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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火锅


    混乱的人群各有想法, 有人痛心自己房子受灾,有人着急索要赔偿,加上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群众, 将楼底下堵得水泄不通。


    急救车第三次鸣笛,人群仍旧无动于衷, 维持现场秩序的民警提醒无果, 只能用人墙辟出一条通车的道路。


    车前脚开走,好事的民众再次围了上来, 对着正接受询问的物业负责人指指点点。


    “就知道迟早会出事,这帮只知道收钱的吞金兽,拿了钱还不办事。”


    “说是今年9月后就换物业了,难怪这么摆烂。”


    “小事不管也就算了, 现在都闹出人命了。呸,活该!”


    住户的指责王盛平时听得多了,面对警察的多次盘问,也坚决咬死不认识:“警官,我真不知道水阀为什么是干的!”


    “不知道?不知道, 还敢往定期检测的确认单上签字?”负责本次失火案的林喆从物业办公室拿到记录簿, 直接甩到王盛面前。


    证据摆在面前, 王盛仍要申辩:“水管是市政修水管的时候挖穿的, 和我们物业真的没有关系!”


    “而且警官,我们马上就不管这个小区了,您通融通融。”他当着所有人的面, 掏出口袋里刚买的中华,想给警察递烟。


    林喆抬手挡开王盛的贿赂,神情愈发肃穆地喝斥:“请你端正态度!我跟你就事论事,别在这里东拉西扯的!”


    由于物业工作时的严重疏忽, 造成多人轻伤,一名待产孕妇被困火场,紧急送医,生死难料,还有一名负责救援的消防员也差点出事。


    而眼前这个提供小区保障的负责人此前还在呼呼大睡,到场后拒绝配合,不停推卸责任,甚至当众贿赂公安人员,性质尤其恶劣,完全视法律与人命于不顾。


    “队长,消防那边说起火原因找到了。”警员将收到的照片递给队长。


    林喆翻看拍回来的现场照片,沉声问:“监控记录有吗?”


    王盛半晌没反应过来,直到警察冷冷盯着自己,才忙声应道:“有、有的。”


    他左脚绊右脚地往物业监控室跑了一段,心里悄悄打着算盘。


    “6号楼13楼电梯口的画面有吗?”


    王盛犯难道:“因为容易拍到住户隐私,我们没装这个视角。”


    “电梯呢?”缓过神来的贺晏双脚发软,扶着墙走了进来,声音沙哑得好似生锈齿轮,硬从喉管挤出。


    他浑身红得仿佛脱了一层皮般,这副模样是人见了都发怵,他却不露半分虚弱,强撑着走到林喆身边打了声招呼。


    “电梯有。”王盛说着,配合地打开相应视角,警官们想看哪儿,他就切到哪儿。


    贺晏与林喆站在他身后,目光如炬地紧盯着屏幕,不愿漏过任何一处细节。


    在画面中电梯门缓缓打开的一瞬,两人同时猝然出声喊停:“就是这里。”


    “等一下。”


    王盛闻声急忙抬头,将画面往前倒了点,见一名外卖小哥出现在了画面中,摁下了13楼的电梯。


    静等几秒后电梯门缓缓打开,入眼的就是一张摆在门口的餐桌,燃烧的卡式炉上是煮到沸腾的火锅,而桌边正坐着拿手机的一男一女。


    “咔嚓。”看完监控,林喆拍下了电梯门大开的画面,发给仍在现场的同事。


    他没等太久就接到了一通电话,说人已经找到了,就在人群最后面,缩在树底下一动不动。


    当画面中的两人被带到监控室时,嘴里仍在喊着:“警察抓我们干嘛,我们做错什么了?”


    “你们自己看看都做了什么?”林喆示意警员将他们带到屏幕前。


    “怎么会有监控?”男人震惊得瞪大眼睛,而后惊觉自己说漏了嘴。


    贺晏扬了扬下巴,示意电脑前的王盛接下去播放,让当事人好好回想这场“意外”是怎么发生的。


    屏幕中,两人举着手机对准外卖员,记录下对方的所有反应。女生肆意大笑着,邀功似的站起身,想给男生看自己的成果,未料到行动时没注意,不慎打翻了炉子。


    卡式炉的火力并不大,外卖员看情况不对,准备离开电梯帮忙灭火,可对门邻居在楼道里堆满了纸箱,零星火点在易燃物的助推下迅速冒起浓烟。


    作为始作俑者的两人眼看情况不妙,不管不顾地转头就跑。


    外卖员冲着两人大喊:“你们开门回家里拿水啊!”


    可两人跑得坚决,外卖员见眼下情况不是自己能控制的,只好跟进了电梯,暂时离开火场。


    从监控拍到的画面来看,拨通119救援中心的人,是这名送餐的外卖员。


    而不久前还在嬉笑打闹的两人,抱头蹲在角落不敢吱声,在电梯门再次打开时,头也不回地急冲了出去。


    林喆把他们刚才的问题还了回去,“现在呢,你们还觉得自己无辜是吗?”


    “我……”两人的气势荡然无存,不敢抬头面对警察。


    男生支支吾吾地说,“我以为烟雾报警器会喷水的。”


    “网络上其他人都这么拍啊,也没见出事。”女生咬着下唇,不愿承认这场火灾是自己导致的。


    虽然监控后半段没拍到火焰是否被熄灭,但贺晏拿出火灾现场的复查结果作为证据。


    “根据火焰走失和烧毁情况,起火点与监控画面一致。”


    王盛早做好把所有锅甩到肇事者头上,听这对情侣竟然反咬自己一口,一巴掌拍桌上大吼:“你们做了错事还有理了?”


    林喆冷冷地剜了他一眼,反问:“你不也很有理吗?”


    他又招来了两名警员,指着王盛说:“把他一起带回局里。”


    “警官,别啊,能不能再商量商量!”王盛死赖在椅子上不想动,被两名警员强制拽起,毫无挣扎余力地押进警车。


    亲眼见证火灾相关人员落网,贺晏的脸色没有半分好转,叹声说:“也不知道那些伤员怎么样了?”


    事发突然,又是在晚上,大火烧起来的时候,不少人已经进入梦乡。消防救援队伍以最快时间赶到,救出的居民里还是有不少受了伤。


    其中最严重的,就是那名奄奄一息的孕妇。


    “你呢,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林喆关心了一句。


    贺晏举手摆了摆婉拒道:“缓过来就没事了。而且这时候,医院都在全力救治伤员,我就别去添乱了。”


    这片区域受灾,人员大概率是送到一医的,褚淮晚上说回医院,这会儿大概正在忙吧。


    贺晏沉思着,扭头向林喆问:“林队等会去医院还是回局里?”


    今晚的火情性质恶劣,案件已从派出所移交给公安局。前段时间消防站抽查居民楼与商铺时,发现了不少潜在危险,这次的火灾大概率是要拿出来做典型的。


    林喆瞧了眼手表,说:“去医院看看,听听受害者和家属怎么说,然后再回局里。怎么了?”


    他指了指警车,“要不坐我车?还是去趟医院吧。”


    警察与消防本就是兄弟,他没少接触贺晏这个特勤队长,知道贺队在火场里是主攻手排头,顶在烈火第一线。


    刚才从火场里出来,贺晏浑身冒着热气,差点倒下去的样子,看得所有警务揪心。


    要不是禁止他们对民众有不文明行为,他是真想和那些觉得消防的命不是命的人,好好掰扯掰扯。


    他们哪个不是有血有肉的大活人,是谁的丈夫谁的儿子谁的父亲?他们拿了多少钱,需要完全不讲策略地拿命去拼?


    到头来却换了句,他们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贺队,你后悔不?”林喆临走前低声问了句,没让其他人听见。


    “后悔。”


    贺晏毫不犹豫地点头,双手叉着腰感慨叹气道,“早知道上楼前提前检查好消防水阀了!回头和我们指战员说一声,得写进工作报告里。”


    林喆对他的回答感到惊喜,却不是意外,笑着随之点头:“贺队啊!”


    他抬手想拍贺晏的肩膀,表示自己最诚挚的尊重,但见对方这会儿就跟森林冰火人里的小火人似的,将手又收了回来,转身要走:“我先走了。”


    “林队,打听到伤员情况回头发我。”


    “没问题!”


    急促的红蓝车灯穿行在漆黑的柏油路上,穿过霓虹灯光,绕开夜行人流,拼抢着患者所剩无多的时间。


    而急救车奔赴的目的地在深夜里灯光大亮,无数敢与死神掰腕的力量汇集于此,提前做好下一棒接力的准备。


    申坤在群里发消息的时候,已经以身作则地在路上往医院赶了,没想到一进急诊大厅就看到意料之内的人。


    他走近了问:“小褚,你怎么还没走?”


    被叫到的褚淮循声回头含了含下巴,接着协助急诊医生将转运床推到大厅。


    他抬眼望向医院外昏暗的夜色中,见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赴光走来。


    “于医生,刚结束的手术吧。”


    “蒋主任这个点不该早睡了吗?”


    “你也来了?”


    “来啊,有事帮忙,没事更好,不是吗?”


    他们稀松平常地交谈着走入大厅,亮光驱散深夜的黑暗,誓以白衣死守生门。


    “嘟嘟嘟!”


    当急诊导医台电话响起的一瞬,所有人噤声屏息,向高棉投去了目光。


    “这里是江心区第一人民医院急诊,请讲!”


    听到急救中心的通知,高棉握笔记录的手一顿,同声提醒大厅内的赶来支援的同事们。


    “收到,8名轻伤伤员,1名妊娠34周孕妇重度烧伤。预计还有多久抵达?”


    “好,我们随时准备接应!”——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还好赶上了,这两天福建气温变化太大了,人有点低烧,不太舒服,写稿子的时候一直昏昏沉沉的。明天会把时间调回来的,吃了药睡觉了,晚安。


    第52章 新生


    病床铁轮滚过地面, 发出阵阵卡顿声响,打破了深夜原本的寂静。数名医护随床疾行,时刻关注着产妇状态。


    跟在最后的护士回头询问:“病人家属呢, 病人家属在哪里?”


    “这儿!”男人举手跑来。


    护士指着导医台说:“先过来填表。”


    “填什么表,先救人啊!”男人说着就要往抢救专用电梯里挤, 被保安第一时间拦住。


    护士见怪不怪地说:“您的妻子由医生负责, 先登记一下患者信息,方便后续治疗。”


    男人见坐不了专用电梯, 转身要从普通电梯上楼,执意要看着妻子进手术室。


    这样的情况不算少见,护士抱着登记表表示理解,跟着一起上楼, 追着询问道:“您好,可以填一下表格吗?您妻子的证件信息有吗?”


    男人皱眉接过文件板,写了几个字就搁到一边,不耐烦地说:“证件都给一把火烧光了。填这么多干嘛,怕我们看病不给钱啊?”


    护士努力保持微笑, 弯腰拿起被丢到椅子上的表格, 一条一条问过去:“钟强先生是吗, 您妻子鲁梦女士是几孕几产, 是否有高血压糖尿病与药物过敏?”


    抢救情况紧急,医护也希望简化流程,但这些问题都是至关重要, 不可忽略的。


    “你什么意思啊?问东问西的。”钟强的态度愈发躁动,每字每句都蹙着眉头,斜眼打量问话护士。


    直到抢救室大门突然被打开,他的视线才从护士身上移走, 快步凑到医生面前问:“大夫,我老婆怎么样了?”


    申坤从护士手里接过表格,从登记情况与她的表情,立马猜出病人家属的大概特征,老道地做出措辞调整:“产妇晚期妊娠,多次深二度烧伤,保守治疗相对困难。这位是产科的秦医生,家属可以先听听他的治疗方案。”


    秦世英示意了自己胸前的名牌,刚准备开口。


    就听家属嫌弃地说:“怎么是男的接生啊,有没有女医生?”


    “今晚手术紧急,咱们优先考虑产妇与胎儿的安全。”


    秦世英对职业性别的问题不做太多论辩,将话题重新引回急救手术上,“现在讨论的方案是这样的,由于烧伤治疗过程较长,且对产妇自身影响较大……”


    “保小!”钟强完全听不进解释,不过脑子地脱口而出。


    “病人家属冷静一点。”秦世英看惯了这种场面,双手抬起又压下,暗示对方放平心态。


    “各科会诊给出的结果,偏向我们先给患者补液,保证体征平稳,再考虑剖宫产,产妇的产后休养与烧伤治疗同步进行。”


    钟强瞥了瞥嘴,对这个方案表现出强烈不满,“剖的没有顺的聪明,没办法先让我老婆撑一段时间吗?”


    当看到病人家属的字迹时,申坤猜想对方的受教育程度可能不高,听到他这么说,于是表示:“产妇意识相对清醒,认可了医生给出的治疗方案,且表示愿意自己签手术知情同意书。”


    见钟强马上要给出反对意见,申坤没让他抢走话茬,接着说:“治疗团队也是考虑到配偶的意愿,所以来问问家属的意思。但考虑到烧伤对胎儿具有一定影响,我们还是建议将产期提前。”


    “主任。”身后的抢救室门缓缓打开,褚淮带着同意书走来,对与家属沟通中的两位医生点了点头。


    他视线平移,定在了犹豫不决的家属身上,说:“病人烧伤程度较高,可能会用到激素类药物。家属请尽快做出决定。”


    “激素啊,那更不行!”钟强这下的回答干脆,言辞果断地表示,“剖吧剖吧,一定要确保我儿子没事!”


    钟强的话声才落,口袋里的动感铃声响彻整个过道。他紧皱着眉在同意书上签字,掏出手机喊声对电话那头的人说:“喂,妈。我哪儿想得到啊,牌才打一半,就听说家里着了。”


    “孩子啊,医生说得剖。我知道不好,但鲁梦的伤得打激素药,万一我儿子生下来三头六臂,又天天生病怎么办?”


    “我知道了,生下来会给你发消息的。”


    申坤冷笑着摇头往手术室走,跟在后头的秦世英倒是习以为常,让护士通知儿外医生过来,准备检查一下胎儿情况。


    褚淮更是不想与这种人有过多干涉,带着同意书关上手术室门,隔绝了男人打电话通知狐朋狗友,想要收红包的声音。


    苍白的无影灯下,产妇气息微弱到近乎不见多少起伏,台边悬挂的晶□□滴滴下落,与监护仪反馈的心跳声趋同。


    “产妇营养不太好,看B超,胎儿比同周的要小很多。儿科来看看?”


    “嗯,是个小宝宝,会比预期要更早离开妈妈的肚子。我通知一下科室,后续得着重照顾这位新来的宝宝。”


    医护在床边记录着她推注地塞米松的效果,等待合适的剖宫时机。


    手术台上的产妇对光微睁着眼,在恐惧与痛苦下紧咬住嘴唇,浑身冰冷刺骨的颤抖着,吃力地对离自己最近的医生哽咽说:“可不可以……麻烦你,帮我给妈妈打个电话?”


    回到手术台边的褚淮垂眸注视着患者,温和地点了点头,目光示意无菌区外的护士协助。


    护士当即意会照做,按照患者给的号码拨去了电话。


    深夜的拨号应答漫长而焦心,正在做手术准备的医护默默放轻了手里的动作,让患者能听得清楚。


    或许是号码的主人已经睡熟,未听到铃声,应答声持续了许久,即将终结时,中途得到回应,护士立即打开了免提。


    “阿妹啊,怎么了?是不是宝宝又在乱动,晚上睡不好啊?妈妈下周买票去看你,好不好?”带着困意的温柔女声从话筒中传出。


    鲁梦的情绪再控制不住,声嘶哭喊着:“妈,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的母亲毫不知情,沉默了片刻后说:“你爸起床叫车了,阿妹啊,你先在床上躺一会,天亮了妈妈就来了。”


    鲁梦泣不成声,偏过头示意挂断此次通话。她此刻最想念父母温暖的怀抱,又不希望他们在来的路上太过担心。


    同为女性的器械护士柔声宽慰:“不怕,医生都在这儿,会好起来的。睡一觉吧。”


    鲁梦抽噎着点头,后脊的麻意爬上神经,只有眼角滑落的泪水,继续诉说着她的惶恐。


    “我们开始了。”秦世英同手术室内外前来协助的医生们示意。


    器械在无影灯下传递,血红与冷银交错,时间在仪器的嘀嗒声中流逝。


    幼小脆弱的生命被托举在双手掌心,郑重交到了护士手中,随她多次的轻拍,无数道带着希望与祝愿的视线汇聚在这具皱巴的躯体上。


    一声乍响的啼哭如晨钟破晓,原本失血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变得红润,以自己的方式向这个世界问好。


    手术台上的病人微动眼睫,原本昏沉的意识在声声哭喊中回归,一种超越了伤痛的本能,使她用尽仅存力气地循声转过头,轻贴着源自她的小小生命。


    “请确认一下孩子性别。”出于常规需求,护士打开了裹在婴儿身体上的薄被。


    鲁梦释然地摇了摇头,似叹似笑地仰头道:“是我的孩子,就足够了。”


    不论男女,她要这个孩子生长在爱里。


    “还有需要我签的字吗?”她双眼将合未合,无力又坚定地望向医生。


    秦世英笑着摇头,“不用了。可惜你自己现在看不到,我给你伤口缝得很漂亮。”


    “谢谢。”鲁梦艰难地勾起嘴角,可每一次扯动肌肉,身上的剧痛都在提醒她不久前发生过什么。


    似察觉到了她在害怕,接在产科之后负责处理烧伤创面的褚淮走到手术台边,语气平静地说:“后续的烧伤治疗我们会与您的父母直接沟通,放心休息吧。”


    “他们来了?”灰暗的双瞳久违出现亮光。


    褚淮微微顿首,说:“但由于你现在不能受到任何感染,暂时不能和他们接触。好好休息,见面的时间会更快。”


    他手里清创的动作极轻,有意保护着这副脆弱欲碎的身躯。


    鲁梦紧抿着的下唇轻颤,强忍着委屈点头,“好。”


    紧闭的抢救室大门缓缓打开,先前焦急等待的母子直冲门边,望着里头满眼的欢欣喜悦。


    “孩子怎么还没出来?”


    而他们身后不远,有两人双眼空洞着坐在铁椅上,紧抱着怀里早已冰凉的早饭,在辗转多处的这夜苍老了许多。见有护士走出来,两人才有情绪波动,起身上前急声询问:“我女儿呢?”


    护士耐心解释道:“病人因烧伤情况严重,加上生产后虚弱,需转入监护病房看护。家属不用太担心,病人目前的意识还算清醒,各项指标都很稳定,医生等会就出来了,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他们。”


    她接着又说:“因为是早产,宝宝直接送去保温箱了,家属请跟我去确认。”


    “意识清醒。”明明是句喜讯,却如针扎刺痛一名母亲的心脏。


    她从巴掌那么一小点养到大的女儿啊!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打断了母子的喜悦。


    钟强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岳父,脾气猛然上头,“你打我?你打我干嘛!”


    “我就该早点打死你!我女儿都快生了,你还有心思出去打牌?你这个畜牲,猪狗不如的东西!”


    “我出去打牌怎么了?她自己没长腿是吗,起火了自己不会跑?”钟强满脑子全是为自己找的理由。


    可他话音未落,又一个巴掌落下,这是来自父亲的震怒——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53章 遗言


    【伤员平安。你呢?】


    手机突然弹出的消息令贺晏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又惊又喜地捧着手机回消息:“没事就好。我也没事。你下班了吗?”


    短信刚发出去,贺晏瞄了眼时间,立马琢磨出不对味儿。马上要天亮了, 褚淮他们这是忙了一整晚?


    贺晏胸口沉闷地叹了口气,打字想要提醒褚淮早点休息, 就听短信提示音再次响起。


    【早上有门诊。】


    “还要工作?”贺晏吃惊感叹, 随即看了眼时间,想起再过俩小时, 他也要带队员晨操了。


    他默默掩盖这个事实,将编辑好的文字发了出去:“患者需要褚医生,但褚医生的身体需要睡眠。”


    褚淮的回应紧随其后:【贺队呢?】


    他并无任何争辩的意图,下一句话是毫不掩饰的关切:【早点休息。】


    “你也是。”


    苏泽阳挎着脸盆, 一进门就看见贺晏笑得跟捡了钱似的,领会问:“褚医生这会儿也没休息啊?”


    想想也是,昨天火灾波及到了不少人,医生护士们怕是也一晚上没休息。


    “对了。”


    苏泽阳捏着页角翻了翻桌上的工作报告,说, “刚才复浇结束, 咱们不是把小区的管路重新检查了一遍吗?等天一亮, 我就联系施工团队尽快动工。”


    他搓着湿漉漉的寸头, 嘴巴时不时被毛巾遮住,声音断断续续:“廖站长的意思是,给你放一天假, 上医院好好检查一遍,不去就让人押着你去。”


    鉴于廖站长的原话有些粗暴,苏泽阳转述时说得客气了很多。


    贺晏听后“哟”了一声大笑,咋舌说:“关心我就直说, 拐弯抹角的!”


    他一脸“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表情,点开廖站长的头像,秉承着良好素养地发了句“谢谢”。


    没过一分钟,他发出的消息就被顶了上去,底下跟着廖站长一贯风格的苛责。


    “有毛病就一次性治好,别以为搞得病恹恹的,我就不会骂你。”


    贺晏气得指着屏幕向苏泽阳吐槽:“要不让他也请个假,治治一天不骂我就会死的病?”


    “你俩差不多得了。”苏泽阳对两人之间的矛盾哭笑不得,站长那边他也是劝过的,得出的结论还是安抚贺晏更容易。


    他将脸盆放好,挂毛巾的间隙憋笑说:“谁让你之前带人玩跳马的时候,没注意到廖站长走过来。那么大一个人呢,被你撞飞五六米远,害他腰疼了大半个月。”


    贺晏心虚地撇了撇嘴,没底气地含糊抱怨:“真记仇。”


    整理好日常,苏泽阳拉开凳子坐在贺晏对面,看他这是工作报告没写够,又在捣鼓着什么,稍微瞟了一眼,意会问:“你搁这儿把遗言当小说写呢?”


    他们每次任务都生死一线的,留遗言是入队开始就有的习惯。


    苏泽阳记得自己刚听到这个传统的时候,缓了很久才平静下来,到现在已经释然了。


    死亡是每个人的必经之路,反正最后终点都一样,那他当然要让自己的生死尽可能有意义。


    所谓遗书,就是在他们生命抵达终点站时,未能再见家人一面,而留的最后念想。


    苏泽阳不甘示弱地拿出本子、拔掉笔盖,“算上给老婆孩子还有爸妈的,我拢共才三页纸,你这……十来页了吧得。还每次都这么厚,就这么能唠吗?不行,不能输给你。”


    “这也要和我比?”贺晏怪异地单挑着眉毛,“我爸我妈、褚淮、褚淮他爸妈、甜甜、街坊邻居、边防的战友、站点兄弟,这几张纸哪儿够?”


    他翻了翻今晚写的,还有点意犹未尽的意思。


    苏泽阳本来没有想看的意思,听他这么一说,好奇地伸长了脖子,打趣地想缓和这个略显沉重的话题,“哦,还给我们写呢,哪儿呢,我瞧瞧?”


    贺晏顺势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了点最后一段,“这儿,就两行。”


    “偏心!”苏泽阳忿忿不平,盯着贺晏褪皮的手背,关心了句,“下午,真没事?”


    贺晏坦率地表达着自己的想法,反倒显得洒脱,“就是因为每次任务回来就会想,万一回不来怎么办,我还有没有话没说完?一有这个念头,就想把它记录下来。”


    下午从火场出来,意识到身体僵地无法动弹时,他满脑子都是未说完的话。就是不想给自己留有遗憾,他才想着事事有着落。


    明明是很沉重的话题,从贺晏口中说出来,没听出半点悲观的意思,似乎对此也是习以为常。


    贺晏将一张张纸工工整整地折好,装进写了收件人的信封袋,话尾扬着得意的语调:“这算什么,以前的那些摞起来有半人高,都被我带回家了。还和我妈都商量好了,哪天我要是真回不去,她会帮忙代寄。”


    人都有个接受的过程,最开始家里人对这个话题也不好受,尤其是多愁善感的贺文旭先生,每次更新遗言都得遭他一顿骂,为此,林秀锦女士没少教育他。


    现在贺文旭先生不仅习惯了,还会吐槽他浪费纸。


    “唉。”苏泽阳鲜少这样正色,深望着信封上爱人的名字,久久不语。


    贺晏将一封封信叠好,收进柜子里的行李袋,和褚淮给他的笔记本放在了一起。他回身往床边走,路过苏泽阳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早点睡。”


    白鹭衔着晨光飞跃城市边际,于寻常人间上空盘旋,落在夏风轻拂过的枝头。


    “一、二、一二三四。”


    整齐有序的喊声在空地上回荡,惊得鸟雀颤翅一歪。


    “小吴,又掉队,零食给你扣光!”


    听到熟悉地刻进骨子里的喊声,晨操中的消防员们齐齐看去,向路过的人打招呼。


    “贺队,你怎么还在队里,早去早回。”


    “你不会害怕看医生吧,要不我陪你去?”


    “别想逃操,你上周体能可是倒数!贺队,还是我陪你吧,走不动的时候,我拖着你!”


    听得出他们话里的关心,贺晏对这帮小子没了脾气,笑说:“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前提是都得给我好好练,明天检查!”


    “是!”


    苏泽阳回头喊住了贺晏,“该坐车坐车,别跑着去。”


    贺晏推手说:“你贺哥又不傻。”


    他说着话,拆了个口罩戴上往外走,又戴了顶黑色棒球帽。


    “贺队不热吗?”


    苏泽阳心领神会地咧嘴嘲笑:“怕被人发现呗!”


    “啊,谁啊?”


    见乐朗这不谙世事的样子,队里的哥哥们没辙地摇头散开。


    ——


    不管来几次,什么时候来,医院大厅的队伍总是长得一眼望不到头。


    贺晏时不时往两侧张望,提防着有人发现自己。可他身形高挑壮实,站在人堆里自带焦点,刻意躲藏反而显得鬼祟。


    “这人怎么这么奇怪?”


    “大热天戴着帽子口罩,该不会是什么明星吧!”


    总有人路过时忍不住多看两眼,窃窃私语着从旁边经过。


    贺晏很快意识到了不对,果断改道从楼梯上楼取号。进入安全通道后立马摘下口罩,呼吸到新鲜空气的畅快令他宽慰长叹。


    “咦,贺队,你怎么来医院了?”高棉双手插兜下楼,稀奇地盯着贺晏身上的便服,问,“哦,来复查?”


    都是老熟人了,每当消防出现在医院,总意味着他们接下来有得忙了,但这些老朋友们哪个伤哪个痛,他们也都记在心里的。


    就说贺队的肩伤,当初还是在他们医院做的康复治疗呢。


    不过他也不是头一回来了,咋这副打扮?


    贺晏生硬地转移话题:“高医生这会儿没病人?”


    “准备下班了我。”高棉望向窗外的阳光,惆怅道,“终于天亮了。”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在晚上睡觉了。


    “下班愉快,赶紧回去歇着吧。”贺晏指了指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我的预约快到了,先上楼了?”


    “好。”高棉话音才落,刚才还在面前的贺晏眨眼就没影了。


    “不愧干消防的。”


    高棉打着哈欠准备走,混沌的脑子忽然想起了医院里的传言……


    康复科的病人相对其他楼层要少些,贺晏稍等了会终于叫到自己的号码。


    “请A003号到2号诊室就诊。”


    贺晏踩着播报声推门走入,同医生熟络地打招呼:“邹医生,好久不见。”


    邹明和贺晏也算是老熟人了,贺晏这几年的康复治疗全由他负责,知根知底到不用打开医档,邹明都能背下患者的治疗进程。


    “贺队确实好久没来了。”邹明戴了副新手套,示意贺晏坐下等待检查。


    “嗯,有点拉伤了,就你这肩膀,光贴个膏药哪顶用?”


    即使早做好了心理准备,在医生真正上手检查自己肩膀时,贺晏还是没忍住痛到闷哼。只是几秒的时间,额头冒出一大片汗水,顺着涨红的面颊滑落。


    “拖到这个时候才来医院,不疼才怪。而且再这么乱来,我得给你搞个石膏戴戴了。”邹明的话说得一点也不客气,事实也的确如此。


    贺晏完全属于命硬抗造,伤成这样也跟没事人似的,但该注意还是要注意。


    “去隔壁按按,再做个热敷,回去以后注意用手习惯,最好抽空每隔一段时间来一趟。”邹明看贺晏一脸为难地张嘴,就知道他要说什么,“行了,知道了,又是没时间。”


    贺晏起身又坐下,问:“邹医生,这次理疗会很久吗?”


    邹明:“最少得一两个小时了,有事啊?”


    “没事,我就问问。”贺晏干笑了声,默默盘算着褚淮的门诊结束时间。


    要是褚淮发现他来医院看病,会担心他吗?算了,还是别让褚淮操这个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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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稻草


    “你好, 我想取药。”


    取药窗口的药师头也不抬地取走窗台上的叫号单,找到对应袋子后放在台上,才看了眼来人, 神色明显迟滞。


    这个眼神,贺晏现下相当熟悉, 不出意外又是在疑惑他为什么这副打扮。


    他也不想这样, 要不是这会儿身上的药味儿太重,他甚至想去门诊转转。说不准还能远远瞧一眼工作中的褚医生。


    这个点褚医生下班了吗?昨天一晚上没睡, 身体能遭得住吗?


    难得来一趟,要不他出去散散味儿再进来,再和上次一样,顺道带点吃的慰问慰问?


    “叫什么?”


    突然的询问打断了贺晏活络的思绪, 收神后如实回答,“贺晏。”


    他拿上药袋子阔步往外走,计划着去趟小卖铺,忽而听手机响了声。


    是队里有急事?


    贺晏换了只手拎袋子,忙拿出手机查看。


    可新消息的红点, 出现在了他此刻的躲避对象头像上。


    【褚淮:回头。】


    贺晏眉心一松, 原地回过头转身, 眼见一直惦记的人正朝自己走来, 涌上头的欣喜不由分说地盖过了企图遮掩的小心思。


    “褚医生今天这么早下班啊。”


    贺晏握着手机挥手,微翘的话音才落,来人冷脸不语地拉住他手里的药袋, 往旁边角落拖。


    装着药油与贴膏的袋子随步轻晃,攥在袋环两侧的手指时远时近,或有意无意地轻擦过关节,留下细微又磨人的瘙痒。


    贺晏垂头直盯着褚淮的手指, 渴盼着下一次的触碰,如果故意走得近些快些,是不是能……


    不太好,有点像耍流氓,就算褚淮也是个男的。


    贺晏的心思早飞到不知何处,视线怔怔地随着褚淮松开袋子的手指上抬,望向面前微泛着怒气的双眸。


    “生病了,受伤了?”留意到贺晏身上的药酒味,褚淮微蹙着眉头噤声闻了闻,又问,“肩膀又疼了吗,看过医生了吗?”


    贺晏又高又壮的一个人,这会儿老老实实的站在褚淮面前,早早准备好的遮掩借口一个都想不上来,有什么答什么:“邹医生说了,就是普通的拉伤,没什么大问题。”


    见褚淮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手里的袋子,贺晏自觉拉开给他检查,“真没事,说过不会再骗你,就绝对不跟你扯谎。”


    要不是突然提起,他都快忘记这茬了。


    还记得褚淮上一次生气,是刚给他补课那会儿。


    因为太久没有正视自己的学习能力,即使褚淮郑重表示过对他的信任,在面对难题时,他还是很容易没有信心,甚至有次当着褚淮的面自我怀疑。


    他不敢和褚淮直说,所以有一天借口老师有事找他,试图躲两天缓一缓。


    可他的小聪明没算到褚淮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居然会傻愣愣地一直等着他,困到睁不开眼了也没回家,面前摆着张为他写满了注解的试卷。


    良心不安啊!


    最后他还是选择和褚淮说了实话,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拿出配得上褚淮这么努力教导的成绩。


    从前考得不好,顶多是他一个人挨骂,现在是褚淮在帮他,万一还是考不好怎么办?褚淮会不会受到影响?


    当初他说完实话,有想过褚淮会因为他说谎而不高兴,却没料到在那之后,褚淮一连好几天没理他。


    于是从那天起,失落、不安像是渗透进了空气里,他越是呼吸越是诚惶诚恐。


    褚淮是决定放弃他了吗?


    那个唯一一个愿意相信他的人,现在也不要他了吗?


    贺晏至今还记得,那几天他不敢回家,因为只要坐在书桌前,他就会忍不住想起褚淮曾经不厌其烦讲题的模样。


    褚淮相信过他的,语气是那么的坚定,可他呢?


    那天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他坐在球场边的长凳上,突然有人走到了他的跟前,脚上穿着一双干净却陈旧的球鞋。


    来人背对着照明灯,看不清五官面貌,可贺晏知道,他是褚淮。


    “想好了,还要接着学吗?”


    是黄沙漫天终遇绿洲,是炎热酷暑的迎面清风,而他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学。”


    如当初褚淮选择相信他一样,贺晏的语气从未有过的肯定。


    他要抓紧这最后一根稻草,要证明自己配得上褚淮的选择,要高悬的明月能够一直照在他身上。


    “没理你,不是气你骗我,而是想到你还什么都没做,就先判定自己不可能。还是说,你觉得我看走了眼?”


    褚淮的字字句句如同烧红的烙铁,在他的心坎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时隔多年也记得一清二楚。


    也是因为那件事,贺晏主动向褚淮做出保证:“从今往后,我贺晏每做一件事都会竭尽全力。还有,如果我以后再骗褚淮,就牙齿全掉光,投篮进不了三分,这辈子找不到对象!”


    那时也是幼稚,为了表决心,他亲手写了“军令状”,盖了手印给褚淮保管。


    也不知道褚淮留没留着,大概是丢了吧?


    贺晏嘀咕着,再看向时下站在自己面前的褚淮,心里直打鼓。


    “是没骗我,但你瞒着我。”褚淮板着张脸。


    如果不是高棉医生给他发了照片,贺晏绝对不会主动和他说这事。


    贺晏悻悻地蹭了蹭鼻尖,心虚表示:“我下次不会了。”


    要不下回换家医院?之前就担心让褚淮知道了这事,会影响他正常工作,现在看来这个担忧很有必要。


    “这会儿你不是应该在门诊上班吗?”贺晏沉闷的语气透着愧疚。


    褚淮闻言嘴角悄然勾了勾,眨眼又恢复冷脸,“因为昨晚没休息,主任让导医台把大部分现场号挪给了其他医生。”


    他确实有点乏力头疼了,继续门诊也怕对病人有影响。


    “吃食堂吗?”褚淮扬了扬手里的员工卡问。


    贺晏笑着调侃:“这儿可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只能吃白食。”


    褚淮再藏不住笑意,接过贺晏左手提着的药袋领路。


    “不能提重物我晓得,但这袋子里就两瓶药油而已。”


    “帮我端餐盘。”


    “好嘞!”


    平时褚淮来食堂的时候,吃饭的人已经走光了,今天下班比平时要早,位置并不算多。


    连档口的打菜阿姨看见褚淮,都忍不住低头往外瞧,确认问:“褚医生今天这么早休息啊?”


    “嗯。”褚淮没有解释,但有问必答。


    “真难得。阿姨再给你一个鸡腿,多吃点,太瘦了,这么辛苦哪儿熬得住!”


    跟在后头的贺晏话外音似的配合说:“就是,瘦成皮包骨了要。”


    阿姨这才注意到褚淮后头还有个人,稀奇问:“这位是哪个科室的,怎么没见过?难得见这么和褚医生聊得来的。”


    “阿姨好,我是褚医生的好朋友,从小就认识。”这两句话贺晏说得顺溜,甚至可以说是倒背如流。


    “呀,褚医生的朋友啊,阿姨也给你多个鸡腿!小伙子长得这么精神,以后常来啊!”阿姨嘴上这么说,舀菜的动作一点也不含糊,给两份餐盘堆成小山,生怕他们没吃饱。


    褚淮早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苦笑地刷卡转身,留贺晏端盘子。


    “咋感觉这个情形很熟悉。”贺晏跟着褚淮找了个角落坐下,将其中一份放在他面前。


    褚淮看着面前这堆饭山,突然觉得头更疼了。


    “多吃点,没睡好总得吃好。”贺晏双手递上筷子,微扬了扬下巴,催着褚淮动动筷。


    看褚淮接过筷子夹菜,贺晏才往嘴里扒饭。从小家里就是这么教的,谁请客谁做东谁先动筷,而且他也是真心希望褚淮气色能好一些。


    “那你下午呢?”贺晏嚼了两口咽下后说。


    “下午是提前排好的会诊,结束后要去趟病房,然后之前答应科室的学生,要帮他们看论文。”


    褚淮每说一句,贺晏就倒吸一口冷气,接着问:“晚上总有时间休息了吧。”


    原想着他今天请假,如果褚淮下了门诊后没什么事,就一起回家看看,也能有时间休息。


    但照这么看,褚医生下午能按时下班就谢天谢地了。


    “滴!”


    褚淮看了眼手机,改口说:“程光他们说改天再看论文。”


    “那你早点回去休息?”


    褚淮摇头,“今晚科室要聚餐。”


    据说申主任担心他不去,提前订好包厢和桌子,给他发了几次短信,又让程光时不时提醒。


    “那个……”隔壁桌突然有人出声。


    褚淮闻声转头,见是张觐带着几个规培生一起吃饭,而刚才说话是弱弱举手的程光。


    难怪他先前刚说完,程光就给他发消息。


    “我们科室的。”褚淮介绍了句。


    贺晏意会点了点头,笑着冲他们挥手打招呼,没等问就洋洋得意地自我介绍:“你们好,我是你们褚医生的朋友,我叫贺晏。”


    “贺队谦虚了,我们都认识你!”


    “您在烧伤科可是鼎鼎有名。”


    就算在医院工作再累,年轻人的活力还是明显高于其他老油条的。


    程光接着刚才的话说:“所以我是想问,贺队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聚餐啊?”


    他也没想到这次科室聚餐,申主任会把他们这些学生也算上。刚才小张医生提议把贺队喊上,又不好意思开口,所以又让他来说。


    怎么他不知不觉的,成传声筒了?


    贺晏挑眉笑说:“明明平时老说不想看见我来着?”


    年轻人们闻言大笑,知道贺队是故意活跃气氛,还是忙说“没有”。


    但贺晏还是表示了婉拒:“你们聚吧,我难得放假一天,想回家看看。”


    褚淮张了张嘴有话想说,又埋头吃饭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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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血袋


    “滴!”


    褚淮迅速接听突然响起的电话, 神色肉眼可见的凝重,沉声说:“好,重症是吗, 我马上来。”


    话罢,他端起餐盘起身要走, 抱歉地向贺晏投去目光。


    贺晏理解地摆了摆手, 示意褚淮有事先去忙,旋即又听隔壁桌也有人起身跟上。


    “小张医生, 你不吃了啊?”


    程光发懵地眨巴眼,见李絮也不吃了,没反应过来地问:“咋了?”


    李絮白了他一眼,“老师走得这么着急, 肯定是重症出事了啊,跟上去看看,说不定能帮上什么忙。”


    他们目前水平是不够,但做做苦力跑跑腿还是可以的。


    “对!”程光恍然大悟地扒完最后一口饭,边往回收点跑边回头喊, “贺队, 那我们先走了!”


    不过短短一分钟的时间, 两张桌子只剩下贺晏一个人。


    虽说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贺晏静默地祝了句好运。


    “让一让!”


    抱歉声在重症病区时不时响起,护士疾步从紧急赶到的医生们中间挤过,继续联系检验科催报告结果。


    “袁主任。”


    袁世英刚要准备下午的产科门诊, 就被紧急叫了过来,身边立马有护士跟上,递了份刚打印出来的检验报告。


    小姚护士脸色不太好看,语气沉重道:“病人下午状态还好, 清醒过一段时间。可就在刚刚,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始大出血,体温急速下降。”


    翻看还带着机器余温的报告,袁世英迅速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血小板这么低?”


    “先开木索前列醇给她舌下含服,准备一下卡孕栓,我去看看情况。”


    袁世英话罢,快步赶往被医护包围的床边,挤到前排先检查病人的出血量。


    洁白的床单已被鲜血染红,护士已经紧急止血,可出血情况没有任何减弱。


    “这样下去不行,先联系血库,备四个点。”郑利眼看病人的面色苍白无血,急跑向护士台要打电话。


    褚淮俯身观察着床边B超显示屏,蹙眉,“肝弥漫性密度这么高?她之前应该有脂肪肝,产妇之前的检查没有关注这些吗?”


    一旁的袁世英摇头,“当时情况紧急,走的是绿色通道,出来后我查过,孕妇只在妊娠初期建档的时候,做了常规项检查。”


    这种没有按时孕检的产妇是他们科室最头疼的,偏偏现在又是这种情况。


    “血库告急?”


    郑利急得抓头发,“主任,我们每次给你打电话都告急,这次真不能等,病人目前还在出血,要命的!”


    听到电话那头的回复,郑利仰头长叹,无奈说:“家属那边我们去说,血库马上给我们调一点应急。”


    他的语气强硬,招了个人快步走出重症病区。其他医生对视了一眼,全都心领神会。


    “献血?生孩子出点血不是很正常吗?”


    贺晏刚出电梯,就听到有人扯着嗓子的说话声。他循声瞧去,见那人以打电话为由和医生说要暂时离开,但对方是往电梯这儿走的。


    “不捐又能怎么样,人要是死在医院里,看这群医生怎么办!”钟强打着电话往外走,没注意到一直盯着他的贺晏。


    贺晏困惑地单挑着眉,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人,但细想又没什么印象。


    他径直朝重症门口的程光他们走去,说:“你们老师的员工卡忘拿了,可以帮我转交给他吗?”


    贺晏原本想直接放在门诊那边的,但又担心万一褚淮急用员工卡,还得特意跑过去一趟。


    所以他想着转交给重症病房这边,给褚淮发条消息说声,没想到又碰到这群小医生们。


    “血库告急,求助……”程光正编写着朋友圈,听到贺晏的声音,分心接下员工卡表示,“好的,我会转交的。”


    递上员工卡,贺晏没有着急离开,在重新低头的程光面前挥了挥手。


    “我刚刚听你说血库告急,需要帮忙吗?”


    床边监护的心率播报声愈发微弱,不只是医护,连稍微清醒的病人也投来了目光。


    即使走进这间病房之前,他们素不相识,但在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在由衷祈祷着平安。


    “血来了!”郑利带着血库的紧急调血赶到,交到护士手上时,血袋上还带着冷柜的寒气。


    看到血袋就像是看到了希望,小姚刚松一口气,紧跟着又无奈说:“这也太冰了。”


    她也知道温度不影响血液使用,但病人现在这么虚弱,她私心希望她能少受点罪。


    小姚迅速为病人输血,但用掌心握住了输液管,只希望在凝血药和血液的作用下,病人能熬过来。


    袁世英二话不说地拿起一袋血,抱在怀里稍微捂热一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显示屏,渴盼着病人的状态能好转。


    “这点血根本不够,我去打电话。”申坤的语气强硬,一副要同血库掰扯的架势。


    郑利适时说:“实在不行,我得问问院长那边能不能……”


    他们和病人之间没有人际关系,可眼看着一条生命在眼前流逝,这是万万做不到的。


    申坤怒气上头的拨通血库主任的号码,开口就是:“郭刚,重症这边有个火场抢回来的产妇,现在情况很糟糕,必须要输血!”


    他越说情绪越高涨,正要数落对方时,语气突然转好地笑说:“那好,尽快啊,谢谢郭主任!”


    郑利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看申坤挂断了电话,一脸稀奇地问:“这是,要到了?”


    “对啊。”申坤也是一头雾水,但实话实说,“郭刚突然就改口,说血库不着急了,可以给我们调血了。”


    “回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声,两人忙回到病床边,见显示屏上的血压血氧指标在慢慢上升。


    申坤捂着心口说:“哎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嘞。”


    站在窗边的褚淮不言语,默默放下手中的血袋,望着昏迷的病人轻拍了拍栏杆,算是借了申主任的话祝愿。


    “哎,话说怎么突然说不急了?”放松下来,申坤又有心思纳闷了。


    郑利从手机屏幕前抬头,转述说:“我问了,郭主任说刚才有一大批医学生自发赶来医院捐血,说是看到了朋友圈的求助。”


    真是一群一往无前的傻孩子。


    褚淮关注着监护仪上的指标恢复正常才离开。走出重症病区时,听到楼下有异于医院的笑声,他缓步走到过道边向底下大厅俯瞰。


    谈笑着离开的背影朝气蓬勃,他们向着阳光走去,融进光明灿烂之中。


    ——


    “您们好,菜都上齐了。”


    刘副主任起身给对面一帮小伙子夹菜,“来来来,小朋友们多吃点。”


    程光几人连声感谢,受宠若惊地说:“谢谢主任!”


    刘副主任咋舌摆手:“客气啥,献了不少血吧,得好好补补。”


    紧接着他捂嘴低声说:“今晚你们申主任请客。他平时那臭脾气,今天高低得让他也出点血!”


    听他这么一说,小年轻们更不敢放肆,时不时偷看主任的反应。


    “干嘛,菜摆我脸上啊?”申坤离了医院也没好脾气,但难得说话缓和了点,看向李絮问,“听说是你带头发的求助信息?”


    李絮也不清楚主任是不是要问责,老实说:“我原本没打算声张的,就是想找几个同学来帮帮忙,结果大家都挺热心的,消息一下就传开了。”


    她也知道,这种好心就像“狼来了”,次数一多,以后再求助就没这么管用的。


    可她下午偷偷去看了一眼保温箱里的那个孩子,她不想这么小的孩子,刚出生就没了妈妈。


    “哎呀,别这么严肃嘛!”刘副主任看气氛不对,马上接过话茬调解,“申主任什么人,你们还不清楚吗,没有真要骂你的意思。他要是不高兴,早拍桌子了。”


    申坤斜眼瞪着他,对被拆台这件事,是真切地表现出了不高兴。


    刘副主任乐天地当做没看见,打哈哈说:“年轻就是好啊,认准了一件事就一往无前的。我当初也是一腔热血,想治病救人才学医,结果专业选得好,年年赛高考。”


    他话头一转,抛给一直不说话的褚淮,问:“话说,褚医生为什么学医?以你当年的高考成绩,专业几乎可以随便选吧。”


    褚淮眼色黯淡,闷声说:“小时候发生过意外,差点被烧死。”


    “啊!”


    他这话瞬间引来所有人的目光,褚淮的神色却依旧淡淡,续说:“我及时获救,没有受伤。但濒死的感觉不好受,所以想学医,让别人少点痛苦。”


    “原来那么小就明确目标了。”刘副主任惊讶地扭头看了眼申主任,又夹了好几块肉“溺死”在面前的麻酱里。


    年轻医生也忍不住感叹:“那会儿我还在看大风车吧!”


    “我小时候也有梦想,想当赛车手来着,因为很酷,但都是说说而已。”


    “赛车手?考完驾照,实际驾龄0天。大家都幻想过,但一直朝着目标努力的,感觉不多。”


    大家围坐在桌边,你一言我一语,氛围赶上冒着热汽的火锅。


    褚淮静坐在角落闷头吃饭,不主动参与讨论。他瞥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消息,微弯的眉眼挂着笑意。


    【贺晏:致我们爱岗敬业的褚医生,饭卡我转交给你的学生了,记得找他拿。另外,希望褚医生百忙之中记得“休息”这件事。】


    他记得,小时候过年时,家长围坐在一起问他们这些小孩的梦想时,他说过这个想法。


    家长们都以为这是小孩子的天马行空,笑笑而已没有当真。


    只有贺晏悄悄走到他身边,在谈笑声中坚定地说:“褚淮,我相信你可以。”


    正如他选择相信贺晏一样。


    留意到褚淮猫在角落偷笑,刘副主任实在心痒痒,扬了扬下巴好事问:“就算之前澄清过,但褚医生最近是找对象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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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喝醉


    在所有人的目光投向自己前, 褚淮笑意一收,轻咳了声恢复常色,语气淡淡道:“名片是高中同学给的, 你们有需要也可以联系她。”


    有业务,相信兰鹃一定会很高兴。


    “好吧。”听到当面回答, 不少人大失所望。


    程光嚼着毛肚嘀嘀咕咕:“褚老师整个人的气质就跟出家了没两样, 蛮难想象他谈恋爱的样子。”


    “也不是吧。”李絮往角落的位置悄悄窥探。


    她有点说不上来,大概是因为上次那个叫陆骤的病人来送锦旗时, 她看到褚医生凝望着两人的眼神里不只有高兴。


    但她既不是当事人,也和褚医生聊不上私事,还是不要多嘴比较好。


    申坤擦着被热汽蒙住的眼镜,发现自己刚下的肥牛卷全到了刘副主任碗里, 气得又点了三盘。


    等肉的功夫,他逮着褚淮继续说:“小褚,你这年纪也是时候成家了。行政每年年前都会组织未婚职工联谊,要是有这方面的想法,我去给你联系。”


    褚淮摇头:“谢谢主任, 我没这个想法。”


    “为什么?”


    “没时间。”褚淮如实说。以他们的工作强度, 并没有太多陪伴的时间, 找伴侣很大程度会忽略对方。


    “时间挤挤都是有的。”申坤指着吃得正酣的刘副主任, 还有科室里其他有家室的,好声劝说,“你和大家都取取经。让你别拘束, 把科室当家,没让你真天天住医院啊。”


    作为领导,看见下属全身心投入工作,是会跟捡到宝一样高兴, 但他又不是黑心资本家。褚淮实习就是在一医,一晃眼都十来年的交情了,何止是上下级这么简单?他高低也算是褚淮的长辈了。


    “还是说,咱小褚心里其实有打算了?”刘副主任笑得脸上横肉挤出褶子,手里的筷子没停,直往申主任刚下的肉伸去,接收到对方的怒瞪后,才悻悻地夹了旁边的青菜。


    褚淮一如往常的寡言少语,拿起桌上的果汁喝了起来,以此躲开回答。


    刘副主任见势不依不饶,倒了杯酒放在褚淮面前,笑盈盈地引导:“哎呀,咱们难得聚一聚,你又是才从国外回来的,喝点喝点。”


    “我不会。”褚淮握紧自己的果汁杯,避免被刘副抢走。


    旋即他借口说:“我准备等会回医院再看看。”


    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刘副主任咯咯笑说:“放心吧,和住院部、急诊、重症都打好招呼了,今晚小高他们在医院守着,回头我和申主任再和他们凑一顿,就是有事也找不到你头上。”


    刘副主任抬手握住褚淮手里的杯子,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掰,再把酒杯塞进他手里。


    “咱们几个碰一杯,你想多喝我还不让呢!”


    眼看着褚淮抿唇皱眉,坐在隔壁的张觐低声说:“褚医生,要不我喊服务员倒点水,把酒换掉?”


    他们刘副主任哪里都好,就是每次聚餐都爱劝酒,好在不是猛灌的那种,意思一下就过去了。


    不过看褚医生这样子,的确像是不会喝的,只是走形式主义而已,就别为难他了。


    褚淮松口摇头,“没事。”


    他解锁屏幕看了眼时间,抬眼见刘副主任已经撺掇有人举杯了,只好硬着头皮也拿起杯子。


    “来,让我们一起欢迎褚医生回国,以后大家团结共进、互帮互助!干杯!”


    “干杯。”申坤最好刘副把这些客套话都说了,免得他想半天,而且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科室里的人觉得不自在,他也觉得奇怪。


    褚淮举杯和他们碰了碰,象征性地小抿了一口。


    刺鼻的酒精味灌入鼻腔,甚至感觉比平日消毒的洗手液还要浓烈,顺着呼吸道如游丝一般在颅内飘荡,顷刻间拴住所有神经,越勒越紧,在颅脑中不断扯拽。


    “咳咳咳。”


    猝然的刺激令褚淮没忍住咳嗽了一阵,放下杯子后扶桌缓缓坐下,莫名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畸变晃动。


    褚淮扶额合眼缓神,白酒顺着喉管一路向下,在胃袋中不断翻搅,每次呼吸都反上来难以言喻的气味。


    得偿所愿的刘副主任终于罢休,开始自力更生地往锅里下肉。想起褚淮刚说想回医院看看,他也跟着想起下午病危的患者。


    “病人的丈夫,那个叫什么来着……不重要。”刘副主任摆摆手,接着说,“这人一点道德感和责任心都没有,可偏偏医院拿他没办法。”


    确实,要是抢救过程中,院方明明有能力,病人却没有得到妥善的救治,事后家属来闹他们也是无话可说。


    这种人就是清楚这一点,才有恃无恐的。


    旁边的年轻医生唏嘘,“但病人现阶段正需要有人照顾,而且劝分劝离这种事,不在我们医生的职责范围内。”


    一名女医生嗤声,“就算不分开,你们觉得那个渣男会来照顾他老婆?”


    众人一时的沉默算是认同了她的话。


    “说起这个。”刘副主任将目光投向了正埋头啃贡菜的程光身上。


    感觉旁边的人用手肘戳自己,是在暗示什么,程光懵懵懂懂地抬起头,嘴里还叼着根没咬断的菜。


    刘副主任冲他扬了扬下巴,“就你上次劝分的病人家属。听高棉说,她前两天大晚上的来急诊,被人打得头破血流,据说是她丈夫看到网上抨击自己的言论后,又拿妻子撒气。”


    “怎么这样啊!”程光牢记有的话不该对病人和病人家属说,但这会是自己人的饭局。


    刘副主任惋惜地撇着嘴角,“是咯,不过那位女士来包扎的时候,顺道做了验伤报告,说要作为证据,准备申请离婚,希望她能顺利吧。”


    程光长松了口气,放下筷子愣了很久,心里既庆幸,又不免觉得酸涩。


    申坤自诩酒量还行,但考虑到接下来几天都有手术,得稍微克制一点。他举杯和刘副轻碰了碰,闲聊地说:“我早上去重症的时候,碰到蒋晴了。”


    “蒋德辉的女儿?”刘副主任问。


    申坤点头,“对,我纳闷问了句怎么天天守在门口的都是她。她说她弟的厂子被查出来做假账,被警察带走调查了。”


    刘副吃惊瞪眼,但细想后又不觉得很意外,“她母亲年纪挺大了吧,家里发生这么大的变故,能撑得住吗?”


    “这个问题我也问了。”申坤嚼着没放凉的肉,嘴里一个劲儿地冒热气,“蒋晴说老太太不仅跟没事人一样,还特意买了柚子叶挂家里,说要去去晦气。”


    他喝了点酒给嘴里降温,一杯喝完就换成了果汁,“她还说她丈夫已经找到工作了,下周就去上班。说手术费用什么的,他们会尽力去凑,让我们放开手脚治疗老爷子。”


    这话说着是有点逗,周围听到的几人闻声都忍不住笑出声,但更多的是感慨,如果所有家属都能像他们一样配合,肯定能省不少事。


    “小褚,你负责蒋老爷子……”申坤说着往角落看去,才发现褚淮正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褚淮本来就话少,半天不出声是常事,所以这会才注意到他的不对劲。


    “真就一杯倒啊?”申坤感叹着,从位置上离开走来,轻拍了拍褚淮肩头。


    张觐憋着笑纠正道:“实际就抿了半口。”


    申坤震惊得扬眉,“别是酒精中毒了吧。”


    这话一说,原本还在吃饭的医生们纷纷围了过来,有听诊器的上听诊器,粗略查了一遍没发现什么不对。


    “好像,就是睡着了。”张觐抬眼看向主任。


    申坤问:“他回来后就没怎么休息过,睡着也正常,你们谁知道褚医生住哪儿?”


    “褚医生原来租房子了吗?”除了感叹外,每一个人能给出答案。


    刘副主任见褚淮的手机就在桌上,拿起说:“没锁屏啊,找人带他回去吧。让我看看他的联系人都有谁……”


    “嗯?”


    听到他吃惊的语气,旁边几人探头看了过来,“置顶联系人的名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也觉得。”


    “是消防大队的贺队。”刘副反应迅速,已经拨出通话了。


    他们还没从刚才的震惊走出来,通话就接通了,拢共不超过五秒。


    “喂,褚淮?”


    刘副出声说:“是贺队吗?你之前说和咱小褚医生熟,这会儿他喝多睡着了,你有时间来一趟吗,带他回去休息。”


    “可以等我二十分钟吗?”贺晏颈侧夹着手机,一步跨三级台阶地下楼穿鞋。


    听到“咚咚咚”的动静,正敷着面膜看电视的林秀锦闻声走开,“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怎么又走了?”


    贺晏来不及停下解释,随手捞了件外套往外跑,“接个人!”


    “哈?”林秀锦双手抱胸靠在门前,目送着儿子着急忙慌跑走的样子,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抚了抚微皱的面膜,意味深长地点头,“哦!”


    都说男大十八变,都十几年了,这死小子去找小褚的时候,还是两条腿各跑各的丑样子。


    汽车破开晚风一路疾驰,遇上红灯只好缓缓停下。


    车上的贺晏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师傅,还能再快点吗?”


    “红灯啊。”


    “啊,对不住,您专心开!”


    贺晏抵达餐馆时比预计要提早许多,推门的同时说:“师傅,我进去接个人,马上就出来,成吗?”


    “成啊,我正好要回去,那你快点。”


    贺晏带上外套下车就往餐馆跑,一步不敢歇地找着包厢号。


    “贺队,这儿!”


    贺晏循声望去,见是刘副主任在朝他招手——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57章 回家


    “天老爷!还好把你摇来了, 我们还商量着要不把小褚背回医院宿舍去。”刘副主任招呼着贺晏进门,指着角落说,“不过天天睡医院总归不好, 贺队晓得他住哪儿不?”


    贺晏进门的脚步一顿,尴尬地蹭了蹭鼻尖。来之前光着急了, 忘了他也不知道褚淮现在租在哪儿。


    但他们也不是无处可去。


    “知道。”


    贺晏应下后侧身走入包厢, 见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在自己身上,毫不怯场地挥手打招呼。


    “各位圣手们好, 我来接褚医生了。”


    进门的人近一米九的身高本就吸睛,上身穿着黑色无袖背心,露出的双臂上是极符合医学美学的肌肉线条,青筋自小臂往手背去, 可见一条刚结痂的刮伤。


    “贺队好啊,又见面了。”不少人认出了贺晏。


    申坤主动起身走向贺晏,伸手同他握了握,“我们还真是跟贺队有缘。”


    “有缘好啊,有申主任带领团队做后援, 别提多安心了!”


    听到贺晏这番话, 连一向严厉苛刻的申坤都乐得仰头大笑。


    申坤刻意朝褚淮的位置投递眼神, 对贺晏说:“贺队既然和咱们小褚熟, 多带动带动他说话。不求这孩子和你一样嘴甜,多少能唠点就好。”


    “申主任这话说的!”贺晏笑着调侃,“褚淮他爸妈也常这么说!早知道申主任喜欢听这些, 我们送人过来的时候,高低得给您再来一段,免得又是一看到我们就烦!”


    听众人哈哈大笑,他又跟着说:“但每个人性格不一样嘛, 褚淮这叫什么不掩瑜来着?”


    “瑕不掩瑜。”申坤拍了拍贺晏手臂,笑说,“行了,我明白贺队的意思。”


    在他看来褚淮已经是少有的天才,能力比大多数人都要好了,只是站在长辈的角度,还是希望他能和这个世界相处得更融洽一点。


    “那贺队是打算?”申坤手指方向在贺晏和褚淮之间来回。


    贺晏:“我叫了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我背他出去。”


    话罢,他侧身从椅背后挤过,半蹲下轻喊着褚淮的名字,可怎么叫都没得到反应。


    好在褚淮脸上没多少醉红,睡得很是安稳踏实,他们在旁边说了这么久的话,他也雷打不动的。


    “小张,你帮忙给贺队搭把手。”


    坐在一旁的张觐闻言,刚想帮忙扶一把,就见贺晏利索地抓住褚淮手腕往后背上轻轻一带,他在旁边完全插不上手。


    “手机。”张觐把褚淮的手机递给贺晏,又检查一遍确定没落下什么,随手帮忙拉开凳子,给他们让出了一条道。


    “谢谢。咱……想说下回见来着,想想还是算了。那各位继续,我带褚淮先走了。”贺晏微微偏头往后看了眼,有意放轻声量。


    他在众人的道别声中离开,赶往门口的脚步虽快但刻意放轻。


    “贺晏。”


    听到突然的呓语,贺晏轻声问:“醒了?”


    可静靠着他颈窝的人再没了动静,回应贺晏的只剩轻喷在他柔软皮肉上的均匀浅缓又湿热的呼吸。


    “从小到大没主动沾过酒,乔姨煮面倒了点料酒,你吃两口都得缓上半天。”


    贺晏碎碎念叨着,想起申主任刚才的嘱托,他眼底兜着笑意,温声替褚淮辩解,“谁说褚医生不愿意交朋友的?我们褚医生啊,只是在用自己的办法罢了。”


    他单手打开车门,轻轻将褚淮放在座位上,护着后脑勺往里调整座位,又用带了一路的外套盖在他身上。


    司机看了眼后视镜,丑话说在前头:“吐车上加二百。”


    贺晏笑说:“明白,不过他只是睡着了。”


    怕褚淮滑下去,又特地给他绑好安全带,贺晏才说:“师傅,走吧,回去的时候开慢点。”


    “来的时候巴不得我开的是火箭。”司机不给面地嘲讽一句,考虑到车里有人睡觉,默默关掉了车载音响。


    带着白日余温的晚风轻拂着窗边静谧平和的脸庞,恐风急了扰人清梦,又愁风停了会染上炎夏暑气。


    贺晏靠在窗边单手支着脑袋,目光锁在褚淮身上动也不动,连他的发丝被风胡闹拨乱的样子都格外有趣。


    “停在哪边?”司机出声打断了车内的静谧。


    贺晏不舍地收回目光,上身前倾指了个岔口,“就停路口吧。”


    司机盯着后视镜的视线平移,问:“要帮忙吗?”


    “谢谢师傅。”贺晏扫了打车费,续说,“没事,我一个人可以的。”


    叮嘱了一遍又一遍,可褚医生大概是太忙了没顾上吃饭,瘦得他单手都能拎起来了。


    这样下去可不成。


    握着褚淮手腕轻拉上后背,贺晏托着他的双腿往上掂了掂,让他能靠得稍微舒服些。


    漫步在熟悉的回家小路,昏黄的街灯如同薄纱盖在他们身上,又同儿时一般,撒下影子陪他们走完夜路。


    临到家门,贺晏兀地停下脚步,仰头望着已然熄灭的灯光,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我走的时候没关门吗?”贺晏纳闷地推开自家门,察觉厨房的灯还亮着。


    他低声喊:“妈?”


    “回来了?你们先坐,馄饨马上就煮好了。”林秀锦说着,从厨房探出头来,见褚淮人是回来了,但是睡着的。


    她稀罕地凑上前,喜爱地细细端详着褚淮,差点要上手戳一戳,但被贺晏及时躲开。


    “林秀锦女士,注意自己举止,没见过人睡觉么?”


    万一把褚淮戳醒了怎么办?


    林秀锦嫌弃地说:“你们爷俩睡着都得来套军体拳,没一个安分的。”


    她遗憾地搓手,“还想着俩孩子难得回来,给你们煮了夜宵呢。”


    “我吃。”


    回了家,周遭环境不再嘈杂,贺晏将声量放到最低,往楼上摆头说,“我先带他上去。”


    看着楼梯墙上发黄的八九十年代复古画报,在贺文旭先生口中是逝去的青春,转角上二楼,蕾丝布铺满家具表面,这些是林秀锦女士的骄傲,因为都出自她的巧手。


    右手第一间就是贺晏的屋子,房间整体不大,对他现在的个子来说甚至偏小,但胜在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天地。


    “不知道你会不会半夜想吐,给你放个盆在床头。”


    贺晏自说自话着,抬头偷瞄了眼褚淮,见他睡得正酣,压根听不到外界的声音。


    “就不怕被人偷偷给你卖了。”


    说是这么说,贺晏临走时特意检查了窗锁和空调温度,给褚淮掖好了被角,才轻轻带上房门。


    “哒哒哒。”


    听到下楼的脚步声传来,正沉迷于最后一集家庭伦理电视剧的林秀锦哭得稀里哗啦,头也不回地抽噎着说:“贺晏同志,记住你现在下楼的动静,别平时砰砰砰的跟拆家似的。”


    贺晏咧嘴笑着拉开椅子坐下,没个正形说:“经过严格消防工程质检,本队长对本栋建筑的质量水平给予高度肯定。”


    “少来!”


    林秀锦按下暂停键,转身趴在沙发上面向贺晏,好奇地轻声问,“儿子,小褚这是咋回事?”


    “馄饨是我乔姨包的吧,好吃!”


    贺晏嚼完说,“他晚上聚餐喝了点,你也知道他酒量。他同事不晓得他住哪儿,我本来想送他回家的,看乔姨他们楼上已经熄灯,索性就带回来了。”


    他朝墙上他爸收藏的各式钟表瞅了眼,从不一致的时间里取个平均值,说:“谢谢老妈煮的夜宵,但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吃完我自己洗碗洗锅。”


    “那你睡哪儿?”林秀锦问。


    贺晏指了指她坐着的沙发,“天这么热,睡这儿正好凉快。”


    林秀锦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德行,我去给你拿条毯子!”


    她说着就往楼上走,隐约琢磨出了点不同寻常,转身又回到了餐桌边坐下。


    “贺晏。”


    贺晏听得一激灵,“被自家老妈连名带姓地叫,八成没好事。”


    林秀锦清了清嗓子,好声好气地抛出询问:“你回都回来了,要不明天再请假一天,去相个亲?拿这个理由请假,你们站长和指导员保准同意。”


    “妈。”贺晏出声截停,放下汤勺凝视了自己的母亲许久,不清楚怎么做出解释,话到嘴边最终只有一句,“妈,对不起。”


    林秀锦面色一僵,后槽牙微微咬紧,憋着口气悬在心口越涨越大,几欲爆裂。她恍惚猜到了大概,但还是想听听自己的儿子会怎么说。


    她紧紧攥住手边的洗碗布,努力保持镇定地说:“别害羞,我儿子长得这么盘靓条顺,只要你肯同意,明天媒婆就能从街头排到街尾去,婚姻大事保准在年前定下来!”


    “妈,别找了。”


    “为什么?”


    猝然的沉默令桌面陷入诡异僵局,只剩墙上的钟表嘀嗒声,示意时间并非完全静止。


    “为什么呢?”贺晏也想问。


    他试图给自己找理由,可哪一种都不合心意,深藏的想法在极力规避下愈发热烈,随心脏不断泵动,化作血液流向四肢百骸。


    “我喜欢褚淮。”


    他想了千千万万遍,有且仅有这一个答案,最符合他的心意。


    “为什么?”林秀锦又问,她攥着洗碗布的手松了又紧,即使早有预料,可亲耳听到时,还是忍不住困惑。


    她一把抓住贺晏的手,将所有旁观时的冷静抛之脑后,急切追问:“儿子,你可不可以告诉妈,是爸妈在什么地方忽视了你,还是爸爸妈妈之间的相处模式让你觉得反感,才导致你喜欢男孩子?”


    揭开所有迷惘,贺晏只觉得自己此刻无比清醒,他摇头说:“我喜欢褚淮,不是因为他是男或女,只是因为他是褚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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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章 山火


    林秀锦片言不发地呆坐了许久, 无可奈何地最后挣扎:“你真想好了?不怕你爸知道了以后会生气,还有其他长辈的闲言碎语?还有,你考虑过小褚的想法吗?”


    小褚那孩子是招人稀罕, 她无数次说要认他做干儿子,街坊邻里也都羡慕褚家。


    可要是大家都知道了她儿子的心思, 平日里再和善的亲友也免不了会说些闲言碎语。她儿子皮糙肉厚的, 知道被人指指点点,自个儿笑两声就过去了, 但小褚说到底不是她的亲儿子,万一真影响到了人家怎么办?


    这些问题贺晏都思考过,所以不难回答,“妈,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很喜欢一张悬崖下的采风照,想去亲眼看一看。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可我还是一个人去了,因为我是真心喜欢。”


    脚下是万丈深渊, 身上的安全绳成了唯一倚仗, 猎猎疾风不断冲袭着悬崖边的肉身, 无声讥讽着人类的胆小怯懦。


    他张开双臂迎着风, 不顾一切地一跃而下,当日思夜想的景色映入眼帘,连呼吸都是得偿所愿的香甜。


    多年前凛冽的山风顺着回想重新拂面, 贺晏头脑清醒地说:“褚淮不是山,也不是风,他是独立的个体,所以我的喜欢不奢求通过他的回应来得到满足。”


    他轻拍了拍那只抓着他手腕的手, 满眼皆是认真,缓声将字字句句说得清楚:“妈,我选择和你坦白,是认为如果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遵从世俗的认可和女孩子在一起,这对她们不公平。”


    “啪!”


    林秀锦一巴掌打掉了他的手,忿忿地说:“你断送了我抱孙子的美梦,今晚活该冻着!”


    贺晏哭笑不得,顺着她的话点头附和:“嗯,是我活该!”


    而后他又催:“林秀锦女士早点睡吧,面膜白敷了又要。”


    “怎么比你爸还啰嗦。”林秀锦气冲冲地往楼上走,踏上台阶时落脚刻意放轻,不想惊扰楼上熟睡着的人。


    她轻手轻脚地上楼,途径那扇紧闭的房门时,缓缓慢下了脚步,手握着门把旋了又松,默不作声地悄步离去。


    直到楼上的关门声传入耳中,贺晏悬吊在心口的大石才稳稳落定,看着映出他苦笑的汤水,连叹息都格外轻微。


    星月洒下银白光华,与昏黄灯晕交融,顺着窗帘缝隙透进千家万户,静静窥探百态人间。


    走表的嘀嗒声不明来处,褚淮微微偏过头寻找,枕后的柔软又将他揽入梦乡。包围着他的,不是医院里冰冷到关节刺痛的温度,萦绕在鼻尖的浅淡味道熟悉又踏实,就好像……


    他好像在很久以前闻过。


    在过往数十年的人生履历中翻找,这段少年时的记忆他藏得并不隐蔽。


    又回到那个被浓烟侵入的房间,大火发生得突然,当时他还在给贺晏讲题,转头惊觉危险已经悄然靠近。


    周遭的一切在滚滚热浪中扭曲,陈木受不住高温而开裂,仿佛他们所处的世界在下一刻便会崩塌。


    “你先在这里躲好,不要乱动,我想办法出去求救。”


    不安与担忧如梦魇,困扰着褚淮自从前到现在,他怕自己不幸葬身火海,更怕贺晏出意外回不来。


    他在梦里回溯了一遍又一遍,对火海的恐惧每次都以同一个结局湮灭。


    如年少时发生的一样,在他梦里的每个绝望困境中,都有一道从无尽火海中向他跑来的身影。


    “褚淮,你还好吗?”


    “褚淮,我回来了!”


    虽然后来意识模糊记不太多,但在呛人的浓烟中,他闻到了贺晏身上的味道,就像松尖挂着晨露被暖阳慢晒散发的淡淡清香。


    气味的记忆在岁月中渐淡,偶尔想起褚淮总有些遗憾,而紧裹着他的熟悉气味在呼吸间加深了烙印。有一刹那,他想溺在这份暖意里。


    “滴!”


    猝然响起的铃声将褚淮从贪恋中拽出,他霍地睁开双眼,思绪在分辨所处环境时卡顿,直到坐起身环顾四周,才疑惑地有了答案。


    这是贺晏的房间,可他为什么会在这儿?


    褚淮只记得自己昨晚抿了口酒,然后突然觉得很困,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对,他昨晚预判到自己大概无法在酒精的作用下保持清醒,所以手机没有锁屏,申主任他们都认识贺晏,如果他真的醉得不省人事,至少不会流落街头。


    看来他昨晚还是打断了贺晏难得的假期。


    褚淮揉着酸痛的眉心,伸手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锁屏就是贺晏的短信。


    【贺晏:站点临时召集,我先回去了。】


    褚淮瞥了眼时间,“才四点,这么着急吗?”


    他下床起身,想拉开窗帘看一眼贺晏走了没有,目光敏锐落在了窗前桌角摞着的一沓信封上,因为最面上的一封写着他的名字。


    “给我的?”


    褚淮困惑地拿起那封信,又见下一封的收件人依旧是自己,他继续向后翻,惊觉这数十封信写的全是他一个人的名字。


    为什么要给他写信?贺晏想说什么?他要拆开看吗?


    在犹疑中,褚淮放下了手里的信,整整齐齐地重新码好。他是想看的,但如果贺晏希望他看到,一定会和他直说。


    “滴!”


    褚淮收回神思再看向手机,当弹出的晨间新闻赫然在目,他瞬时屏息转身开门下楼。


    听到急切的下楼脚步声,贺文旭惊讶地从厨房探出头来,以为妻子今天是吃错药了起这么早,但当他看见下楼的人是褚淮时,惊讶程度远超过前者。


    “小褚,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贺文旭正揉面准备做早餐馒头,这会儿好奇得举着双手从厨房出来,诧异问,“小贺刚走没多久,你要不坐会儿,水马上就烧开了。”


    说来也奇怪,贺晏那小子之前跑得再急,也会和他插科打诨两句,今天走的时候头也不回,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褚淮熟练地坐在门边穿鞋,同时说:“谢谢贺叔,但我着急回医院,先不吃了。”


    “你怎么也着急啊?”贺文旭正纳闷着,余光扫见客厅的电视上正播报着的新闻。


    【今日凌晨3时20分许,江心区凤新山山脉东侧因夏季持续高温干旱突发山林火情。由于当前风力较大,火势蔓延迅速,请附近区域居民立即撤离,以保证人身安全!】


    “着火了?”贺文旭冲出家门朝山上看。可他们住在平房,周围有邻居的房子挡着,看不清太多,只见得今日的天要比平时阴沉许多。


    “小褚是要赶回医院待命吗,要不叔洗把手开车送你?”


    褚淮边往巷口跑边说:“我打好车了,麻烦贺叔帮我和爸妈说一声,我先走了!”


    难得回来一趟,可他现在只能过家门而不入了。


    提前打好的车刚刚停下,褚淮开门上车一刻不敢耽搁,“师傅,可以开车了。”


    话罢,他垂头看了眼手机,不到几分钟的时间,科室群消息已经翻了几页。


    申主任和刘副主任昨晚喝了点酒,出来得稍晚些,但意识到发生了怎样的灾情后,多少的酒气都散了。


    【申坤:我已经在车上了,5分钟左右到医院。】


    群里紧跟着有人汇报自己当前所在位置,大部分人手机是不关铃声的,在得知突发险情后,不约而同地在第一时间赶往医院。


    刘副主任的发言同他平时说话一样冗长:【我也出门了。刚才看了眼网上别人拍的视频,火已经在山腰扩散开了。凤新山我之前爬过,那片目前没开发,有不少农户还住在上面,这深更半夜的突然起火,也不知道那些人都下来了没有。】


    他把刷到的科普视频转到群里,又跟着发言:【山上都是土路,消防一旦用水灭火,那路就不是人能走的。加上路弯弯绕绕的,抢险救灾的难度可不小。】


    申坤没功夫看他长篇大论,在群里发语音说:“各位,今天任务繁重,提了休假的能赶回来尽量回来,除了保证门诊正常运行、在院病人情况稳定外,所有人随时做好接应准备。”


    看到申主任定了基调,刘副主任也不唠别的了,补充了句:“如果急救中心那边人手不够,可能得抽调一两个人现场支援,大家优先做好手头工作。”


    褚淮在群里其他人的回应后跟了句“收到”,晨风灌入半开的车窗,夹杂着隐约的木材焚烧味。


    “山上这是起火了?”司机好奇远处的浓烟源头,可他正开着车,不能分心多看。


    褚淮降下全部车窗遥望,只见远山半腰的热浪扭曲着天际线,腾升的浓烟中,参天大树在烈火中畸变,发出筋骨爆裂般的哀鸣,橙红火线吞噬着连绵苍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周围铺开。


    “咔哒——”


    大树不堪重负地缓缓倾斜,只听随后“砰”的一声,带着万千火星轰然倒下,掀起又一阵焰浪。


    司机时不时朝窗外瞄一眼,惋惜说:“今年夏天本来就热,都快两个月没下雨了,咱们这儿周围全是山,烧起来是迟早的事。就是不知道这把火得烧多久。”


    “他们来了。”


    听到一直不说话的乘客突然出声,司机看了眼后视镜,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终于明白他口中的“他们”是谁。


    凌晨四点的天未大亮,赶往凤新山的公路上有车灯频闪,是鲜红如钢铁巨人般的消防车在逆着逃散人流向前。


    注视着山脚下的消防车,褚淮猝然眼皮子一跳,浓重的不安毫无征兆地袭来,压在心口难以喘息——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卡文了,不好意思[可怜]


    第59章 工人


    山风呼啸着推进流火, 蛮横地摇晃被烈焰浸透的树冠,掀起阵阵火星在空中爆裂四溅,落下的光点又在枯叶枝杈上燃起新的火苗, 贪婪地吞噬着一切。


    疾风翻卷着浓烟,掩住了缓缓升起的朝阳。可夏季的烈日不甘示弱, 似要与之较量一般, 将刺眼的光束扎进黑雾,不由分说地烘烤着大地。


    “太阳升起来了, 温度只会越来越高,建隔离带的速度要快!”


    听到对讲机里传出总指挥的声音,贺晏没停下手里的动作,同时问:“指挥部, 目前火线距离我们还有多远?”


    苏泽阳看着无人机回传的画面,冲对讲机说:“大约还有六公里,但看火头的推进速度,各位得加快作业了。”


    “还有增援吗?”正在工作的油锯嗡嗡作响,盖过了说话声, 贺晏得扯着嗓子大喊。


    苏泽阳闻言, 向负责本灭火行动的总指挥确认后, 回应道:“施工团队快到了, 目前正在上山!”


    凤新山坡度较大,没有常规道路通行,挖机铲车一时半会儿到不了山上。


    “兄弟们顶住了!”


    听到对讲机里有人喊话, 又有人打趣着缓和气氛:“等回去以后我就跟我儿子说,他爸今天当光头强了!”


    伐树建立隔离带的战线在笑声中更加卖力,正如战友刚才提到的,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有记挂着的人, 而且山火一旦烧过隔离带,背后就是江心区的千家万户。所以哪怕下一刻大火就烧到眼前,他们也绝不能后退。


    “我得再催催。”苏泽阳单手叉着腰打电话催促,在接通声即将结束时终于接通。


    “喂!”


    苏泽阳急声问:“李工,你们到了吗?”


    李定胜站在挖机上仰望着山间大火,脸上满是对艰难任务的质疑,扯声大喊:“苏指导,这火太大了!”


    “就是因为火势太大,才麻烦施工队来帮忙啊!”苏泽阳踮着脚往山下看,可惜什么都看不到。


    他大概猜到了对方的心思,说:“李工,您那边是还有什么疑虑吗?”


    夏日高温本就易发山火,江心区多山,每年都有这样的情况,人手不足的时候消防救援中心就会请施工队来帮忙。


    他们和李工的团队不是第一次合作了,之前没有突然变卦的情形发生。


    “不是。”李定胜摆手辩解,“没有要你们加钱,把我当什么人了?”


    他仰头又望了眼,琢磨了一阵后说:“这样吧,这火确实太大了,我这边再摇点人过来,不然到天黑都搞不定。你们给我等着!”


    电话那头最后的语气跟放了句狠话似的,却实打实地给指挥部所有人下了剂定心丸。


    山风将指挥部帐篷吹得呼呼作响,带走了部分炎夏的热度,可没有一个人感到松快。


    眼见着数据员预测的火头推进速度,在场所有人的脸色越发难看。


    “神圣的信念只为生命至上……”


    当救援队歌突然响起,苏泽阳的视线瞬即落在自己的手机屏幕上,见李工时隔半小时又来了电话,他连忙接听。


    “喂,李工,怎么样了!”


    “我们先来了,其他人马上就到。哎,同志,指挥部是在前面吧。”


    意识到电话那头的声音与现实有重叠,苏泽阳拿着手机跑出帐篷,远远见山坡上,扛着油锯上山的人影缓缓出现。


    他们的步伐无序,可每一步都带着工人最坚实的力量。


    “苏指导,我们来了!”


    洪亮的喊声冲破天际一般,陡然冲散了上空的浓雾。


    领头的李工朝后头招手,“工友们,咱们老样子,一把油锯一瓶油,一小队一个对讲机,听消防同志指挥,指哪儿我们打哪儿,晓得不?”


    “晓得!”工人们明知这是场极危险艰巨的任务,可人人脸上都带着笑。


    他们在笑什么?


    有人的发言似是回答了这个疑惑,“走起!咱也是保卫家园的人物咯!”


    天地间自由生长了数十上百年的树木,在嗡鸣声中一棵接一棵地倒下,落地的轰然巨响宛若哀鸣。消防员与工人穿行其间,以人力辟出一条可通挖机上山的小路,他们的每一声竭力嘶吼都在向它们诉说,此刻的牺牲并非毫无价值,为了隔离带另一侧的山林与城市,必须拼尽全力。


    “轰——”


    挖掘机碾过泥土向上坡攀爬,树根在重铁力挽下被连根拔起,深坑被下一台挖机填平,如接力赛般不断向山上与两侧推进,敢与凶戾的火线比较孰快孰慢。


    奈何烈火无情,在骄阳的炙烤下势头更猛,竟有增速扩张的迹象,他们没有太多时间了。


    “滴滴。”


    苏泽阳屏息盯着无人机回传画面,余光瞥到对讲机突然亮灯提醒,立即拿起问:“这里是临时指挥部,什么情况?”


    另一头的声音嘈杂,细听之下竟夹杂着吆喝声。在山脚下布控的民警冲对讲机喊话:“指挥部,这边来了一大波来帮忙的工人,有百来号人,我放行了啊!”


    他问过这些人,他们并没有得到什么正式通知,有的是收到工友发的短信,只有短短的一句“带着油锯来凤新山救火”,也有人只是因为看到了新闻,觉得这里有他们能帮得上的地方。


    “谢天谢地不如谢兄弟,请他们赶快上来!”苏泽阳话声落下,没听到警察回话,侧耳贴近对讲机,捕捉到了其他声音。


    听起来是几名女人的声音,“警察同志你好,我们几个是附近街道办事处的,这是我们的党徽。目前到场党员三人以上,计划成立临时党支部,愿意承担火灾救援后勤工作,有任何需求都可以和我们说。”


    旁边又有人走上前说:“同志,我们带来了一部分的水、面包和灭火器,其他都在路上了。”


    虽然隔着屏障,但坚定的话语从对讲机传出却掷地有声,震撼得在场大多数人内心久久无法平静。


    苏泽阳抿着唇重重点头,忍住当下不应有的感性,恢复理智地向对讲机郑重表示:“谢谢大家的帮忙。”


    “对讲机连线的是山上消防指挥部的。”警察适时介绍道。


    临时救援志愿队立即推出代表负责沟通,其他人迅速在山脚下搭建物资点,方便后续集合后往山上运输。


    高温将整座山林笼罩,偶有救援直升机的从头顶飞过,才有片刻的凉意。


    轮班休息的消防员们脱下厚重的隔温服,捂了半天的汗水能直接倒出来。他们四仰八叉地随意躺下,准备在短暂休息后继续干活。


    贺晏解开上装垂在胯上,低头走进指挥部帐篷,张口就问:“罗康和谭队他们预计什么时候来?”


    苏泽阳当即汇报刚确定好的时间,说:“火势起来以后,救援中心那边就给森林消防发消息了,谭队他们预计一小时抵达。罗队他们到山下了,因为正好要上山,说顺道带点物资上来。”


    望着陡峭的长坡,贺晏双手叉腰面容肃穆,沉声说:“水管不好接上来,主要还是得靠灭火器和高空洒水。除了救援直升机,等罗康上来后,让他用无人机吊着水管,先把隔离带浇了。”


    “明白。”苏泽阳二话不说给特勤二队的罗康队长发消息,转达贺晏的意思,又在收到肯定答复的第一时间告知贺晏。


    “罗队说他知道了。”苏泽阳话罢,视线下落定在了贺晏无意识颤抖的左臂上,叹了口气问,“你的肩膀还撑得住吗,要不多休息一会儿?”


    贺晏闻声垂头看了眼,毫不在意地甩了甩手,“你抓着油锯突突突几个小时,你也抖。放心,你贺哥铁打的。”


    他见队员们缓过来后又投入伐树工作,头也不回地和苏泽阳他们挥手,小跑着赶往林边。


    当头顶不再有遮挡,所有人暴露在烈日下,高温顺着每次呼吸进入心肺,烧得每个人胸口刺痛。


    苏泽阳粗略点了点赶来帮忙的救援人员,回过头问:“来了七八个站点的人吧。”


    另一名指战员点头道:“对,几个片区各留了两支队伍以防万一,其他几乎都来了。我们站点刚刚来消息,说因为天气太热,有个外卖小哥在送餐路上,因为电瓶车突然自燃,被烧得不成人样。”


    “送医院了吗?”苏泽阳旋即问,见他点头后,盯着帐篷外因高温而扭曲的世界,长声叹息,“这天啊,难捱啊!”


    ——


    “喂,这里是第一人民医院急救中心,电瓶车自燃的烧伤病人?我们医院人手不够了……那行吧,送过来吧。”


    得知伤员危在旦夕,其他医院同样人力不足,如果他们医院不收,一名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可能活不过今天,高棉还是心软了。


    他无奈地放下电话,立即拨通了烧伤科的号码,没再费心力地扯谎,哄骗科室帮忙收人,而是将伤员的情况如实告知。


    护士抬头望向人满为患的门诊科室,为难地说:“高医生,我能理解你的顾虑,可医生现在真的排不出时间了。”


    大概是祸不单行吧,今天他们科室居然比平时还要忙。


    褚淮闻声上抬视线,往诊室外看了一眼,转头对程光说:“帮忙喊小张医生过来一趟。”


    刚落坐的病人家属不理解发问:“医生,我儿子是被蚊虫叮咬起了脓包,一楼的护士为什么建议我挂烧伤,是不是挂错了?”


    褚淮趁小患者被糖果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再次检查了他的伤口,简单解释道:“孩子被蚊虫叮咬的皮肤出现大面积溃烂,现在一直在发烧,还有脱水症状,已经不是简单的感染性疾病,而是损伤性疾病。”


    “还是不太懂。”病人家属听得一愣一愣的。


    褚淮再次简化措辞:“烧伤科对伤口清创及后续修复较有经验,所以那位护士的推荐没有问题。”


    “叩叩叩。”


    敲门声后,张觐从门边探头进来,疑惑问:“主任,您找我?”——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60章 运输


    “请进。”褚淮话罢, 示意张觐帮忙把门带上。


    张觐留意了一眼诊室里的病人,照做后走到了他们旁边,等待主任的下一步指示。


    “这位也是我们科室的医生。”褚淮向病人家属介绍后, 掌心向上地示意张觐先检查病人情况。


    张觐瞬即理解了他的意思,弯下腰说:“小朋友, 手可以给叔叔看看吗?”


    男孩脸色苍白地倚靠着自己的母亲, 听话地点了点头后,试图抬起自己的手, 稍微一动就疼得直流眼泪。


    “好了,不动了。叔叔拉一下你的袖子好吗。”张觐的动作生疏,接触到男孩时有意放轻自己的力度,只是简单地卷袖子就花了不少时间。


    初见只是手腕处的黑红色脓肿包, 随着皮肤裸露部分增多,异常肿包使孩子的右手小臂胀大了一圈,按压时依稀可见皮下黄白色脓液。


    “好疼啊!”男孩忍不住吃痛出声,泪水顺着眼眶不断滑落,用另一只手擦眼泪时, 手中的糖果没拿稳地掉在地上, 哭得更是凄惨。


    “对不起, 叔叔不按了。”张觐立马道歉, 捡起棒棒糖重新递给男孩,紧接着对他家长问,“他手上的包是什么时候被咬的?”


    家属自知对孩子有愧, 心虚地说:“大概是上上周末出去踏青的时候吧。一开始就是针眼大的小点,过了两天再看就发现肿起来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管药递给医生,“我和药店店员说了症状,他们给我推荐这个, 涂了几天反而越来越严重。”


    张觐看了眼药膏,无奈地表示:“这药不对症。”


    他看男孩手上脓肿的熟度,应该早就显化了,家长不该拖到这时候才来医院。


    但这种抱怨的话憋在心里就好,不能对患者及家属说。


    家长懊悔地苦着脸,“一开始……”


    说到一半,她放弃为自己申辩,迫切询问道:“那我儿子的手怎么办?”


    张觐盯着孩子的手沉思片刻,转过头带着犹豫征求意见:“主任,患者疑似脓血症,需要进行坏死组织清创。”


    褚淮点头,引导着又问:“要怎么做?”


    家属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一时没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张觐上身僵硬地直起身,老师的问询、家属的目光,还有学弟学妹们的注视,此刻全都汇聚在他一个人身上,绝不能说错一个字。


    他头皮发麻地吞咽着口水,攥紧的掌心全是汗,反复确认着脑海中浮现的答案,直到排除所有错误选项,才憋着一口气说:“封闭式负压引流,联合微型皮片移植术。”


    褚淮听闻后微微点头给予肯定,发送已经编辑好的短信,才出声安排:“体检项目我已经预约好,手术等报告出来再安排,前期你来负责跟进,有问题吗?”


    “没、没问题吗?”张觐愣愣地缓冲了一阵,意识到自己刚才是得到了老师的认可,受宠若惊忙改口应下,“没问题!”


    褚淮无暇为他提供情绪价值,回首向身后递去目光,关闭电脑的同时三两句开始控场:“还是老样子。帮忙和导医台说声,我先去趟急诊,门诊这边交给你们。”


    “我马上去!”李絮应声冲出了诊室。


    “好!”程光意会地带头起身,发现还有学弟学妹没反应过来,替已经离开的老师说,“如果老师十五分钟内没回来,就去导医台转移预约号,我们负责稳定好现场秩序。”


    想到自己的经历,他毫不避讳地现身说法:“注意沟通态度,今天的病人很多,大家有点情绪很正常,咱们自己不要乱。”


    “明白!”回应的声音年轻却又坚定。


    准备离开的家长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有点能理解刚才主任为什么又拉了个医生过来了。


    她微微低头对怀里啜泣着的孩子轻声说:“和哥哥姐姐们说加油。”


    男孩懂事地握着拳哽咽:“加油。”


    看着刚刚打印出来的体检单,她安抚地轻拍着孩子的后背,也是在自我安慰,温声说:“我的小宝也要加油。”


    “先去二楼做血常规。”张觐低头看着住院部发来的消息,繁重的压力使他有些喘不上气。


    可他明白,这是一条必经之路,幸运的是,他遇到了一个愿意慷慨指导的引路人。


    从拥挤的人潮中挤出,他们等了两轮才搭上电梯,刚到二楼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警报声由远及近。


    站在过道边俯瞰,只能听到转运床落地的声音。


    “先送抢救室,医生马上就到!”


    高棉站在急诊大厅门口第一时间接应病人,旋即往专用电梯转移。


    “我来了。”褚淮抓住床栏,疾跑着合力拼抢伤员所剩无几的时间。


    “时间到了。”


    眼看着计时进入倒数,程光向诊室内的其他人点了点头,都知道开门后会遭遇什么,还是默契地接受了褚老师留给他们的考验。


    在病人们鼎沸的咨询与抱怨声中,有人的手机公放声引起了旁边不少人的注意。


    “江心电视台为您一线报道,今日凌晨3点凤新山东侧突发山火,目前仍未扑灭。消防救援人员与施工团队紧急开辟隔离带,现场后援队伍正陆续向山上运送物资,下面是本台记者的现场报道!”


    站在镜头前的记者放下遮阳的手,正面迎接户外四十多度的高温,有些睁不开眼地说:“我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凤新山东面山脚,可以看到当前隔离带的施工已经基本完成,无人机高空洒水工作正在有序进行。”


    记者话声落下,扇叶高速旋转的破风声自空中飞过,多架无人机底部固定着水管,为不断推进的火线降温。


    可大火似被激怒了一般,猛然炸裂升腾,竟将最近的几台设备顷刻吞没。


    人类的救援没有就此放弃,又一阵风鸣声中,救援直升机垂吊着水桶返回,停在火场上空泼洒。


    记者揪紧自己的领口,心情跟着火焰的高度而跌宕,确认消防工作没有受到太多影响,才松了口气。


    她调整状态回过身,指引着摄像机随她而动,抬手向镜头展示不远处的画面。


    “这里是本次灾情的临时物资点,正有大批民众自发送来物资,有矿泉水、灭火器、面包、八宝粥等等,还有人正在搭灶,计划为救援人员与后勤队伍提供餐食保障。让我们将镜头交给他们!”


    头顶着刺眼的烈日,汗水不断滑落打湿领口,可在帐篷底下进出的人们动作不停,更有向山上支援的趋势。


    “大家听我说!”


    临时物资点负责人站在箱子上,指着山坡对喇叭喊话,“山上的路现在是开出来了,但坡度太大车上不去,现在要人一个一个往上传。”


    她才说完,来帮忙的民众里已经有人举手报名,她竖了个大拇指把话说完:“能爬山的先带一波物资往上走,到了指挥部和同志说一声,我们底下马上开始传,明白了不!”


    来帮忙的人不少,但他们的通讯资源有限,所有行动的开展都以速度为先。


    眺望着山上逐渐逼近的大火,负责人握紧拳头大声喊话,也想点燃他们之间的星星之火。


    “大家,火一旦烧过隔离带,就会往城区蔓延。现在救灾人员在前面冲锋陷阵,你们和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证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又来了一队消防员!”有人眼尖发现又有一队人赶到,他们下了车带着装备训练有素地朝山坡跑。


    目送着救援山上,不少人抱上灭火器跟着往上山走,领头的喊了句:“加油!”


    他们在给救援人员加油,也是在给自己打气。


    山下的鼓舞声此起彼伏,无数人排队跟上,依仗双腿向上攀登,意图用人力造出传输纽带。


    苏泽阳急得待不住,在帐篷外的空地上盯着出的大火,再次关切地问:“老贺,你们还行吗?温度太高了现在,要不往后撤一撤?”


    “火线蔓延太快,我们暂时不能往后撤。谭队他们来了没有?”


    隔着面罩,贺晏的说话声有些模糊,又被扑面的热浪冲散,从对讲机传出时断断续续,听得苏泽阳更加焦心。


    “到山下了。”苏泽阳话声刚落,见又一名消防员被架了出来,放心不下地说,“老贺,再这样强攻,我们的人迟早会顶不住。谭队他们就算来了,人还是会不够的。”


    “谭队他们八成会用火攻,烧掉对向可燃物,充分燃烧是需要时间的。”贺晏有暂时不能退的道理,也明白苏泽阳的顾虑。


    他歪头冲着对讲机大声说:“进来前我就和所有队员说过,保持三人以上的队形,一旦顶不住立马撤出去休息。老苏,你问问救援中心那边,能不能给我们调点医疗人员。”


    不做无谓的牺牲,但他们也要奋战到增援赶到的最后一秒。


    “好,我马上联系。”


    远处的山火持续逼近,苏泽阳胸口也撺着一团火,烧得他无法安心。


    他抓着对讲机,站在山坡伸长了脖子向下望,一抹橙红终于出现,正朝他们全速靠近。


    “谭队!”苏泽阳高喊着挥手。


    他动作猝然停住,惊觉与支援一同出现的,还有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普通民众。


    他们每人都带着物资,在抵达山腰后,蔓延至山脚的人力传输线无需过多沟通,就能够正常运作。


    当灾害无情地吞噬万物,在自然面前无比脆弱的人类却在试图用肉身,搭建出一条防火墙。


    谭阳拍了拍苏泽阳的肩膀,顺走他手里的对讲机,向另一头的人说:“贺晏,你小子胆儿挺肥啊,立马给我出来!”——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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