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骗钱
山风驱动火舌肆意挑衅, 浓雾在滚腾中聚大,宛若一只吞天噬地的庞然巨兽。
“从这边走。”贺晏打着手势领路,带头从浓烟中冲出。
呼吸到新鲜空气一刹那, 即使是四十度太阳直照的高温,也让他们感到凉快。
“终于又活过来了!”乐朗张开双臂倒在队友身上, 贪婪地大口喘着气。
贺晏脱下面罩抹去脸上汗水, 径自朝指挥部走去,抬手想与老熟人击个掌, “谭队,好久不见!”
挨近的手掌在他眼前突然抬高,毫不客气地落在他肩头,疼得贺晏缩脖子嘶声。
“脑子给烤化了是吗, 敢冲这么前?”谭阳说话丁点客气不见,要不是还有其他人在场,他这巴掌得盖贺晏脑门上去。
贺晏作防御姿态地往后一跳,瞪眼问:“你打我干嘛?”
谭阳一把抓住贺晏,把人又拽回自己面前, 指着远方火场气愤地说教:“人手不足的情况下你敢近距离灭火, 万一火头反扑, 你和你的队员跑都来不及。我揍你都是轻的, 你个小兔崽子。”
“那个,谭队啊……”苏泽阳想插嘴说两句,可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灭火?”贺晏挑着眉头问解开上装, 总算明白对方到底在急什么,他冲山林间翻涌的浓烟挑了挑下巴,得意笑着哼哼了两声,“我们给火头外围做了降温工作, 延缓它的蔓延速度,方便你们过来后直接转移现场布控。”
他好事地反手给了谭阳肩膀一下,“都是老消防了,你瞧不起谁呢?”
乐朗几人看情况不对,连忙从地上爬起,想为自己队长说两句,却被旁边一直说不上话的苏泽阳拦住。
“没事,他俩老熟人了。”苏泽阳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扯着乐朗不松手。
乐朗刚来没一年,没反应过来眼下是什么情况,但听话的没有乱动,好奇地偷偷问:“我还以为他们要打起来了呢,所以他们是?”
这才两句话的功夫,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人又哥俩好地搭着肩往指挥部走,仿佛刚才的纷争压根没出现过。
苏泽阳几乎每年都得解释一遍,对贺晏的经历都快能倒背如流了。
“简单来说就是,谭队是森林消防救援的中坚力量,而贺队以前待边防密林的时候,就三天两头遭遇山火,俩人是那会儿认识的。较真起来,谭队也算你贺哥半个领路师父。”
江心区外围这片山林年年起火,救援中心已经不是第一次建议林业改造了,年前好不容易提上日程,计划等老城区征迁完毕,就着手安排凤新山的分林修路。
可谁都没想到老城区会遇上暴力强拆,所有施工队被叫停严查,黄教授因为试验田的事到现在还在上诉阶段。这一拖,后续所有工作都耽搁了。
现在因连日干旱突发山火,属实是意外又合理。好在森林消防响应及时,调了谭队他们来帮忙。
“真的啊,那谭队是个好人!”乐朗双眼发亮,再看向来帮忙的谭队长时,完全换了副面孔。
“你这孩子,好恶怎么全写脸上?”苏泽阳哭笑不得,叮嘱乐朗他们趁这会儿赶紧休息。
现在人手到齐了,物资响应也快,等现场布控完毕,属于消防的反攻就要开始了。
谭阳刚走进帐篷,拒绝了战友送来的水,召集所有人聚在显示屏前,长期与山火打交道的经验使得他迅速进入了状态。
“各点现状怎么说?”
负责监控数据的消防员立即汇报情况:“火头距离隔离带大约4.8公里,气象站反馈说夜里要起风,吹西南风,可能加速火场推进。”
“明天呢?”谭阳接着问。
“西南风在今日后半夜减弱,白天无风。”
谭阳合掌点头:“很好。”
他接着转头对苏泽阳说:“目前喷火枪和点火器的储备怎么样?”
苏泽阳跟上了调度节奏,翻看着物资登记表回应道:“现阶段送的都是常见救援物资,点火器一类,贺队之前有报过需求,不过在数量上暂时还是有缺。”
毕竟现在原本的山火都猖狂难灭,消防救援还要计划点火,物资需求单报给山下,志愿者们反倒会觉得是自己听错了。
“我再和山下沟通一下情况。”苏泽阳反应极快,拿着对讲机走到一旁。
谭阳双手撑在台边,手指轻点着盘算,随即抬起在屏幕上划了一道,对贺晏他们几名队长说:“从这一片开始,我们划分为可控火场,等点火器已到,所有人员就位,听指示点计划火。”
有了几次合作经验,贺晏对接下来的火攻计划有预料,率先做出响应:“明白,所有队员以人为单位,注意听指挥部的每一步指示,做到精准点火。”
他向苏泽阳的位置望去,又将目光递给谭阳,征求意见地问:“保证火场的控制点位,其他人轮流休息?”
在谈及正事时,谭阳收起了之前的有意针对,点头算作同意,又多嘴问一句:“救援中心的那边没调医疗人员过来吗?”
刚才的火攻法说得轻松,对一线消防员来说可不是易事,最好还是要保证队员们的人身安全。
一旁的指战员反馈道:“来了支医疗队,已经在帮我们的人治疗了。急救中心那边说最近高温天气,医疗资源紧张,下一批增援预计在一小时内到达。”
谭阳应声表示理解,抬高头上的帽子,远眺着前方与火蛇共舞的黑烟,深深吸了口气。
“多大的火,我们都会把它浇灭的。”贺晏走到他身边,乐观的态度就是镇场的基石。
就算他们今天都栽在这儿,相信也会有人前仆后继地赶来,不论是哪个站点、哪个地区,因为消防救援队伍坚守的是同一个信念。
天幕似是受了冲天火光晕染,艳得诡异又晃眼,山脊上的人墙逐一向上传灯,赶在天黑之前将隔离带重新照亮。
持续扩张的火圈恍若青山溃烂的伤口,当一盏又一盏头灯与手电亮起,如星河一般在山脊延伸,敢与猩红火线对峙。
——
“滴——滴——”
声声蜂鸣声中,心电反馈规律地持续起伏着,围在手术台边的医生相□□头,在护士的清点核对声中相继离开。
“辛苦了。”褚淮离开前没漏掉角落的麻醉医生,快步朝手术室门口走去。
麻醉医生歪头盯着褚淮走远,稀罕地问:“褚医生今天走得比平时还快,又有紧急手术了,我怎么不知道?”
负责做助手的高医生正做最后的收尾,解释说:“凤新山大火不是,现场缺医生,急救中心找我们主任喊几波了。”
巡回护士冒头说:“听说你们今天接了5台急救,把好几台原本排好的手术都推迟了。”
高医生无奈地苦笑:“没法子,这段时间那里失火这里爆|炸的,都是天气热害的。苍天啊,求求下一场雨吧!”
几位主任跟铁打的似的,每天24小时在医院盯着都不喊累,他们是没这能力和精力了,再这样高强度工作下去,医生也要成病人了。
巡回护士瞅了眼褚淮离开的方向,追问:“那褚医生就是那个幸运儿?”
当然,“幸运儿”在这会儿可不是什么好词。
高医生早听说了这个消息,但再拿出来说,还是忍不住感叹:“褚医生是自愿报名的。他早几年就有抢险救灾医疗队的经验,去国外进修时当了大半年国际战地医生,这会儿没人比他更合适了。”
有的人能力是肉眼可见的,你看得出他强在哪儿,又很清楚以自己的能力万万做不到比他更好,这才是最让人佩服的。
褚淮对同事们的讨论毫不知情,也并不在意,刚打开抢救室大门就见有一群人在家门口大吵。
他不解地望向到场劝架的警察,问:“李队发生什么事了?”
李耀循声回头见是熟面孔,忙喊:“你们快别打了,医生出来了!”
可人群中心的两个男人还在争执不休,其中一人气愤地指着另一人大骂:“你就是社会的人渣、败类!就是因为有你这种人,大环境才这么糟糕的!”
“怎么了?”褚淮再问。
李耀头疼地摆正头上的帽子,一一给褚淮做介绍:“现在被骂的那个,是病人的外卖站点负责人,另一个……”
轮到这个,他有点不好解释了,但褚淮应该能明白,“你们医院之前应该抢救过一个不小心被王水腐蚀的病人吧,他是那个病人的工厂老板。”
褚淮对这个病人有印象,问:“被氢|氟|酸喷溅,导致皮肤组织大面积坏死的唐祥?”
“这个我不清楚。”李耀摆手坦言说,“骑手送医后,警方就着手事故调查了,过程中发现伤员是一家外包站点的骑手,签的是劳务合同,自燃的车呢也是骑手自己配的,现在这位负责人认为站点与电瓶车自燃的事无关,不愿承担相应责任。”
“那他呢?”褚淮平静的目光移向了病人唐祥的老板。
“路过的时候,听到负责人推卸责任,自发见义勇为来的。”
李耀说罢,不再和褚淮闲聊,又一次上前将纠缠在一起的两人分开。
负责人气焰翻腾着,想把刚刚挨的一拳还回去,冲着多管闲事的人叫嚣道:“你明白什么,这小子就是在骗钱,想给家里用!”
调查过伤员背景的李耀转身面向负责人提出疑问:“他为什么想为家人骗钱?”
看警察的口风是往自己这儿偏的,负责人安心了不少,语调飘飘然地往上扬,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得意。
“他妹生了很严重的病,得长期治疗,吃很贵的药,他们家非常需要钱。他肯定就是……”
“你也知道人家家里是什么情况啊!”李耀勃然大怒地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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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慈善
“为了给妹妹看病凑钱, 辛辛苦苦出来跑外卖,多好的一年轻小伙?你这种人真是丧良心!”工厂老板一听更是来气,指着负责人继续骂。
负责人白眼一翻, 用看傻子的眼神睨着眼瞧对方,冷声嘲讽道:“有你什么事啊, 没看到新闻吗, 现在多的是骗钱骗保的,才来站点干几天就出事了, 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思。”
看这又是要吵起来的架势,李耀连忙眼神暗示警员先把两边人拉开,抢救室门口才终于清净了点。
褚淮时刻关注着时间,拉住警察问:“患者家属方便来一趟吗?”
李耀偏头朝手术室大门瞧去, 迅速明白伤员的情况大概是不太好,遂说:“我们已经通知过了,但他老家在山区,赶过来得要点时间。”
警方调查后才知道,伤员雷志强自己也就是个21岁的小孩, 从小在贫困山区长大, 靠自己的努力在教育资源匮乏的深山考上大学, 在校期间就一直在勤工俭学。
他们和校方取得联系后, 得知雷志强因为妹妹患上脑瘤,半年前申请了退学,校方那边觉得很可惜, 愿意给他办理休学。
李耀在基层干了好几年,大大小小的案子都接触过,出于工作经验练就的看人眼光,他暂时不认为雷志强是负责人口中的那类人。
“他现在情况怎么样?”李耀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还是抱有一丝期待,希望能从医生口中听到好结果。
可惜医生这个职业,注定无法完全满足所有人的期许。
褚淮坦诚表示:“手术暂告一段落,考虑到病人目前情况危重,有直系亲属在场较好。”
听到医生这么说,在场大多数人都反应过来雷志强现在是怎么个情况。
负责人吓得脸色煞白,更不敢摊上这种祸事,闭上嘴不做声不表态。
看他这孬样,工厂老板不屑地哼了一声,当着各位警察的面挺直身板,郑重其事地说:“我陈仁栋今天把话放在这儿,如果里面那个孩子能平安活下来,我的厂子愿意诚邀他加入。”
陈仁栋抽出一直夹在胳肢窝的公文包,从里头冲出一张银行卡举过头顶,“他的医疗费用,我个人愿意补贴一部分,但这个什么站点的负责人必须严惩,我可以帮忙出钱请律师!”
他们被许多人围观着,大多数人连自己都顾及不来,看到陈仁栋慷慨激昂的陈词,只觉得这人多半是人傻钱多,嗤笑着冷漠离开。
“老板?”行政经理半天没等到说来探病的领导,打听了一圈连忙赶了过来。
在场几人里,她就认识褚医生,礼貌地微躬说:“不好意思啊褚医生,我老板一直都这样,是不是吵到你们了。”
褚淮计算着留给赶路的时间,已然接近了红线。
面对友善的招呼,他还是留步微微颔首回应,向李耀大致说明情况:“唐祥入院时,这位女士作为工厂代表,一直照顾病人和他的家属。”
他只见过这位女士几面,但印象还算深刻,每次路过碰到,对方要么在帮唐祥办理各项手续,要么就是在照顾病人的几个孩子。
原本带着孩子绝望赶来的病人妻子王荷,最近两天的情绪也稳定了很多。
负责人一看“漂亮女秘书”和“暴发户老板”的组合,眼里的鄙夷更浓,讥讽道:“真是钱多了没地儿花,人不干净,谁知道你钱干不干净。”
陈仁栋注意到对方相当不礼貌的目光,正想为自己的下属说两句,就见行政经理先他一步走到了外卖站点负责人面前。
“您好,由于此前我与您并无交集,彼此不太熟悉,所以无法对您刚才的冒昧针对做出合适理解。我们是当地有名的老牌工厂,成立二十八年来一直致力于公益,工厂设有多个残障人士适应岗位。所以我们很欢迎新员工的加入,但您这样的,即使是健全人,我们也不欢迎。”
她的叙述冷静又克制,不需要高声嘶吼,足以镇住刚才哄闹的局面。
“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行政经理双手向警察递上自己的名片。
多日在医院奔忙,她眼皮的一片乌青暴露了疲惫,可还是保持着最和善的对外态度。
有她在,陈仁栋的脾气也缓和了不少,但还是保留自己立场地说:“我做到做到,等那孩子的爸妈来了,让他们找我。”
陈仁栋嫌恶地皱眉瞪了负责人一眼才离开,再看向下属时,立马换了副脸色,笑问:“杭经理最近辛苦了,唐祥现在怎么样了?”
“他人是已经醒过来了,但情绪不太好,您等会儿说话得小心点。”
“我肯定会注意的,又不是所有人都跟刚才那人一样。”
眼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离开,围观群众的目光回到了待在原地的负责人身上。
“法外狂徒遇上个真见义勇为的,那个老板该不会真帮忙请律师吧。”
“陈仁栋啊,我知道他的,新闻也报道过他的事迹。说他是因为家里有残疾人,遭到社会有意无意的排挤,所以创办工厂后一直挺善待特殊群体的。他刚才会那么说,多半是要较真的。”
面对所有人毫不忌讳的闲言碎语,负责人似是终于意识到问题严重性,想扭头偷偷溜走。
“想去哪儿?”警察当即拦住了他的去路。
负责人眼见情况不妙,无奈地表示:“我也只是外包啊!”
他是不想担责的,只好当着警察的面给上级委托公司打电话。
褚淮不参与病情之外的琐事,埋头又看了眼当前时间。
“褚医生有急事啊?”李耀察觉褚淮出手术室后看了好几次时间,多问了一句。
褚淮轻应一声:“病人已转入监护病房,有医护24小时轮流看护,情况我也和申主任说过了,他会负责后续跟进。”
“我要去趟凤新山,先走了。”他话声刚落,大步朝安全通道走去。
心里默默盘算着时间,医疗队的大巴已经发车了,他现在叫车往凤新山赶,如果走城外高速可能更快。
“褚医生。”李耀和警员打好招呼,拿着车钥匙跑来,跟上褚淮的步伐向下跑,“我开警车送你。”
穿过路面密集的车流,他们朝着天际的霞色尽头赶去。
腾升的烟雾之下,翻涌的火浪将山体映得大亮,而不远处的灯带不遑多让,聚集在山下的人群齐齐亮灯,是渐黯的天色下的异彩。
“大家好,利哥现在在凤新山脚,是的,就是突发山火的凤新山。”
“我这会儿在山脚下的物资点,刚才利哥带了一大波物资赶到,都是替直播间的大家奉献爱心。没办法赶到现场的观众可以点点关注,通过右下角链接参与捐款,利哥会……”
突然一抹银白色出现在男主播的屏幕前,铐住了他持握手机的手。
“谁啊!”男主播气冲冲转头,看见将他包围的警察,怯怯地咽了口水,再不见刚才大声吆喝的气势。
民警接管了男主播的手机,下掉链接关闭直播,才呵斥道:“诈捐加假冒捐款名义敛财,你当我们不存在是吗?”
这时候大家都齐心协力地往山上运物资,突然有个主播拿着手机走过来,警察们在旁边盯了有一阵,越听越不对劲,赶紧过来把人摁了。
“先带回所里。”民警摆手,示意同事把人带走,旋即留意到有辆警车朝他们过来。
他小跑着挥手靠近,拦下车在窗边问:“同志,你们是哪个派出所调过来的。”
李耀出示了自己的证件,大拇指往后一撇,说:“我刚从一医过来,这位是赶忙支援的褚医生。”
“谢谢。”
“砰!”
感谢与关门声同时响起,两位警察朝车另一边望去,见褚淮扛着医疗箱已经跑了好几米远。
“医疗队刚上山,他这会儿上去应该能赶上。”民警拍了拍车窗,又道,“那成,兄弟出去的时候小心点,这会儿人不少。”
李耀伸手和他击了个掌,“辛苦了,我先走了。”
山下的车灯少了一盏,随后赶来的支援却将这里照得更亮。
被水浇过的隔离带山坡湿滑,又因为是临时开出的路面,许多路段坡度大到需要用双手借力。
沿途负责传送的物资的志愿者见有医生上来,不约而同地伸出手做支点,护送他们一路向上。
穿过最艰难的一段泥路,褚淮终于赶上医疗队,同领队打了声招呼。
“还以为褚医生手术没结束,不来了。”
褚淮说了句“抱歉”,又道:“耽搁了,会来的。”
知道褚淮做事认真,但看他这么诚恳,负责领队的方晖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没事,能来就好,前面就是指挥部了。听说他们物资准备得差不多,准备开始发起总攻了。”
方晖冲后头望了眼,确定跟来支援的医护们没有掉队,又说:“能凑齐这波人真不容易,还好在他们行动前赶到了。”
他是隔壁二院的,今天病人也是出奇地多,一打听大家都是忙到现在才过来的。
“是褚医生!”
苏泽阳一眼就注意到抵达的救援队里有个熟悉的身影,抬手拍了拍旁边准备出发的贺晏,随即朝他们跑去。
他向各位医生正式打招呼,“我是江心区消防大队的指战员苏泽阳,感谢大家能来帮忙!方医生,你们跟我来吧!”
“是我们来晚了,不好意思。”方晖双手提着医疗物资,无法和苏泽阳握手,跟着他的指引往临时搭建的医疗点赶去。
迅速转移的医疗队中,有一人留在了原地。
褚淮远远注望着满脸灰污的贺晏,忘了隐藏眼中的忧心,慢步朝前向他靠近。
见贺晏他们马上要出发,他停下脚步不做打扰,只是远远说了句:“平安回来。”
在看见褚淮的一刻,贺晏脸上的笑意就没消减过,更是在收到对方的嘱托时,心头泛暖地抱着面罩重重点头,一字一字地用口型说:“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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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点火
浓烟腾升在高空聚为乌云, 遮蔽了所有天光,往日皎白的月色不见,参天树木下仅有头灯能提供微弱照明。
刮了几天的山风终于消停, 穿行林间时,周遭寂静得仅剩身边同行向前的脚步声。
随着逐渐深入, 空气中的焦木味愈发浓重, 混杂在热浪间扑面而来。
“已抵达目标点位。”贺晏停下脚步,往后确认过预留缓冲带的距离, 才向对讲机另一头的指挥部反馈。
“已抵达目标点位。”
“已抵达……”
对讲机紧接着传出其他点火点的确认声,沿着前方渐近的火线形成人墙,屏住呼吸时刻待命。
谭阳望着屏幕上的无人机回传画面,逐点做出调整, 又冲对讲机严肃叮嘱:“火攻法是通过点燃对向可燃物,提前消耗火头前方燃烧条件。所以大家等会一定要注意,确保点火区域对应火头,不要让自己和队友进入包围圈。”
“明白!”贺晏率先回应。他拿着点火器的手摘下另一边的手套,切身感受身边的风浪, 总有种空气在流动的混沌感。
他多补了一句提醒:“山里说不准什么时候又会刮大风, 每个人现在都确认一下点火后的撤退路线, 夜里看不清楚, 千万不要乱。”
听到对讲机与身边的队友都及时回应,贺晏又补了一句:“点火队已准备完毕,等指挥部点火指示。”
白天行动对他们来说必然会更安全, 但山火的蔓延速度太快,距离下一次天亮还有七八个小时,为了安全起见,他们不能拖到那个时候再行动。
黑夜中的意外总是格外狡猾, 这就意味着他们必须时刻紧绷神经。
谭阳看向苏泽阳,等一个物资保障的反馈,见他点头后,视线又转移到了隔壁帐篷的医疗队队长身上,得到各方回应后,出声发出指令道:“点火吧。”
橙黄的火光自昏暗中逐一亮起,仅需在地上的枯叶与灌木前一晃,焰光便如肆虐的病毒一般,在山林间迅速蔓延,蛮狠地蚕食着周遭所有可燃物,不断壮大自己的声势。
熊熊火光照亮在场每个人的面庞,刚才还识物不清的视野被映得刺眼,令人难以直视光亮的中心。
“消防员放火烧山了!”对讲机里有人没忍住调侃了句。
立即引发队友的附和,“放火烧山,牢底坐穿。咱该不会一出去就被铐走了吧!”
“啊,不要啊,队长捞我!哦,队长也在放火啊,那没事了。”
他们当然明白眼下的行为是一种救火策略,明白等这些树全都烧干净了,山火大概就没那么猖狂了,多少能松一口气了。
“轰!”
对讲机内猛然响起的震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取下对讲机听环境声源,似乎是中心一带传来的。
“怎么回事?”谭阳的询问声紧接着传出。
可除了队员们的同样的疑问,无人回应刚才的异响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留在指挥部的各队指战员当即联系各自队长,得到回应后一一向负责本次行动总指挥的谭阳汇报。
“小苏,还没联系上贺晏吗?”谭阳望向了唯一还没给他答复的苏泽阳,见对方拿着对讲机长呼,却此次无人应答。
“我呼他试试。”谭阳一把抓起桌上的对讲机,切到贺晏他们小队的频道,结果也是同样。
他旋即意识到不妙,快步走出帐篷招手示意后援队立马进去瞧瞧,话都还没说,就听频道内终于有人说话。
“没事吧?”
“乐朗,先背他出去,其他人调整点位继续。”
后援队进去没多久,便见一名消防队员背着个昏迷的伤员出来,快步上前帮忙,合力将人先送回去治疗。
“乐朗?”刚才一直联系不上贺晏他们,苏泽阳吓得腿都要软了,这下看见乐朗背着人出来,赶忙上前追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事,里面其他人怎么样了?”
乐朗一路快跑着出来的,就怕队友出什么事,这会交给医生他们,才终于缓过劲儿来,指着密林说:“刚才小吴手里的点火器高热爆了,火立马扑了过来,队长发现得及时,把他护住了。”
他也学着队长的样子,脱下手套感受风流,语气满是惆怅:“我们那个位置离火头最近,风其实没有消停,火势一起来,热浪马上炸开。队长和小吴被推了好几米远,当时我们其他人没注意,赶过去的时候,小吴已经晕了。”
“贺晏呢?”苏泽阳急问。
正检查伤员的褚淮动作一滞,抬头望向不远处的苏泽阳他们,想等待后续的消息,又必须先处理好面前的伤员。
焦急在心口团成一股热焰,褚淮不能自乱,只好屏住呼吸快速检查伤患情况。
“有点脑震荡。”褚淮接着检查他的烧伤情况,好在有灭火服阻挡,只是部分露出的皮肤有轻微烫伤。
他示意另一名医生帮忙抬人,将伤员先抬进临时病房休息,观察一晚脑震荡的后遗症。
乐朗摇头,“贺队没事,他还在里面。”
褚淮没走远,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得长舒一口气,自己都没察觉刚才的叹息声在压抑下微微颤抖着。
方晖注意到了他的异样,轻声问:“褚医生怎么了?”
褚淮摇头不语,却会忍不住向山林深处投去期盼的目光。
得知贺晏没大碍,苏泽阳的脸色才好看一些,可还是不免担忧,“小吴被撞晕了,你贺队还能没事?”
乐朗闻言咽了口水,这才反应过来他们都只关注伤员的情况,好像没注意到队长有没有受伤。
他当即站起身要往林子里走,“我回去再看看。”
谭阳拦住他,让支援代替他进火场,“贺晏不是逞能的,他知道该怎么做。出来了就好好休息,等下一波轮换再进去。”
来时对贺晏的指责那是一时情急,但认识这家伙这么多年,明白他是个很有分寸的人。既然贺晏选择继续留在火场,那就说明他是有把握的。
“贺队,你还好吗?”
听到身边队友的问候,贺晏面不改色地笑说:“嘛事没有,我让你们平时注意训练没错吧。”
队员听到队长说话的语气轻松,暗暗松了口气顺应地说:“看来这次任务结束后,小吴要惨咯!”
贺晏谈笑间改变持握的发力,全依靠右手进行,藏在昏暗中的左臂隐隐颤抖,连握拳都难以使劲。
他不声不响地强忍肩头的剧痛,深吸一口气稳住语调才说:“确保各点位形成火线,向前燃烧,和山火的火头对冲,差不多了就稍微往后退一退,等谭队确认燃烧程度后再撤。”
队长镇定平和的声音在昏暗中就像主心骨,在场队员齐声回应:“好!”
得知负责支援的消防员与贺晏他们顺利汇合,确定再没有人员受伤,谭阳终于又把心思放回屏幕上。
漆黑暮色在山火的映衬下,泛着诡异的殷红,星月似感知到了危险,悄然藏匿了起来。当黑夜与灾难如凶戾恶兽袭来,人类掌灯守山,点燃星星之火。
三道光线如爪印般将山体照亮,且中间一道正按照计划迅速向左侧靠拢。
谭阳肃穆的神情终于缓和许多,拿起对讲机向所有点火位消防员示意:“各位弟兄辛苦了,可以慢慢撤出来了。”
“收到。”贺晏回应后,打手势示意队员们先撤退,自己在火线前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的点位,才小跑着跟上队伍往外退。
远见队员们从林子里出来,冲天的火光离他们不过几百米远,各队指战员一一清点返回人数,直到最后一名队员从林间撤出。
“有话好说,别动手!”贺晏看谭阳和苏泽阳全都朝自己走过来,做防御姿态地往后撤了两步。
这两位大哥都是一言不合就动手动脚,妄图通过肉|体疼痛让他长记性的。放在平时还好,这会儿他手疼得很,要是让褚淮看见了,免不了要让他担心。
“你还会怕?”谭阳不满地嗤了声。
“听到你们喊话了,但我对讲机拿手里刚才不小心甩出去了,跑老远才捡回来,不是故意的。”贺晏主动解释刚才的失误。
他紧接着有意转移其他人注意,将从林子里带回的报废点火器交给苏泽阳,“虽然物资捐献是好事,但这家点火器的制造商最好得查查。幸好炸的是我们的人,有防护措施,万一在普通人手里炸了就不得了。”
“小吴怎么样了?”贺晏询问着,朝医疗点望去,恰好对上褚淮注望着他的目光。
“说是有点脑震荡,你要不也让医生帮忙看看?”
“贺晏?听不见吗,该不会给炸聋了吧?”
听到苏泽阳再次喊自己,贺晏才分出部分心思回应:“我没事,先整理一下当前情况,做好下一步计划再说。”
他话声落下指了指指挥部帐篷,隔空对褚淮用口型说:“我先去开会!”
见褚淮点了点头,贺晏更加确定他刚才就是在关心自己,藏不住一点笑地咧嘴朝前走,沿途冲瘫地上休息的队员嘱咐:“哪伤哪痛的记得找医生。”
“这把火估计得烧到天亮,到时候剩下点余火,你们分区负责清理。”谭阳说着,同贺晏并肩往里走。
发现贺晏总往医疗帐篷那儿看,起先还以为是关心队员,可都说过只是脑震荡了,还这么关注就有点不太对劲了。
谭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时才留意到来支援的医生里有个似曾相识的面孔。
他讶异地瞪大了眼睛,“是他啊!”
贺晏听到了他的感叹,挑眉问:“你怎么认识褚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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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仗义
“我和他见过几面。”谭阳说着话, 走到了屏幕前,示意无人机操作员调整镜头位置,“刚才光顾着看屏幕了, 没注意到来支援的医生里有他,还挺有缘的。”
他话语一顿, 转头瞧了贺晏一眼, 又笑着改口说:“不是和我有缘,是我沾了你的光。”
贺晏紧跟着谭阳的步调, 来到了屏幕前,确认计划火的燃烧进度。用手指在屏幕上圈了一块,他说:“这里风力偏东,火线延伸速度较其他点位要慢, 得着重关注一下,做好补燃准备。”
他旋即插空提了句自己的私事,“你们什么时候见过?”
怎么从没听褚淮提起过这事?
明明在他出国前,他们关系还成的。贺晏越想越是吃味,明明是想尽可能补上错过的时光, 却发现他们之间的信息差远比想象的还要大。
但只是信息差而已, 只要他把能打听到的问清楚, 多宽的鸿沟他都能给填上。
“先确认一下点火器数量, 不够再调点,一定要质量好的。让支援二队入场,先补点, 等火大了就不好控制了。”
谭阳说话间点了几个人,立马将待命的人员又调动了起来。
趁着苏泽阳他们和物资点沟通的空档,谭阳才得空闲下来和贺晏好好聊这事儿。
他上身往后扭,朝医疗帐篷打远瞧了眼, 见褚淮他们都在专心给消防队员们清创,陷入回忆时语气都多了点惆怅。
“都好几年前的事了,我记得那时候你还在边防来着。我们那片有个泄洪口,年年夏季末闹水灾,你还有没有印象?”
“记得。”贺晏点头。那片区域处于黄河下游入海口,加之地势落差大,修了多处水坝都拦不住雨季洪水,每年毁坏房屋财产不计其数。
他在边防执勤的那几年,因灾害程度过大增援过两回。大雨倾倒而下,暴风雷电交加,天地浸泡在浑水之中,那是和火海完全不一样的世界,至今他还记忆犹新。
听谭阳突然提及,贺晏眉心兀地一跳,紧注着对方的目光泛着浓烈的渴盼,迫切地想听他继续说下去。
“你不知道吗?”谭阳有点意外,“他当时跟随医疗队来帮忙了,待了小半个月才走。”
见贺晏真是一脸茫然,他还帮忙想了理由:“你俩负责的区域不同,灾区又那么乱,没碰上也很正常。”
谭阳截下屏幕上的当前画面,放大后圈了一块,这部分就是需要补充点火的位置。
其实按照现在的进度继续烧下去,他们的目的也能达到,但考虑到后期分区灭火的便利,还是将山火限制在一定范围内最好。
贺晏正想观察行动切入点,双手撑在桌边时,肩头的剧痛使得他瞬时变了脸色,又极快恢复如初,默不作声地将颤抖着的左手背到身后。
“从这里进去会不会更好一点,避开下风口。”贺晏换右手指了个大致方向。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谭阳点头表示认可,注意到褚医生一有空也在往他们这儿看,稀罕得“哟呵”了一声,顿时对两人之间深厚的情谊又有新的认知。
虽然旁边没别人了,说的毕竟是贺晏的往事,谭阳还是走到了他旁边,压低声量地说:“但我最后一次见他,不在灾区,你猜是哪儿?”
如果贺晏对褚淮的过去足够了解,那么他会很兴奋地参与猜测,但现实是从褚淮进医院实习,加上他入伍去了边防,他们的联系不得已地少了很多。
“别卖关子了,哥。”贺晏直接打起了感情牌。
偏偏谭阳确实吃这套,他长叹一口气,侧目看向贺晏的肩头说:“你从战区转到市立后的第二天,他就风尘仆仆地赶过来了。当时你重伤昏迷了很久,你爸妈都有点熬不住,但他还是没日没夜地守在你床边。”
他的印象还是很深刻的,因为知道褚淮的职业,所以在看到一名医生颓丧地站在床边,满眼是束手无策的痛苦时,他好像也感觉到了悲伤。
谭阳又朝褚淮的方向望了眼,有些不解但更多的是佩服,说:“你战友不方便露面,所以拜托我们这些能抽出空的常来看看,但我们每次来,他都在。还以为他是你弟弟,问过你爸妈才知道,原来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至交。不过……”
他话语一顿,有点纠结要不要和贺晏说后来发生的事,但往深的一想,又觉得自己多虑了,这小子的意志比撬棍还结实。
“不过后来就没再见到他,不晓得上哪儿去了。”
回忆如一记重锤砸在贺晏心坎,可在胸前荡开的却是裹在坚石之外的欣喜,他苦涩地笑说:“他为了帮我,去首都求医。”
“我去!”
谭阳不敢置信地发出语气助词,立马感到不太合适地改了口,说,“你这朋友够仗义的啊!”
贺晏没有一丝反驳的意图,甚至加码道:“是啊,所以我总觉得自己对他还是不够好。”
在他眼中,褚淮从不是个冷漠的人。相反,这个人的底色细心又温暖,总能在不经意间看穿对方的心思,不着边际地轻轻托举。
等到反应过来时,才明白褚淮替自己承担了多少。
所以他该怎么做,才能让褚淮看起来不那么孤单?
贺晏脑海中总有这个想法,可怎么都觉得不够。
谭阳和两个人都打过交道,但和贺晏共事更多,了解嘛说不上,但怎么着也是生死之交,倒是能给点诚心的建议:“你小子人不错,就这样保持住可以了。要真觉得欠了人家的,平时有啥好事多惦记着点,他自然也会记得你的好。”
都说兄弟如手足,但贺晏这小子要是能分出一点心思在讨媳妇这事儿上,不至于打这么久的光棍。
据说不光他着急,贺晏的前队长、前战友,还有现在的队友们都时不时催上两句,可贺晏自己就跟没事人似的。
谭阳原本想督促贺晏把结婚这事抬上日程来办,可想到他们难得才见上一面,还是不说这些冒昧的话了。
“谭队,又送了一批点火器上来。”苏泽阳提前检查过了,这回确认没有劣质的残次品。
他才走进帐篷,敏锐地嗅到一股“瓜香”,又不好意思当着谭队的面,追着贺晏问。
谭阳:“成,我出去看看,再调点人手进去。”
贺晏闻声跟着往外走,却被准备出去叫人的谭阳喊停。
“得了,你先待着休息一会,让二队进去。等对向的火灭了,还有不少大工程等着你们。”
消灭余火,巡山复查,收拾火场,这些哪样不是体力活?接下来还有用得着贺晏他们的地方,正想一直休息,他还不让呢!
谭阳挥手招呼了一批队友过来,根据截屏的山体俯瞰图做最后的调整。
旁听到又一批队伍进入山林火场,贺晏才斜靠着物资箱放轻松。
他有意避开左肩,想让它在短时间内不再承受身体的重压,心里盘算着,就这样休息一会儿,大概就不会那么疼了。
帐篷外轻碎的脚步声渐近,钻入贺晏的耳畔,迅疾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耳尖微动,袭来的倦意令他有点睁不开眼,懒声懒气地问:“谭队这么快就安排好回来了?”
没听到对方的回答,可贺晏又确定刚才的脚步声停在了自己身边,忙睁眼扭头回望,没料到正对上了褚淮的视线。
贺晏“噌”地从位置上站起,塑料凳随他的慌乱动作倒地,发出一连串的滚动响声,多少应上他此刻如麻的心神。
“你怎么来了?”
褚淮没有解释,垂眸盯着贺晏的左手问:“受伤了?”
他刚才一直在观察,贺晏从火场回来后,有意规避使用自己的左手。
贺晏心虚得咽了口水,又被呛到地咳嗽了两声,有意遮掩地表示:“没有啊。”
“你确定?”
又是只有三个字,贺晏的神经霎时紧绷,舔了舔下唇欲言又止,想到自己说过不会再骗褚淮的承诺。
可真的要说实话吗?
纠结之下,贺晏还是不希望褚淮担忧的,一句话快速带过:“就是肩膀不小心被撞了一下。”
又转移话题地问:“你要不也坐下休息会儿,我猜你八成是从医院赶过来的,刚才看你们处理了不少人的伤口,应该很累了吧?”
早上收到山火警情后,他着急出门,只给褚淮留了条消息,期间没再看过手机,没想到晚上就又见面了。
能和褚淮见面当然是好事,但这会儿场合不对。
原本还会简单回应两句的褚淮不再出声,只是默默注视着贺晏,等待着他再好好考虑清楚。
“你别不说话啊,我心里发憷。”贺晏缩了缩脖子。
褚淮深吸一口气保持镇定,冷声说:“医生通常不太喜欢拒绝配合的病人。”
“别!”贺晏一听立马变了脸色,跟受刑的犯人似的,一口气全说了,“在火场的时候,点火器因为高温突然炸开,吸引了热流反扑,把我推了几米远,肩膀撞树上了。加上落地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可能有点错位,但休息一会儿应该就没事了。”
“你之前去医院,就是因为肩伤,才过去几天?”褚淮的语气冷漠,可细听又泛着浅浅的埋怨。
贺晏微微俯身观察褚淮的脸色,“你别生气,我配合还不行吗?”
他真的不想被褚淮讨厌。
褚淮冷着脸含糊轻喃了句,“跟你又不只有医患关系。”
随即,他的视线定在了贺晏的防火服上,抬手指了指,言简意赅道:“衣服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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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糖果
“脱、脱衣服?”贺晏僵了一阵, 没解开衣服,抓着领口的手反而攥得更紧,呆了两秒才缓过劲, “哦,脱衣服。”
贺晏尴尬地咳嗽两声清嗓子, 心里暗骂自己没个正经。褚淮好心来帮忙, 光天化日的自己刚才在想什么?脑子真是被大火烫熟了。
他仰头撕开粘扣带,抓住拉链正要往下拽, 动作突然一卡地停下动作,盯着面前的人眨巴眼暗示,可聪明绝顶的褚医生似乎没看懂他的意思。
算了,都大老爷们的, 真要开口让褚淮别这么盯着看,反倒显得他扭捏。
贺晏默默转过身拉下拉链,倏地一抹冰凉轻擦过颈后,他怔愣在原地忘了呼吸。
“肩膀很疼吗?”
身后传来的温声关切,犹如禁制魔咒般将贺晏牢牢箍住。
没得到回音, 褚淮微微歪头想确认贺晏状态, 却见对方故意似的将头扭到一边, 避开了他的视线。
褚淮垂眸浅思着贺晏在隐瞒什么, 不多时就隐约有了猜想,主动承担大部分脱卸的力道,“我帮你。”
他轻抓着贺晏后领的手沿边向前, 落在前胸往后拉,动作极轻地规避着肩关节。
感受到带着凉意的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颈侧,如滑落的轻羽缓缓落在胸腔,坠入微微荡漾的心湖掀起汹涌巨潮。贺晏憋着口气强装镇定, 已然有了崩溃的势头,紧闭着嘴限制自己的情绪外泄。
他的强忍尽数落在褚淮眼中,褪下一半的防护服后,拖了张椅子来,说:“坐下吧。疼成这样了,刚才还藏着掖着的。”
贺晏不做任何辩驳,点头接受褚淮刚才的说法。比起害羞,还是逞能忍痛说出来比较体面。
“天太热,冰块有点化了,你先敷着。”褚淮提了一小袋冰块,细心地在贺晏肩头垫了块薄纱布再放上。
他转身从医疗箱中拿出两卷绷带,“等会再给你打加压绷带,先看看有没有其他伤。”
褚淮转到贺晏面前,俯身从面部开始检查,知道只要抬眼就会对上那双紧紧关注着自己的双眼,他伸手托住贺晏下巴往旁边一转,兀地微勾起嘴角,“有点似曾相识。”
他主动去消防站找贺晏,帮队员们包扎换一顿饭,那件事算起来其实没过去多久。
平时褚淮总板着张脸,大多时候以相对理性地立场对人对事。贺晏自诩和褚淮从小一起长大,但真听褚淮打趣逗乐,一巴掌都能数得过来。
而此时,贺晏也真伸出了巴掌,顺着褚淮的话笑说:“手。”
注意到贺晏手肘与掌根的红肿擦伤,褚淮埋怨地闭眼气笑:“亏你现在笑得出来。”
考虑到他的肩伤,褚淮抓握着贺晏的手腕放在桌上,手持镊子取棉球沾碘伏一气呵成,可触到皮表时明显慢下了动作。
一点小小擦伤而已,对贺晏来说算家常便饭,贴个创可贴都嫌碍事,这会儿倒是老老实实地坐在褚淮面前。
棉球轻划过掌心,留下无法抓挠的瘙痒,钻入神经似的顺着手臂一路往上,脊梁骨都跟着一激灵。
褚淮扣着贺晏的指节,熟练地摊开全掌心。见他下意识往后缩,褚淮上抬视线,启唇说了句:“别乱动。”
话罢,他摘下手套,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糖塞给贺晏,在对方的讶异目光中,又道:“怕疼就吃点零食。”
人在痛觉神经的趋势下,是容易情绪敏感,贺晏这个健全人当然不是例外。
但褚淮先前以为他的阈值会比普通人稍高一些,怎么今天这么怕疼?
知道贺晏不是来他科室看病的小朋友,没那么好糊弄,塞糖纯粹是为了通过这个动作转移注意力。
贺晏低头瞧着手里各种口味的糖果,又瞄了眼褚淮鼓囊囊的口袋,笑问:“怎么还是这个路数?”
这个套路,如果他记得没错,褚淮好像用很久了,久到有二十多年了吧,甚至一度作为他成绩欠佳的安慰。
不太有创意,但心意十足。
“好用。”褚淮应声后给贺晏的伤口贴了块防水敷料。
由于发育期的孩子处于开蒙阶段,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而许多新手父母出于慌张、马虎等错失,偶尔对自己的孩子疏于看护。
所以烧烫伤科常常遇到这类的病人,褚淮记得从自己定岗后,口袋里就会带一把糖,但由于小孩子的需求不同,他带的东西就多样了起来。
不过用糖哄小孩这件事,就是他跟贺晏学的。
因为两家离得近,秀锦阿姨为人开朗热情,常邀请他们家一起出去玩。
他爸妈一开始也会担心家里馄饨店的生意,而玩得不尽兴,后来出门次数多了,发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四个大人就玩疯了,留他和贺晏跟在最后帮忙提包。
还记得那天是初春难得的好天气,他们并肩漫步在草坪上,迎面吹来的风都带着清新香甜。
“啊!”
突然,不远处传来小孩的惊慌喊叫。
他和贺晏回头望去,见一只没牵绳的狗正呲着牙对那孩子紧追不舍。
贺晏没多犹豫,撇下手里的袋子转身就朝那孩子跑去。在狗发狂地扑向小孩的前一刻,贺晏先一步飞扑而上,抱住了孩子滚到旁边。
褚淮赶到时,看见贺晏展开双臂,将孩子护在身后,大有要和疯狗殊死一搏的准备。
趁小狗的注意力全在贺晏身上,他先一步拉住狗绳,勉强避免了这场灾祸。
贺晏没顾上手腕蹭破了一大块皮,从口袋里掏出一板不幸碎了的多彩棒棒糖递给小孩,好声好气地安抚着,看起来是十岁出头的少年,但精准拿捏了长辈们哄小孩的语气。
“是小狗坏,小妹妹不哭了好不好?”
等大人和狗主人赶到的时候,惊恐大哭的孩子已经被贺晏哄好了。
不牵狗绳的主人和不看小孩的家长大吵了一架,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褚淮对他们的调解情况毫无兴趣,只记得当时拉上贺晏就走了。
这是件小事,用来写作文都占不到几行篇幅。
可褚淮却记了很久,不是因为糖果本身,而是他在贺晏身上学到了,提供有诚意的噱头和安抚,可以有效地平复一个人的情绪。
比如,因为错题而郁闷,因为白天传错球而懊悔的贺晏。
这个招式是不新鲜了,但照现在来看,贺晏确实放轻松了许多?
贺晏单手拆了包装,含了颗糖在嘴里,饥饿带来晕眩感疾快消失不见,甘甜在口腔内弥漫,心情大好地笑谈起过去:“我记得最开始,是那次我救了小孩,手上和现在一样破了皮,你把我拽去卫生院处理伤口,中途出去了一趟。”
他隔着塑料纸片凝望褚淮,绚色映在眼眸中熠熠生辉,“你回来的时候,也揣着一把糖,全都塞到我怀里。其实我一点也不疼,但看到你安慰我的时候,就觉得这伤值了。”
和现在一模一样。
贺晏知道褚淮不爱也不太会人情往来,但不代表这个人真是冷心冷眼的,他只是一直都在学。
“瞎说什么。”不管是医生还是作为朋友,听到贺晏认为自己伤得值,褚淮多少有些无法共情。
但听贺晏突然提起这些,褚淮低垂着眼帘处理伤口时,藏在眼底的笑意更浓。
“褚淮。”
褚淮闻声抬头,“怎么了?”
贺晏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发出邀请:“秋天的时候,我们一起出去春游……”
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他连忙改口:“不是,我的意思是,今年轮休我排年前,如果你有时间的话,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走走?”
贺晏紧凝着褚淮的双眼,不愿放过任何变化,一丝一毫排斥都足以令他慌神。
褚淮不答,为贺晏手肘的擦伤贴好敷料后,起身走到他身后,拿走化了大半的冰袋,轻擦去他肩头的水渍,随即展开绷带俯身靠近。
“好。”
他的话音刚落,后头紧跟着说,“你等会儿应该还要活动,免不了得用手,所以我给你绑紧一点,过紧了要说。”
贺晏肩头红一大片,新伤叠着旧伤,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处理好的,灾区救援以保命救力为主。
他们之间是有职业之外的关联,但在这里,褚淮选择优先考虑灾区情况。
贺晏颔首表示理解:“明白,给我留点活动的余地就可以了。”
他应声后一滞,迅速将刚才的谈话过了一遍,不敢置信地试图转身求证:“你刚才同意了对不对?”
“坐好。”
贺晏闻言立马老实坐好,但还是架不住心急问:“褚淮,你刚才说‘好’了是不是?”
他是听到了,没听错吧?
褚淮直言:“可以是可以,但我得看排班,等你确定时间,我再找主任调整。”
“真的啊!”贺晏扭过头盯着褚淮看,这次他确定自己听得很清楚。
他憋不住地咧嘴笑出声,听着多少有点憨气。
“呆子。”
褚淮站在贺晏身后,无需藏匿脸上的笑意,低眉静望着身前的人时,眼中多了几分掺着喜色的复杂情绪。
“对了,我前面问过你,是不是忙了一天赶过来的?”贺晏朝帐篷外瞅了眼,再过会儿天估计都快亮了。
褚淮的回应简单:“下午临时有台抢救,所以来得晚了点。”
“原本还想找机会给你搞点骨头汤补补身体,稍微长胖点身体好,结果褚医生越来越忙。”
贺晏仰头叹惋,恰好能看见褚淮的脸,见他在笑,心里更是暗暗肯定了这次受伤的意义。
“骨头汤嘌呤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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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西瓜
猛火如蛇兽在山林间盘踞两天两夜, 肆意侵吞周遭生灵,所过之处一片颓意,直至再无领地可扩, 终在持续的消耗下沉寂。
葱葱绿荫化作僵立炭柱,随风簌簌抖落一身灰烬, 盖住一地渐熄未熄的暗红, 漫山充斥着焦枯与死寂。
“呲——”
一道水柱精准冲灭余火,激烈的冷却声宛若这场灾祸最后的哀歌。
“3区检查完毕。”
贺晏刚汇报完, 对讲机立马跟上其他小队队长的声音。
“4区检查完毕。我们队出发晚,这轮不算!”
闻言,贺晏不买账地咧咧:“传下去,罗队输不起啊输不起!”
他这副不讲道理的流氓样, 引得频道内不少人哄笑。
“实锤了,区大队内部不合!”
“内讧咯,廖站在提刀赶来的路上了!”
听着起哄声一句接一句地从对讲机传出,苏泽阳牙根痒痒得咬紧,插嘴说:“真把廖站喊来了, 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果然是廖站的名号好使, 火场里的小子们立马全老实了。
但不包括贺晏, “廖站来了正好, 跟我们一块儿巡山。火烧了两天,现在还有一小片在烧,我整个人都要干巴了, 他好歹送两杯蜜雪犒劳犒劳自己亲爱的下属们。”
“贺队,请您闭上贵嘴。”苏泽阳的忍耐即将到达极限。
家丑不可外扬,他并不想让其他分队看见站长追杀队长的限制级凶残画面。
贺晏老实地沉默了一阵,嘴巴实在闲不住地又开了口, 问:“东区北区那几队顺利出去了吧。”
“刚出来,我看有几个小子快闷晕了。”苏泽阳回复后,也唠叨地跟着叮嘱,“现在火场温度是降下来了,但还有大量二氧化碳和高温水蒸气,你们几队在里头一定要注意。”
他话刚说完,将对讲机别在胸前,三步并两步地迅速走近,扶着火场里出来的弟兄,帮忙解开他们面罩,迫切提醒道:“别着急大口呼吸,缓一下!”
“医生!”苏泽阳正要喊人,便见几名医护已经跑到他们跟前,默契地接过了伤员,往帐篷方向抬。
还有余力的消防员见状,主动凑近搭把手,一旁的空地上,不少人仰躺着大口喘气缓神。
“有吃的吗?”一名队员虚声问,用手扒拉着旁边的队友。
被拽醒的消防员收着下巴张望四周,无力地又躺下表示:“自己去翻,反正压缩饼干肯定是有的。”
天气热成这个鬼样子,吃什么都无所谓。
几名指战员轮休的时候自愿承担后勤工作,一人抱着几盒饭走来,给累坏的孩子们逐一发了过去。
“哪儿能让你们饿着?缓缓起来吃点东西,都是热心市民捐赠的,他们在山下支了大锅,就为了让我们能吃上口热乎的,等下了山咱们得好好感谢他们。”
除了盒饭,还有好几颗冰镇过的西瓜,就是这会儿脑子转不过来,想不到什么感谢语录,但看着从四面八方送来的物资,愈发证明了他们坚守着这座城市的意义。
“我们歇差不多了,进去换人出来。”有队员补足了精力,没有偷懒拖延地起身整装整队,不让火场里的兄弟们承受太多压力。
临走前他们远远望了眼受伤待命的队友,转身朝灰烬深处走去。
听到对讲机传出有队伍进场替换的通报,领队朝外走的贺晏检查了一圈队员当前状态,没有急需送医的情况,就不做额外的报告。
“回去的时候路上踢一踢,看看还有没有漏浇的。”贺晏提了嘴。
队员们没有质疑地照做,能回去短暂休息的喜悦,回荡在他们之间。
有人畅快地笑着说:“要是手机带身上,我今天的微信步数保准第一名。”
贺晏挑眉调侃:“合着我们不在你微信好友里?”
队员们附和着大笑,几番对视后,并肩作战养成的默契作祟,他们突然开始提速,较劲要拿这一轮的第一。
从烟雾中冲出,在看到后勤队伍时,消防员们强撑的气力瞬间抽干。不在乎什么干净舒适,随便找个地方就躺,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余火如红星点点散落山间,却不是美景,在灭火队的追查下没撑过深夜,被渐淡的烟雾随风慢飘,消淡在灰暗的天色间。
人们知道,静候着乌云散开,皎月星空会重新回到上空。
持续作业几日的指挥部难得沉寂下来,路边尽是疲倦深睡的队员们,指挥部与医疗帐篷外的灯也为他们关了两盏。
轻步穿过土路,贺晏弯腰进入帐篷,见守夜医生起身询问,他提前伸出手指置于唇前,用口型说:“我就是来看看。”
这次山火救援多亏有谭队他们坐镇,人员受伤程度不算太高,留观的几人回去休养几天应该也没事了。
贺晏静默地用目光扫过每个人,大部分队员不过二十出头,都还是上学的年纪,却肩负着使命与责任,与烈火对战了几天几夜,伤了痛了也没人打过退堂鼓,懂事得叫人心疼。
他环顾着四周的目光忽然停滞,落到靠在角落纸箱浅眠的褚淮身上。
多日的陪同救援,褚淮在内的所有医生眼底一片乌青,浓重的倦意不比任何人轻。
见褚淮靠着纸箱的上身微微歪斜,如即将坠崖的危石。
“怎么这么睡?”贺晏暗想着,蹑手蹑脚地走近,在褚淮身侧坐下,时不时偏头确认,生怕把人吵醒了。
他落座后确认身下临时钉的木凳不会垮塌,才完全卸了力气坐好。歪头窥看褚淮一点一点的头,贺晏眉眼被笑意压弯,此前的困乏早被抛到九霄云外,他就这么干看着也能过夜。
多半是营养不良,褚淮的皮肤很白,甚至在夜里也是显眼的,细长的眼睫在眼底洒下一片阴影,加重了他的倦态。
是该好好休息了。
贺晏调整了坐姿,心绪跟着上身一起微微往褚淮偏,试图不着边际地给他一个能踏实休息的依靠。
“咚。”
褚淮无声地靠在他肩头,贺晏却意外听到了震声,他深吸了口气,暗想声源大概是自己无法控制的心跳。
贺晏抬手捂住心口,感受着胸腔满满当当的热烈,他无声地扬着嘴角,试探地缓缓偏头靠在褚淮的颅顶上,困意在踏实下渐浓,无知无觉地沉入梦乡。
均匀的呼吸声传入耳畔,早在贺晏进入帐篷时就醒来的褚淮缓缓睁眼,又默不作声地再合上眼睡去。
新升的晨曦驱散萦绕在上空的灰雾,将光亮重新带回人间,它如母亲般俯视着大地上的每个孩子,伸出光束轻抚他们的面庞。
“指挥部同志说目前就剩下一些收尾工作了,咱们的物资可以停一停了。”
物资点负责人想用大喇叭喊话,但之前没顾得上充电,扯着嗓子喊话,“真心谢谢大家这两天的帮忙,咱们也可以开始收拾了。”
“什么帮忙,没有的事!大家都是想出一份力。”人群里有人率先说,紧接着大部分都开始行动起来。
又有人趁间隙好奇问:“那消防员们什么时候下来?”
负责人将自己得知的消息如实转述:“等会就陆续往下撤了。”
“这场火几乎把半座山的树烧没了,天公作孽啊!”一名老人背着手站在山前。
负责人认出,这位是住在山上的农户,山火虽说没殃及他的房子,却烧掉了他辛苦种植的果树。
大火焚烧过的土地龟裂黢黑,短期内怕是什么都种不了,这对农户来说近乎是致命的。
“大爷!”负责人走近给他递了剂定心丸,“您放心,这次是天灾,政府会补贴你那些树,等到了明年,街道办事处再组织复种,树会再长起来的。”
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小树终有一天会参天,可已迈向终点的年岁恐怕见不到了。老人遗憾地摆了摆手,蹒跚地离开了山脚,背影满是落寞与无奈。
“姐姐。”
负责人循声回头,见喊她的是几名小年轻,于是问:“大学生?”
学生们点头,局促地问:“明年复种我们能来吗?”
“我们想让凤新山再长满绿树。”
听到他们的询问,旁边帮忙的人群也有搭腔的:“加我一个!”
“那我也来。”
此起彼伏的报名声将山脚的气氛重新点燃,这是属于人类的星星之火。
“好,那么我们说好,明年的今天大家回到这里一起种树!”负责人重重点头地说。
她知道市政很快会对凤新山进行改造,但青山绿水不会变。
“他们下来了!消防队下来了!”
众人听声朝山上望去,见消防员们浑身脏污地下山,反而没有任何嫌弃地凑近说谢谢。
“大家!”
苏泽阳作为代表站了出来,郑重其事地高声喊话,“我是江心区消防大队一队指战员苏泽阳,这次救援行动能有序进行,多亏大家鼎力相助,在这,我替全体消防救援人员感谢各位的协助。”
“全体都有!”贺晏喊令,“敬礼!”
跟在他们身后的消防队员整齐敬礼,再有序撤离,坐上消防车缓缓驶出山下小道。
“把窗户关上吧。”贺晏上车后说了句。
乐朗没反应过来:“啊,为什么呀?”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快就在从车窗外砸进来的西瓜上得到了解答。
乐朗被砸得有点懵,抱着瓜赶紧关上窗,又觉得拿别人的西瓜不太好,想还给人家,顿时开不是,不开也不是。
车里的哥哥们看他苦恼的模样大笑,是贺晏伸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崩,给出中肯的评价:“嗯,还没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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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对称
“谢谢你们的帮助, 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抱歉,我们不能拿。”方晖作为领队抬手婉拒了热心市民的好意,上车前微鞠一躬说:“感谢大家这几天的协助, 我谨代表本次救援医护表示诚挚感谢!大家留步,不用送了!”
他话尾落定后又鞠了一躬, 作为最后一名医护转身上车, 相当有经验地喊司机赶紧发车。
被感激和拥戴,是他们作为公共事业从业者最乐得其见的, 可“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也是他们的行业原则。
他们不是为了鲜花与欢呼,才走上这条路的。
窗外的人群渐渐向后,颓山炭柱的衰败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但车里的所有人都知道, 这个印记将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深深烙在这片土地上。
夏日不过初升,温度已然高到发烫,用尽一切办法挤到大地的每个角落。
“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洗澡,我这几天身上都馊了。”
“加一, 蟑螂踩我头顶都打滑。”
褚淮不参与讨论, 静靠在车窗边向外望, 路面花白一片, 他却看得有些出神,恍惚间似又回到今天刚醒来的时候。
那会的太阳要温和一些,洒在身上如薄披, 驱尽晨间露寒。
这一觉褚淮睡得很沉,但是被脖颈酸痛唤醒的。他手扶颈侧坐起身,正揉搓着兀地听到有人出声。
“早上好啊,褚医生。”
褚淮闻声转头, 适才想起还有贺晏的存在,朝阳为对方的肩头镀上一层金砂,映得那双深黑色瞳孔如星河般璀璨。
“早,贺队。”
说话间,帐篷外的集合声如钟响,褚淮闻声朝外头望了眼,问:“你们要撤走了?”
贺晏有问必答地回:“我们是第二批,等会走。”
瞧见褚淮刚才偷偷瞄了眼他的肩膀,贺晏靠着身后纸箱打趣道:“哎呀,这下好了,对称!”
褚淮闻言低笑了声,旋即又正色说:“等你有时间来趟医院,肩膀还是得再看看,需要去首都找杨老师的话,我提前和他预约时间。”
之前请杨医生从首都来飞刀,褚淮心里一直很感激,总想着要是再去趟首都,一定要再拜访他一次。
如果贺晏同意,他排一排手术和门诊时间,陪着去趟首都复查。
贺晏看褚淮说着就拿起了手机,赶忙摁住了他的手说:“不用的!杨医生医术很好,我肩膀真没有多大问题,回头找赵医生再看看就行。”
“行。”褚淮微点了点头,相信贺晏这个成年人有自己的判断,换言问,“那山上的后续工作怎么说?”
贺晏盯着他们交叠的手,默默收了回去,顺势蹭了蹭鼻尖,说:“复查工作走了两个循环,城区里叫了好几天人员不足,所以我们得尽快撤了,后面就是凤新山附近的兄弟们继续跟进。”
他又抛了问题回来:“那你们呢,什么时候回去?”
褚淮攥了攥手心,感受到表面的余温正在迅速消退,垂眸避开贺晏视线,说:“我们也是早上撤。”
他才说完,横放在腿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住院部医生发来的病人异常。在过去的几天里,他几乎每隔几分钟就会收到消息。
远端沟通实在不方便,既然当前火场危险系数不高,褚淮也想趁早回到医院。
临时搭建的帐篷还需要整理和拆除,贺晏瞧着到点了,边外走边叮嘱:“安全到医院了给我发个消息,我先走了!”
褚淮静望着他后退入耀眼的阳光下,回到属于他的天地。
“褚医生。”
听到身边突然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褚淮紧攥着手机从回忆中抽离,扭头向大巴车另一边递去目光。
方晖坐着犹豫了很久,还是想尽力试一试。
“怎么了?”
方晖紧张得搓了搓手,从口袋中掏出自己的手机,想给褚淮看个东西。
“是这样的,我有个病人6岁时烧伤,当时由于各种缘由,没做瘢痕预防。现在女孩子长大了点,前段时间来医院就诊,发现她头面部增生越来越明显,还伴有挛缩畸形。”
方晖说着,跨着过道给褚淮看手机里的照片,惋惜地说:“毕竟是女孩子嘛,就算现在年纪小不清楚,再大点肯定要自卑的。所以我们对这场瘢痕切除术讨论了很久,想尽量给孩子做好看点。”
他说话期间时刻注意着褚淮的反应,大家连续工作了三天,这会儿肯定都很累了,但烧伤科是一医的招牌,几乎没有不排队等号的时候,就算是同行,也找不到合适的时间联系褚医生和申主任他们。
现在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一旦错过了,下次再见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褚淮后靠着椅背,不停放大移动屏幕上的照片,反复斟酌后将手机还给方晖,平心静气的模样仿佛是在告诉对方,这样的行为不算冒犯。
“回头你把病案发我一份,我和申主任再讨论讨论,有结果了给你答复。”
他看出方医生的局促,缓声阐述客观事实:“病人的植皮手术是你做的?收得很利索,就是生长空间预留小了点,但这不是她预后效果差的主要原因。”
“快到第一医院了,有人下吗?”这是个客运大巴车,没有路线播报,是负责开车的司机看快到了,提前询问了一句。
褚淮查看手机屏幕上的当前时间后,拿起医疗箱做下车准备,离开前又说:“我等你的消息。”
他的时间挤一挤可能还是有的,但无法替申主任做决定。不过他记得申主任好像很喜欢小孩子,或许能争取到一个机会。
“好!”方晖抓着手机激动喊话,想到刚才那番中肯评价,他趴在椅背上朝下车门边的褚淮喊,“谢谢褚医生!”
几天没回来,医院一如往日的拥挤,即使还未到看诊时间,已经有病人坐在小花园里等候。
住院部大门在查房前不予通行,但见是熟悉的身影跑来,保安提前给他开好门。
“你们知道我刚才在值班厕所看见谁了吗?”实习医生抱着本子踩点赶到住院部,等主任来了开始查房。
但余光瞥到申主任正朝他们这儿走来,立马闭上了嘴。最近主任忙得连口水都没时间喝,他还是别触这个霉头了。
刚被吊起的好奇心得不到解答,好几人气得紧咬着牙。
最烦说话说一半的人了!
“人都到齐了吧!”申坤抬起眼镜框检查了一圈,转身就朝病房尽头的BICU走去。
“咔哒!”
突然传来的门禁解除声,叫停了所有人的步调。
不少人暗微微这位“迟到者”偷捏一把汗,谁都看得出来申主任因为这两天的高强度工作,脾气一点就爆。
“谁迟到了?”申坤不耐烦地扭头看向门口,竟见是褚淮回来了。
“哇!”见多日不见的褚医生终于回归,在场几乎所有人都没忍住惊呼出声。
吸引了病房里的家属们探出头来,发现是褚医生,纷纷打起了招呼。
申坤眼看着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也跟着发声:“哇!”
浓烈的热情扑面而来,褚淮忍俊不禁地微低下头,随即解释说:“回值班宿舍洗漱了一下,稍微迟了会,抱歉。”
他看过时间,应该是正好的,但科室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来得比主任晚就是迟到了。
“你能回来,多晚到都行。”申坤摆出一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偏袒架势。
偏偏在场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褚淮是去救灾了,更是一点意见也没有。
“下次不会了。”褚淮还是坚持认错,展手向前示意,问,“那我们开始?”
申坤指了指前头,示意褚淮跟他们一起走,路上说:“先前看看你走之前抢回来的病人,他肾功太差了,到现在还是血尿,还在危险指征上下。昨天下过病危通知书,让家属提前做好心理准备了。”
“家属来了?”褚淮情绪无波无澜,早有过最差打算的预想。
刘副主任趁还没进监护室,长叹一口气说:“来是来了,但看他们那个样子,面谈的时候我和你申主任差点开不了口。”
褚淮困惑微微扬眉,等着两位主任继续说下去。
最终是刘副主任说的:“雷志强的父亲早些年进城打工出了意外,两条胳膊都断了。母亲也是脑瘤,压迫到神经,人有些呆傻。至于他妹妹,已经脑瘤三级了,赶到医院的时候状态非常差,感觉……”
他不忍说下去,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都叫什么事啊,麻绳专挑细处断,命运总缠苦命人。
病人雷志强目前的状态极差,丝毫感染都会马上要了他的命,因此只有几名主任进入病房查看,其余人隔着玻璃在门外观察。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如果不是床边监护仪的屏幕上还有数值,近乎要以为他的生命已然不幸终结。
缠了全身的纱布黄白相间,即使隔着口罩,也能闻到浓重的血腥气与焦味。
“利尿剂一直在打,还是没什么效果。加壶?”褚淮蹲在病人的尿袋前。
申坤:“甘露醇加速尿,都上了,在考虑用收缩药。”
他们的神态自然,毫不见避讳,甚至更希望看到病人的正常生理。
除了尿量,病人的各项指标全被24小时监护,褚淮从心率和体温来看,病人的状态没有跌破警戒。
于是他顺着申主任的想法发散思维,又提议:“用654-2吧,先试试看。”
“同意,加壶也不能停。”刘副主任赞同褚淮的想法,站在窗外注视着病人,语重心长地说,“小子,努力挨过去,挨过去就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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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哥谭
一大波医生涌入病房时, 病人与家属早做好了准备,带着生的欣喜与感恩,向进门的医生们打着招呼。
“主任们早。”
发现跟在申主任后头进来的医生有点眼熟, 不少病人欣喜地问好:“褚医生回来啦!”
“好几天没见了。”一名母亲抱着手臂缠满纱布的儿子,温柔哄道, “告诉褚医生, 我们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呀?”
在同病房所有人慈爱的注视下,小孩奶声奶气地点头说:“每天都吃一、二……”
他掰着自己的手指头, 伸出四根手指得意地说:“我吃四碗饭!”
孩子歪头靠在妈妈胳膊上,澄澈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这么厉害啊。”褚淮意会的亲和笑着,从口袋里掏了个玩具小车给他。
趁着孩子伸手拿车的机会,褚淮微微俯身仔细检查病人他手臂上的包扎, 恢复常色地发声:“责任医生是哪位?”
张觐倒吸口凉气,暗道自己要完蛋的举起手出列,“是我。”
褚老师这表情,怎么看起来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是他伤口处理得有问题吗, 明明这几天一有时间就抽空练习了, 结果还是不行吗?
“有进步。”褚淮语气平稳地开口说话。
刘副主任看小张医生这模样, 都快要哭出来了, 忙打圆场说:“你夸人家就别板着脸了,不细听还以为你要和他算账。”
紧接着他又好声好气地安抚道:“小张,你褚老师就这样, 还没习惯啊?”
张觐尴尬得抠脑袋,“一激动就给忘了。”
褚淮微张开嘴,脑子里对安慰这一块的词汇匮乏到一时难以组织语言,旋即放弃地换了个话题:“之前那名虫咬后手臂脓肿的孩子呢?”
记得那天看诊刚开始, 听说急诊缺人,他就喊张觐继续跟进,又联系了申主任帮忙处理后续的清创,之后就去了凤新山。
这几天他时不时询问各位病人情况,知道那位病人已经做完手术了。
张觐连忙从怀里抽出一本病案递给褚淮,说:“病人在隔壁病房,再换两天药就可以出院了。”
他其实不介意褚医生的冷淡,大家其实也都习惯了,要是哪天褚医生真阳光灿烂的冲着他们笑,那才奇怪好吧。
褚淮点了点头,暂时收起病案,先检查完这个房间的病人。
“主任刘医生早,褚医生早。”唐祥盘腿坐在床上,看医生们走来,自觉地伸出手摊开手掌等待检查。
皮肤可以移植,可血肉不能再生,他被王水腐蚀掉的手指和掌肉这辈子都长不回来了,但多亏了几位医生,帮他保住了大部分功能,不影响日常生活。
申坤背着手看了床边仪器一圈,点头发话:“我看过你昨天体检的报告,今天再换一次药,明天出院吧。”
听到这个好消息,唐祥第一时间看向床边的妻子,又对一直帮忙的行政经理感激地微鞠一躬。
“还是谢谢医生吧。”行政经理摆手说完,转移视线看向褚淮点头问好,询问道,“听说那位重伤的外卖小哥人还没醒?”
申坤听闻解释说:“她老板经常来医院问,还给雷志强的父母和妹妹提供了暂住的地方。”
他们通常不会对无关人员讨论病人病情,但雷志强这事因为陈仁栋的存在有点特殊,所以他们工厂的行政负责人也知道一些。
“可怜这个小伙子了。”唐祥惋惜地长声叹气,接着又表示,“领导昨天下午来看我,说知道他家里的情况后,不论如何都会帮忙照顾的。”
他们都诚心希望那个叫雷志强的孩子,能真如他的名字一样努力挺过来。
“爷爷。”
感觉到有人在拽自己的衣角,申坤低头朝脚边看,见半大的孩子正抱着他的腿撒娇。
“大宝过来,不要打扰医生工作。”唐祥的妻子王荷连忙过来,想将自己的孩子抱到一边。
申坤毫不介意地蹲下身抱起孩子,冲身边的褚淮伸出手,立马有个小娃娃放在了他掌心。
站在后排的程光满脸惊异地盯着褚淮的口袋,低声和旁边的同学窃窃私语。
“褚老师,一个从灾区赶回来,有时间洗漱换衣服,往兜里揣了一堆东西,还能不迟到的神奇男人。”
同学们赞成地下压嘴角上翘嘴唇,竖着大拇指点头。
好想问问褚医生这件口袋有异次元空间的白大褂,是从哪儿买的,能不能上个链接?
“走了,下一间。”申坤在病房里转了一圈。
考虑到医院里的病菌不少,就算烧伤科已经很干净了,但他这会儿怀里抱着的是个小孩,还是得小心些。
他蹲下|身将孩子放到地上,催道:“去吧,去你妈妈那边。”
一医住院部算是江心区医院里最大的,可这里一年到头几乎没有过空床。
从头走到尾的巡房得花不少时间,但每位病人是什么情况,几名医生都记得一清二楚。
花了近一个小时,走完住院部最后一个房间,后头跟着的学生们早就紧张到麻木,刚才提问时没答上来的状态更是糟糕。
人是还在,但魂已经飞了,抱着笔记本唯唯诺诺地跟在后头,做好了被带教老师骂的心理准备。
“脓腔切开清理后,切除坏死组织,手术做的挺顺利的,我给小朋友留的伤口比较整齐,方便下一步美容植皮。”申坤翻看着虫咬患者的体检报告,反手交给了褚淮,也是将病人还给他的意思。
“谢谢主任。”褚淮接过报告说的第一句就是感谢。
原则上科室内要互帮互助,可每位医生手里都有数不清的病人,大家压缩自己的个人时间也时常干不完手头的活。
而申主任是专科领域的顶尖人物,工作比其他人只多不少,所以褚淮的感激是真心实意的。
申坤摆了摆手,借势说:“你刚回来,没排门诊,今天抽空帮我把病例给写了。”
褚淮应下得毫无犹豫,就算主任没说,他也会帮忙的。他顺着走廊往回看,确定没有其他疑难后问:“接下来去ICU?”
“对,郑主任让我们最好过去看看。”申坤说罢,挑了两个能力还不错的学生一起上楼,随后示意其他人该干嘛干嘛去。
刘副主任肚子大到撑得白大褂快没褶子了,双手插兜时得挑开一条缝再把手伸进去,哀怨地吐槽了句:“咱烧伤有BICU,但真正的老家还得是ICU啊!”
申坤瞟了眼他未见其人先见其肚的身姿,摁下电梯上楼按钮,打趣了句:“多上下楼跑一跑,有助于你的减肥事业。”
“算了吧,平时累成狗,不能再在嘴上亏待自己了。”
“那你也太不亏待了。”
听着两位主任级别的医生拌嘴,电梯里的氛围完全不像是要去重症病区的。
褚淮微微仰头看着屏幕中逐渐上升的数字,注意到电梯门上倒映着身后李絮正和同学捂嘴交谈,细听后发现她们在为刘副主任刚才的话而感到疑惑。
“所以为什么我们科室的病人有好多在ICU呢?”
“大概是我们这儿住不下了吧。总不能真问老师这个问题吧,有点傻。”
褚淮却不以为然,回过身耐心解释:“大部分烧伤病人需要多科室会诊,在ICU会更方便,加上郑主任手里人多、响应更快。”
李絮瞬间明白了其中道理,但更多的是感激,双手在身前紧攥着,埋头表示:“谢谢老师。”
遇到这样一位不管学生问题是否幼稚,都能耐心做出回答的老师,是她的荣幸。所以程光那个褚老师后援会要怎么加入来着?
“叮!”
听到电梯门打开的声音,褚淮神色无波无澜地转过身向外走,同申主任进入重症病区时才问:“郑主任让我们过来一趟,是哪位病人出问题了?”
“蒋德辉。”申坤更衣消杀后领先往里走,来到病床前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患者今日的体征。
“炎症指标降下来一点了,再观察观察。”他说着,将目光递给了管床的护士。
“好的。”小姚站在一旁积极回应,即使她一直都在这么做。
“褚医生刚回来?”她问了句,见对方点头,于是简单概括了一下过去几天的情况。
“蒋老爷子前两天情况都在好转,偶尔还会和我们聊天,但从昨天晚上开始,炎症指标突然上升,又开始高热高烧。”
烧伤的病人就是这样,由于存在大面积暴露的创面,人体免疫不间断地遭受攻击与发起反抗,加上病人蒋德辉的年龄较大,免疫力下降,今天这样的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而且频率有越来越密集的趋势。
褚淮俯身检查病人情况后,望向申主任说:“营养得多补点,病人肝肾与肠胃良好,该吃的得吃。”
申坤颔首同意他的观点,但得和护理说清楚这个难题,“小姚,最近可以给病人喂点流食,慢慢再进油水,得你们多照顾着点了。”
之前一直控制饮食,是考虑到病人体表有大面积烧伤,食物与排泄物都可能引起感染,但从目前的感染指标来看,还是比较乐观的。
在ICU干了这么久,小姚早习惯了,没有异议地点头:“明白的。”
她的话声才落,几道急促的警笛声渐近又远,似有好几辆警车与消防车从医院门前经过。
“咦唔——咦唔——”
默默在隔壁床记录病人体征的郑利拉开遮帘一角探出头,稀罕地皱巴着脸,莫名有种不妙的感觉。
“又怎么了?这里到底是江心区还是哥谭市啊?”
三天两头出事,一出事就往医院送人,他们这儿真放不下了。
没等他们搞清楚眼下状况,重症监护室外的播报声与褚淮他们的短信提示音同时响起。
“请注意,急诊大厅333!请注意,急诊大厅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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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乐园
悬挂在高空的夏日将崭新晨光泼洒向人间, 轻风裹着棉花糖的甜香,拂过随处可见的彩旗,摇晃着颜色缤纷的秋千。
旋转木马仍在八音盒音效下缓缓转动, 小型篮筐下,是一地没人捡起的皮球。
身边的色彩在疾跑下快速倒退, 到场消防迅速赶往儿童乐园中心, 空气中的糖果香气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到刺鼻的焦糊腥气。
“麻烦让一下!”
贺晏闻言侧身给急救转运床让道, 顺手帮忙拉起警戒线,方便他们快速通过。
橙红色被余光即刻锁定,林喆交代完警员注意事项,转身快步朝消防救援走来。
“贺队, 你们来了!”
贺晏什么都还没问,先让队员把水带牵过来,把中央舞台边的余火处理掉,防止火势继续扩散。
他双手叉着腰,目测了现场的烧灼范围, 问:“怎么搞的?”
刚才赶过来的一路上, 已经看见有十几辆救护车经过了, 现在还有不少伤员等待送医, 可见事故的严重程度。
“刚调到的现场监控。”林喆说着,将手机递给了贺晏,“说是今早儿童乐园联合附近的小学、幼儿园举办文艺演出, 孩子们准备好表演先后上台,结果在中途玩小游戏的时候,大火一下子炸开了。”
警察差不多和急救车同时到的,之前在忙着转运伤员, 他们刚刚才有时间处理现场事故。
林喆正说着,看见急救车送了一批病人又回来,连忙帮着把伤员抬上转运床。
“我们初步点了一下,大约有31人受伤,有几个情况特别严重。”他帮忙关上急救车门,才压低了嗓子对贺晏说后半句,“有五个当场就不行了,还都是孩子。”
贺晏闻言神色顿时凝重,完全不见平时的和颜悦色,点开监控视频,见画面左上角显示的时间是早上九点五十分。
孩子们精心排练好了表演,在台上踩着音乐鼓点整齐舞动着,一看就花了不少心思。
坐在台下的家长们随演出鼓掌反馈,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积极为孩子们创造一个童真美好的氛围。
贺晏凝眉拉动进度条,越是沉浸于这一片温馨,在看到眼前事故时,就越发心颤。
监控画面在进度条拉动下快速闪过,直到火焰猝然炸开,贺晏连忙倒了回去。见演出中途,一名主持人上台提议大家一起玩个小游戏。
主持人手里拿着一个沙包,热情地号召小朋友们加入:“接下来我们一起来玩丢沙包的游戏,被砸中就输了哦,谁坚持到最后,就可以获得我们的一等奖!”
第一轮游戏正常进行,参与的小朋友一人手里拿着一个小沙包,玩得不亦乐乎,很快就分出了胜负。
发现游戏的难度并不大,第二轮参与的人数就多了起来。
沙包在孩子们手中丢来丢去,他们力气并不大,但在反复丢抛中,已经有个别沙包出现破损,可工作人员并未叫停。
为了烘托现场气氛,台前的喷雾与彩带轮流喷射,猝然,一个沙包不堪重负地在空中爆开,火光以迅猛的势头迸出,点燃了点燃了空中的彩带。
而其他沙包在突然的高温下接连爆|炸,火势迅速在台上蔓延,顷刻间点燃了台上与台前的家长与小孩。
现场无人预料到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工作人员看见火光后立马抱来灭火器。
事故近乎是一瞬间发生的,范围又极大,但他们扑灭火焰时,伤害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贺晏将手机还给林队,捡起不小心丢到观众席上的沙包,这是少数还没爆裂的。
将沙包握在手中,用指甲轻轻一划,表面就有了白痕,毫无疑问,这会儿只要稍微用力一捏,沙包就会在手里爆开。
“老化的气球。”贺晏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粉尘,在指尖轻轻一搓,怒意瞬间在胸膛内被点燃,“玉米淀粉。”
他能理解儿童乐园的主办方考虑到安全隐患,使用玉米淀粉灌装的沙包进行游戏,可这一行为反倒带来了更大的灾难。
想到监控视频中火光第一次出现的时机,似乎是气氛射灯闪烁的时候。
贺晏回头朝救援车喊了句:“老苏,探温枪拿把过来!”
“马上!”苏泽阳正协助急救转运,闻言当即响应地上车拿装备。
“查一下这玩意儿的温度。”
看贺晏手指着射灯,苏泽阳照做地检查了灯罩及背板温度,经验使然,他也明白了这场事故发生的原因。
“灯罩现在还有接近400摄氏度,事故发生时的温度只会更高。”苏泽阳说着,给贺晏看了眼屏幕上显示的数值。
贺晏将手中的气球沙包递给林队,补充说明:“玉米淀粉的燃点约430,一个沙包的量是不大,但……”
他指着喷气装置,上抬手臂又让林队看一眼头上的礼花喷射器,“二氧化碳喷□□,加大量彩带,但凡有一点火星,救都来不及。”
而现实同样,现场所有人都来不及做出反应,舞台边的观众连逃的机会都没有,而原本享受游戏的孩子们,刹那间被火焰吞没。
“消防部门三令五申不要为了舞台效果,用射灯直照,游乐园负责人呢?”贺晏皱眉望向正接受调查的工作人员,想尽快找负责人问清楚。
因为乐园方的失职与疏忽,导致众多孩子与家长发生意外,他们原本都是抱着轻松的心情来到这里,结果再也回不去了。
林喆得知事故发生的大致原因后也很气愤,指了指警戒线外的急救车,闷声说:“负责人也当时也在台边,伤得不轻,已经送去医院了。”
他也想追责,可现在如鲠在喉,一团怒火成了无奈,将自己盘问到的信息同步给消防,“这个游乐园成立很多年了,工作人员说这几年生意很不景气,眼看着就快要倒闭了,所以才想着和学校联合办个文艺演出,再带动一下人流量。”
林喆捏着手里的气球,它在仓库角落积压几年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沉沉叹了口气,将沙包放进塑封袋里,作为现场物证保存。
“砰!”
塑封袋才合上,沙包倏地炸开,白色|粉末如雾如雪,在袋中弥漫开来,轻飘飘地落在气球碎片上,红色的碎片如血液一般扎眼。
“林队,贺队,这边!”
两人循声扭头,见一名拿着水枪的消防员正朝他们招手。
贺晏快跑着靠近,一眼就注意到树上挂着的禁烟标识牌。他的视线下落,见草地上被高压水枪冲出一片水渍,露出绿意中央的焦黑,中心正是十几根烟头与打火机。
即使舞台上没有发生意外,乐园注定会为他们的疏忽付出代价。
“滴滴!滴滴!”
林喆在手机铃声中接起电话,后退要朝警车赶,行动同时向贺晏留话:“医院那边情况不妙,我得先过去一趟了。”
“这里交给我们,有什么发现我会和你同事交代。”贺晏不作任何挽留,反倒想催林队再快一些。
——
红蓝交错的灯光在疾驰下赶到医院,跟车医生开门下车推床往急救大厅送,一刻也不敢耽搁。
“还是游乐园那边的?”
“对。”
听到这个消息,高棉只觉得似乎有道惊雷从天而降,使得他在呼吸之间全身麻痹。
可现在没时间容他继续感伤,转头就恢复了常色,招呼医护赶紧过来接受。
得知集体烧伤事故发生后,总务组第一时间响应,抽调了全院的医护人员成立特护小组。
护理小队由一名主任带头,专家小组由急诊科、ICU、各科外科为主,大部分都是年资高、临床经验丰富的前辈,后勤保障小组近乎在同一时间组建起来,消毒供应室与器械科随时准备手术。
“又来了个抢救!”高棉顾不上打电话了,直接往急救中心喊人。
赶来接手的护士送伤员往电梯去,间隙对高棉说:“手术室我给你们排出来了,能延后的都延后了,但后头急救中心再来电话,最好建议他们转到其他医院。”
时间紧迫,这些伤员等不了手术排队,不能在他们医院干耗着。
高棉领会颔首,“明白!”
“烧伤程度太高,骨科人呢?”
有人说着话从高棉身边走过,他反应过来后循声看去,见是赶来支援的烧伤科医生们。
高棉跟上回应道:“打过电话了,林医生说他直接在手术室等着。”
“急救!”
听到门外又有急救车停下,高棉原地转身跑去接应,同时拍了拍导医台,急声说:“给急救中心打电话,我们这边不能再送了!”
“好!”正在登记手术信息的护士分神回应,以最快时间执行,站在自己的岗位上尽可能缩短救援时间。
电梯门一开,床边所有人起步推床往手术跑。
见又是褚医生来帮忙,护士迫切问道:“烧伤科人手够吗?”
褚淮边跑边发消息,又给她回答:“申主任和刘主任、高医生都在手术室,骨科说是来了两个,暂时够。”
护士松了口气,可褚医生的下一句话又将她调动了起来。
“受伤儿童太多,帮忙叫儿外的老师来一趟。”
护士点头:“好的,马上!”
无影灯讲台面打得大亮,伤员上台后所有医护就位,加速比对信息后,直接开始手术。
伤员的意识在时间流逝下萎靡,护士争分夺秒地挂上补液,以延长救援时间。
“咔嚓!”
锋利的剪刀破开包裹着伤员的衣服,已然碳化与脱落的皮肤组织需要立即处理,他们还要再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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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道别
紧闭着的手术室大门忽然打开, 护士拿着文件板快步走出,朝门外喊话:“周子涵的家长在吗,来一下!”
“来了!”
听到名字, 等待多时的父母急得踉跄,没注意到经过的人, 一心记挂着生死一线的孩子。
刚赶来医院的林喆被撞到往旁边歪了两步, 没计较地直往导医台去,出示自己的证件后问:“你好, 请问儿童乐园那边送来的伤员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护士的目光自林喆身上挪开,缓缓移向在手术室门外的焦急等待的家属们。
他们当中有不少人身上也带着伤,却无心挂号处理,或坐立难安或抱头痛哭, 有人虔诚跪在门前叩拜,也有人在打电话通知家人的过程中一遍遍怨恨自己。
此处灯光大亮,可在声声祈祷与哀痛下,压抑得宛若人间炼狱。
“我院接诊事故伤员9人,目前……”护士说着, 望向正和家属沟通的同事, 续说, “暂时出来了5个, 转ICU监护了。”
“那还有4个。”林喆焦虑得口呼口吸,想点上一根烟缓解一下。
但他清楚自己在哪儿,握拳挡在唇前咳了咳, 压声问道:“是医院这边让我们最好过来一趟。”
护士领会地扭脸瞟了眼手术室,“大概快出来了。”
如果已经通知了警方,那么手术的结果已经八|九不离十了,还没出来就是在做最后的抢救。
她的话声才落, 手术室大门轻缓打开,两名医生从门后走出,朝等候区喊道:“蒋俊泽的家长在吗?”
林喆闻声转过头,一眼就注意到喊话的医生,两人相视点了点头。
医生又喊了两声,可被喊到的病人名字迟迟没得到回应,于是他们准备让警察帮忙联系一下。
“老弟。”林吉走近了打招呼。
林喆更关心病人的情况,急着问自己的哥哥:“怎么样了?”
他和林吉是兄弟,从小看着英雄主义题材的影视剧长大,所以一个当了警察,一个做了骨科医生。
俩人平时都忙得不可开交,好久才能见一次面,没想到这次见面会是在如此沉重的场景下。
协助本次抢救的林吉无奈摇头,“这个叫蒋俊泽的病人恐怕熬不过来,你帮我联系一下他的家人吧,让他们赶紧来一趟。”
等候区铁椅上,一对夫妻呆坐在最靠边的位置,来到医院后没说过一句话。
两人手中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的合照是洋溢着幸福微笑的一家三口,背景正是事故发生的儿童乐园。
明明不久前他们才一起玩了旋转木马,畅谈着下次家庭日去哪里玩。只是上台玩个沙包而已,孩子正为快要赢到奖励而开心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们满眼绝望地静静坐着,该乞求上天再给孩子一次机会的,可脑海中一片混沌,除了孩子在大火中惨叫的画面,什么都想不起来。
恍惚间女人听到有人提到一个熟悉的名字,猛然从神伤中抽离。
她空洞的双眼幽幽望向正在谈话的医生与警察,负责前排铁椅缓慢起身,一步一顿地艰难向前,差一些没站稳地跌跪在地。
“蒋俊泽,你们刚才说蒋俊泽怎么了?”女人被大火燎到了头发,卷曲成一团坠在脸侧,满手的黑灰抹得到处都是,看起来很是狼狈。
林喆眼神示意面前的医生稍等一下,他率先平和地微俯身询问:“请问是蒋俊泽的家属吗?”
“我是他妈妈,他怎么样了?”女人一把抓住问话的警察,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得到答复后,林喆才对医生点了点头,将话语权重新交还给他们。
林吉紧抿着唇神色严肃,考虑到手术室门前还有其他病人家属,他抬手示意蒋俊泽家属进谈话室说。
男人见妻子情况不好,忙扶着她一起往谈话室走。可他们刚进门还没问什么,便见医生对他们鞠了一躬。
女人的脸色铁青,都说母子连心,打从他们来到医院,她总有种难以言喻的痛苦。
其实早有预感,可当她亲耳听到噩耗从医生口中传出时,还是不忍地摇着头后退,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不要。”
林吉能理解病人家属的心情,但还是不可奈何,沉声表示:“抱歉,我们尽力了。病人伤得太重,能用的手段都上了,抢救了一个小时指标还是上不来。”
病人送医时已经是休克状态,四肢与后背已经在高温下出现百分之九十的三度烧伤,皮肤组织基本焦化,伴有重度呼吸道损伤,完全丧失自主呼吸能力。
即使同台的烧伤医生用最快速度进行气管切开术,用机器辅助呼吸,不间断输入补液缓解休克症状,病人的指征都没有过一丝好转。
在场的每一名医生都想为这个孩子做些什么,可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家属的悲痛与死神的嘲笑同声,好似在指责他们的无能。
“病人家属,孩子现在的生命体征完靠机器支撑,继续抢救带来刺激对他来说,也是件很痛苦的事。”
这样残酷的结语,即使从事医疗行业多年,亲自说出口时,林吉还是会感到悲哀。
男人二话没说地跪倒在地,憋着哭腔哀求:“求求你了医生,求求他们再救救他,他才六岁啊!我求求你们了!”
他说着,俯身向面前的医生们磕头,所有意气在面对亲生儿子的生死时荡然无存,这一刻不管要他做什么都可以,只求孩子能再活过来。
女人无力地腿软跌坐,尖锐的酸意刺激眼眶,强忍多时泪水夺眶而出,再也止不住地淌落,滴在手机屏幕后的合照上,滑过那张稚嫩的脸庞。
“快起来,你们别这样。”林吉第一时间蹲身扶起家属,劝慰着他们再想开一些。
女人抱着熄屏的手机哭得几近喘不上气,难以接受早上还在央求她买一个棉花糖的孩子,不过几个小时成了具冰冷的尸体。
她猝然抓住医生的衣袖,像是握住最后一丝曙光,哀哭着祈求:“能不能让我再看看他?”
林吉深深凝望着病人的父母,微微点了点头,“我让手术室准备一下。”
穿过冰冷的长道寂静无声,套着无菌服行走时总会发出沙沙响声,被丈夫搀扶着走的女人紧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还是不禁发出抽噎声。
林吉带路时,见褚淮面无表情地经过,似是向他们来的方向去,喊住他问:“褚医生,你那边怎么样了?”
褚淮不语地摇了摇头,结果不言而喻。
他默默看了眼跟着林吉进来的一男一女,大致猜到他们是刚才那个重度休克与呼吸道损伤的病人的家属,回过身面向他们微鞠了一躬,而后不露任何情绪地出门,准备宣布下一位病人的手术结果。
“哗——”
手术室大门才开,褚淮余光扫见一名医生已经在门口等候了,走近了些低声说:“给他们好好道别的时间。”
“明白的。”杭思思合上手中的器官捐赠同意书,默默盖住了自己器官移植科的胸牌。
手术室大门重新关上,也拦住了门后艰难的分离画面。
林吉原以为病人母亲再见到自己的孩子时,会哭得撕心裂肺,可她却异常平静,慢步走到床边俯身拿起了那只无力的小手。
“小宝,妈妈来看你了。”
“我的小宝,是不是很痛啊,都怪妈妈没有保护好你,早上上台前,妈妈应该拦住你的,或者,在发现不对劲的时候,要马上冲上去救你。”
“但是小宝,妈妈跑得太慢了,不要怪妈妈好不好。”她的声音控制不住的颤抖,想和平常一样抚摸孩子柔软的头发,可伸出手又不忍触碰。
僵在半空许久,轻轻贴在了他枯黑的头皮上,她强扯起嘴角,只想让孩子看见这世上最后的美好。
“小宝啊,你就是玩累了,想要睡个很久很久的觉。好好睡吧,晚安宝贝。”
女人俯下身轻靠着孩子的额头,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温柔地道别。
男人早已泪流满面,轻拍着妻子的后背,不忍看孩子现在的模样,努力忍住哭声,可再开口时语不成调,“爸爸对不住你,等下辈子……下辈子……”
是深重的愧疚,令他想象不到下一次的见面。
杭思思在门外等了许久,直到病人家属相互搀扶着走出,才哀痛地微鞠一躬说:“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
“砰砰砰!”
还未进门,一阵猛烈的拍门声便传入门外所有人耳中,贺晏核对过警情发生地,才敲门询问:“请问有人吗,是你们报警说孩子想自杀吗?”
“贺队?”李耀刚到楼下,看见电梯已经上升了,想着只有5楼,就带着警员爬楼梯上来了,没想到又碰见消防大队的。
他们还没来得及相互寒暄,紧闭的房门突然从里打开,露出了张焦急的面孔。
女人催警察赶紧进来,甚至伸手拽了个人往里走:“快点,我女儿把门反锁了,怎么叫都不出来,能不能帮我把门打开!”
李耀没着急让消防员开门,而是向轻敲门板询问:“你好,请问有人在里面吗,我是警察,方便我们坐下好好聊一聊吗?”
清官难断家务事,但这种家庭矛盾他们民警平时没少介入,自觉和经验告诉他,不能听家长的一面之词。
没等消防员动手,焦急的母亲毫不客气地又拍了拍门板,厉声叫骂:“真是把这孩子惯坏了,一句话都说不得!”——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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