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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等人


    周五, 一个令人愉悦的日子。往日路上浑身弥漫着颓丧之气的上班族,今日步伐都比平时要轻快许多。


    挨着窗台的枝梢上,鸟儿踩着小碎步蹦蹦跶跶, 似乎也在庆贺这件一周一度的喜事。


    倏地,一声怒吼从办公室里传出, 将栖了一树的鸟儿震飞。


    “这周谁犯错了, 自觉出来做检讨!”


    申坤查完房回到办公室,随手将文件夹往桌上一丢, 转头满脸怒气地瞪着跟随进门的医生们。


    “还不把门关上,想让所有人都听一听你们干出来的蠢事吗?”


    护士小心翼翼地从拐角墙后探出头来偷看,在办公室门被关上后,再没听到其他动静, 悻悻地回到了护士站。


    “申主任又在发火了。”


    旁边正在登记的护士对此习以为常,甚至调侃:“要是哪天申主任不发脾气了,那才不对劲呢。”


    早上换班后的事情不少,两人手里的活没停过,突然的叹气声为她们此刻的忙碌平添了悲伤滤镜。


    “你咋了?”护士转头看了眼叹气同事。


    “刚才查房的时候, 听病人说明天周末, 儿子女儿回来探望她。突然想起来, 自打年后我就没回过老家, 好羡慕有正常假期的生活啊!”


    问话护士苦涩地笑了笑,说:“干咱们这行的,就别奢望了。要是真想回, 趁这段时间没大节大假的,找护长调一下排班?”


    “不了,之前找过的。要么其他同事提前请了,要么临走了被紧急召回, 就跟中了什么咒似的,给我整PTSD了要。”


    两人闲谈着,今日入院与出院的材料已经准备好了,隐约听到办公室又传出训斥声,默默竖起耳朵偷听。


    “现在知道好好说话了?之前面对病人家属的时候,不是有什么说什么吗?长点脑子,下次再发生这样的事,你趁早给我滚蛋!”


    虽然她们在外头听不到什么,但不用猜也知道,这会儿被批评的八成是那个叫程光的规培生,而且那小子肯定在一个劲儿地道歉。


    “张觐,你站在这边看好戏是吗,自己做了什么心里不清楚?”


    偷听的护士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护士长,意味深长地指了指桌面上的药单。


    看来小张医生下错处方的事,还是被主任知道了。


    “祝他好运吧。”曾馨对此并不意外。


    医院里那么多人,就算她不说褚医生不说,风声也总会传到申主任耳朵里,被发现是迟早的事,敢做就要敢当。


    她比较好奇的是,申主任知不知道褚医生其实早就知道这事,会不会对他的“心肝儿”发脾气。


    紧闭的办公室门后一片寂静,实习生与规培生猫在最后,大气都不敢喘,年轻医生不敢引火烧身,只敢默默为同事默哀。


    房间里最平静的莫过于见多了这场面的刘副主任,和疑似面瘫的褚淮,前者甚至有闲心坐在申主任对面喝茶。


    “褚医生,张觐开错剂量的事,你早就知道了,对吧。”


    面对申主任的询问,褚淮如实回答:“知道。”


    申坤望着褚淮的目光里掺了几分埋怨,说话间关节叩着桌面,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褚医生,你现在是副主任级了,科室里的事能不能稍微上点心?这么带,哪天真出事了怎么办?”


    褚淮从手里的病案抬起目光,眉心微凹,嵌着浅淡的困惑,反问:“怎么带?”


    他视线冷漠地扫过每一名年轻医生,或即将成为医生的后辈,不为任何一个人停留,平稳地慢述着仿佛所说的不过是稀松平常。


    “他们都是成年人了,要有为自己承担责任的自觉。一开始不清楚能理解,毕竟每个人都有犯错的时候,可要是提醒之后再犯。”


    “啪。”


    褚淮合上手里的病案,不留余地地下达最后通牒:“那就想清楚,这条路自己有没有走下去的能力。”


    他站在队伍最前端,身形单薄却带着不容他人忽视的气场,叫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注视着他。


    这些话听起来冷漠又严厉,却都是实打实的忠告。


    “你啊你!”申坤气不打一处来地手指着褚淮,比一拳打在棉花更痛苦的是,他这一拳都下不去手。


    他听得出来褚淮刚才那番话的言外之意是在说,都是第一次,算了吧。


    不过看来后面这帮傻愣愣的小子小姑娘们,好像还没听出褚淮的心思。


    申坤一口气憋在胸口没地儿撒,连连摆手说:“得了,都出去,该干嘛干嘛去!”


    刘副主任双手插兜看了半天,早预料到今天不会真吵起来的。


    有褚淮这个“半天不吱声,一说话瞄准痛点打”的人在,申主任的高血压都被治好了,堪称医学史上的奇迹。


    “既然没啥事了,那我先走?门诊时间要到了。”刘副主任起身说着,冲褚淮招手,“你也今早门诊吧,走了。”


    “嗯。主任我先走了。”褚淮十分干脆地转身就走。


    其他医生偷瞄了眼申主任的反应,轻手轻脚地跟上了两位副主任的步伐,离开办公室的一刹那,瞬间感受到了自由的气息。


    刘副主任主动摁下电梯,转头见褚淮正在回消息,笑问:“又是哪个科室找你?”


    回想过去手机响个不停,门诊病房来回跑、急诊重症两头忙的日子,现在有褚医生帮忙分走一部分,他都能挤出时间把自己的腰肌劳损给看了。


    褚淮编辑着消息,分心说了句:“不是,老同学。”


    他又看了眼上面的聚餐邀请:【褚淮,咱们同学这么多年没见,听说你最近回国了,大家都想聚一聚。包厢都已经定好了,要是有时间一定要来啊!】


    褚淮想以“工作太忙”为由婉拒的说辞还没写完,对方就又发了好几条短信过来。


    【上周就给你发消息了,结果你一直没回,毕业十几年,我们隔三差五都会聚一聚,但你一次聚餐都没来。】


    【赶巧最近顾洋从大城市回来,准备在江心区成立新公司。顾洋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就是以前坐后排不爱学习的那个,现在摇身一变成了高科技新兴公司的大老板。】


    【这次是咱们同学留在江心区人数最多的一次,你可一定要来啊!】


    “高科技新兴公司?”褚淮盯着短信默念。


    今晚不是他值班,聚餐的酒店地址离医院不算太远,万一有急事,回来也方便,他去一趟也无妨。


    褚淮删掉了之前写好的文字,简明扼要地回:“好。”


    ——


    早上八点的门诊部已经人满为患,预约的病人早早在外等待,将过道堵得水泄不通。


    “医生来了!”不知是谁喊了声。


    褚淮的身影准时出现在门诊,示意等候的病人马上就会开始叫号后推门走入,入眼的是一批乖乖站在房间里等着旁听的学生。


    他们之前还在住院部一起开会,结果都全都比他早下楼,褚淮不用多想就猜到,他们是从楼梯一路跑下来的。


    褚淮不语地落座,发现桌上放着一杯咖啡,意会地扫了眼坐在角落满头大汗的程光,没挑破对方的赔礼,默默摁下叫号按钮准备今天的接诊。


    “请A003号到烧烫伤科3号诊室就诊。”


    多进出几个预约的病人,一名在门口候诊的男人就发现了规律,不由得感叹:“这个医生看病这么快吗?”


    他又忍不住担心:“会不会看得不仔细啊?”


    坐在他旁边的阿姨却摆着手,为诊室里的医生辩护。


    “褚医生看病很仔细的,有问必答,很有耐心,预约号没了会同意加号,人小伙子很不错的!”


    坐在对面的人笑着接过话,“阿姨也是复查吗?我前几天过来,其他医生没号了才挂的他,今天再预约他的号,都得抢了!”


    “是吗?”听到其他病人的评价,之前还有点担心的男人放松了许多。


    他话罢,注意到坐在椅子最边上的两人。最惹他关注的是戴着口罩的其中一人,这个人的五官有别于常人,面部皮肤异常紧绷,仿佛戴着一张人皮假面。


    在外头这张面孔或许会吓到旁人,可这里是烧伤科,大家即使看到了,只会对这位男生的遭遇感到唏嘘。


    男人没有恶意地微笑问:“二位也是褚医生的号?”


    被问到的男生笑着摇了摇头,说:“我们在等人。不过两位阿姨说得没错,褚医生是个很好的医生。”


    “请A006号……”


    听到叫号机喊自己的名字,男人看了眼时间,惊叹:“哟呵,还真准点叫到我了。”


    门后等候区的几人相视一笑,继续等待自己的号码。


    “请A045号……”


    越是临近午休,过道里候诊的病人越少,甚至有的科室已经结束门诊。坐在褚淮门诊门口的两人却还未离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褚老师,我去问问后面还有没有……”


    李絮刚想去导医台问问挂号情况,发现还有人在门口坐着,上前轻声询问,“请问你们是来看诊的吗?目前没有病人,你们可以进去了。”


    陆骤闻声扶着椅背站起,向从诊室出来的女生微鞠了一躬,表明自己的来意:“你好,我叫陆骤,是以前被褚医生救治过的病人,听说他回国了,想来拜访一下。”


    他说着,摘下了脸上的口罩,露出自己这张烧伤后植皮修复过的脸。


    “陆骤?”


    门口的交谈只字不落地传入褚淮耳中,他浅思片刻后,对这个名字确实有点印象。


    陆骤闻声缓步走到门口,咧嘴笑着向褚淮鞠躬问好:“褚医生,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不好意思来晚了[可怜]


    第42章 喜糖


    “陆骤?这个名字好耳熟。”程光抠着发痒的耳朵小声嘀咕, 他好像和学长聊天的时候听到过这个名字。


    陆骤瞧了眼门口的显示屏上,确认后面没有其他预约号了,才进门说:“褚医生, 您还记得我吗?五年前,在宿舍里被烧伤的大学生。”


    听他这么一说, 程光立马有了印象。据说褚老师还是主治的时候, 经手过一例特重烧伤,病人愈后情况良好, 甚至被附属学院作为课件案例。


    学长提到这个案子时挺唏嘘的,话里话外透着为病人感到惋惜。说是江心区某大学的大四学生在宿舍里违规使用电器,不慎引发大火,宿舍里其他室友都及时跑了出去, 还剩一名因打球而韧带断裂,躺在床上休养的学生无人帮忙。


    这名学生最后是靠自己的意志,硬生生从火场里爬出来的,甚至入院时,他的意识还能保持高度清醒, 警察和医护的提问都能回应。


    后续所有的护理、治疗, 病人都是极力配合, 从来不喊疼, 甚至自愿给实习医生们练手,还在术后清醒时,主动提议签署器官捐赠书。


    程光悄然注视着这位传说中的人物, 不由得心生敬意,更是在看到对方如今状态良好,莫名觉得鼻头发酸。


    突然很想哭是怎么回事?


    “我受伤后,从急救到转病房都是您带领治疗团队全力负责的。听我妈说, 我被下过两次病危通知,是您没日没夜地盯着,把我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陆骤拉开手里的包,动作虽然缓慢,但各关节行动自如,几乎与常人无异。


    褚淮将他的所有动作收入眼底,虽片言不发,嘴角微不可查地勾起名为欣慰的笑意。


    “我一直很想感谢您,但后来听说您出国了。”陆骤说着,从包里拿出两面锦旗,双手递上同时说,“一面是五年前就打算给您的,另一面是新订的,没写日期。”


    不写日期,代表着这份恩情他会永远记得。


    褚淮注视着眼前的两面锦旗,意外地迟滞了片刻,起身同样用双手接过,而后说:“我记得,你很坚强也很配合。如果各科老师也看到你现在的愈后情况,相信他们会同样感到高兴。”


    陆骤的面部表情僵硬,努力扬起的笑意发自内心,紧跟着又从包里拿出一包红色塑料袋,“褚医生,我想……”


    “谢意收下了,不收礼。”褚淮用笔点了点墙壁上贴着的标语。


    陆骤忙说:“不是的。”


    可能是旧伤未褪的红斑,又或许是腼腆羞怯的红晕,他打开袋子展示里头的东西,解释道:“我和我的爱人好事将近,想和您分享我们的喜悦。知道医院的规定,但这里面都是我们亲手准备的喜糖,不值钱的!”


    陆骤说着,亲手递给了褚淮一包,诚心希望能被接受。


    褚淮垂眼看向红色塑料袋,里头装着一小包一小包红色半透明小袋,每一袋都装着糖果与巧克力,收口的蝴蝶结打得板板正正,可见制作时的用心。


    他淡笑着舒展眉头,接过了陆骤手里的那份,点头道:“祝你们幸福,也替我向您的爱人表示感谢。”


    看见曾经治愈的病人站在自己面前,走出了当年的阴影,并找到了人生伴侣,褚淮心底已经感受到了一股暖意。


    “他能听见的。”陆骤做不了太大表情,可浑身散发着幸福的喜悦,转过头看了眼门外。


    顺着他的目光,褚淮才注意到门诊室外还站着一个人。


    男子看起来和陆骤差不多年纪,见医生看向了自己,礼貌地深鞠了一躬,却没有进门让更多人看见。


    褚淮意会地点头回应,移目看向陆骤时也微微顿首。


    见褚医生明白了他们的意思,却没有表现出反感,拒绝他们的喜糖,陆骤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我们是在互助会上认识的,当初变成那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出来,是他一直陪着我,所以……”陆骤说话间情不自禁地红了眼眶,对褚淮又鞠了一躬,“谢谢褚医生,您救我了一条命,也让我有机会遇见他。”


    站在门外的男子跟着抬起双手,攥拳竖起大拇指往下压了压。


    褚淮注意到了他的手势,与陆骤刚才说的互助会对应上,当即明白了男子的特殊。


    他微转身面朝门口,抬手打手语表示:“不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陆骤看得懂手语,但还是在原地愣了好几秒,伸出双手与褚淮握了握,含着眼泪说:“谢谢您,也祝愿您无病无灾,早日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他紧接着转身,与房间内的旁听医生们也道了别,“打扰各位午休了,我们先走了!”


    目送着陆骤和他的爱人离开,褚淮的视线缓缓下落,将手里的喜糖揣进口袋,没特意注明什么,简单说:“给科室里的人分了吧。”


    李絮就站在门边,离桌子最近,看到了全过程,心领神会地第一个拿喜糖,只是有一件事她很好奇。


    “褚老师,你怎么会手语啊?”


    褚淮一脸平静地三两句带过:“大学做义工,学的。”


    被突然提及,大学时的回忆在脑海中应声浮现,以至于褚淮离开门诊进入电梯时,盯着准备按楼层的手有些出神。


    他们大学想评上特优生,拿到全额奖学金,不只看期末成绩,志愿活动加分也很重要。


    医科大学平时课业繁重,要背的知识点也很多,所以大多数轻松省时的志愿活动都被先到先得地选走了。


    褚淮对志愿难度这一点不是很在乎,等到自习结束才去,剩下几个没什么人参加的,他都报了名。


    其中一个就是前往特殊学校,为那里的师生义诊,考虑到沟通问题,褚淮抽空提前自学了常用手语和盲文。


    一段嵌在褚淮记忆里的玩笑紧随响起:“本来话就不多,学了手语,更像小哑巴了。”


    记得那天的霞光很漂亮,他担心打扰到室友,所以是在阳台上练习的,放在一边的手机屏幕上挂着和贺晏的视频通话。


    另一头的贺晏一如往日地耍赖,要他多讲几遍,又趁空档分享最近的见闻。明明是两个人在通话,却有一种人声鼎沸的错觉。


    “褚淮,你不是爱吃橘子吗,我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橘子树。”


    “褚淮,甜甜最近有心上狗了,就是街尾那一家的萨摩耶,她也是勇气可嘉。”


    “褚淮,最近好热啊,想起以前你在家,拿请你吃冰淇淋做借口,找我妈要零花钱的日子了!”


    “褚淮……”


    “褚淮……”


    聒噪的记忆在脑海中回荡,褚淮却不觉得吵闹,摁下一楼的按钮,脸上的笑意再藏不住地背过身去,以防电梯门突然打开。


    “叮!”


    感受到电梯突然停止,褚淮当即恢复常色地回身,见是神外的卢珉医生进来,遂打了声招呼:“卢主任好。”


    卢珉顺着褚淮刚才的视线方向,看向电梯里挂着的楼层科室图,自以为他是太久没回来,对医院不太熟悉,没做多想。


    “褚医生也刚下门诊啊?”


    “嗯。”


    “下午呢?”


    “会诊。”


    “哦,对,那个会我也在,那你晚上值班吗?”


    “没有,有约。”


    “哦。”卢珉兴致缺缺地应了句,沉默一阵后,实在压抑不住地问,“小褚啊,你对人工智能机器人感兴趣吗?”


    褚淮不解地微微歪头,“什么?”


    卢珉憋着坏笑调侃:“哦,我还以为你也是机器人来着。”


    AI聊天都会开玩笑了,他们褚医生的社交能力基本为零。


    感受到嘲讽的褚淮仍旧波澜不惊,又看了眼手机里没有消息提醒的小狗头像,开口自评:“我确实不是个聊天的好人选。”


    “叮!”电梯门在显示屏跳到1楼后缓缓打开。


    褚淮将手机放进口袋后慢步走出,想着随便垫垫肚子,就准备下午的各科室会诊。


    “下班前把事务处理好,申主任和刘主任的病例写好了,得给他们确认一下,几个重症再去确认一下。”


    他低声碎碎念叨着做计划,几个眨眼的功夫已经走远。


    望着褚淮低头离开的背影,卢珉杵在原地挠头,不争气地打了下自己的嘴巴,“惭愧啊,这实心眼的孩子该不会真往心里去了吧!”


    他心惊胆战着,下午会诊开始前一个劲儿地往褚淮那儿偷瞄,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模样。


    “你干啥了?”申坤留意到老战友的眼神,警惕地盯着他。


    卢珉没有藏私,把电梯里的事全抖了出来。


    “还以为什么事呢。”申坤畅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放心吧,小褚会这么说,多半真是这么想的。你要真觉得心里有愧……”


    他用手肘戳了戳卢珉,低声说:“烧伤科准备下周聚餐,卢主任能不能友情赞助一点?”


    卢珉嫌弃地推了申坤一把,“关你烧伤嘛事儿,边儿上凉快去!”


    “各位老师好,今天我们要讨论的手术有两例,主要以烧伤科为主,一是目前在重症的特重度烧伤病人蒋德辉,二是……”


    随着讲台上的张觐医生开始讲话,底下的其他声音瞬间安静,院内多个科室的主任级医生汇聚在此,静听着患者目前的身体情况。


    令人头皮发麻的伤照片一张张划过,近乎绝望的惨象映在每位医生眼中,没有同情没有悲伤,只有对治疗方案的思考。


    申坤指着屏幕带头发话:“这两位病人都不容易,各位都是咱医院的招牌人物,接下来会是一场艰难的持久|战,我替他们先谢谢你们。”——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43章 聚会


    以为下午会是场漫长的会议, 院办行政特意在桌上放了水果和饼干。


    可直到会议末了,桌上只少了俩提子。


    医生们彼此交换各自科室的初步计划与预期效果,凭借经验整理出最合适病人的治疗方案, 来不及吃就准备撤场走人。


    “那就麻烦血液老师多盯着点了,也辛苦郑主任!”烧伤作为本次治疗的主要科室, 申坤说话的态度明显比平时和善许多。


    “哪儿有的事, 咱们这算共同协作。”


    “重症24小时盯着,放心吧, 我先回去了。”


    郑利溜得最快,起身、抓一把饼干揣兜、出门,动作一气呵成。


    卢珉看着觉得好笑,擦着眼镜框让ICU的实习医生再拿点, “你老师都快成一医地缚灵了,为了不让他成饿死鬼,给他多拿点儿,整盘端,客气什么。”


    看着年轻医生照做的老实巴交样, 几位主任温和地笑出声, 念叨卢珉又在逗小孩儿了。


    “哎哟, 也就开个半小时会, 要被消息淹没了。”说话的医生挥了挥手,语速比平常说话要快,“我下面有台手术, 先撤了各位!”


    见其他医生陆续离开,申坤跟着起身收拾着病案,叫了声褚淮,准备提一嘴聚餐的事, “小褚啊……”


    褚淮刚看手机便收到高棉的消息,边往外走边说:“申主任,有个急诊我去一下。”


    “那赶紧去吧。”两分钟的时间,会议室只剩下申坤和小张医生面面相觑。


    早上刚被主任训话,小张医生默默垂下头装作自己忙着收拾的样子,避免和主任继续对视。


    申坤怎么会看不出来他的心思,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也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一忙起来,他差点忘了下午有门诊。


    医院大厅的时钟始终无声转动着,它以生命线读秒,刻薄地计算着希望在病痛中流失的惨痛。


    在死神面前,即知这场关乎性命的较量输赢既定,渺小的人类还是不愿认命。


    “医生、医生出来了!”见抢救室的红灯暗下,所有在门外等候的家属全都围了上来。


    褚淮摘下口罩后才说:“病人家属是吗,孩子的手目前是保住了,但得留在监护室观察一段时间。”


    随后他抬手掌心对着家属,作更直观的展示:“入院时,家属说小孩在无人看顾的情况下,将整个手掌按到了高温铁板上。孩子的皮肤薄嫩,拇短展肌、小指短屈肌与掌心韧带、指腹表面的皮肤多处破损,并且未在受伤后的第一时间选择就医,而是使用偏方敷伤,导致创口出现感染症状。”


    面对这样愚昧天真的做法,褚淮选择不作太多修饰的说法:“这次幸亏早点送过来,否则等伤口继续恶化,病人很可能面临截肢的风险。”


    有些病人家属听不进所谓的“提醒”,只有在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时,才会明白之前做下的决定有多荒谬。


    一听到“截肢”,躲在人群后的老人当即尖声大哭,无颜面对抢救室里的孙子,痛心地掌掴自己,“都是我害了孙子啊!”


    出于人道主义,褚淮站在原地平和地多说了一句:“病人留观期结束后,可能会因为怕疼而哭闹,需要家属看护时多些耐心。”


    听到孙子需要有人照顾,老人的哭喊声立马就消停了许多,抹掉眼泪从地上站起,生怕自己再折腾下去,儿子儿媳不让她来照顾。


    病人母亲幽怨地瞪了一眼婆婆,被丈夫伸手拦住才肯罢休,转身佝着背上前感激:“辛苦医生了,谢谢你救了我儿子!”


    “应该的。”交代完所有,褚淮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间,回首对病人家属微躬道,“不好意思,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好,您慢走。”


    褚淮快步从人群中穿过,回办公室脱下白大褂,给申主任留了个言,随即迅速离开医院向酒店赶去。


    他先前计算过时间,但由于伤口存在异物,多费了些功夫,现在赶去酒店就不是原来的配速了。


    有点麻烦,他果然还是不喜欢社交往来。


    ——


    两辆奔驰车缓缓停在富丽堂皇的酒店门口,早就候着的几人上前迎接,热络地打起了招呼:“好久不见啊,顾洋!”


    被叫做顾洋的男生西装革履,红底皮鞋轻踩着地毯下车,开门的手指节修长,腕处戴着块新款劳力士,最是惹人眼球。


    他下车站定后,与同学们接连握了握手,视线在人群中环视一圈,关切地主动问道:“不是说褚淮这次会来吗?”


    作为班长的林腾笑容有些尴尬,他们刚刚还讨论这事儿来着。


    高中时期,褚淮是出了名的有时间观念,虽说人总是会变的,但他们一致认为褚淮大概率是那个例外。


    褚淮这个时候还没出现,大概率是真的不来了。


    但面对难得一见的老同学,林腾不想太扫兴,于是说:“可能有事情耽搁了吧,我们先进去?”


    几人转身朝大门走时,一辆车朝酒店驶来,停在了他们身后。


    他们讨论的那个意料之外,再次成为意外。


    “我来了。”褚淮开门下车前看了眼时间,没有迟到。


    司机仍在震撼中无法回神,没反应过来这位乘客到底是怎么计算出晚高峰最佳路线,以及如何配速能赶上下一个绿灯的。


    “导航软件能不能聘用他当顾问啊。”


    见所有人盯着自己,褚淮简单解释:“临时有事,耽搁了。”


    看见褚淮的时候,林腾瞬间腰杆挺得更直,面上都有光了,忙招呼着:“来了就好,大忙人愿意赏光,我真是太荣幸了!”


    “服务员,可以准备上菜了。”林腾进包厢前从前台豪气喊了声。


    菜没上桌,作为班长的林腾先起话题热场,“各位,我冒昧先说两句!”


    他们这个年纪的共同话题,无非是事业、家庭,褚淮对这两个话题不太感兴趣,除了必要时的举杯,目光始终留意着桌上的手机,以防科室突然召回。


    “褚淮?”


    被点到名字的褚淮抽神抬头,“嗯?”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好奇问:“你现在是做什么工作啊?”


    他们刚才聊了半天,只有褚淮一直盯着手机看,当其他人不存在一样。


    褚淮抿了抿唇,如果说自己是医务工作者,按照以往的经验,只会扯上更多人情往来。


    但他不想说谎,于是笼统地简单说:“医疗行业。”


    “何止啊!”


    林腾的眉飞色舞一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得意地高声讲述着自己掌握的消息,“褚淮你就别低调了,毕业这么多年,你一直是母校的教学典范,老师们都知道你是人民第一医院的医生!”


    褚淮默叹,只好承认:“嗯。”


    他没说自己是哪个科室,更是有意隐瞒自己的职级。


    可即使是这样,之前问话的男人还是问出了那句:“那下次看病的时候,能找你帮忙插个队吗?老同学。”


    “不能。”褚淮果断给出拒绝。


    他的话音一落,原本热闹寒暄的包间鸦雀无声,尴尬的气氛瞬间弥漫开来,原打算进门传菜的服务员都僵在了门口。


    问话的男人臭着脸嗤声:“摆什么谱啊,抬你两句而已,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高中那会就是了,人家可是天才,我们凡夫俗子比不得。”


    “之前出于礼貌邀请他,就是知道他不会来的,没想到这次真来了,他一来……有点不自在。”


    几人交谈声刻意压低,但都在一个包间里,所有人都能清楚听到,大多数人悄悄打量起当事人的反应。


    “医院本来就不能随便插队啊,褚淮这么说也是对病人负责,你们也不想看病的时候,前面有人|插|你们的队吧。”


    突然的女声打断了他们的窃窃私语。


    坐在褚淮邻座的兰鹃嫌弃地盯着那几个挑事的男人,都不想拆穿他们这么说明明就是嫉妒人家褚淮。


    被内涵的男人不服输,视线在她和褚淮之间流转,像是捕捉到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样,向周围其他人邀功似的说:“我记得兰鹃高中的时候,挺喜欢人家大才子的吧,该不会这么多年过去,还念念不忘?”


    他紧接着又冲褚淮扬了扬下巴,“褚淮,你现在单身不,要不要考虑一下?”


    “你们怎么说话呢!”兰鹃直接站起质问,不给他们一点面子。


    褚淮闻言眉头锁紧,声音明显冷漠许多,“请你们注意言辞,尊重女性。”


    “开玩笑而已,不至于这么正经吧!”男人满不在乎地掏了根烟。


    褚淮指了指墙上的禁烟标识,板着脸见不着多少人情味,“开玩笑请拿自己举例,否则就是冒犯。”


    “上纲上线。”男人不服不忿,偏要点烟来抽。


    林腾一手拿走他手里的烟,顺势给他递了杯酒,强行化解僵局:“老同学难得见上一面,不要闹得这么不愉快,大家今天多吃点多喝点!”


    “行吧,给班长一个面子。”对面几个男人见坡就下,不再给褚淮一个眼神。


    “什么人呐这是,都是只会嘴上逞能的中年油腻男,以后再也不来了。”


    兰鹃骂了好几句,坐下时仍不舒心,但转头看向褚淮时,消了气焰地笑着表示了感谢,“谢谢你啊,褚淮。”


    褚淮:“你帮我说话,才被波及的,抱歉。”


    “不算替你说话吧,我就事论事。不过这么多年没见,感觉你一点都没变,性格还是和以前一样。见仁见智吧,反正我觉得你没说错。”


    兰鹃给自己倒了杯果汁,碰了下褚淮的杯子,自顾自地坦率承认,“他们其实也没说错,我学生时代是挺喜欢你的。”


    她紧接着又解释:“但你别误会,不是真的喜欢!怎么说呢……”


    兰鹃思索半天也没想出具体的描述,“那更多是一种青春懵懂时期对强者的钦佩吧,而且我现在也有了自己的家庭,相爱的丈夫和懂事的孩子。”


    青春期的悸动,现在看来不足挂齿。


    她说这些不图什么,正是因为正视了过去,才能光明正大地说出来,也算是给青春时期的自己补一个句号。


    “祝福你。”褚淮对这些事通常不挂心。


    兰鹃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你和那个贺晏还有联系吗?”


    褚淮蓦然抬眼看向她,目光中带着困惑与意外。他是跳级上的高中,按理说他的同学不认识贺晏才对,兰鹃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你怎么知道他?”褚淮问。


    能在这张淡漠冷清的脸上找到波澜,真是件难得的事。


    兰鹃笑说:“看吧,你对谁都不上心,但只要提到这个名字,表情立马不一样了。高中的时候,我无意间看到你在初中部门口等人下学,当时你看那个学弟的表情,就很有活人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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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和公司聚餐了,明天我争取早点更


    第44章 花店


    而评价贺晏时, 兰鹃给出的评价也是正向的,“我只要稍微一打听就问到了,那个男生在学校里人气很高的, 是校篮球队的主力,带领校队拿了好几个奖。长得好看, 成绩嘛也还凑合, 主要是性格好情商高,在同学里很受欢迎。”


    她不否认自己年少时的春心萌动, 但在确定褚淮和自己不会有结果后,就自己放下了。


    褚淮垂眸轻轻勾起唇角,没有出声反驳,算是默认了兰鹃的说法。


    他眼中的的贺晏其实比旁人说得更耀眼, 如何还会有一个对每件事怀揣热忱之心,愿意接纳他藏在薄情寡义的笨拙,记得有关于他的一点一滴小事的人。


    他想,不会再有了。


    褚淮悄然藏好眼底的杂念,感慨地低声叹笑:“我们最近刚联系上。”


    毕竟是私事, 兰鹃眼神意味深长地没有多问, 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褚淮, 笑着说出自己的意图:“我现在是婚庆策划, 留个名片吧,以后要是有机会,说不定能用上呢?”


    只要努力争取客户和订单, 她的生意必然做大做强!


    盯着面前的金粉色卡片,褚淮鬼使神差地接过,倏地,又一张名片跟着递到他手中。


    顺着那只捏着名片边缘的手上抬视线, 略过价格不菲的腕表与金属质感的西装袖口,一张陌生又微微眼熟的脸映入褚淮眼帘。


    “多收一张名片,褚医生应该不介意吧?”顾洋笑得和气,不等褚淮拒绝,便跟着兰鹃的名片一起塞进他手里。


    兰鹃嫌弃地挤开他,“抢老同学生意了还?”


    顾洋揉着被肘击的手臂,哭笑不得地说:“又不是一行的,顺着你的东风攀攀关系咋了。正好,也给你一张,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以后常联系。”


    接过顾洋递来的名片,兰鹃一字一字地念:“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你小子可以啊!”


    在老同学面前,顾洋半点当老板的架子都没有,单臂撑在褚淮的椅背上,上身微微前倾着寒暄道:“我在省外待了十几年,最近才回来,老家都变得人生地不熟了,所以才想着撺个局,和老同学们碰个面,往后也有能走动的人。”


    “成啊,你公司员工要是有备婚计划,记得照顾照顾我这个老同学的生意,给你们友情价。”兰鹃又从包里抽出几张名片塞给顾洋,眼里全是对订单的渴望。


    褚淮收起名片,他是拿不出兰鹃那样的热情的,喝了口果汁后说:“你们别来医院。”


    顾洋闻言愣了两秒,抱拳敬了敬,“那我可得借你吉言了!”


    他歪头望着褚淮的侧脸,嘴角勾着无意隐藏的笑意。


    留意到顾洋的视线,兰鹃瞬间意会地转过头寻找目标,紧接着说:“你们聊,我找我同桌聊天去了。”


    难怪顾洋刚下车就问褚淮来没来,合着是这个意思。虽然有同学情谊在,但她觉得顾洋可能没啥胜算。


    兰鹃前脚刚离开,顾洋就坐在了褚淮旁边的空位上,坦言承认:“今天这顿饭,我主要是想和你见一面。”


    说联系老同学其实是客套话,刚才那几个嘴巴没门的家伙有什么联络感情的,多看两眼都觉得被污染了。


    “我?”褚淮面色从容地转过头,视线快速扫了遍顾洋露出的皮肤,没看到什么外伤和瘢痂。


    被医生这么瞧着,顾洋突然感觉浑身不得劲儿,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忙解释说:“我不是要找你挂号。”


    说着,他注望着褚淮的双眼,郑重道:“可能你不记得了,高三那年你给过我一本笔记,后来还往我的作业里塞鼓励纸条。虽然后来的成绩还是不太理想,但你的那些话支撑着我走了很多年。”


    这些话他原本早就想说,但高三那年课业太过繁重,不想打扰到褚淮学习,想着等高考结束后再说。


    结果褚淮压根不纠结报什么志愿,分数才出来,电话就被各大院校打了个遍,后来也没有参加毕业聚餐,所以这么多年他们一直没再见面。


    “纸条?”褚淮一时不解,回想之下突然有了点印象,不想居功地摇头道,“纸条是班主任写的,他给每个学习遇到困难的学生都塞了纸条。”


    他之所以会知道这件事,是有天晚自习收齐了作业送去办公室时,看到班主任趴在台灯下一笔一划写着什么。


    见他走近了,班主任表示希望他别说出去,因为这个年纪的孩子比较敏感。


    褚淮不太能准确感知自己在周围人眼中的形象,但看顾洋的反应,很大概率是对方多想了。


    “班主任?他不是很凶吗?”始料未及的消息使顾洋震惊得瞪大了双眼。


    因为他们这些成绩中下等的学生拖了班级的后腿,没少被班主任留堂批评教育,说他们再这样下去连大专都考不上,以后进入社会怎么养活自己。


    当时听到这些话,他们血气上脑只感受到了被贬低,这时再回过头去想,师长之所以严厉,是在为他们未来而感到担忧。


    “激励你的是那些话,从来都不是我,而且能对你起到作用,说明你原本就能做到。”


    他知道很多人的境遇与贺晏相似,也知道只会有一个贺晏。


    褚淮完全理性地解读了顾洋的感恩,说话间隙又确认了一遍手机没有收到医院的消息。


    “至于笔记……”


    顾洋彻悟后有些惆怅地仰靠着椅背,心中翻涌着对恩师的感激与愧疚,莫名觉得鼻头一酸。


    他扶额遮住了眼中的神伤,闷声说:“这个我知道,你原本是准备给别人的。”


    收到笔记本的那天,是他第一次看见褚淮生气。


    他很惊讶,原来高高在上的天才也是会生气的吗?


    “虽然是沾了别人的光,但你的笔记着实帮到了我很多。”


    顾洋吸了吸鼻子,在胸口积攒多年的遗憾随着一口浊气呼出。他放下手再面对褚淮,诚恳表示,“无论如何,我还是要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褚淮说的没错,推着他不断向前走的,是他在鼓励下攒着的冲劲。


    在顾洋的盛情答谢前,褚淮没有应下这份谢意,淡淡地应了一声。


    “明天我就回学校看望老师。”顾洋话音才落,想着不知道该怎么感谢褚淮,于是说,“话说,你后来还跟你朋友生气吗?我认得他,他挺仗义的一个人。”


    褚淮闻声转头,“你也认识他?”


    明明他们不在一起上学,他怎么觉得贺晏似乎从没离开过他的生活。


    “为什么要说也?”顾洋无所谓地摆手,而后接着说,“你刚升高中那会儿我就见过他了。当时你不是年纪最小吗,被高中部的其他人欺负,找你要保护费,这事你还记得不?”


    “嗯,老师出面制止了,后来他们就没再找我。”褚淮话罢,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主动追问,“怎么了?”


    难道这件事和贺晏有关?


    想通旧事之后,顾洋的食欲大开,抽了张纸巾擦了擦筷子,夹了块肉咬了口,“老师干预是之后的事。你被人堵巷子的第二天,我就看到那小子单枪匹马去找那几个人麻烦。他个头比人家矮了一节,跟疯了似的见人就打,要不是动静引来了路过的老师,你那个朋友得被打个半死。”


    “虽然有点不自量力,但那哥们儿是条汉子,我真佩服。”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被针对的是他的朋友,他可能没有这种豁出去的勇气。


    褚淮怔愣,有关贺晏的回忆如条件反射般浮现在眼前。


    他被威胁交保护费后,贺晏的确受过伤……他说是自己打球时不小心摔到的。


    骗子。


    褚淮微咬着下唇,声音沉闷压抑似从胸腔发出,“那件事我们后来说开了。”


    可顾洋说的这些,他竟然现在才知道。


    顾洋动作优雅地擦了擦嘴,笑着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道:“那就好,当时我看你气成那样,还以为真有什么解不开的愁怨。”


    他原本不打算多嘴的,但见褚淮一筷子没动,完全就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虽然他的谢意未被接受,但他还是想尽自己一份力,好声宽慰道:“所以说嘛,那个年纪的男生和女孩走一块挺正常的,兄弟就算找了对象也还是兄弟。”


    “是啊,和兄弟有什么好生气的。”褚淮附和地自嘲着自己当年的幼稚。


    可当时的自己看到贺晏和别人并肩走进花店,就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还记得那天,他没有等贺晏就回了家,还脑子一热地把笔记本给了刚巧经过的顾洋。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顾洋正在对他连声道谢。


    他为什么要生气,有什么好生气的,只是不再被需要了而已,明明以后可以省去很多时间,也不会再被人打扰。


    他该高兴的,可他为什么高兴不起来呢?


    第二天,褚淮还是没有等贺晏,选择自己一个人回家。明明还是走的还是老路,奇怪的是比平时要漫长许多。


    “褚淮!你等等我!”


    当身后清亮的熟悉男声响彻幽暗的巷道,如藤蔓一般缠绕在心绪的烦闷似受到某种屏蔽信号的干扰,霎时间消散许多。


    身后的脚步声急进,贺晏是跑过来的。


    “褚淮,你这两天怎么没等我一块儿回去。看我给你准备了什么!”


    褚淮没有第一时间转头,他会看到什么?是贺晏新交的朋友吗?


    他的异样被贺晏迅速觉察,缤纷的色彩蓦然闯入视界。褚淮在花团锦簇旁,看到了少年紧张关切的面容。


    “褚淮,你咋了,哪里不舒服,生病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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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四本


    “花?”褚淮盯着贺晏怀里的那束花, 脑子里飞速闪过几个可能,但都不是他乐意见到的。


    可能是喜欢贺晏的人送的,又或许是贺晏买来准备送给对方的。


    这捧花不轻, 贺晏单手抱着都有点吃力,被满天星与小雏菊环绕着的是一朵朵开得正盛的向日葵。即使天色黯下, 也不褪几分颜色, 叫人移不开眼。


    “是啊,今天是教师节啊, 你忘了?哦,也对,你一般不会记得这些。”贺晏自问自答着,又自己撇开话题, “刚刚问你呢,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背你回去?


    褚淮的关注点仍在花上,问:“教师节,给老师的?”


    贺晏哈哈笑了两声, “都放学了, 哪有这时候给老师的。送给老师的花, 是班长负责买的。”


    “这是给你的。”


    贺晏说着, 捧着花往前一递,没等褚淮接走,立马又收了回来, “算了,我先扛着,它太沉了,等到家了再给你。”


    “为什么?”


    少年的笑容比他怀里的花更加夺目, “你也是我半个老师,其他人有的,我贺晏的小老师一样不落!”


    再想起自己之前的揣测,褚淮只觉得幼稚得要命。他极少这样失控,清醒后再倒查,发现这事始末全是破绽。


    “走吧,我们一起回家。”贺晏顺手接走褚淮的书包,嘴里碎碎念叨个没完,“你要是真生病了,一定和我说,我先带你去医院。还有,明天能不能不走这么快,我一路追来的,累够呛。”


    混乱的思绪难以言喻,褚淮无法做出解释,默默跟在贺晏身后,慢步朝巷尾走。


    他只要稍抬眼,便能见那抹绮丽的色彩从贺晏的肩头冒出,好似一个向他打招呼的小孩。


    “很贵吧。”褚淮问。


    贺晏停下脚步,回过身邀功似的嘻嘻笑,“用了贺文旭先生亲情赞助的会员卡,他和我妈一听是要给你买,硬塞给我的。至于买花的钱,之前拽你看我打球,看到场边一大堆矿泉水瓶子了没,全被我收起来卖了。”


    他不乐意一前一后地说话,在狭窄的巷子里硬要挤在褚淮身边,“也不晓得我爸在花店花了多少钱,我报他名字,老板直接给打了七折。”


    贺晏说话的语气夸张,伸手比了七,“还省了我们不少班费嘞!”


    “班费?”


    “对啊,我不是说给老师的花是班长买的吗,正好有打折,我就把她叫上了。”贺晏掰着手指头数,“给几个老师买了来着,一、二……”


    在最后一丝芥蒂解开的瞬间,褚淮微壑的眉心舒展,脚下步伐不自觉地轻快许多,三两步又甩了贺晏一大截。


    “褚淮,你跑什么,这么着急回家?等等我!”


    “话说你家有花瓶吗?”


    即使过去了很多年,少年手捧鲜花的璀璨仍在褚淮记忆里闪着晖光。


    褚淮默默垂下眼帘,熟练地收起不为人知的情绪,再看向隔壁座的顾洋时,已然恢复往日冷静从容的形象。


    “顾洋,有件事我想托你帮个忙。”


    顾洋听闻,忍着笑容又实在憋不住高兴,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连连点头,“你说!能帮到你的忙,我可太荣幸,一会出门我都得挺着腰杆!”


    老天爷,和他说话的这位可是褚淮!


    以前上学的时候,出于嫉妒的私心,又有点高攀不起的自卑,大家压根不敢和褚淮说话的。但现在,这位难得一见的天才居然让他帮忙!


    一会儿出门他就去买个彩票试试!


    褚淮抹掉了部分关键信息,着重说了蒋德辉的女婿陈彬正在找工作的事。


    “这位病人家属之前是做半导体的,不知道和你们公司是否对口。”


    顾洋不假思索道:“我们有个业务板块是做这块的,这不是刚回江心成立新公司嘛,正好在招人。”


    褚淮紧跟着说出自己的顾虑,“只用给他一次面试的机会就好。”


    “我明白你的意思。”别的比不过褚淮,但在公司经营上,顾洋有自己的行事方式,“老同学的人情我是一定要给的,但公是公,私是私,我分得清的。回头让他加我联系方式,发份简历给我看看。”


    “谢谢。”


    “真生疏。”顾洋责怪似的抱怨了句,又冲着褚淮开怀一笑,问,“你应该不喝酒吧?”


    “不喝,等会要回医院。”


    顾洋放下手里的酒盅,“那我也不喝,等会开车送你回去,第一人民医院是吧。”


    见褚淮张嘴,八成是要拒绝,他先一步说:“别拒绝我,就让我还了这笔人情吧!”


    18岁算成年,搁他们现在的岁数都够办两次成人礼了,就别推推搡搡了。


    褚淮看了眼时间,心里记挂着下午抢救的手掌烫伤患者。


    能早点回去也好。他应声点了点头。


    “话说,那本笔记本给我了,那你兄弟咋办?”顾洋的问题层出不穷。


    放在从前,他可不敢这么打扰褚淮,但聊了几句就发现,天才好像也没有很难相处。


    想到了什么,褚淮微勾着嘴角不做声,吃了点顶饱的东西,为晚上值夜做准备。


    ——


    “出完任务回来洗个热水澡,真爽啊!”苏泽阳企图用暴力搓干头发,路过桌边时悄悄从贺晏身后探头偷看,见他面前的本子厚厚一叠,摞起来快有小臂高了。


    “天老爷,这满满当当的笔记,咱们贺大队长居然在学习?”


    贺晏正想事情入神,被身后的动静吓了一跳,气话从牙缝里挤出:“苏泽阳,你又来!”


    “你还没习惯啊。”苏泽阳没脸没皮的,甚至好事地问,“这不是你的笔迹吧,这么端正。”


    贺晏的工作报告每次会给他先看一眼,字体好看是好看,但行笔相当张扬突出,可以说和他整个人的气质非常相似。


    兀地,一个人选闯入了苏泽阳脑海,他单挑着眉头故意问:“是你那个最好的朋友写的吧。”


    一个“最”字,在苏泽阳嘴里能拐十几个弯,多少暴露了他能唱《青藏高原》的潜能。


    贺晏直白地表示自己的不满:“人家有名有姓。就是褚淮给我的,四本呢,全手写!”


    看苏泽阳要拿去看,贺晏一把打掉了他的手,霸道地圈在怀里,嫌弃地说:“别用你的脏手乱碰。”


    “我刚洗的澡。”


    “那也不行!”贺晏一副没得商量余地的样子,整整齐齐地把本子摆在桌面,每个边角都得对齐,大有叠“豆腐块”的认真。


    苏泽阳撇嘴,“小气。”


    贺晏等了会儿,见苏泽阳在床边坐下看手机,没再接着说话,反倒自己开头起话题,“你怎么不继续问了,为什么是四本。”


    “你看你!”苏泽阳双手一摊,一副早料到了的样子,又很给面子地复述道,“那求求贺大队长了,快告诉我为什么是四本吧!”


    这回可不是他八卦,贺晏自个儿要散播的。


    贺晏甚感慰藉地点了点头,从第一本开始介绍:“这本是褚淮高三的时候,给我提前准备的,他说高考每年都在变,等我高考的时候可能会有不同,所以先整理了基础知识。然后这本是我高一的时候,他更新总结了他那届高考的知识点,还把我的错题记录写进去了,每道题都圈出重点。这一本是我上高二时给我的。然后是这本,非常齐全非常重要,是高三的,褚淮整理了各大学科高频题目类型,写了例题和解释,给我挑了重点试卷。不过卷子太多,我留家里了。”


    那些卷子他到现在还留着,因为有点久远了,纸张发黄、笔迹也淡了,他前年一次性全做了塑封,重量直接翻了几倍,所以只能留在家里。


    苏泽阳无语得砸吧砸吧嘴,才给出评价:“贺队,你这会儿特像考前冲刺班卖学习资料的老师。”


    “滚,不卖。”贺晏小心翼翼地将本子收进塑封袋,生怕撕了折了。


    苏泽阳正给老婆回着消息,孩子还没出生,他就想好了要报哪些培训班,就是担心小孩儿会跟自己小时候一样,也是个喜欢上蹿下跳的。


    “都是好学生啊,要是将来我娃能这么爱学习就好了。”


    话说,他能不能找褚医生要张照片,必要的时候拜一拜,求学神庇佑。


    “那倒不是。”贺晏将包好的本子放进行李袋,顺手拿出换洗的衣服,转身说,“我以前也是打过架的。”


    “哈?”苏泽阳不敢置信地上下打量着。


    虽然贺晏看着人高马大,光是看背影,就有想交保护费的冲动,但他对谁都是笑呵呵的,还特好说话,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跟人动手。


    贺晏自在地在指尖旋转自己的毛巾,“褚淮刚升学那会,被高年级的人给围了。那小子向来是报喜不报忧的,要不是我篮球队队友路过恰巧看见了,我可能也不知道。”


    “校园霸凌嘛这不是,然后呢?”


    “然后我第二天故意找老师打小报告,然后提前把那伙人堵了,赶在老师来之前揍了他们一顿。”


    苏泽阳:“可这件事老师肯定会解决啊。”


    贺晏不否认,但还是保留自己的想法。他说:“我知道老师们都宝贝着褚淮这个好脑子,肯定会给他讨回公道,但我就是气不过。”


    “也是。但你不怕自己被打死吗,小年轻们下手没轻没重的。”苏泽阳更关心这个。


    贺晏抱着脸盆往外走,“不是叫老师了吗,哥们儿心里有数。”


    其实他的脾气也没那么好,他皮糙肉厚的,受了伤睡一觉再养两天就没事了。


    但褚淮不行,蹭破点皮都不行,他懒得找原因解释,反正他就是见不得——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46章 豪车


    流畅的腰线划过夜色, 车灯拖曳出一条如流星般的光带,平稳驶向红光下的大门。


    “谢谢。”褚淮感谢了一声,触发连锁动作似的查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思绪轻呼之间踏实许多。


    顾洋抬手挡下:“和我客气什么,那我们之后再联系?”


    “好。”褚淮开门下车, 走向医院的速度随步加快。


    望着他渐远的背影, 顾洋懊恼地一拍脑门,“我该主动找褚淮要联系方式的!”


    褚淮会主动联系他, 这事件的概率和世上出个褚淮一样难得。


    顾洋叹惋着看了眼手腕的表,再望向医院时,忍不住感叹:“这个点还要回来上班,那得是对工作有多热爱啊?”


    医院楼顶的红十字标志照亮了一片暮色, 静谧的过道偶尔响起窸窸窣窣的杂声,是有人在为家人感到哀痛的捂嘴悲哭,是一遍遍跪地祈祷的虔诚。


    深幽尽头,一抹修长的身影背着窗外的月光缓步走近,朦胧的夜色为来人镀了层银, 令他看起来愈发冷清淡漠。


    他的脚步在角落的竹席边停下, 俯视着已然睡去的夫妻。男人靠墙浅眠, 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垂下, 躺在一旁的女人眼底乌青、不修边幅,两人却紧紧依偎着,似在无声地给予着对方继续走下去的温暖与力量。


    “褚医生?”守在ICU门前的保安认出来人, 起身正要问候两句。


    褚淮抬起食指置于嘘声,无声摇头表示自己没有急事。


    保安意会地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退回值班位上。


    他们这儿算得上省里数一数二的医院,周围也有便宜旅店可以住, 可病人一旦送进ICU,可以说是每一次呼吸都在算钱。


    所以许多病人家属能省一笔是一笔,干脆睡在医院过道里。医院领导知道这个情况后,表示理解的人数更多,于是暗示过他们这些保安,只要病人家属不占抢救通道,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谁也不想来这里受罪啊。


    褚淮拿出口袋里的顾洋名片,放在了睡着的陈彬手边,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开,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仿佛他从未来过。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争端,他会选择尽量不参与病人家属的私事。但他不是圣人,明知有能力帮到哪怕一点,还是会选择施以援手。


    这是个独善其身与乐于助人的两难岔口,褚淮不再盲目选择,而是将主导权还给家属自身。


    他人送来的果实可能不够纯粹,那就送一个可以争取的机会。


    褚淮轻步转身走向重症病区,进门前穿好白大褂。在进入病房时,他身前谨慎地套了件无菌服,洗着手走近了病床。


    见小姚护士在床边记录数据,褚淮放轻声音询问:“病人目前的情况怎么样?”


    小姚护士闻声抬头瞧了医生一眼,眼神满是同情地说:“差不多一个小时前,孩子醒来了一会,怕疼怕陌生环境,一直在哭,刚刚才哄睡着。”


    她虽然没有自己的小孩,但ICU常常有孩子被送进来,哭起来实在可怜,慢慢的,她们这些护士都会哄小孩了。


    褚淮检查了镇痛泵剂量,又看了眼病人的体温情况,确认地点头表示:“我今晚会留在医院,有特殊情况第一时间联系我。”


    “嗯?”小姚疑惑了一阵,歪头问,“我咋记得今晚不是褚医生值班,又自愿加班啦?”


    重症和急诊一样,随时都可能紧急联系病症对应科室,所以他们都知道各科室当天是哪位医生值班。她确定今天不是褚医生来着。


    褚淮没有邀功也不作抱怨,对此习以为常地微含了含下巴。他顺利看望了其他几名在ICU留观的病人,确认情况都在平稳中好转,眉眼间的凝重稍退。


    “医生。”


    准备离开的褚淮循声回头,见是蒋德辉在喊他。


    老人努力地抬起缠满纱布的手,轻轻晃了晃,哑声说了句:“早点休息啊。”


    褚淮被口罩挡住的嘴角微微上扬,点头回应:“好,谢谢。”


    走出ICU时,褚淮的目光有意又望了眼角落,见陈彬和蒋晴还在休息,悄然乘坐电梯离开。


    堆满资料书与病案的科室办公室只开了一盏灯,今晚的值班医生这时候不在办公室,褚淮推测大概是来了急诊,或被住院部叫去了。


    褚淮将白大褂挂在门后,松解领口与袖口的纽扣,又将口袋里的钥匙等杂物放在桌上后,以最自在的状态在电脑前坐下。


    无需主任他们刻意交代,他自觉地点开病案系统,补充起了最近的病历诊断与术后报告。


    写完后又觉时间还早,他又点开论文草稿,等回过神来时,办公室外已经传来护士交接大夜班的声音。


    “忘了睡。”褚淮闭眼双眼,眼球的酸烫感愈发强烈,搓热掌心后捂了捂眼,趁着天没大亮,将就地在桌子上趴下。


    思绪过载的噪鸣在颅腔内回响,不断刺激着本就躁动的神经,终不敌汹涌袭来的困乏,在微张慢合的眼缝中,褚淮又看了眼没有消息提示的置顶联系人,似重石积压着,无力反抗地沉沉睡去。


    ——


    “吱嘎、吱嘎。”


    “啪!”


    在屋里噪音第三次响起时,苏泽阳没耐心地抽出脑袋底下的枕头,朝贺晏砸了过去。


    “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做仰卧起坐是吧。”


    贺晏翻来覆去睡不着,编辑好的信息删了又写,听到苏泽阳还没睡,跳下床蹿到他床边,问:“我有一个朋友,他想和他的老朋友说叙叙旧,但太多年没联系,有点没共同话题,又怕经常找对方,对方会觉得烦。你不是有经验吗,这种情况怎么找话题比较合适?”


    苏泽阳困到睁不开眼,但有八卦能听,强打着精神醒了过来,搓着眼角说:“直说是你自己想找褚医生不就好了,遮遮掩掩的,害羞啊?”


    “是怪不好意思的。”贺晏含糊地一句带过,又说,“你成不成啊,不说拉倒。”


    “怎么不成,你有老婆还是我有老婆?”苏泽阳不服气地一个鲤鱼打挺坐起,盘着腿搓了搓膝盖。


    贺晏嫌弃地咋舌,敷衍道:“你有你有,快说。”


    苏泽阳意味深长地手指比了个“一”,又变成“二”,活像个接头算命的神棍。


    “记住十二字箴言。回望过去,立足当下,展望未来。”


    沉默,在两人之间回荡了许久。


    贺晏只当苏泽阳八成是没睡醒,站起身往自己的床边走。


    “指点了你又不信,怪不得要纠结一晚上。”苏泽阳接住贺晏丢回来的枕头,舒坦地双手枕在后脑勺准备躺下。


    忽然一只手把他重新拽了起来,苏泽阳睁眼一看,是又在他床边蹲下的贺晏。


    “哟,这不贺大队长吗?”苏泽阳阴阳怪气道。


    贺晏没脾气地双手合十拜了拜,“苏哥,解释解释。”


    “看你这么诚恳的份儿上,本指导员就勉为其难地再指导指导你吧。”苏泽阳单翘着一条腿,拿着老道的腔调说,“你和褚医生不是两小无猜吗?怎么可能没话题聊,首先……”


    ——


    梢叉间的月亮没夹住,缓缓落入城市边际线,一道晨辉普照大地。


    程光嘴里嚼着没咽下去包子,紧赶慢赶冲进办公室,“还好赶上了!”


    “差3分钟。”李絮看了眼电脑屏幕一角的时间,“再这样下去,你明天指定迟到。”


    “我明天一定不等公交了,直接跑过来!”程光懊恼地揉着原本就乱糟糟的头发,习惯性地朝办公室角落望去,疑惑问,“褚老师呢,他不会还没来吧。”


    “怎么可能?”李絮嘲笑他的天真,后仰着朝角落的桌子看去,说,“小张医生说,褚医生昨天又在医院待了一整晚,这会儿刷牙洗脸买早餐去了。”


    程光扣了扣后脑勺,“所以,褚老师租房子只是为了偶尔回去洗个澡吗?”


    他正说着,带有朦胧困意的目光突然集中,踩着小碎步挪到角落的桌边,看清颜色的源头是什么后,瞪大了眼睛回头招呼李絮过来。


    “咋了?”李絮一头雾水地走近。


    程光指着桌上的名片,“我说褚老师桌上怎么有粉粉的小卡片,他怎么突然联系上婚庆策划了?”


    “难道褚老师要结婚了?”李絮顺着程光的口气捂嘴惊呼,随后不在意地摆手往回走,“老师都这个年纪了,有对象也很正常吧。”


    “嗯?你们怎么知道褚老师有对象了。”


    李絮被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小张医生,你怎么还没走?”


    张觐打了个哈欠,“住院医永无日落,你不知道吗?”


    他指着窗户说起昨晚自己看到的,“褚老师昨晚坐着豪车回来的,对方给他送到了医院门口。”


    “万一是打车呢?”程光难以置信。


    “谁开阿斯顿马丁跑滴滴?”张觐盯着程光,就差把“你脑子瓦特了”说出口。


    李絮总结发言:“所以,褚老师要结婚了,对象是个富婆姐姐?”


    “啊?”李絮的猜测瞬间惹来办公室其他人的注意。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这个原本不确定的消息传遍了医院所有角落,甚至连负责大厅导医的志愿者都知道了。


    “褚医生,听说你好事将近了,恭喜啊!”


    “褚主任,什么时候发喜糖啊?”


    褚淮刚吃完早饭从医院大厅经过,正朝着住院部走,一路上收获不下五次的祝贺。


    可被祝贺的本人一头雾水,又懒得多问。


    “滴!”


    褚淮第一时间接听电话,“喂?”


    “褚医生,我高棉啊。急诊收了个氢|氟|酸烧伤的病人,麻烦你过来看一下,快快快!”——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兰鹃:姐将创造佳话,啊哈哈哈!


    第47章 置顶


    急救车抵达大门时, 高棉已在门口等候,接收病人的第一时间便问:“病人家属呢?”


    随车医生指了指跟来的女人,说:“她是病人单位的代表。”


    高棉:“电话里说是外地转过来的对吧, 亲属还是得来一趟。”


    “对,江安四院, 他的片子都在这儿, 家人已经在路上了。”随车医生说着,将挂在转运床上装片袋放在病人身上, 快步跟着高棉朝急诊病房跑。


    经过岔口的刹那间,一抹白影跟上了他们的步伐,节省时间地粗略查看了病人的情况。


    跟车医生迅疾给出反应:“病人是金属制品加工厂的工人,昨天下午不慎接触到氢|氟|酸溶液, 拇指、食指、中指及手掌多处烧伤,多处组织液化坏死。”


    “伤后约2个小时前往当地医院紧急补液后,指标稳定后立即申请转入一医治疗。”


    褚淮从胸腔口袋掏出手电,检查病人瞳孔对光反应,神情愈发凝重:“对光反应不太好。”


    他顺手拿起病人身上的报告看了眼, 旋即俯身轻呼:“唐祥, 能不能听得到?”


    转运床上的病人吃力撇头转向声源, 虚弱地微点了点。


    “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吗?”


    病人反应虽然迟钝, 但还是作出点头回应。


    “这里是江心区第一人民医院,我是烧烫伤科医生,我叫褚淮, 医生们现在要为你做入院检查,你尽量配合一下。”


    病人的头又点了点。


    “意识清晰。高医生。”褚淮话罢看向高棉。


    高棉当即意会,合力将病人搬上病床后,插管、抽血、上机, 一刻不敢耽搁。


    他急着送样,刚出急诊室便见又一辆急救车停在门口,打手势示意另一名急诊医生接诊。


    医生理解地顿首,赶到门口接应:“病人什么情况?”


    他话音刚落,见消防救援车随后赶到,急救车车门打开的同时,消防员大步跑来帮忙。


    急诊医生正纳闷着,见落地的转运床上躺着个看起来有三四百斤的大胖子,顿时明白了大概。


    “怎么了这是?”


    跟车的病人家属被挤得腿有点麻,踉踉跄跄地走来说:“这两天一直说心脏不舒服,因为行动不太方便,所以喊了救护车送过来。”


    “哎,那成,那家属先去挂号吧,走正常的就诊流程就行。”急诊医生熟络地招呼着旁边的消防帮忙,“贺队,又要辛苦你了。”


    贺晏几个对医院可谓是熟门熟路了,跟回家没什么区别。


    “小事儿。乐朗,你去推个病床过来。”


    “好。”


    用不着指挥,贺晏他们推着病人往旁边挪了点,不挡着正常进出的路。


    包括贺晏在内六名成年男性围在转运床四周,深吸一口气同时发力。


    “三、二、一,走!”


    直到把病人稳稳当当地放在病床上,几人才真正卸力,顺手帮忙调整了床边护栏。


    “感谢大力士们!”急诊医生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客气,那我们走了。”贺晏摆了摆手正要走,视线敏锐地锁定在了从诊室走出的褚淮身上。


    见褚淮正打着电话,似乎也注意到了他,贺晏抬手挥了挥,算是隔空打了个招呼。


    急诊医生顺着贺晏的目光,往身后瞧了眼,吃惊问:“贺队和褚医生认识?”


    “是啊,我们是邻居,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贺晏半点藏着掖着的想法都没有。


    “这么巧!”


    医生瞧了眼诊室,趁着没人挂号,赶紧问,“那褚医生要结婚了这事儿,贺队晓得不?婚期啥时候啊,他不是刚回国吗,这么突然?”


    “结婚?”积压深藏的情绪从胸口井喷般涌出,哽在了喉头,猝然令贺晏再说不出话。


    “贺队?”医生能感觉到贺晏的状态不大对,又说不上来是哪里的问题。


    贺晏神色黯然地打了句马虎眼:“这个我也不清楚。”


    原来褚淮已经……


    “没事我们先走了。”苦笑了一声,贺晏只觉脚底踩了刺,逃跑似的快步朝车边走去。


    目送急诊大厅外着急离去的橙红身影离开,褚淮收回目光,继续对通话另一头的人说:“对,前院做过创口冲洗,现在急诊在双途径葡萄糖酸钙给药,补液抗休克抗感染。病人目前状态偏差,不建议手术。”


    申坤刚准备进手术室,见巡回护士来问,示意正在接听重要通话,再稍微等一等。


    “要关注肾肝脏功能,必要时CRRT,这个阶段还是以补液为主。”


    褚淮领会应声:“明白。”


    “还有情况再给我打电话哈,我先上台了。”得到通话那头的回复,申坤才挂了电话往手术室走。


    开始前他又刻意叮嘱护士一句:“帮我盯着点来电。”


    “好的,主任。”-


    医院人流进出几乎不挑时间段,拥挤到压缩着空气。


    “护士,请问急诊监护室怎么走?”一位风尘仆仆的母亲带着孩子们,拦住了路过的护士。


    她穿着的汗衫在盛夏热浪中湿透,肩上腰上缠着条长布带,后背似捆了什么。


    护士往女人背后望了眼,发现是个约莫一两岁的孩子,加上她怀里抱着的,手上牵着的,一共是三个孩子,最小的还在襁褓,最大的也不过五六岁的样子。


    “他们都是你的孩子啊?”她的疑问更多是惊讶。


    女人垂下头注视着自己的孩子,脸上却不见幸福与喜悦,沉重的疲惫挂在她沧桑的褶皮上。


    “养儿防老嘛!”她这话说给外人听,也是在安慰自己。


    护士看她是着急赶来的样子,给她指明了标识,“往前走,左拐就是急诊大厅。”


    女人微微鞠躬感谢,拖着孩子急赶去。


    家里的老人常说,孩子生得多,等老了就能在家享清福,可她男人今天要是出了事,恐怕一家人都得跟着饿死。


    “医生,你知道唐祥在哪个病房吗?”女人随便抓住了一名在急诊大厅里路过的医生。


    “唐祥?哦,是早上送过来的那位病人吧,你是他的?”


    “他老婆,王荷。”


    医生点头说:“那你跟我来吧。”


    诊室内起伏不断的痛苦哀嚎刺激着耳膜,王荷憋着哭声往里走,路过一面玻璃时,她焦急地趴在上面寻找着,数了一圈才看到熟悉的身影。


    她再忍不住悲伤地急跑向门口,被医生及时拦住时,尖声大喊:“让我看看他啊!”


    “病人目前还比较虚弱,您就在这儿探视吧。”


    听到医生这么说,王荷控制不住情绪地跌坐在地,拍地哀哭:“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她的声音引来了还在值班高棉,问着话跑来:“怎么回事?”


    王荷在悲痛中仰头看向来人,意图抓住救命稻草地抓住了对方,“医生,求求你救救我男人,一定要保住他的手啊!”


    高棉疑惑地看向同事,见他指了指病区里,“唐祥的妻子。”


    “我该怎么活啊!”王荷哭得无助,也感染了身边的孩子,一时间过道内的哭闹不止。


    高棉蹲下温声劝慰:“家属,我们先冷静一点,您丈夫的伤医生一定会尽全力救治,也需要作为家属的你们努力配合,一起度过这次难关。”


    急诊最常见的病症是痛苦与绝望,既是心病,自然有心药。


    王荷紧抱住自己的孩子们,哽咽着点了点头。


    她这听人指示的一生,怎会望也望不到头呢。


    “滴——滴——”


    监护仪在病床边轻慢鸣响,无数祈祷为伴,一盏又一盏红蓝车灯频闪着靠近,医护疾行的步伐总掺着滚轮锈涩的尖声,却共同颂唱着命运的进行曲。


    “这是咱们今天第二次来医院了,早上一个,下午一家。”


    乐朗目送医护将煤气中毒的一家三口送进诊室,转头向队友们问话,却见有问必答的队长阴着脸沉默。


    他怯怯地挪到指战员身边,小声问:“泽阳哥,队长怎么了?”


    “还能怎么?”苏泽阳无奈呵声,叹着气往消防车走,也比避着点贺晏,直白地说,“某人正研究打法攻略呢,老家给人偷了。”


    乐朗懵懵懂懂地反问:“贺队开始打游戏了?”


    “打个头,收队。”贺晏离开的脚步干脆,可心中总有个期盼,希望身后能有人喊住他。


    苏泽阳见他神伤,上车后压低了声量又问:“就这么算了?”


    刚才那个急诊医生和贺晏说了什么,他也是听到了的。要是褚医生真没那个可能,就算是朋友兼战友,他也不支持贺晏再去打扰人家。


    贺晏偏过头望着车窗外,在没得到褚淮亲口给出的答案前,他不想作出任何片面评价。


    他担心褚淮心里早没了他的位置,哪怕只是普通朋友,也不相信自己毫无地位。


    看贺晏不愿交谈,明摆着真伤了心,苏泽阳难得不再耍宝烦他,盘算着要不回站点后,给他塞两把糖。


    不是说吃糖的会开心点吗?


    没等苏泽阳琢磨出更合理方案,车已经驶回了消防站,来自后厨的阵阵饭香灌入车内。


    眼见乐朗几人蠢蠢欲动,苏泽阳不厌其烦地叮嘱:“都整理完再吃饭!”


    他接着瞥了眼魂不守舍的贺晏,“你也一样。”


    “报告,整装完毕,请检查!”乐朗一本正经地正步敬礼,脸上写满了焦急,提防着队友和他抢饭吃。


    苏泽阳气笑吐息,看了一圈后摆手道:“行了,散了吧。”


    他的话音才落,眼前几人瞬间没了影子,包括刚才还在他旁边的贺晏。


    “老贺,你不吃饭了?”


    “等会。”


    贺晏跑着回的宿舍,拿到手机的第一时间,点开了置顶联系人的聊天界面。


    “听说你要结婚了?”


    他的消息刚发出,想着褚淮可能没空,等晚点再看时,手机竟在下一刻发出提示声。


    【褚淮:发错人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参考文献:


    [1]马捷,邓津菊,吴健,等.□□烧伤的临床表现及治疗进展[J].中华损伤与修复杂志(电子版),2019,14(06):466-470.


    [2]卢福长,夏一兰,陈华清,等.特重度□□烧伤患者的急救护理[J].中华急危重症护理杂志,2022,3(01):83-85.


    第48章 解释


    “那个叫什么来着?”申坤指着前面正闷头翻看笔记的人, 一时半会儿想不起名字,就喊了句,“规培那个。”


    程光一激灵地挺直了腰背, 脖颈僵硬地转过身来,鞠了一躬弱弱问好:“主任好, 您喊我?”


    “对。”申坤朝他前头张望, 没看见那道熟悉的人影,便问, “你师父呢?”


    霎时间,过去几天的记忆从程光脑海中快速闪过。他最近挺认真的啊,难道没注意的时候又犯事了?


    想着,他心虚地咽了口水, 试探地问:“主任找褚老师有事吗?他说他今晚有事,门诊后去住院部检查了一圈就走了。”


    “跑这么快?”申坤双手插着口袋,紧接着掏出手机修改订餐时间,间隙抬头看了眼程光,说, “明天和你师父说一声, 晚上科室一块儿聚个餐。”


    “啊?”程光愣神, 旋即连忙点头, “好的!”


    原来就这事啊,还好不是他又捅了什么篓子。不过科室聚餐什么的,他们这种规培生没有参加的资格。


    话说, 等他们规培期结束,是不是该请老师吃顿饭啊?褚老师会同意吗?


    程光正暗搓搓地盘算着,又听面前的人向他打听。


    “我听说你老师要结婚了?这事儿真的假的?”申坤对这事儿将信将疑。


    他眼中的褚淮虽然在人情往来方面比较迟钝,但不至于人生大事也瞒得死死的。


    程光老实地摇了摇头, 他已经数不清申主任是今天第几个来找他问这事的人了,但他能给出的答案只有一个。


    “褚老师没说过,我们只是看到他桌上有婚庆名片。”


    “没事儿,赶明儿聚餐再问他,记得转达!”申坤又嘱咐一声,便揣着低头看着手机走远。


    有程光提醒不够,得再发条信息给褚淮,让他明天留点时间出来,毕竟他回国后,科室里的人都没好好聚一聚。


    “滴!”


    听到口袋里的手机响起铃声,褚淮离开医院的脚步一顿,看清短信内容后才继续往外走。


    落日后的城市褪了些燥热,趴在树上的夏蝉不知疲倦地噪鸣着,听得人心烦意乱,催着街上的车水马龙早日还家。


    似为衬托这座城市的夜色,天幕逐渐暗下,将主场交于霓虹灯彩。忽而又一道红光频闪着从路面驶过,停在了城市中心的消防站点。


    “也不知道那位老人的家属,警察后来有没有联系到。真是挺可怜的,躺在家里都臭了,也没人来探望,还是邻居报的警。”


    听到队友的感叹,贺晏回应道:“离开前李队那边说家属是都联系到了,五个孩子全都在外地,一个个电话打过去,都说自己没空。”


    所以他对生儿育女这件事看得很开,所谓的传宗接代、养儿防老,不过就是作为父母的一厢情愿。


    他不愿给孩子这么大的压力,如果真到了无人照顾的年岁,那就把身上能用的器官一捐,一了百了,没什么好纠结的。


    所以,一定要珍惜能行动能说话的时候,以免自己将来后悔。


    贺晏说话声沉稳,但心思早飞到宿舍去了。刚才突然来了警情,也不知道褚淮后来又给他发了些什么。


    但褚淮刚刚那个意思,是他没有要结婚的意思吧。


    贺晏捂着嘴,试图掩盖自己脸上的笑意,但车里谁都看得出来,他的脸色和下午回来时简直天差地别。


    “怪不得之前问彩礼。”苏泽阳瞅准形势,又敢当面调侃了,“瞧你这赔钱样儿。”


    贺晏正要把话给怼回去,注意到是谁站在消防站门口,顿时停下了动作,目光随着褚淮所在而移动。


    他拉下车窗冲外头喊了句:“褚淮,你等我一会儿!马上!很快!非常快!”


    苏泽阳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他果然没说错。


    所有人归队确认整装完毕后,贺晏宣布解散的第一时间,他自个儿先跑没影了。


    “队长干嘛去了?”乐朗好奇地想要跟上。


    苏泽阳伸手把人拦了下来,笑说:“行了,该干嘛干嘛去,万一打扰了你贺队的好事,未来一个月的零食彩头,恐怕都没着落了。”


    乐朗一听立马乖巧,转身朝后门走,嘴里碎碎念叨着:“一个月的零食……但要是能帮到队长,他是不是能包了我这辈子的零食?”


    “哈?”


    苏泽阳反应过来不对劲时,以乐朗为首的皮猴一个转身绕过了他,朝车库门口跑去,一个叠一个地趴在门边偷看。


    “咦,是褚医生,我们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等会儿吧,他看起来好像找贺队有事。”


    苏泽阳一口老父亲语调地指着这帮小子的后背念叨着“你们啊”,可话音刚落就趴在他们背上,伸长了脖子往外窥看。


    只见贺晏大步跑到了褚淮面前,是后者先开口。


    “我没事了。”褚淮抿了抿唇,默默移开目光。


    他这一副藏着心事的模样,被贺晏迅速捕捉,意会地解释:“你是不是给我发消息了,刚刚出任务去了,不好意思。”


    褚淮摇头,“没事,我没发什么。”


    他本准备找借口提离开,但还是吐了口气当面询问:“所以你是发错人了,还是手机丢了,还是听到了什么?”


    褚淮有想过,会不会是有心人捡到贺晏的手机,给他发了诈骗短信?但这种情况发生的概率不大,而且今天医院里的其他人说的话也都很奇怪。


    别人说什么他一般不爱管,可贺晏突然这么问,他不太能明白是什么意思。


    贺晏刚想作出回答,感觉后背一阵刺挠,回头朝车库看了眼,当即发现苏泽阳他们几个跟叠罗汉似的监视着他。


    他立马换了个话题说:“这个点,你晚饭吃过没,附近有家炒面店还不错。”


    褚淮摇头后说:“不用了,我等会就回医院。”


    “那就是没吃了。”贺晏反应迅速,给褚淮指了个方向说,“边吃边说吧。”


    褚淮垂眸浅思后含了含下巴,跟着贺晏走进一家离消防站不到50米的小店。


    店铺看着有些年头了,面积虽然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卫生做的也很干净。


    挂在墙上的菜单有些褪了色,这是真正暴露开店时间的证据。


    “周婶,我要一碗茄汁炒面,加一碗肉饼汤,茄汁加糖。”贺晏报了菜名后,转头问,“你呢,想吃什么?”


    做下每个选择时,褚淮会习惯性地做出推演,所以这种日常小事,他往往非常不想选,于是说:“和你一样。”


    贺晏眉眼弯弯的笑着,冲后厨喊:“周婶,一样的再来一份,这份茄汁不加糖。”


    “好嘞!自己找位置坐,马上就好了!”


    “好。”


    这会儿店里只有零星几个客人,贺晏找了个风扇吹得到的位置,让褚淮先坐。


    他拆了一次性餐具递给褚淮,动作自然得完全不用过脑子。


    “这会儿店里没什么人,等到夜宵的时候,里外都能坐满。”贺晏说。


    “你常来?”褚淮问。


    贺晏点头回:“经常错过饭点,所以我们就会来这儿对付一口。也不是对付,周婶手艺不错。”


    这会儿身边没人,他便不再刻意收声,直言道:“上午我不是送人去了你们医院吗?”


    “记得。”


    贺晏续说:“是你们医院的医生问我,你是不是要结婚了,婚期大概……什么时候,对象是谁,什么时候认识的?”


    那名医生是没问这么多,但这些事他都想知道。


    褚淮眉头一蹙,似乎反应了过来,没对贺晏做出回答,而是拿出了手机开始打字。


    以为他是突然来了事,贺晏没再追问,只是将周婶端来的面和汤放在褚淮面前。


    可贺晏刚要收回手,褚淮一个动作将手机屏幕送到了他面前。他愣了一愣,才看屏幕上的文字。


    【褚淮:暂无婚姻打算。】


    “你不是从来不发朋友圈的吗?”


    贺晏的疑问脱口而出,瞬间暴露自己在过去的时间里,时不时会偷看褚淮的社交媒体。


    褚淮对这些事并不敏感,接着对贺晏补充解释:“我在想,他们可能是因为我桌上的名片误会了。”


    “名片?”


    “我昨天参加了同学聚会,一名老同学现在从事相关行业。”褚淮莫名担心贺晏不信,再一次表明立场,“真的,我没有这个打算。”


    想到贺晏平时不找自己,听到这个消息后难得发了消息,大概是对这件事比较在意的。


    褚淮呼吸一滞,此刻紧绷的心绪才有分神思考的精力。贺晏在意的原因,是觉得他突然结婚,没有通知他这个老朋友,而生气不满,还是因为别的?


    “信,我信。”贺晏实在憋不住笑,上扬的眼尾夹着汹涌的喜色,两颗虎牙在下唇上钉了又钉。


    他指着桌上的面说:“先吃点吧。”


    充满锅气的炒面勾起褚淮难得的食欲,他半拽半圈地夹面送进嘴里,眼中闪着明显的光亮。


    “是还不错吧!”贺晏的语气得意。


    想起苏泽阳之前说的十二字箴言,他咽下嘴里的面,看似自然地问:“一直没坐下来好好聊聊,你这些年在国外过得怎么样,还好吗?”


    余光扫到对面的人握筷的动作停顿,贺晏抬起头正视着褚淮。


    “挺好的。”


    褚淮说罢,沉默了一阵又开口,像是时隔多年终于找到了倾诉口,“一开始挺不习惯的,又担心……担心你的伤。后来听我妈说你出院了,也在老老实实在做康复,还调回了江心区的消防站,我就没再多问了。”


    那个时候,他心里总想着贺晏大概是在生他的气,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拉黑了,就没用其他办法再贸然打扰,所以才断联了这么久。


    “你呢,肩伤还会痛吗,喜欢现在这份工作吗?”——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贺晏:三十好几的人了,不兴说话还藏着掖着的,都敞敞亮亮的嗷!


    第49章 鞠躬


    贺晏往汤里舀了勺辣子, 又加了点醋,顺手往褚淮的汤里也加了点,从隔壁桌拿了胡椒粉放他手边, 坐下后才接着说:“喜欢啊,以前在西南的时候, 总想着为了身后的人民, 绝不能倒下和后退,从入伍的那一刻, 就做好了战死的准备。”


    那几年,为了家人的安全,他很少联系他们,难得有机会, 也是潦草几句话,但总会给褚淮也报个平安。


    虽然通话的机会不多,褚淮当时在医院也很忙,但打过去的电话褚淮都会接。那时他的处境艰难,可日子在期盼中并不难挨。


    “刚回来那会儿, 总觉得……”


    贺晏停下喝了口汤, 又默默加了点醋, 坦然地接着说, “一直挑在肩上的使命再也扛不动,心里挺不自在的。原本是要到消防站从事文职的,但我还是想再做点什么。”


    褚淮盯着贺晏的肩膀, “消防员考试不容易,之前的康复应该不太好受吧。”


    他从不怀疑贺晏的能力,只是想到这一路走来得吃多少苦,就总忍不住感触。


    贺晏想也没想地放下筷子故意在褚淮面前转了转手臂, 感觉到藏在衣服底下的膏药拉扯着肌肉,药味从领口浅浅透了出来,好在被饭菜的香味盖住,只有他自己闻到了。


    他旋即收敛了动作,避免在褚淮面前暴露,续说:“我可是有好好听医生的话,积极配合治疗的,所以恢复期比其他人短。而且当时消防员考试我是一遍过的,用的都是你以前教我的记忆法。”


    望着街上饭后散步的行人,在店里进进出出的外卖员,后厨炒面时腾升的锅气,贺晏欣然笑着说:“而且其实现在也没什么差别。”


    使命与荣誉感,不会因为所在岗位而变化,守护着脚下土地与城市人民的,有环卫工人、有快递外卖员、有维修建设工人……只要有心,不论何地何种职业,都能实现个人价值。


    他眼中的消防救援也一样,虽然不免对仍在一线的战友感到惭愧,但每天穿梭在这座城市大街小巷,做最坚实的后盾,也算一种变相的并肩作战吧。


    眼见贺晏又要拿醋瓶子,褚淮看不下去地从冰箱里拿了瓶水给他。


    一碗汤,半碗醋,哪儿有人渴了光靠喝醋解决的?


    发现自己的心思被褚淮看穿,贺晏憨笑着拧开瓶盖,灌了半瓶水说:“刚任务回来,有点热。”


    他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褚淮放在一边的手机,旁敲侧击地问:“你刚回国,医院的事应该不少吧。”


    “还行。”医院的事的确繁琐,但都在能力范围之内,对他来说不算难搞。褚淮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沉默了几秒才听出贺晏话里有话,闷声反问:“那你平时警情麻烦吗?”


    贺晏嗦了一半的面,听到褚淮提问后立马咬断,快快嚼了几下吞咽,旋即说:“大部分都是邻里小事,就是出警和训练的时候不能带手机,其余时间还算清闲。”


    说话间,他视线又偷摸地往褚淮的手机看,一只白到在夜里反光的手兀地放在了屏幕上,顺着分明的骨节向上望,恰好对上褚淮静望着他的目光。


    自己的偷窥行为被正主当场抓包,贺晏没好意思地蹭了蹭鼻尖,心虚含糊地说了句:“就是怕给你发消息,会打扰到你。而且,那啥……”


    没等他琢磨好怎么说比较体面,褚淮就看懂了他在支支吾吾什么,毕竟做过贺晏好几年的“老师”,对他下意识的小动作小表情所代表的含义一清二楚。


    “不会不回你,不给你发消息也是考虑到你可能会没空。”褚淮被近在眼前的直率感染,不由自主地摊牌。


    的确,他和贺晏的个人时间都不算多,要是一句话分几次说,下次见面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就算当时没空,等我有空了也会回你的。”贺晏脑子里刚萌生出的念头,直接脱口而出,就怕晚说上一秒,耽误了自己在褚淮眼里的形象。


    褚淮嘴角的笑意难压,听到贺晏肩头的对讲机发出响声,噤声腾出了对话空间。


    贺晏第一时间打开对讲机,回应:“我是贺晏,怎么了?”


    对讲机那头传来苏泽阳的声音,他憋着笑说:“老贺,安平小区那边有情况,有警察……”


    他知道在面对警情时笑出声有点没职业操守,但还是忍不住。


    “李队他们出警的时候,被困电梯里了,电梯师傅赶过去修,刚把门打开,想着再测试一下,结果也给关进去了。”


    对讲机另一头的声音越来越轻,而后传出苏泽阳隔了大老远发出鹅叫一般的笑声。


    或许是被笑声感染,又或是李队他们的遭遇实在倒霉,餐桌边对坐着的两人也被带动了情绪,弯弯的眉眼盛满笑意。


    “滴!”


    褚淮主动扫码付了款,“你先去忙吧,我一会就……”


    他的话音未落,便见屏幕上弹出了条消息,粗略翻看后说:“我要回医院了,早上入院的病人报告刚出来。”


    “怎么付钱啦,哎哟,贺队难得带朋友来吃顿饭!”周婶听到收款提示音,忙在围裙上擦着手从后厨出来,看两人都已经走到店门口了。


    贺晏瞟一眼身侧的褚淮,“周婶,下回我再带他来。”


    褚淮盯着打车界面,闻言抬头应下:“好。”


    “好的呀,小伙子下次再来!”


    远见队里出车准备完毕,贺晏不再耽搁,后退着往站点去,“那我先走了,你回医院路上慢点,忙完了记得早点休息。”


    他唠叨个不停,站点门口闪烁着红光,似他此刻蓬动的心脏。


    鲜红的救援车平稳地离开站点,与载着褚淮的出租车驶向不同方向,却都开往名为“使命”的目的地。


    夜里的医院只有急诊还灯火通明,大厅里的铁椅上躺满了揣着忧心入睡的家属,煎熬等待着一日又一日的战斗。


    “扑通。”


    褪去白天忙碌后的昏暗过道突然传出异响,褚淮望向了声源,见到了一抹熟悉身影。


    “郑主任?”


    看清走来的人是谁,郑利灌了口刚从自动贩卖机买的咖啡,调侃道:“怪不得老有人说医院这地方不干净,这不又多了个地缚灵。”


    老有人用这个词评价他,现在送给褚淮也很合适。明明都下班了,还要回来转一圈,这是真把医院当家了吧。


    他要是申坤,或者褚淮来的是重症,他也每天巴巴地哄着。


    心里是这么想的,郑利手上的动作更快,又扫了一瓶咖啡递到褚淮手里。


    褚淮甚至没有拒绝的机会,只好说:“谢谢。”


    郑利指了指住院部,表示一起走,并说:“那个叫唐祥的病人是你收的吧。”


    褚淮原本想去急诊看看的,听他这么说,当即改变了计划,不解道:“他怎么转到重症病区了,情况恶化了?”


    可他没有收到没有收到任何信息,也确定自己没有漏看。


    说到这事,郑利就气得牙根发痒,忿忿说:“高棉那小子,嘴里没一句实话!电话里说病人一点内伤没有,四肢健全,指标平稳,就是需要留院观察一段时间。我都说没病床了,他倒好,自个儿推了张床上来,强行往我们这儿塞。”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门一关,他吼得更大声:“亲眼看到才知道,患者手指肌肉坏死一大片,都能见着指骨了。他管这叫四肢完好?”


    对于急诊病房的说话技巧,褚淮从规培期开始就有接触,起初的确容易轻信,但着了两次道后,就没那么好骗了。


    “郑主任还会上当?”褚淮语气平淡地表示质疑。


    这话落在郑利耳朵里,跟杀人诛心没什么区别,他撇了撇嘴,遮掩的理由张口就来:“这小子肯定是上哪儿进修了。”


    电梯门即将打开时,郑利的声量立马压低,连脚步也刻意放轻,不想惊扰在过道里休息的家属。


    褚淮与郑利同时脚步一顿,注意到一位坐在角落里的母亲。她身体轻晃着给怀里的襁褓喂奶,身边是蜷缩着睡着的两个孩子,布满红血丝的双眼黯淡无光,早已哭不出来一滴眼泪。


    原本不清楚她是谁,但看到褚淮默默点了点头,郑利当即意会女人的身份,无奈地长叹一口气。


    普通人的一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褚医生。”


    褚淮顿步循声转头,见是陈彬喊住了他。


    陈彬连忙从地上爬起,沉默着正对褚淮深深鞠了三躬,所有谢意尽在不言之中。


    今早醒来时,他发现有人给他塞了张名片,虽然不清楚是谁给的,但他第一时间就想到褚医生。


    他赶紧给这家公司打了电话,下午就约了面试。


    原本担心自己“靠关系”挺丢人的,但几位面试官非常认真地听他做自我介绍,还和他沟通了很多。


    不管这次面试的最终结果如何,担忧化作被认可的喜悦,还是会在他心里盘踞很久。所以今晚他一直在等,想当面和褚医生表示感谢。


    他又怕说了什么,被其他家属听见,会给褚医生惹来麻烦,可他不能什么都不表示,这三鞠躬是他替自己与全家人表示的衷心感谢。


    褚淮意会地无言颔首,没打算掺和陈彬的私事,在病房门缓开后,随着郑利一同走入。


    “安排在26号床。”郑利给他带路。


    看到褚医生再一次出现,包括小姚在内的医护们一点也不意外,甚至有种他们主任偷偷把褚医生收编了的错觉。


    褚淮一眼就注意到床边的尿袋,蹙眉说:“排尿太差,CRRT吧。”——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50章 物业


    “好。”郑利认同这个提议, 转头就让小姚准备一下。


    “麻烦着重关注病人排尿情况,每隔一段时间叫他一下,一旦出现紧急休克, 立刻给我打电话。”褚淮看了眼时间,“我6小时后再来。”


    看这会儿深更半夜的, 郑利抬手给褚淮指着他办公室的方向说:“要不上我那儿待会, 有张小床能躺躺。”


    白天又送来了好几个病人,今晚他铁定是走不开了。


    不晓得为啥, 他从下午起眼皮就跳个没完,总觉得今天的麻烦事还没完。


    不过,主任有属于自己的办公室,宿舍大部分是实习生和住院医在那儿留宿, 现在褚淮都升副主任了,肯定不会和他们争床位。但回科室办公室吧,又没地方能躺,再年轻的身子骨这么干熬下去,哪天也得遭不住。


    “不用了, 谢谢。”褚淮确认过病人的情况便准备离开, “我回趟出租屋。”


    “原来你租房子了啊。”郑利吃惊地瞪眼。


    看褚淮抿唇无言, 他收起了调侃催促道:“快走吧, 再这么磨蹭下去天都要亮了。”


    “嗯。”褚淮轻应了一声,干脆利落地向外走,面前的病区大门缓缓打开, 他的目光瞬即被过道尽头的窗户吸引。


    夜幕不知何时被铺上一层红纱,在晚风中隐隐摇曳,意图悄无声息地吞噬一切。


    不祥的预感在胸口萌生,褚淮加快行进速度走到窗边, 远见一栋居民楼被火光笼罩,凶猛的烈焰正不断吞噬着整栋楼房。


    温热夏风自半开的窗缝灌入,吹乱了褚淮额前的碎发,轻刮过他凝重微蹙起的眉头。


    “咦唔——咦唔——”


    警笛声兀响着由远及近,一辆接一辆鲜红的消防救援车从医院前经过,一往无前地冲向重重危机。


    褚淮当即收起回去休息的想法,转身朝急诊大厅赶去。


    深夜的电梯间空无一人,口袋里的手机提示音与电梯开门播报同时响起。


    褚淮从口袋拿出手机,步伐不停地往外走,见是申主任发的科室群消息。


    【申主任:医院附近一处居民楼突发大火,可能有人员伤亡,请所有人随时做好紧急救援准备。】


    “收到。”


    褚淮抬头看了眼急诊大厅的标牌,见医生们已经做好随时接应的准备,二话没说地加入其中,奔赴属于他们的“火场”。


    ——


    肆意蔓延的火蛇缠绕着栏杆扶手,随着气流逐渐上爬。铁板在高温下变形,发出哀呼似的弯折声。


    “呼——呼——”


    一支小队穿行在摇舞着的烈火间,空呼罩住了他们的口鼻,局促着每一次呼吸,顶着翻涌的热浪不断向前,挑战着肉|体凡胎的极限。


    肩头对讲机实时播报着队内情况,“有住户反映他的妻子至今没有下来,他们家在14楼。”


    “特勤一队收到。”贺晏的声音沉闷,伴着受高温压迫的轻微喘声,“目前已接近11楼,火势太大,需要水道开路。”


    他说话时已带人摸到11层消防通道,却见本该畅通无阻的救援捷径堆满杂物,定制鞋柜霸道地侵占着生机,贪婪的焰火已然此处吞没。


    “你们几个先拆,你们跟我走,换一层!”贺晏没作犹豫,点人分出两队,领头冲入面前无尽烈焰。


    作战多年培养出来的默契令苏泽阳第一时间听出了异常,他扭头质问悄悄往后缩的保安:“物业呢,怎么还没来?”


    保安只觉自己是个倒霉蛋,无奈地再次重申:“物业下班后就走了,没人值班的!”


    “电话呢,还是没人接吗?”


    “平时打电话就不怎么接,你这么一直逮着我问也没用啊!”


    保安急得汗水直往外冒,好像自己也被架在火上烤了似的。


    苏泽阳无法共情,正有鲜活的生命因为这些人工作的疏忽,而面临生还的挑战。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打了第几遍,通话终于不再是忙音,而那头竟传出不耐烦的浅酣声。


    “谁啊,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吗,烦不烦啊?”


    负责现场秩序的民警看苏泽阳太斯文,直接拿走手机冲话筒怒声大吼:“民主小区物业负责人王盛是吧,我是江心区天南分局派出所的,小区一栋居民楼夜里突发大火,现命你即刻出现在小区门口配合工作!”


    “派出所?警察?”电话那头的人反应了有一会才回过味来,“我靠,着火了!完了!”


    没等苏泽阳他们细问,通话就被强行挂断,而很快他们就意识到王盛口中的“完了”指的是什么。


    “咔哒、咔哒。”


    “嘭!”


    对讲机猝然传出震响,引得苏泽阳神经绷紧,连忙询问情况:“贺晏,你们什么情况?”


    “靠,他们给消防用水上了锁,刚用榔头砸开的。”


    贺晏一把扯下碎裂的塑料,旋动水阀检查,惊觉管道里竟一滴水也没有。


    怎么可能?


    “队长,11楼也没水!”留在楼下的队员同步情况。


    贺晏胸口憋着一团火,强逼自己冷静地汇报当前情况:“老苏,消防用水是空的,楼外增援吧。从南面楼梯口灌水进来,我们直接往上顶。”


    “什么!”苏泽阳不敢置信地喊人检查其他楼层的消防用水,打手势指挥云梯队上升,又冲对讲机迫切嘱咐,“贺晏,火势太大的话你们稍微往后退,等我们把温度稍微降一点。”


    “不要退啊,不能退!”


    在警戒线外焦急等待着的男人惊恐地扑了过来,意图抢走对讲机。


    苏泽阳明白他在担心什么,耐心解释道:“现在楼上火势太大,我们贸然进去的话,提前损耗体力对后续救援非常不利,楼外降温马上就开始了!”


    “我不管!我是纳税人,听我的!”


    见男人又有抢夺对讲机的趋势,民警迅疾将人控制住,却听他急躁地惊声大喊:“救救我老婆,她还怀着孩子啊!”


    男人的声音带着极强穿透性,自对讲机传出,直戳所有人耳膜。


    贺晏闻声回头向队友打手势确认,一致了行动目标,决定直接上楼救人。


    “老苏,我们试试。”贺晏扶了扶防火帽,通过目镜向上看,又道,“13楼起火点好像有助燃物,云梯上的是谁,罗康吗!”


    “对,我们马上给你们开路。”


    贺晏立即提出异议:“我们直接冲到楼上找人,抵达14楼后你们立即开始注水,帮我们开一条下楼的路。”


    他们目前不确定14楼的情况,直接向起火点冲水,在气流在水流带动下,极可能会加剧上层火势。


    眼下等待救援的不止是一条人命了,他们不能赌。


    “明白。”罗康检查火势走向,接着向对讲机另一头的人汇报,“贺队,起火点在13楼电梯口,注意绕行。”


    “谢了兄弟。”贺晏回了声后,抬手往前一挥,随即压低上身向前探路。


    热浪不断冲袭积压着空气,不知餍足地继续扩张,意图侵占所有氧气。


    他们每一步都放得极轻,避免在火场中心带起气流。


    难忍的高温不间断地烘烤着血肉,即使氧气储备尚未告急,灼热的空气进入鼻腔,似烫融了他们的呼吸道,酸胀的眼球仿佛下一刻便要爆裂,可他们不敢闭眼,担忧错过任何一条可能挽救的生命。


    热浪翻涌不断,在灼热中爆裂的木板发出噼啪响声,火焰深处隐隐有异响传出。


    “咚、咚、咚。”


    贺晏噤声屏息确认声源位置,与队友同步信息后,打手势示意加速通过火场中心。


    重重烈火中,一行人身穿隔温服先后冲出,却并未降低太多温度。贺晏哑着声音向对讲机确认:“已抵达14层,受困人员在1402对吗?”


    “是!”男人听闻迅速应答,但被警察盯着,他再不敢扰乱救援行动。


    “小吴,开门。”贺晏侧身让路,给携带破门器的队友腾出空间。


    “好。”


    “所有人注意!”


    在房门暴力拆解后打开的瞬间,门后的热□□嚣般冲出,所有队员熟练避开烈火,随排头的队长有序进入屋内搜索。


    “罗康。”贺晏被热气堵到说不出话。


    等候许久的二队队长罗康却能立马领会他的意思:“明白。”


    一直在为上下楼层降温的几道水柱集中起火点作业,夹杂着火丝的浓烟滚滚往外冒,逐渐升腾在上空汇集成乌云,将坠未坠。


    在气流灌入过道的前一刻,几人已全部进入房间,避开了垂死挣扎的大火。


    “贺队,人在这儿!”


    贺晏循声疾速赶到,只见一名女子倒在厕所的地面,用水打湿后的浴巾将隆起的肚子盖得严严实实,整个人努力蜷缩着,死死保护腹中的孩子。


    “找到受困人员,准备撤离!”话罢,贺晏蹲下|身轻托起女子的后颈,细心地将简易面罩戴在她脸上,随即小心翼翼地抱起了她,转头发出下一步指令,“开路,快!”


    跟随队友的步伐,贺晏一路负重下楼,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又不敢耽搁时间。


    无法呼吸,心脏似停止泵动了一般,连双手也动弹不得,直至冲出昏暗的安全通道,眼前终于是宽阔平坦的路面,贺晏才长舒一口气。


    他颤抖着手将昏迷的女人放在急救床上,脱力地踉跄了一步。


    苏泽阳见状立即把贺晏拉到救援车水阀下,他的举动看似粗鲁,却是在争分夺秒地抢回因高温而疑似热射病队友。


    “老贺,能不能听到我声音?老贺,回话!医生呢,快来帮忙!”


    眼见着刚才还在帮忙照顾自己老婆的医生跑了几个,看那名消防员了,男人略有不满地嘟囔:“这不是他们应该的吗?”——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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