缘挣扎,难以自控的生理反应与情绪波动,将人性的弱点完全暴露。


    所以在听到病人的抱怨和辱骂时,护士们即使心里有气, 也在习以为常与忙碌的工作中,很快将其抛诸脑后。


    护士重新调整好病人手的位置,笑问:“老人家,您还知道奶茶啊。”


    蒋德辉微微点了点头,“知道……年轻人、爱喝。”


    护士顺应地说:“行啊,等您伤好了,从这儿出去请我。”


    她轻拍了拍蒋德辉的手腕,温声贴耳说:“老爷子,您要是困了先睡会儿,我一会再来给您量遍体温!”


    见老人点头,护士推车离开的声响也刻意放得更轻更缓,扭头对一旁的医生闲聊了一嘴:“如果没有发生意外,老人家大概是位挺慈祥的长辈。”


    可惜她亲眼见到的,是如今垂危的脆弱生命。


    褚淮无波无澜地将药单挂回病床床位,不作多余评价,只说:“病人体温如有异常波动,立即联系我,辛苦了。”


    得到这样冷漠的回应,有再多分享欲也荡然无存,护士收起笑容,只剩同事间的礼貌回道:“好的,褚医生。”


    望着医生果断离开的背影,那名护士回到导医台时,拽了拽同事的袖子小声唠起了嗑:“小姚,不是说褚医生脾气挺好的吗,我怎么觉得他好冷漠,比其他主任要不好说话得多。”


    小姚护士从电脑屏幕前抬头,眼底乌青满满地说:“褚医生是蛮好的啊,我认识几个烧伤科的,都觉得他人不错,咱们郑主任之前也说过。”


    她摁了摁手里的圆珠笔,歪头浅思后说:“可能还是因为和我们不太熟吧。”


    幽幽从导医台后经过的郑利一脸疲惫、蓬头垢面,拿支笔就走,不参与她们的话题,只提点了一句:“别的事褚医生一般不在乎的,但牵扯到医患关系,我劝你们别主动触他霉头。”


    只能说,人心啊,不是生来就这么冷漠的。


    “褚医生咋了?”


    小姚护士好奇地追着主任问,可对方摆着一副点到为止的高深模样,不愿意再说太多。


    她忿忿地握拳咬牙,慢慢腹诽:啊,最讨厌话说一半的人了!


    褚淮将脱下的无菌服丢进垃圾桶,顺手拿出口袋里刚刚响过的手机,刚打开就看到一条来自申主任的信息。


    【有空来趟办公室。】


    他正准备回复,走出病区大门时突然被人拦住了去路,立即停下脚步抬头。


    “褚医生,原来真是你啊!”


    蒋晴笑容淳朴地凑近上前,指着过道角落说,“刚才我就见一个很像你背影经过,还和我丈夫发消息说起这事儿呢。”


    “是我父亲出什么问题了吗?”她说着,面容滞住,连带着笑意也显得苦涩。


    褚淮坦言回应:“病人今天有点发热,但在可控范围内。家属别担心,护士们都在看护,如果体温持续升高,我也会第一时间过来。”


    蒋晴双手捂在胸前,红着眼眶点头说:“我们瞎操心有什么用呢,都听医生你的,我们全家都相信你!”


    她的这番全心信任顺着耳畔传入褚淮的脑海,在阵阵回荡中变了调,泛起层层波澜,惊出重重杂音。


    “亏我们一家人这么信任你,为什么连我儿子的命都救不回来?”


    “人是在你的手术台上死的,你必须得给我们一个交代!”


    “是你害死了我儿子,医生杀人了!”


    纠缠着思绪的浑浊随着褚淮的一声轻叹呼出,他不对任何期待表示回应,扫了眼过道角落的联系,转移话题地问:“你最近住在医院?”


    蒋晴不好意思地含了含下巴,解释说:“我就是怕万一怎么的,医生第一时间找不到人。”


    “孩子和工作呢?”褚淮出于社交礼仪地简单问了句。


    谈及自己的家人,蒋晴眼神无比温柔,“学校已经联系好了,下周就能办入学手续。我丈夫今天不在,就是因为出去面试,他是学半导体的,在江心区工作不是很好找,不过没关系,我们都商量好了,实在找不到的话就跨行试试。”


    褚淮是江心区本地人,由于地理位置不占优,当地发展一直迟滞不前,新兴产业与高科技公司屈指可数。考虑到城市未来蓝图,市政近几年着重规划老城区改造,想尽快跟上时代的步伐。


    这个计划少说也要五年,解不了蒋晴他们一家的燃眉之急。


    褚淮神色凝重地轻应了一声,而后祝愿:“祝你们顺利。”


    “滴滴!”


    他的话音刚落,手里的手机又响了两声,垂眸看一眼屏幕,发现消息是杨主任发来的。


    难道是刚才那名被高锰酸钾烫伤的学生又出了问题?褚淮沉思着,眉头微微蹙起。


    “借您吉言了。”蒋晴见势侧过身让出一条路,没好意思地表示,“不打扰您了,您忙!”


    褚淮快步走入安全通道,不管是回烧伤科找申主任,还是去手术室都得下楼。但在看清收到的消息后,他迈下台阶的脚步渐缓至停顿。


    【眼科杨主任:一会儿不见,你徒弟就闯祸咯,准备好迎接申主任的怒火吧。】


    怎么又是申主任?


    褚淮不解着点开消息后面跟着的视频,入眼的是一道熟悉的身影——程光当着所有人的面,大谈病人家属私事。


    “难怪没有跟来。”


    褚淮低喃着加快了下楼的步伐,回到烧伤科病区,来不及回应路过时同自己打招呼的人,径直走向了主任办公室。


    “褚医生。”曾馨从护士站边探出头,摆着手说,“申主任这会儿很生气,你要不别去了。”


    她才说完,紧闭的办公室门后突然传出一声巨响。


    “啪!”


    申坤气得将手机拍在桌上,指着屏幕里的人质问眼前的程光,“你不是爱出头吗,怎么现在连屁都不敢放了?病人家里什么情况有你事儿吗,这么爱管别当医生了,去老娘舅当嘉宾好不好啊?”


    程光低着头一声反驳也不敢说,不停地为自己的行为道歉:“主任,对不起,是我给科室惹麻烦了!”


    “你也知道是麻烦啊,说大话的时候怎么就没考虑过呢?好在今天是个小手术,但万一下次病人出问题了,家属说你一门心思全在别的事上,你怎么解释,也像现在这样低个头认个错就够了吗?”


    申坤火气窜得有三丈高,边拍桌子边说:“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人家家底抖出来,被人拍到发网上,知道评论区怎么说的吗?程光,虽然你现在只是规培,但穿上白大褂就要对自己的嘴负责!我起初只是觉得你脑子转得慢,没想到你会蠢成这样!”


    “叩叩叩。”


    门没锁,褚淮敲门后走入,没看一眼旁边的程光,向申坤先打了声招呼:“申主任你找我?”


    看是褚淮来了,申坤指了指桌上的手机说:“你看看程光干的好事。”


    褚淮这才转头看向程光,见他的头比刚才垂得更低。


    “褚老师,我……”程光不敢抬头,怕会看到老师眼中的失望。


    褚淮回头扫了眼桌上的屏幕,平静道:“这件事我听说了,如果钱盛超的家属有意见,想追究责任,由我负责出面道歉。”


    申坤惊愕地从位置上站起,“什么?”


    “啊,老师?”程光也猛然抬头。


    有别于茫然无措的程光,申坤对褚淮的经历知晓得更多,越是清楚过去都发生过什么,越难以置信他会再次主动担责。


    “你出去,我和你老师单独谈谈。”


    申坤摆手屏退程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褚淮坐下说话。


    程光害怕即将到来的惩罚,但也不想让别人承担自己的罪责,可现在的他没有能力说出自己想留下来的话,只能哭丧着脸退出了办公室。


    褚淮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了程光刚刚站着的位置。


    申坤摁灭了屏幕,婉拒褚淮之前的提议:“这件事你不用管了。好不容易从国外回来,别再出事了。”


    “主任。”褚淮摇头表态,“常说干我们这行,见多了就习惯了,但我始终不认为,面对病人和家属的态度是决定一名医生能否合格的标准。”


    申坤交叠的双手攥紧,语重心长地注视着褚淮,态度缓和了许多,好声劝说道:“小褚,当年你也经历过类似的事,在上面栽过跟头的。程光那小子之后我会让老刘带着,叫你过来只是通知一声,别再掺和进来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38章 纠纷


    时隔多年, 褚淮依旧坚持自己的立场:“病人邹勤的入院急救在操作上并无问题,后来我决定出国深造,不是觉得愧对病人家属, 而是希望自己能在原有的基础上做得更好。”


    他将话题从自己的身上引开,又回到了程光的问题上, 续说:“主任, 从伦理道德层面来看,我不觉得程光的话有错, 但站在医护的角度,他做事的确鲁莽。学生犯了错,就是我这个老师没教到位,后果我愿意承担。”


    在无数过往案例的印证下, 医务人员在病人及家属面前保持相对理性,更有助于治疗方案的顺利推进。


    然而,大多数人在人情冷暖面前难逃共情,所以在一名医生完全独立之前,需要耗费大量临床时间来成长。


    当年的他做不到摆脱情绪的控制, 现在就不能决绝否定一名新人的未来。


    “你啊。”申坤手指着褚淮, 还想继续劝, 可又因为见识过对方的执拗, 最终没再多说地叹气,“还是太年轻了。”


    “或许吧。”褚淮从容的神色不见多少彷徨。


    至少当下,他不后悔自己过去做的每个决定。


    “主任, 我先走了。”


    褚淮退出办公室后轻关上门,转身发现程光一直守在外头,见他出来立马小步挪近。


    “褚老师。”程光眼眶红得就像被人揍了一顿,对着自己的老师深深鞠了三躬, 低垂着头声音沉闷地说,“是我做错了,医院如果要罚就罚我吧!”


    “就算你的规培期提前结束,被赶出医院?”


    程光闻声猛地抬头,眼眶蓄着的泪水兜不住地往外冒,哭得相当外放。


    “这么严重吗?”


    他抬手用袖子抹眼泪,可怎么都擦不完,“那更不能让老师替我担着了!”


    褚淮蹙眉盯着胆怯又冒失的程光,冷声说:“记住你现在的害怕,下次说话前过过脑子。”


    他看了眼手表,问:“午休了,吃饭吗?”


    “记住了!”程光被哭腔噎了一下,怔怔抬头眨了眨眼,“吃饭?”


    不是要追责吗,怎么改吃饭了?


    “是你干涉家属隐私的过程被人拍了发网上讨论,目前还没收到当事人投诉。”褚淮低头回复了杨主任的消息后,转身朝病区外走,“不吃算了。”


    他下午还有两台手术,没这么多时间。


    “吃的吃的!”程光连忙跟上,再不敢贸然掉队。


    明明已经到了饭点,来员工食堂吃饭的人却并不多,靠近门边的窗口摞着好几份盒饭,方便医生护士直接带走,偶尔有人一次性打包了好几份匆匆离开,赶回去给科室其他人带饭。


    “滴。”


    褚淮眼不眨一下地替程光扫了这顿饭钱,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程光之前跑腿买咖啡的时候用过这张员工卡,没想到才过了两天,余额居然不减反增了。


    “老师,我……”


    “先吃饭。”褚淮埋头专注进食,因为这是他接下来为数不多可以补充体力的机会。


    医院食堂的饭菜还算不错,以往每到饭点程光总是最期待的那个,可现在机械地将饭菜送进嘴里,只觉得味如嚼蜡。


    褚淮吃到七分饱就放下了筷子,终于开口问:“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想说那些话?”


    他印象里的程光思维发散,容易产生迷茫焦虑的情绪,但视频里的那些话明显是有感而发,不像是无理地多管闲事。这也是他选择相信程光的原因之一。


    “如果是私事的话,你也可以选择不说。”褚淮没有想深究的意思,只是认为如有必要,或许可以给程光下剂“药方”。


    程光有样学样地放下筷子,摇头示意自己是愿意说的。他咽下嘴里的食物,有些失神地开口道:“我只是想起了我的父母。”


    在他解释前,褚淮就隐约猜到了大概,没有插嘴地静静听他往下说。


    “我父亲……早年还会干点小本生意养家糊口,后来觉得赚的不够多,迷上了赌博。从那之后,他的脾气就变得阴晴不定,看谁都不顺眼。我妈劝他不要再赌了,结果他非但不听,还动手打人。”


    他说着,无意识地掰着自己的大拇指,被剪平的指甲在虎口掐出红印,却不及从小到大的经历来得痛苦。


    “从我记事起,妈妈身上的伤就没好过,父亲每次回家不是撒气就是要钱。有天下午我放学回家,看见家门大开着,一直翻东西的声音传出……”


    回想起儿时亲眼看见的画面,程光瞪着的双眼满是惊恐,“以往我妈会求救的。可那一天,我进门看到她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而我爸在房间里找什么东西。在我要喊人来帮忙时,我妈突然动了,她看着我说:逃。”


    所以后来他一直想,如果那时他没有回家,妈妈是不是决定就这样放弃自己生命?


    褚淮适时问:“你母亲还好吗?”


    “嗯。”程光低头点了点,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面前的汤碗里。


    “我没有逃走。我报警了。我亲眼看着警察带走了我的父亲,再把妈妈送到医院。可我妈因为长期遭受虐待,患上严重的心理疾病,至今没从阴影里走出来。”


    程光用力吸了吸鼻子,哑声说:“我不想看到又一位妈妈,变成我妈那样。”


    如果回到最初,应该说逃的人是他才是,如果妈妈能早点离开家庭,或者从来没有嫁给他爸,或许一切悲剧都不会发生。


    “作为置换,和你谈谈我的过去吧。”


    褚淮风轻云淡地喝了口酸奶,在说之前先问,“知道我出国前,科室发生过什么吗?”


    他不清楚科室或医院的其他人有没有和程光聊起过这些。


    程光呆愣愣地晃了晃脑袋,“想打听来着,新医生不清楚,老医生问不到。”


    他话声刚落慌忙地捂住了嘴巴,完了完了,他是不是说话又不过脑子了?


    褚淮淡然笑了笑,没计较这件小事,知道自己该从哪里开始说了。


    “那年有场超强台风,全市通知三停,医院也只留了急诊。”


    只用听前提,程光就知道:“您留下来值班了?”


    褚淮点头:“嗯,当天夜里突然送了个急诊,一名外卖员趁雨送餐时,不慎接触到意外掉落的电线,一入院就下了病危通知。”


    由于恶劣天气持续,患者没有第一时间就医,入院时的呼吸心跳微弱,意识基本丧失,昏迷不清,疑似颅脑损伤。


    “医院第一时间报警,让警察立即联系病人家属来源沟通。我至今都记得,家属来到医院说的第一句话是……”


    “他是意外吗?我们能拿到多少保险金?”


    即使过去了五年,再想起病人家属当时的嘴脸,褚淮还是觉得可笑。


    程光吃惊得没合上下巴,“我不明白。”


    褚淮抬眼,“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病人为什么要冒着大风大雨送外卖,不明白他的家人为什么这样。”程光如实说出心里的疑惑。


    “我当时和你一样,也不明白。”褚淮单手在桌上转着酸奶瓶子,眉目间的平静早不见当年的稚嫩。


    “他们吵着问死亡证明怎么开,是否影响存款取出,保险理赔金多久能到账,却没有一个人关心他们还在手术台上的孩子。在我第三次提醒他们听医嘱但无果后,我没控制住情绪吼了他们。”


    褚淮陈述的语气平静到,此刻说的仿佛不是自己的事。


    程光就没这么理性了,震惊得上身后仰地瞪着褚淮,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他没听错吧,褚老师居然会吼人?冷静如大体老师的褚副主任,也会有情绪波动这么大的时候吗?


    “不用意外,这很正常。”褚淮瞥了他一眼,微含下巴喝酸奶的动作优雅到好比喝茶。


    他是个大活人,会哭会笑,何必把他神圣化?


    程光回过神后上身往前一趴,急声追问:“然、然后呢?”


    褚淮放下酸奶,“然后,家属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病人在救护车上还有回应意识,然后就在医院门口摆花圈拉横幅,说是医生治死了病人,要我必须偿命。”


    “警察赶到现场调解,接受调查时我坚持自己没错,家属情急之下对我动了手,是急诊的郑主任替我挨了一下。”


    放在角落应急的灭火器,在闹事的家属手中成了砸向医生的催命符。


    “我靠!”程光情绪激动地捶桌,意识到自己惹来周围目光后,赶紧缩着脖子道歉。


    然后才压低声音嘟囔:“他们怎么这样啊!”


    褚淮感受到程光有意无意的目光试探,预判地摇头否认:“我不是因为避难才出国的。”


    “医保局当天就介入了,复盘了从急救转运车到入院抢救的全过程,调出所有登记档案,证实所有参与医护没有任何技术层面问题,可病人家属还是不信,反倒认为医保局在包庇。”


    程光气愤得攥紧了双拳,可褚淮接下来要说的更是挑战个人的忍受极限。


    褚淮缓声说:“病人家属自称弱势群体,在网络上诉苦,引得不知情的网友声援。之后的几天总有人往医院门口丢刀片、垃圾,或者挂我的号当面骂。由于影响恶劣,我被暂时强制休假。”


    “医院出于人道主义赔了钱,而我在休假期间想明白了一件事。”


    褚淮注视着工牌上的科室名,在程光迫切的目光中说:“虽然在当时看来,那名病人已经无力回天,可要是我的技术能再精进一些,或许可以再试一试。不只是他,那些我曾束手无策的病例是不是都能找到破解的办法,于是我选择了深造。”


    “病人家属后来就不闹了?”


    这个问题褚淮不好作片面回答,而是说:“临行前,负责纠纷案的警察突然找到我,和我说了点病人的家事。”——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39章 吃饭


    “那孩子实际也就二十出头, 白天在公司上班,下了班出去跑外卖,还要去便利店上夜班, 辛辛苦苦一个月,兜里就剩500块, 其他的全供家里了。”


    “还能为啥啊, 就因为他爸妈从小告诉他,家里条件不好, 养大他供他上学不容易,让他将来工作了一定要报答他们。现在他家里所有人,他爸他妈甚至还有亲戚,都不出去工作干活了, 全指着他给钱。”


    “这下好了,邹勤出事了,一大家子人好吃懒做几年了,这会儿压根不乐意再出去讨生活,所以打起了意外保险金的主意。他们对医院的赔款不是很满意, 原本准备开直播继续闹的, 但警方拿着生活支出的银行流水再去找他们的时候, 全都闭嘴了。”


    “褚医生, 今天和你说这些,就是想告诉你,这事儿你没错, 别往心里去。”


    当时的警察感慨颇多,到了褚淮嘴里就剩一句:“都是趴在亲儿子身上吸血的米虫罢了。”


    程光一脸的义愤填膺,“可他们这么做,不就是讹人嘛!以后没钱了, 就在医院闹事好了!还连累了老师你。”


    人道主义赔款的初衷是好的,可并非人人都有好心啊!万一家属撕破脸,要和医生鱼死网破呢。


    多少案例历历在目,血的教训犹如一把利剑悬在医护头顶,时刻不得安宁,明明他们的本心与本职是治病救人啊。


    倏地,彻悟的思绪如电流游遍程光全身,他震撼得一时忘了呼吸,直到坐在对面的人接了通电话后端着餐盘起身,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


    “老师。”程光跟着站起,惭愧地低着头哽着声音说,“以后我会谨言慎行,保护好自己的。”


    如果这件事是他的经历,毫无疑问,他会憎恨闹事家属的恶意,吐槽医疗体系的偏袒,会抱怨无知网友的添乱,会用自己平生所学的所有词汇力证自己的清白。


    但是褚老师没有,反而用切身经历在说,争辩的代价很可能是生命危险,如果无法在情感上避免争端,那就努力提升自己,避免悲剧与遗憾发生。


    明明做错事的人是他,褚老师不仅没有一句责怪,甚至用自己淌过的泥沼为他指路。


    这时再回过头看,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褚老师会在身上带糖带玩具,温柔亲和地哄小朋友们看医生,也会极尽耐心地解答病人与家属提出的所有问题,却时刻保持着疏离与冷淡。这是在尽最大可能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又不与病患有多过人情交集,从源头规避纠纷。


    被引导着从个人处世的习惯跳出,只是一瞬间,遮在程光眼前的迷瘴消散,从心口泵出的热血顷刻间冲走所有阴霾。


    多管闲事不是错,不经脑子、不考虑后果的冒进才是他被批评的真正原因。


    褚淮背对着程光,眼中的淡漠消融许多,最终说出口的只有一句:“知道就好。”


    有些话,从个人角度来看的确有道理,可一旦穿上职业的外衣,要考虑得更多。


    如若医生无法救治所有苦难,就尽力让生者宽心。


    “老师你等等我!”程光摆脱混乱的思绪,忙跟了上去。


    “嗯?”


    程光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没脸没皮了,但还是想为自己再尽力争取一下。他认真又小心地说:“老师,我想继续跟着你学习,可以吗?”


    申主任刚才发话了,以后让刘副主任带他。刘主任人也挺好的,但他还是喜欢褚老师的教学方式,所以他想为自己再争取一下。


    褚淮的手机响个没停,他将餐盘放在回收处,离开食堂的一路上都在回消息。


    听到身后程光的恳求,他看了眼屏幕上弹出的申主任信息,通知似的说:“主任说周五查房后,所有人在办公室开个小会,你自己准备一下。还有,没下次了。”


    程光眸光一亮,深鞠一躬保证:“谢谢老师,我以后不会了!”


    “嗯。”褚淮没再引申其他,专注地回看消息。


    【烧伤申主任:院办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万一接到投诉,咱们尽量私了。】


    褚淮回了句“收到”后切屏,点开杨丽主任的聊天界面,他之前发出去的恳请得到了回复。


    【眼科杨主任:你想和钱盛超家属谈谈?不用了,刚才术后谈话的时候,我顺带提过,她说不会追究的,还说会好好考虑这段早该结束的婚姻。没事了。申主任没为难你们吧?】


    “谢谢杨主任。申主任也帮了忙。”褚淮回完瞥了眼时间,加快赶往手术室的脚步。


    卢珉下手术准备上食堂吃饭,迎面撞上疾步走来的褚淮,打招呼道:“褚医生好啊。”


    “卢主任好。”褚淮的话音未落,人已经走到几步之外。


    卢珉原想拍褚淮肩膀的手尴尬收回,抬起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这人溜得也太快了,脚底装滑轮了?


    “卢主任好!”


    “哎。”卢珉应声转头,瞧见这会儿院内讨论正酣的主角从眼前经过,紧跟着褚淮进了实验室,心下了然。


    跟着卢珉的医助好奇提了嘴:“刚才过去的两位是烧伤科的?后面的是那个规培生?”


    卢珉点头说:“本来还想问褚医生视频的事儿,现在看那小子还跟着他老师,多半是没事了。”


    他和申坤在一医共事了那么久,多少还是有点了解的。申坤脾气是冲,但为人没什么坏心眼,护短得令人发指。发生了今天这样的事,为了保护刚回国的褚淮,申主任必然会把规培生这个定时炸弹调走。


    可现在风平浪静的,说明事情要么已经被解决了,要么就是申主任最器重的褚医生出面把人保住了。


    “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卢珉双手插进兜继续向下走。


    医助纳闷:“那为什么讨论度这么高?”


    卢珉笑了声说:“网上吵,是网友跟风,院里关注,主要还是因为有过前车之鉴。”


    年轻医生不清楚这些事,他自认为没必要再提。


    “医患关系这几年越来越紧张,平时注意点就好。我们这行呐!”卢珉大步穿过一楼大厅,目光在每一位茫然的病人脸上掠过,老道的履历并未磨灭他的人情味,“有句话叫,有时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


    在意外与疾病面前,医患不该站在对立面,既然没法限制病人和家属的行为,那他们医生就多注意咯。


    “吃饭吃饭,没有什么比安安心心吃顿热饭更重要了。”


    ——


    “老贺,到吃饭点了,你人呢!”


    听到消防站宿舍外的喊话,贺晏拍结实肩伤的膏药,穿上衣服回话:“来了!”


    苏泽阳站在门口拿着文件夹板扇风,对着走来的贺晏上下打量了一轮,调侃:“出趟任务回来就换件衣服,你活得挺精致啊!走了,食堂今天有水煮肉片,香的嘞,馋死我了!”


    “最近伙食这么好的吗?”贺晏大步一跨,直接冲了出去,生怕晚点了就没饭吃。


    苏泽阳扇风的手一顿,难以置信地盯着贺晏的背影,不客气地吐槽:“这家伙饿死鬼投胎吗?”


    谁知他话都没说完,手里的对讲机猝然响起:“一队一队,麻烦出个警。”


    “一队收到。”


    苏泽阳还没出声,早跑远的贺晏倒先回应了需求,再朝食堂方向看,还没吃上饭的贺晏已经领着几名消防员朝车库跑去。


    “唉,让阿姨帮忙留饭吧。”苏泽阳无奈叹气,跟着一起往外跑。


    小区居民楼下的宁静被突然驶来的救援车打破,经过的路人纷纷侧目,楼上的住户也开窗探出头观望,都在疑惑消防突然到来的原因。


    “3号楼,15楼。”贺晏带队迅速赶到报警位置,留意到楼下还停着一辆警车。


    “上去看看。”贺晏摆头说着,带人走进电梯。可电梯门未打开,急促的拍门声优先传入,情况似乎不容乐观。


    他们在电梯门打开的第一时间冲出,见两名警察正试图阻拦不断拍门的男子。


    贺晏见势察觉不对,走近问:“兄弟,现在什么情况?”


    民警看见消防到场也有些意外,但还是如实说:“是有人报警称被陌生人拍门骚扰,骚扰的警分你们那儿去了?”


    正说着,焦躁的男人趁着空挡伸手又拍了两下门。


    民警强制扣住男人的手,冷声喝阻:“这位先生,你先别拍了,人家说了不认识你,先和我们回警局坐下聊聊咯。”


    “骚民的警?”贺晏又确认了一遍救援中心发来的报警内容,“我们这边收到的是,有人报警说自己忘带钥匙,家里有个重疾患者需要照顾,让我们过来协助开门。”


    听到消防员这么说,刚刚还在试图挣扎的男子瞬间安分了不少,眼神飘忽不定,完全藏不住心里的事。


    “哥们,是你报的警吧,怎么回事?”贺晏走近,冲男人扬了扬下巴。


    男人不敢与人对视,回答的声音难掩他此时的心虚,“是啊,我家的门就是打不开了。”


    “你确定自己说的是实话吗?”民警质询。


    见男人不回话了,民警指着他对贺晏说:“我这边报警人说他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在门口徘徊,我们过来前他已经拍了几个小时的门了。”


    既知有报假警的嫌疑,贺晏疑惑地挑着眉头问:“为什么拍别人家的门?”


    男子却一口咬定自己的说辞,“什么别人家,这里就是我家,里面的人是我老婆!”


    就在门前僵局难分时,一直紧闭的房门从里缓缓打开——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40章 网恋


    从房门狭缝中露出的面容惨白, 看见男人还没走的时候,惊恐地尖声大叫。


    民警见状立即安抚:“妹子,你别怕, 有什么困难和警察说,我们都在这儿呢。”


    说话的警察看着约莫也就二三十岁, 腔调带着常年行走在基层积攒出经验的正义和气, 是令人安心的说服力。


    躲在门后的女孩再控制不住地流泪,痛苦与绝望不断刺激着泪腺, 紧抓门把哽咽颤声:“救救我,这个男的有病!”


    “老婆,你说谁有病呢!有这么说自己老公的吗?”男人怒声大吼着,脸上满是痘印的横肉跟着颤了颤。


    女孩吓得当即掩门, 藏在门口惊恐大喊:“可我不认识你啊,你能不能别骚扰我了,求你了!”


    “什么不认识,你昨天不还喊我老公吗,这就翻脸不认人了?”男人气愤得在民警手里用劲挣了挣。


    眼前这情况越看越不对劲, 贺晏拍了拍男人的肩膀, 语气熟络地问:“嘿, 哥们, 怎么称呼?”


    见自己实在摆脱不了警察,男人咬牙切齿地暂时罢休,回头丢下三个字:“林光桂。”


    贺晏同民警交换了眼色, 拍了一下林光桂的胳膊,“哥们聊聊呗,报了警总得说下是什么情况,我们才知道怎么帮你。”


    林光桂闻声转头, 上下打量着说话的消防员,没好气地指着门锁说:“让你们来就是开锁的,问那么多干什么?要钱啊,开个价。”


    这话一出,贺晏都还没表态,扣着林光桂的民警先出声严肃训斥。


    “是你自己报的紧急救援,把人家消防喊过来的。现在怎么说话的,像话吗?”


    这男的把消防当什么了,开锁匠吗?


    林光桂仍一脸不服不忿的样子,敷衍道:“行了行了,知道了。”


    消防员们倒没什么脾气,毕竟他们平时接警的时候没少遇见这种情况。


    贺晏仍是一副笑脸,“说说吧,咋回事?”


    林光桂撇了撇嘴,这才不情不愿地交代:“我和她结婚快一个月了,最近想线下一起吃个饭,出去玩一玩。”


    “结婚?线下?”这几个词砸贺晏脑门上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跟在后头的乐朗眼珠子一转,突然有了个念头,问:“你说的该不会是什么游戏结婚吧?”


    “对啊!”林光桂两手一摊,满脸无辜地表示,“我们天天在一起玩,她想要什么我就给她买什么,不就是在一起了吗?”


    楼道里的突然沉默,是几人此刻最真实的回应。


    “吱嘎——”


    一直躲在屋里的女孩听到林光桂这番话,恼火地开门为自己申辩:“只是玩个游戏而已,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和你在一起?”


    “你都收我聘礼了!”


    “你说的是68块钱的结缘礼包吗?大不了我还你啊!大哥,我真的对你没意思,能不能别再找我了!”


    “为什么,我不明白,昨天咱们不都好好的吗?”


    “那是游戏!”女孩激动得声音尖利,原地直跺脚。


    眼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多少有点牛唇不对马嘴的意思,民警头疼地揉着太阳穴,不太能跟上他们的思维模式。


    他先问女孩:“你家地址是你告诉他的还是?”


    “我不知道,他莫名其妙就找过来了!”


    林光桂眼看着警察有袒护对方的意思,连忙插嘴表示:“瞎说!老婆,明明是你发朋友圈暗示我的。”


    女孩呆了好几秒,萌生了自我怀疑的念头,“我什么时候发过?”


    林光桂掏出手机给旁边的民警演示,极力自证清白:“警官你看,这个头像是她吧。她前天发了条‘搬新家整理了一天,好累’,照片里还有地址,不就是在暗示我来找她吗?”


    听他这么说,民警盯着照片找了好几遍,放大了角落快递的面单,才明白林光桂说的地址是哪儿看的。


    “不是,兄弟,人家小姑娘明显没这意思。”民警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林光桂好了。


    “要真想和对方发展,就真心实意地好好谈,绝不能通过侵犯他人利益的方式。但现在你这么干,确实构成骚扰行为了,等会跟我们回所里做个笔录。”


    他说着,顺手收走林光桂的手机,在调查没结束前,暂时由警方保管。


    “小姑娘,你也是。”


    民警指着林光桂手机里的照片,考虑到女孩情绪波动较大,语气平和了些,温声提醒道,“一定要注意保护好自己的隐私,尤其是发到社交媒体上的信息,以防被有心之人利用。”


    女孩抹着眼泪,抽噎着回话:“明白了,我以后不会了。”


    民警连忙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妹子,我说这些没有骂你的意思,不哭了。你要是觉得这事对你心理造成影响,等会去所里,我找个女警姐姐陪你聊一会儿,好不?”


    看女孩点头,民警才安了心,转头面对林光桂时瞬间冷脸。


    “你跟我们走。”


    虽说林光桂只是被带走调查,没上强制手段,但被警察左右架着从电梯出来时,堵在楼下围观的群众们免不了对他指指点点。


    作为当事人的林光桂依旧满不在乎,丝毫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留意到楼道里藏着一抹孤单身影,贺晏在队伍里挑了个年纪最小的,低声嘱咐:“乐朗,你去送送她。”


    “明白!”


    目送载着林光桂的警车远去,又亲自送女孩打车离开,乐朗跑回车边说:“队长,她说这事她不同意私了,坚决要走法律程序。”


    贺晏眉眼一弯,点头应道:“行,我们也走吧,回去吃饭。”


    救援车回站点时,食堂的饭菜早收起来了,后厨灶台上还冒着热气,掀开一瞧,是为他们留的饭菜。


    “来了。”苏泽阳看贺晏坐到了对面,把餐盘往面前拉了点,嚼着饭菜有意无意地抬眼偷瞄。


    贺晏一块肉夹到嘴边又放下,瞪着苏泽阳说:“你看个没完了还,有事说事。”


    苏泽阳一口咽下嘴里的食物,趁他们这张桌子没人,声量压到最小了说:“老贺,今天的事算个教训,你也得注意。”


    说完还不够,他挤眉弄眼地示意贺晏放在桌角的手机。


    贺晏顺着他的视线没看明白,“你眼睛里有东西?”


    “啧,以前觉得你挺机灵的。”苏泽阳半掩着嘴,窃声说,“你最近是不是网恋了?”


    “也不对啊,那褚医生怎么办?”


    他摆手说了句“这事待会咱们再聊”,紧接着又说:“之前看你大晚上躲车库和人聊天,不是在网恋?哥们儿乐意看到你找对象,连廖站长都在张罗给你报个联谊,但有一点得说好,不能骗人小姑娘!”


    贺晏下牙磨着虎牙,实在有点气笑了的意思,拿苏泽阳前头的话来反讥:“我以前也觉得你没这么傻。”


    “哈?”


    “我和我最看重的朋友时隔多年重聚,多聊聊唤醒我们淡薄的情谊,有什么问题吗请问?”贺晏脸上礼貌的微笑,预示着自己的忍耐即将到达顶峰。


    苏泽阳见状毫不怀疑自己再乱说,贺晏有可能会抄起手边的香蕉揍他一顿。


    “那……”苏泽阳仍不死心,说之前先护住自己的头,“你说的那个朋友,是褚医生吗?”


    “不是他还能是谁。”贺晏嗤了一声埋头吃饭,将褚淮以前调侃他的话转赠给苏泽阳,“白痴。”


    “这事儿你家里晓得不,我咋听说阿姨还是有在催婚的。”苏泽阳豁出去了,反正都要被揍,还不如一次性问清楚。


    “今天的肉片,味儿不错。”贺晏给予赞赏的肯定,看苏泽阳下一刻拽走了他面前的餐盘,咬牙切齿地说,“等会要是突然来个警,你害我吃不上饭,我就生啃你的肉。”


    苏泽阳赔笑着双手把餐盘还给贺晏,连带着把自己的饭后水果也送了过去,“对不住,你也知道,我对八卦很上头,下次一定注意。”


    贺晏拿起筷子继续吃,夹菜的间隙说:“催肯定催,但我之前连相亲的时间都没有,现在……”


    话说褚淮有没有对象?乔姨之前没怎么提,就说褚淮在国外一直挺忙的。


    褚大医生大概是挑着乔姨和褚叔的优良基因长的,皮肤生得白白净净,又总穿着白大褂,往人堆里一放,实在惹眼得很,又是一等一的品学兼优,免不了要被人盯上。


    在国外的这些年,应该有很多人喜欢褚淮吧,他会同意那些人的追求吗?


    “现在?”苏泽阳看他话说一半就停住了,急得抓耳挠腮,又往贺晏盘子里夹了几块肉算贿赂。


    贺晏垂眸遮去眼底的伤神,潦草说一句:“现在没空。”


    趁苏泽阳没反悔,他大口扒饭,把盘子里的肉全塞进嘴里。


    “真是饿死鬼。”苏泽阳默默把盘子里剩下的肉吃掉,以免对面这位爷饿急眼了,把他的饭也全吃了。


    他突然吸了吸鼻子,凑近了贺晏细闻,问:“你身上怎么一股膏药味儿,旧伤又疼了?是昨天跳楼那个警,把肩拉着了?下午请假吧,我替你和廖站长说,赶紧去医院看看,上次去就没复查。”


    被饭噎着了,也是被苏泽阳这一大溜问话哽住,贺晏喝了口汤顺顺,不在意地说:“没大碍,过两天就好了。”


    “悠着点吧你,毕竟再不找对象,下半辈子就只能和你的左右手过了。”苏泽阳留意到贺晏真没吃饱的样子,勉为其难地把酸奶也给他。


    “苏泽阳,人到了一定的年纪是不是会自动觉醒催婚的使命?”贺晏明着嘲讽。


    “去,搞得好像你年纪比我小很多一样。”——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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