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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刀尖


    倏地, 赤红身影带着刺鼻血腥气,跌跌撞撞地从诊室仓皇逃出,求生欲望驱使着他向人群跑去。


    不明情况的病人连忙躲闪, 对扑来的医生避之不及。


    浑身是血的林吉扑了个空,倒地后挣扎着不停向前爬, 留下一地如锁链般的血红。


    “救命!救救我!”


    林吉声嘶力竭地求救着, 可眼下所有他能接触到的人都在连连后退。觉察他们的视线在他与他身后流连,林吉满脸惊恐地吃力转身, 入眼便是恶魔一般的狰狞面孔。


    “就是你做的手术,害死了我的女儿!你这个杀人犯,我要你为我女儿偿命!去死,去死!”


    突生的变故如异起巨兽, 撕天裂地般疯狂袭来,蛮横地碾碎一切生机。


    “有没有人帮忙!”大开的诊室内又冲出满身血色的年轻医生,他单臂垂在身侧,双腿因失血过多而发软,坚持朝施暴者靠近。


    深红黏液自他小臂不断涌出, 顺势滴落地上, 如风中残烛渐渐烧尽的蜡液。


    “谁能来帮帮我们?”


    他虚弱的话声才落, 一抹白影疾步掠过, 卷带起的风中夹杂着急声。


    “保卫处,门诊四楼骨科有人暴力伤医,尽快赶到并同步报警。快!”


    褚淮连收手机的空档也没有, 随手往地上一丢后,朝前奋力扑去,趁持刀者不备一把将其摁倒在地。


    他单腿跪背,伸手想抓扣住持刀者的手, 企图先夺去对方的攻击力,却在匆忙间低估了成年男性的力量。


    持刀男子愤恨不止,双手猛地撑起身,将背上的人翻倒,恶狠地一把扼住了他的咽喉。


    “黑心医院!庸医!去死!”


    满是戾气的怒吼吓退了周围所有人,没一个敢上前阻止这场血腥的暴力。


    “这位先生,您先冷静点。”褚淮憋着口气抵住持刀男子用劲落下的手腕,银白利刃泛着森森寒光。


    锋芒如陨星逐渐下落,没入一片滚烫血红。


    不远处的林吉捂着腰腹脱力倒地,每每张口便有鲜血吐出,用尽全身力气指向纷乱,“救……救命……”


    在得不到回应的求援中,似冰冷湖水般的绝望没过头顶,微末的期盼逐渐湮灭,吞没了他所有呼喊。


    他还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是这样的下场。


    “去死啊!去给我女儿陪葬!”持刀男子怒吼着,肆意释放着心中所有不满。


    眼见被压在地上的医生仍在抵抗,鲜红的血液就是怒火的助燃剂,男子愈发癫狂地使劲,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既然他不好过,那就谁都别想好活!


    褚淮紧咬着牙关强撑,余光扫见电梯门刚开,好几名保安朝他这儿跑来,仍憋着口气不能放松。


    直至持刀男子被三四个人拉住,夺了水果刀后强压在地面,褚淮堪堪松了口气,旋即艰难起身向林吉的位置挪去。


    他脱下身上的白大褂紧紧捂住林吉腰腹上的创口,放声大喊:“快来人!”


    闻声紧忙赶到的医护迅即将重伤的林吉抬上转运床,又一张床推来,医生们合力将倒在一旁的实习医生也送去抢救,急促的脚步声近而又远,随着电梯门的关闭,四楼门诊浸入一片死寂。


    褚淮摇摇晃晃地站在原地,冷眼瞩望着不断挣扎的闹事男子,他在这人身上找到了悲哀的底色,亲人意外离世的痛楚如锁链勒喉,绞得人丧失了理智。


    他能明白男子这么做的原因,却又无法理解这样的选择。


    眼前的事物逐渐迷离,褚淮脚下越发虚浮,涣散的目光扫过围观的每一个人,疑惑与困乏涌入脑海,呼吸间陷入一片黑暗,再没了知觉。


    “褚主任?褚医生?褚淮?”


    褚淮不清楚自己昏迷了多久,耳边的轻唤拉回了他的意识,肩上的刺痛使得他猝然清醒。


    他缓睁双眼,混沌的意识暂未回笼,略有些茫然地看向声源,在朦胧的视线中看到一张熟悉面孔,这才重新打起精神。


    “高医生?”


    得到褚淮的回应,高棉明显松了口气,紧接着说:“别担心,你估计是因为摔到地上的时候,后脑勺磕到了,会有一点轻微的脑震荡。”


    “我听骨科的护士说,你是突然倒下的,原本以为你身上的是林主任的血,结果后来才发现不对劲。”


    刚才发现突然被送到急诊的人是褚淮,他吓了一大跳。


    褚淮抬手想摸摸枕部,稍微使劲便感到锁骨一阵剧痛。他吃力偏头查看,见自己的领口右侧被全部剪开,肩膀不知何时被缠上一圈纱布。


    “脑震荡你养两天就没事了,但肩膀这伤得注意,缝了六针嘞!还好没扎深,否则得进手术室缝了。”高棉倒了杯温水走来,放在褚淮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近期不要碰水,其他注意事项你自己也清楚。”


    高棉说着,单腿跨在换药凳上,盯着褚淮的肩膀一阵唏嘘:“那个人一看就是下了死手的,你当时如果没把他手抓住,刀估计就要往你脖子去了。”


    褚淮深吸一口气,后仰靠在椅子上,闷声问:“闹事的家属呢?他应该是之前儿童乐园遇难者的父亲,多半是信了抗议群众的话,冒险来医院讨公道的。”


    高棉冷呵:“被110带走了。一码归一码,我们都很惋惜那些孩子的离世,可他试图用暴力解决问题,这一点我作为医疗从业者,真没法共情。”


    如果治疗过程有纰漏,他们愿意承认,并付出应有的代价,但不是像现在这样。


    不是他冷心冷眼,而是如果这样的情况不加以制止,说不定哪天,刀子就会捅到他身上。


    “林主任的情况怎么样了?”褚淮的语速微急。


    他话音才落,突然一阵跺地跑步声传进换药室,随即见刘副主任气喘吁吁赶来,抓着他上下左右仔细检查了一遍。


    “还好还好,没缺胳膊少腿。”刘副主任安心地拍了拍胸脯。


    但褚淮的苍白脸色落入眼底,他不免心疼地耷拉着嘴角,说:“留了这么多血,得吃多少猪肝才能补回来?”


    褚淮对此倒不在意,更关心另一件事,又问了一遍:“林主任呢,还有小冯,他们怎么样了?”


    刘副主任长叹了一口气,而后说:“都还在抢救。林主任腹部中了五刀,多处脏器严重损伤,血一直止不住,动员了血库还是不够。我和你申主任刚去献了血,他一出来立马进手术室帮忙了。”


    他原本也想进去看看有没有能帮得上的忙,又惦记着褚淮这边也出了事,赶紧跑过来看看。


    “至于那个实习医生……他手臂被划出三十厘米的大口子,跟腱几乎全断了,这会儿还在缝合。”


    刘副主任的脸色多了几分惋惜与痛心,“就算全接上,以后用手也很难有之前灵活了。”


    “他的一切才刚开始。”褚淮的神色黯然。


    刘副主任心冷得直摇头,“看看现在这样,还有开始的意义吗?”


    他没有进手术,所以没亲眼看到林吉他们的情况,可同样受了伤的褚淮就在自己面前。他在进门的那一刻,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冷了。


    还记得不久前,看见申主任递交延迟退休的申请时,他也说自己想在医院待到再也看不见、听不着的年纪,只要多救一个人,哪怕是累死在手术台边……哇,那可是要被表彰的荣誉呢!


    可现在,他犹豫了,甚至有那么几个瞬间,会对自己的未来感到害怕。


    “门口那些人呢?”褚淮问。


    刘副主任:“知道真出了事,那些人立马散了。”


    一道身影自急诊大厅门口跑入,瞬时吸引了换药室内三人的注意,尤其发现来人是林主任的哥哥弟弟林喆后,他们同声倒吸了口凉气。


    褚淮撑着扶手起身,主动表示:“我想去抢救室看看。”


    “小褚,你还是坐着休息会儿吧。”刘副主任好声劝着,自己的双腿已经在往门口靠了。


    “我知道自己什么状况,会注意的。”褚淮右手被悬吊在胸前,只能用左手艰难套一件高棉递来的白大褂披肩。


    刘副主任只能停下脚步等了他会儿,两人上楼时,抢救室门口出乎意料的没几个人,连林喆也没来这儿。


    褚淮垂眸浅思后,猜测道:“大概在输血科。”


    他扶着墙再回到电梯上楼,门刚打开就听见林喆急切的颤声。


    “我要献的,麻烦你再等等我。”林喆攥拳锤胸,迫切得出了满头大汗,“因为我是跑来的,所以……我心跳马上就下来了,再等等我。”


    再等等,哥,求求你了,再等一等!


    忽然一只手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林喆回头见是褚淮,脸色霎时铁青,生怕对方带来的是坏消息,“我哥他……”


    褚淮摇头:“他还在手术室,各科主任也都在,会竭尽所能救治的。”


    林喆颓丧着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昔日在罪犯面前冷静果敢的警察,在面对亲人的伤情时,还是逃不脱牵绊。


    “褚医生,你说他……他会不会……”


    褚淮再次摇头,看到林喆眼中微燃的希望后,又极度理性的表明了自己的意思:“我不知道,但能确定的是,我们自查过所有手术记录,确定当前抢救伤员的全过程,没有任何问题。所以我希望林主任能挺过来,为自己发声。”


    林喆顺着褚淮的说话频频点头,胸前紧攥着的拳头缓松又垂下,落在身侧微微颤抖着。


    褚淮低眉瞥了眼,指引道:“你先坐下歇会儿,问问看还有没有能来帮忙献血的。为了林吉,你的哥哥,你现在必须冷静下来。”——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82章 发配


    “输血科是在这边吗?”将堵在门口的闹事人群疏散完毕, 请示过救援中心后,罗康领着一大帮队员赶往血库支援。


    路过的医生点头回应,热心肠地带他们敲响输血科办公室门, “郭主任,有人找。”


    罗康才打了招呼, 想说明他们的来意时, 在不远处的躺椅上看到了熟人,“林队?”


    “护士, 我身体还成,再多抽点没事的。”林喆再次提出请求。


    护士无奈地再次婉拒:“已经四百毫升了,不能再多了。”


    “罗队。”


    听到有人唤自己名字,罗康才注意到默默靠在角落的褚淮, “褚医生,你也在啊?”


    他视线焦点紧接着被纱布引去,随即问:“你受伤了?”


    “小伤。”褚淮一句话带过,望向其他消防员点头无声地打了个招呼。


    罗康主动表明来意:“听说这边有需求,我们就来了。门口的人散了, 特警武警他们整队后, 说是也会上来帮忙。”


    他说话间捋起了袖子, “来吧, 给我按上限抽。”


    后头的消防员们紧随其后,举手表示自己做好了准备。


    血液可以再生,能帮得上忙他们乐意之至, 而且在调查没出来之前,没人知道在武警、特警、消防的层层管控下,闹事男子是怎么把刀带进来的,是否是因为他们的疏忽而间接导致了这场暴力伤医事件?


    但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 最紧要的是一条人命。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抽血室外大排长龙,有刚下手术的医护,有赶来协助的警务,还有些人没穿制服。


    褚淮认出了一部分,是几位本该在休假的医生,和住院病人的家属们,剩下的陌生面孔年青朝气,他隐约猜到了来处。


    无数人来此,不为目的,不求收益,用滚烫鲜血生生为濒危的性命筑起高墙。


    罗康抽完血离开,没时间休息的准备下楼赶往下一个救援点。他大步出门,发现褚医生还在门口没离开。


    他犹疑地慢下脚步,浅思后说:“贺队这两天得养手,所以被廖站调去下乡做宣传科普去了,这两天不在队里。”


    褚淮没想问贺晏的事,但还是说了谢谢,随后表明自己的意图:“罗队,关于我的伤,请别告诉贺晏。”


    罗康怔愣了会,虽然有点不理解,但还是选择尊重,“好。”


    之前看贺晏给褚医生煲汤,现在又是褚医生怕贺晏会担心,所以刻意隐瞒了自己的伤势。所以,这两兄弟的感情这么好吗?


    怎么他哥们一个个的,只惦记着让他休假的时候,给他们换个门锁修个窗呢?


    抢救手术持续到中午也不见有好消息传出,褚淮放弃回家休养的机会,主动申请顶替申主任下午的门诊。


    “我听轮岗到骨科的同学说,林主任平时对他们可好了,每天要么奶茶要么蛋糕,脾气超级好,下了班还带同事一起健身。”


    “我上次饭卡没钱了,林主任主动帮我刷的,他不止对骨科的人好呢!”


    “性格好,还是院内专家级,打着灯笼都难找,希望他能早点脱离危险吧!”


    无人问津的诊室内,学生们窃窃私语着,聊完科室主任,才谈起受伤的实习医生。


    “小冯医生才来医院不到一个月我记得,外科医生最重要的就是手了,骨科还是个力气活,往后他该怎么办啊?”


    “我怎么都想不明白,本该是医生帮助病患,病患配合医生的和谐关系,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这个问题,科室里没人能答得上来,除了对自己未来感到迷茫的叹息,只剩他们老师时不时发出的键盘敲打声。


    程光看时间差不多了,主动走到桌边询问:“老师,您要不中午休息会儿,我给您打个饭?”


    他在旁边观察有一阵了,他们褚老师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作为后援会会长他必须要行动起来了。


    褚淮滑动鼠标滚轮查看论文的手指没停,切到下一页后看向程光他们,摇头说:“不用,你们先去吧。”


    即使和这些学生们的关系熟络了很多,但褚淮还是不习惯麻烦别人。


    他继续翻阅文献,想再细化一下即将开展的手术。


    前不久在送外卖途中,因电瓶车自燃而严重烧伤的雷志强今早度过危险期,如果不是因为今天门口在抗议,烧伤科应该要联系家属进行术前谈话了。


    “滴——滴——”


    忽然响起的手机铃声中断了褚淮的思路,他接起电话问:“有事吗?”


    “褚医生你好,我是派出所的,李耀。”


    “李队好,请问有事吗?”褚淮回应,但能预估到派出所这时候给他打电话,多半是询问他伤势的,以及反馈目前的调查进度。


    李耀的后话与褚淮预判得近乎一致,先是关心地问候:“褚医生,听说你也受伤了,情况还好吗?伤情鉴定有做吗?”


    褚淮有问就答地说:“轻微脑震荡,肩锁一处刀口,缝了六针,做过伤情鉴定。”


    他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多少波澜,仿佛此刻谈论的是别人的事。


    相比之下,李耀就显得局促了些,犹豫了片刻整理好措辞,才说:“我们带回闹事男子后,第一时间对他展开讯问,他说刀是提前藏医院花圃里的,我们也在刀柄上提取到了土样。但考虑到他刚丧失了女儿,情况确实比较特殊,所以想问一下褚医生你这边是否愿意接受调解?”


    其实这话说出来他也为难,提前藏刀的行为明显是蓄意报复,就算今天没有抗议活动,林主任可能也难逃一劫。


    但考虑人情层面,又有舆论压力在,警方还是要过问一下受害者的意见。


    褚淮暂时不作准确回答,而是摆出一个更惨烈的现实,“等林主任和小冯医生度过危险期再说。”


    李耀料想也是这个回答,应声表示理解:“明白,两位医生的手术结果我们也在密切关注着,希望能有好消息。”


    这件事上每个人都有苦处,即使是维护公平正义的警察也难将错误归咎到一方身上,但想尽最大的努力让真相大白天下。


    “滴——滴——”


    褚淮刚将手机放下,便听铃声再度响起,见是刘副主任的来电,他连忙接听问:“主任,手术怎么样了?”


    “知道你着急,所以刚打听到最新消息,就给你去电了。”刘副主任这会儿饿得胃里发烫,又不情愿离开太久,只好又灌了一瓶水下去。


    考虑到门口还有其他家属在等,刘副主任起身走到无人的角落,捂着嘴说:“小冯的手术刚做完,已经转监护室观察了,说的是跟腱全缝上了,剩下的要看他之后的康复情况。”


    他抬眼确认周围没人注意他,续说:“小林那边,几乎所有主任全上了,刚才肝胆胰的李主任出来,说小林腹部最危险的一刀直接捅穿了胰腺,又因为失血过多,心脏多次停跳,抢了好几次才回来。目前血是止住了,能缝的也尽力缝上了,但各脏器能不能恢复功能,还要看接下来的72小时。”


    “吉人自有天相。”褚淮很少说这些唯心主义的话,可这句话放在此时正合适。


    通话那头也传来刘副主任的肯定:“还好小林平时有健身,躲开了好几刀,不然……”


    “哎哟我的老天爷诶,保佑保佑吧!”


    他一个当医生的,每天都在接触生死,理应看淡了才对,但他心里还是会抱着希望,期盼着命运能眷顾这些苦难人。


    刘副主任抹了把脸,麻了的双腿往电梯挪去,强打情绪关切问:“饭吃了吗?看到你的调班申请,这会儿该不会还在门诊吧。”


    “听说今天食堂做了一堆菠菜炒猪肝,还有枸杞桂圆红糖水,得给你申主任留一份,赶紧下楼,等你五分钟。”刘副主任难得摆出强硬态度。


    感受到浓烈的关照,褚淮冷漠的面色融解许多,见屏幕上的论文已经是最后一页,于是说:“好,5分钟。”


    以前这会儿来医院吃饭的职工就不多,今天人更少,大多留在手术室准备接应。


    刘副主任特意确认过铃声音量,保证能随时听到紧急电话。他端着一旁堆成山的菜找了个离门最近的位置,招呼着褚淮坐下。


    “就这儿吧,能省点时间。”


    褚淮没有拒绝地落座,同刘副主任想的一样,也准备着随时回到岗位上。


    他滑动着屏幕,将所有提示音拉到最大,设置好后指尖一顿,鬼使神差地点开贺晏的聊天界面。


    褚淮没有提及罗队,只是跟日常问候一般问了句:【你在做什么?】


    消息发出不过一分钟,对话框兀地被往上顶,贺晏发来的照片在缓冲后慢慢清晰,是他随性地盘腿坐地,和半大孩子们合影的画面。


    【被廖站发配了。】贺晏紧跟着发了个哭哭表情包。


    【好在我人见人爱,不到半天就和地头蛇们打成一片!】后头又是一张吐舌竖大拇指的表情包。


    一张照片几行文字,疾快宽慰了褚淮的寒心,注视着合影中迎着阳光咧嘴畅笑的脸,褚淮面上也多了几分微不可查的笑意。


    也不知道贺晏什么时候回来,看到他受伤又会是什么反应。


    褚淮垂眸的片刻间,多种设想在脑海闪过,但凡有一种不合心意的,都能让他食不下咽。


    ——


    “叔叔,你在看什么呀!”


    孩童稚嫩的声音打断了贺晏出神,他晃了晃手机,洋洋得意地说:“我在和我天下第一好的朋友聊天。”


    和孩子们坐一块儿唠嗑,贺晏不自觉地也跟着幼稚了不少——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83章 生育


    “哇——”


    满眼童稚的孩子们齐声感叹, 他们凑近连连提问,非常好奇消防员叔叔口中“天下第一好”的朋友是什么样的人。


    “叔叔,你的朋友也是消防员吗?”


    “不是哦, 他是一位非常非常优秀的烧伤科医生,治愈了很多和你们年纪差不多大的小朋友。”


    “哇!”孩子们又长长惊呼, 毫不掩饰自己的喜爱。


    “那叔叔, 他和你长得一样好看吗?”


    贺晏斩钉截铁地给出肯定:“好看!一开始没这么觉得,就是突然有天觉得……”


    那张时常面无表情的清秀脸庞, 他早就看习惯了,但仔细一回想,他目光坚定追随的伊始,是褚淮引导着他相信自己的那个夜晚。


    当时的褚淮背对着路灯光亮, 甚至无法看清面容,可落到贺晏的眼中,却要比一切都光芒夺目。


    “他很好,五官精致好看,脑子聪明灵活, 情绪从容稳定, 虽然话不多吧, 但对身边所有人都抱着最大的善意。能和这样的人做朋友, 是叔叔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了。”


    小孩子们用两只小手托着腮帮子,听得相当认真。


    一名小女孩指着贺晏吊在前胸的手,眨巴着圆滚滚的大眼睛, 问:“消防员叔叔,你朋友是医生,为什么还会受伤呀!”


    贺晏轻拍了拍左肩,笑说:“叔叔是因为出任务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 才受伤的。”


    关于受伤这件事,对半大的孩子们来说,是相对陌生又恐惧的一件事。贺晏可以扯谎遮掩伤势的来历,编造一个童话故事打消他们的困惑,许多家长是这么做的,可他个人不太赞成。


    让孩子懂事开智有个必要的前提,那就是真诚与勇敢。


    “为什么撞到了呀?”


    贺晏的思维灵活,眉头一挑后提问道:“消防员有一项很重要的工作,是什么呢?”


    孩子们纷纷举起手回答:“灭火!”


    “对!”贺晏重重点头给予肯定,而后说,“叔叔和其他消防员叔叔一起进入火场,但是在使用道具之前没有做好检查,在高温的影响下,我们手里的工具突然……”


    他说着缓缓前倾上身,神秘兮兮地钓足了小朋友们的胃口。


    “砰!”


    贺晏突然的一声吓到了不少孩子,有人害怕地后退了好几步,躲到了身边其他小孩的背后。


    “爆|炸加剧了火势,一下就把叔叔推开了。”眼见自己似乎给孩子们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贺晏的笑容显得有些狡黠,紧跟着又问,“那么谁来回答叔叔,在灭火之前,小朋友们应该要做什么呢?”


    孩子们懵懵懂懂地摇头,倒有几个年纪稍大些的举手说:“检查灭火器!”


    “答案是对的,但那是大朋友做的事。”贺晏顺势说出自己有意引导的目的,“小朋友们遇到火情,第一时间是离开现场,向大人们求助,明白了吗?”


    “明白了!”孩子们配合地乖巧回答。


    贺晏没有漏掉刚才回答上问题的孩子,脸上有一瞬失落的表情,他轻揉了揉他们的头发,笑着给予肯定:“等你们都长大了,有足够的行动力和分辨力后,就可以和哥哥们刚刚说的那样,先观察火场情况,打电话报警呼叫119,然后认真检查灭火器并正确使用。”


    他指了指讲台上正在做科普的宣传员,指引着孩子转移注意力,“台上的消防员叔叔要讲如何正确使用灭火器了,大家仔细听!”


    原本一直在打闹嬉笑的孩子全都坐回小板凳上,乖乖地盯着台上听讲,一旁的大人们不由得惊讶自家孩子的突然懂事。


    “贺队。”看缠着贺晏的孩子们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村代表双手交握在身前,恭恭敬敬地走近。


    贺晏起身回应:“陈姐。”


    陈英走到贺晏面前停步,感激道:“谢谢贺队这次来我们村做宣传,我们受益良多呢,之后也会对村里的消防隐患做进一步排查,这次没来听的,村委会也决定挨家挨户地再提醒一遍。”


    贺晏面对这样的场合得心应手,回应了成倍的礼貌,“主要宣传工作都是我们站点宣传科的同事负责,而且有村委会的积极配合,才能举办得这么成功。为了加强消防安全,往后我们会常来的,有不少要麻烦村委会的地方。”


    与其意外失火后,他们四处抢险灭火,不如从根源减少问题的发生。


    廖站把他暂调到宣传队,明面上是发配下调,实际上是给他留足了休养的时间,还能下基层熟悉情况。


    这个刀子嘴是真惹人嫌啊,关心人也不直说。


    “怎么是麻烦,我们太乐意了!”陈英忙摆手,又作邀请的姿态,“这不到饭点了吗?村委会准备好午饭,请各位消防员们凑合一顿,就是些家常菜,希望你们不要嫌弃。”


    贺晏也跟着她一块摆手,“怎么会嫌弃,我们平时想吃个农家乐,贵得下不去手!”


    陈英看他一个队长这么好相处,先前的局促消失了大半。她注望着排排坐着的小孩儿们,感慨地说:“刚才在旁边看半天了,要不是您同事说您还没结婚,我还以为您是个很有经验的爸爸。”


    “是孩子们可爱。”贺晏没有贪这份功劳。


    谈话间,陈英紧攥着的双手松开,轻松自然地垂在身侧,出于社交礼仪,将夸奖又还了回去,“有对象了吗,以后自己生一个。您长得跟明星似的,生出来的小孩一定很可爱。”


    闻言,贺晏垂下眼帘笑而不答。


    “怎么了,是恐婚恐育吗,现在的年轻人好像都这样,还是说你对象不想?”


    贺晏摇了摇头浅回了句:“因为我喜欢的人比较特殊。”


    “生不了?”


    贺晏一时不太好回答对方的询问,思考了一阵,转言谈起了另一件事。


    “生育这件事,主要压力在女方,我爸说我妈在怀我的时候,白了很多头发,她很爱漂亮的,却在那段时间苍老了很多。她每天焦虑烦躁、或者突然落泪,完全控制不住情绪,其实她平时很温柔。”


    贺晏平静地慢声说着,话语里满是心疼,“因为我太大个儿,她在产房里待了一天,还差点大出血。那时条件不好,她月子没好好做,留下病根常年头疼腰疼关节疼,而这些只是生育伤痛的万分之一。”


    他说着长叹了一口气,在婚育这件事上悄然选择退场,并坦然面对自己的怯弱。


    “我做不到让另一位女性为我付出生命,说到底,她们都是被家人细心呵护着长大的,凭什么要为我付出?”


    作为一名女性,陈英静听着贺晏的倾诉,眼中的欣赏更浓,欣慰地弯着唇线,“我想,成为您的家属一定会很幸福。”


    她不求自己的儿子在事业上有什么成绩,可如果他的思想能和贺队看齐,也是件值得骄傲的好事。


    贺晏怔了怔,却说:“是他先让我感到幸福的。”


    在和家里坦白之前,他想了很久,认真思考过自己对褚淮究竟抱着什么样的看法。到底是从小到大在一起习惯了,还是单纯对一位强者的倾慕?


    他想,不是的。


    褚淮是个绝对的强者,是万里挑一的天才,没有人会不喜欢的。可除此之外,在褚淮身边时,他得到了最坚定不移的认可,还有永不落空的踏实感。他家在江心区的一处小街道,但只要有褚淮在,他总无意识地萌生出安稳与归宿感,足以令他沉沦其中,无法自拔。


    他愿意挑战世俗眼光,放弃自己的生育能力,只想赌一个和褚淮走下去的机会。


    可是褚淮啊,你愿意给这个机会吗?


    ——


    如火光热浪般的阳光炙烤着大地,晃眼得令人无法直视,持续几月的高温让所有人叫苦不迭。


    聚众抗议不过几日,医院便恢复了正常工作,只是进门时的安检严格了不少,负责的保安也从之前的大叔和大爷,换成身强体壮的年轻人。


    对此有不少来看病的人困惑,“既然能换人,为什么要等出事以后再换?”


    上了年纪的本地人路过,冷呵说:“建一个医院要占多少地?以前这边都是农田,改成医院后不能种地放牛放羊,让人怎么生活?当然要给个工作糊口了。”


    年龄就是代沟,年轻人的看法完全不一样,一本正经地表示:“但一把年纪当保安,出了事怎么上,是保护受害者还是保护大爷啊?听说之前被捅伤的医生才脱离危险呢,这种事以后还是别再发生了比较好。”


    老人哪儿受得了被人这么驳斥,当即就要和小辈说教,等候区的壁挂电视传出的新闻报道打断了这场将起的战火。


    “各位市民早上好,这里是江心晨报。近日关于儿童乐园粉尘爆|炸案的调查有了新进展,负责人祝某术后恢复意识,积极配合警方讯问,承诺将转卖乐园场地作为遇害受害家庭的医疗费与赔偿金,并跟进剩余赔偿费用。”


    “有关江心区第一人民医院在本次抢救中是否存在治疗不当的猜想,近日也引起社会上的高度关注。市卫健委联合多部门展开全面彻查,已证实院方在抢救过程中未出现医疗失误。目前网络上仍有质疑声,经警方追踪调查,已锁定源头,系境外服务器操作。”


    “在此,江心晨报提醒您,和谐社会,由你我共同维护。”


    刚从急诊大厅出来的褚淮扫了眼电视屏幕,神色毫无波澜地走进安全通道,边看手机边上楼,见刘副主任在群聊里正带头提议探病,他默默跟了一句:“我也去。”——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作者冒头:真的很喜欢贺队和褚医生这样内核强大的人[可怜]


    第84章 礼盒


    “你啥时候买的果篮?”走到肝胆胰病房, 申坤盯着刘副主任手里提的果篮一路了。


    “早上从ICU出来,在郑利办公室顺的。主任你的牛奶啥时候买的?”刘副主任回问。


    申坤没作回答,走到病房门前往里张望, 确认是林吉的那间,敲了敲门问:“方便进来吗?”


    林喆一看是申主任他们来了, 忙从凳子上起身, 笑着招呼道:“主任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哥。”申坤他们来之前特意脱了白大褂,进了病房将手里的礼物放在床头。


    出于职业习惯, 申坤的目光下意识定在了监护仪显示屏上,随即转头查看病人情况。


    “指标应该都稳定了吧。”


    “嗯,各功能也在慢慢恢复,B超成像看还是不错的。”


    身穿病号服的林吉倚靠在半升的病床上, 正一条条回复着科室信息。他刚从鬼门关回来,输血量近乎是将全身血换了个遍,面色苍白如纸。


    申坤指了指林吉的腰腹,一点不忌讳地问:“我看看?”


    林吉相当配合地当着几人的面缓缓拉起衣服,露出覆了好几块纱布的肚子, “我趁换药的时候看了眼, 大多是有血痂了。”


    仔细检查过伤口, 申坤咋舌摇头:“老李这包的, 不如我。”


    放眼整个医院,包扎技术他敢说第一,谁敢争第二?当然, 已经是院长的那位不能参与。


    “是吗?”林吉垂头也看向自己肚子上的纱布,“还行吧。”


    申坤欲言又止,又忍不住揶揄:“你个骨科的就别参与了。”


    一群工匠,指望什么包扎美观?


    林吉单挑眉反问:“主任这是在带头挑拨科室之间的关系?”


    申坤闻言扑哧一笑, 咧嘴冲刘副主任说了句:“这家伙精神头是不错。”


    看得出申主任是在故意引导他多说两句,林吉更不在意刚才的嘲讽,轻捂着肚子笑了两声。


    申坤视线在床边的林喆身上停留了片刻,问:“只有你哥在?”


    林吉颔首:“家里父母年纪大了,告诉他们的话,怕他们担心。”


    他顺着申主任的目光望向弟弟,脸上笑意越发浓烈,“我弟虽然申请了调休,但也是一点没休息。”


    不管是警察还是医生,就算已经超负荷,也会有千千万万之手推着他们往前,而且心里的责任感也不允许他们停在原地太久。


    林喆闻言立马放下手机否认:“哪儿有,你喝水吗?”


    人在被揭穿的时候,总会用另一件事转移别人的注意。


    他起身走到床头柜边倒了杯热水,又冲了点提前放凉的冷水,试好温度插上吸管送到他哥嘴边。


    林吉刚要张嘴,唇边的吸管突然离远,抬眼就见林喆急着接电话了。


    林喆单手举着杯子,接听队里打来的电话时,没注意到他哥压根儿没含住吸管,一心全在公务上。


    “文档就在我桌上右边那个筐里,对被压在蓝色文件盒下面。”


    林吉眼看着面前的吸管近了远、远了近,翻起的白眼写满了他此刻的无语。


    “折磨病人这不是?”刘副主任笑着调侃,老好人地接过林喆手里的水杯,替他给林吉喂水。


    “现在饮食怎么说?”他问。


    林吉喝了口水润润喉,便摇头表示不喝了,“谢谢刘主任。李主任说我今天起可以吃点流食了。”


    他有意无意地往默默站在一旁的褚淮身上瞟,视线落在悬吊带上,满心愧疚地问:“褚医生,你的伤怎么样了?”


    褚淮放下一直提在手里的米稀,如实表示:“明天就能拆线。”


    留意到林吉的神色不太对,他又补一句:“没什么大碍。”


    可林吉的伤感没有减淡分毫:“你伤的是右手,肯定还是会有影响的。”


    相比之下,褚淮的平静显得有些不近人情,“没事,用左手可以。”


    现在是信息化办公,除了签字,基本都是在电脑上完成的,而签字和日常生活,他用左手也没太多妨碍。


    以前在店里帮衬,客人太多的时候,他经常要左右手做不一样的事,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所以只是伤口稍微有些疼,以及前几天因为脑震荡而吃不下饭,他几乎没太被伤口影响。


    林吉还是过意不去,“褚医生,当时如果不是你,我这条命可能保不住。”


    褚淮淡然地叙述着一个他眼中的现实,“当时如果不是我,其他医生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事发当天情况比较特殊,因为医院门口有人闹事,保安都被调去门口维持秩序了。即使申主任后来提醒过院办,但因为事发突然,保安没完全回岗,导致林吉当时孤立无援。


    褚淮记得很清楚,在自己扑向闹事家属的时候,导医台已经在打电话了,所以来支援的医护能和保安近乎同时赶到帮忙。


    “可你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


    眼见林吉的答谢没完了,褚淮懒得同他推诿,只留了句“没事,我先走了”,便要转身往门口走。


    他并不习惯无意义的社交,耗费时间且他本身也无话可说。


    “褚医生,我不说了还不成吗。”林吉连忙喊住褚淮。


    他暗暗给林喆递了个眼色。


    林喆立马意会,从柜子里拿出个礼盒递给褚淮,感恩道:“这是我们家的土特产,褚医生带回去尝尝吧。”


    褚淮连手都没抬,默默往后退了一步。林吉现在是病人,和他们属于医患关系,更没理由收下这份礼物。


    “这是我朋友拎过来的,我这会儿哪吃得了?怕放久了会过期,麻烦褚医生帮忙处理一下。”林吉相当老道地给褚淮造了个台阶出来。


    礼物是他们提前准备好的,原本就是想送给褚淮的,今天看他没穿白大褂来,所以才现在给的。


    刘副主任旁观时一阵唏嘘,手肘戳了戳身旁的申坤,笑说:“最不会社交的,碰上个最懂人情的,真是为难咱小褚了。”


    话罢,他咳嗽了声,强行抓住林吉林喆两兄弟的注意力,一语三调地阴阳怪气着:“我们也是来探病的,朋友,你总得让我们也捞点吧。”


    林吉当即意会,手指向角落的礼盒堆,慷慨表示:“随便拿。”


    自从他发现之前被卢主任顺走的牛奶,在半天之后又回到了他的病房后,就明白门口卖慰问品的店家可能只做了早上的几单生意。


    而且他听说抢救的时候,院内职工们帮了他很多忙,刘副主任不说,他回头也要送礼物表示一下的。


    刘副主任不客气地自取后,又撺掇着褚淮收下。


    褚淮盘算了拒绝这一行为所需的精神成本,评估之后选择收下。接过林喆手里的袋子,他说:“谢谢。”


    林吉面色霎时舒展,没忍住又重申:“知道你可能烦了,但我是真的很感激你,我这条命都算是你给的。你放心,兄弟仗义,以后烧伤再喊会诊,我绝对不迟到。”


    “呵,真是好贵重的谢礼。”申坤冷呵。


    被平常严厉刻薄的申主任这么一嘲讽,病房内的气氛更是活跃了许多,但林吉想笑的时候得捂着肚子,这一可怜模样,更是引得其他人不讲道义地偷笑。


    “看你没事我们就放心,先回去了。”


    身为警察,林喆对表情变化最是敏锐,觉察申主任偷偷给他使了个眼色,领会地起身说:“哥,我送送主任们。”


    “好。”


    林喆跟着申坤他们离开病房,到门口还不够,又走了一段才问:“主任还有想问的吗?”


    申坤朝林吉的病房望了眼,说出了自己暗示林喆出来的目的:“持刀伤人的事情后来怎么处理的?”


    林喆早料到申坤会这么问,遂说:“故意伤害罪加寻衅滋事罪,肯定要进去蹲几年了,目前已经移交给法院处理。”


    这几天他时不时去探望受到牵连的实习医生,看起来状态很不好,那孩子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未来被毁了。


    褚淮难得主动开口说话,问:“林主任状态看起来非常不错。”


    这分明是件好事,可他说话间带了几分困惑。


    林喆摇着头长叹一口气,“我哥醒来后完全不清楚自己发生了什么,记得那名家属突然冲进来的场景,也记得褚医生赶过来救他,就是想不起来自己的经历。”


    “逆行性遗忘。”褚淮移目向病房望去,坦然地给出建议,“既然不记得了,就让他安心养伤吧。”


    “明白,我也是这么打算的。”林喆话罢,冲褚淮深深鞠了一躬,又对申主任和刘副主任也鞠了一躬。


    “我哥算我哥的,这一拜算我的。谢谢褚医生的救命大恩,也谢谢两位主任的帮忙和关心。”


    褚淮点头轻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的默默后退一步,提着盒子走出骨科病区。


    “这孩子是这样的。”刘副主任打圆场地补了句,才跟着申主任他们一块儿走。


    “小褚。”


    申坤跟上褚淮一起进了电梯,转头瞧了眼他吊在胸前的手臂,关切问道,“我记得你受伤之后好像没怎么休息过。”


    因为聚众抗议的事,那几天医院少了许多病人,警方调查结果出来后,各门诊的预约又回到之前爆满的状态,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原本他早该让褚淮休息的,结果连谈话的时间都没有。


    “不算太累。”褚淮没有抱怨。


    对他来说,用自己的学识当好一颗螺丝钉,更值得付出时间与精力。


    “上次你顶我一下午的门诊,今晚的夜班我替你。”申坤预判到褚淮要拒绝,先一步把话堵死,“听我的,拒绝就是和我闹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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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5章 拖鞋


    “褚淮, 别逼我跟你发火。”


    想起申主任是盯着自己提交换班申请的,临下班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轰他赶紧走,褚淮开门时眼底还有几分未散的笑意。


    褚淮摸黑在墙上找了找, 才打开屋里的灯,空气中弥漫着股久未住人的闷臭, 他憋着呼吸默默打开了空调换气。


    他忘了自己有多久没回出租屋, 上一次还是和贺晏回来吃饭那天。


    门口的快递也放了好几天,一直没时间回来拿, 幸亏没人感兴趣。


    褚淮难得网购一次,顺手拆了袋子,把一双新拖鞋放进鞋柜。


    “不知道贺晏下乡回来了没有。”他换了门后的拖鞋往屋里走,点开贺晏的聊天界面, 盯着屏幕好半晌没想好该怎么问。


    只好暂时先放在一旁,边思索边烧了点开水,顺手从柜子里拿了桶泡面拆开。


    “滴!”


    褚淮右手受限,虽然左手也能使用,但确实比平时要慢一些, 中途听到手机提示音, 他不由得心下一颤。


    按理说申主任值班通常不会找他, 除非又发生了急缺人手的大事故。


    褚淮当即放下泡面, 在热水的沸腾声中拿起手机,只见屏幕上停留的对话框上顶,底下新增了一条消息。


    【贺晏:看到你家灯亮着, 我能进门吗?】


    褚淮怔愣了许久,直至猝然响起的敲门声,再次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门?贺晏在门外?


    褚淮垂头看向胸前的右臂,望向大开的室内灯, 很清楚自己眼下再想关灯已经来不及了。


    “叩叩叩。”


    贺晏盯着紧闭的房门,抬手轻轻试探性地轻敲,担心会打扰到褚淮,又想着自己壮着胆子到门口了,总归是要试一试的。


    “叩……”感受到眼前的门板正朝自己靠近,贺晏敲了一半顿住,歪头向门后张望,竟迎上探出头来的褚淮。


    视线在昏暗的楼道灯下交汇,仓皇移开又从心对上,似乎是在彼此身上找到了幽黯中的光亮。


    “褚淮,你真在家啊。”贺晏笑吟吟地打着招呼,视线焦点顺着褚淮肩头的悬吊带一路向下,定在了那只被吊着的右手上。


    一扇房门隔绝着内外,两人同样吊着一只手,相视而立着,有一瞬仿佛是在照镜子般。


    贺晏拎起手里的袋子,打破了诡异的平静,“本来还想邀请你一起逛超市买口锅的,现在计划泡汤。”


    褚淮撇了撇嘴,心虚道:“腿没受伤。”


    “那手是怎么受的伤?”


    褚淮简单地一句带过:“有人在医院闹事,我帮忙的时候不小心被扎了一下。”


    贺晏看着像是接受了这个理由,配合地点了点头,“嗯,那我的肩膀也是,不小心砸了一下。”


    既然如此,他们都别分对错了。


    眼见自己的敷衍被拆穿,褚淮转移话题问:“你之前怎么没提下乡的事?”


    他推算贺晏应该是打石膏的头两天就下乡了,哪儿还发消息问候过他,却对自己的事只字不提。


    贺晏上身微微前倾,耍赖皮似的说:“你受伤后一直瞒着我的理由,就是我为什么不说实话的原因。”


    他怕告诉褚淮自己被调去下乡后会多想,那褚淮呢,瞒着他是怕他担心吗?


    褚淮闻言嘴角微勾,认输似的叹了口气,说:“平安回来就好。”


    他见贺晏身上穿的是湛蓝色消防常服,又问:“明天归队?”


    贺晏没有隐瞒的意思,“是,今晚先自由活动,所以我来找你了。”


    下乡不算什么苦差,只是要接触的人较多,要排查的屋子也不少,所以会耗费些精力。


    廖站最近跟转了性子似的,突然对他这么体贴,怪让人不习惯的。


    贺晏朝褚淮身后的屋里望了眼,“这会儿方便吗?”


    褚淮方才惊觉自己一直把贺晏拦在屋外,当即邀请道:“请进。”


    他打开鞋柜取了双新拖鞋放地上,顺手接过贺晏手里的袋子,困惑问:“这些是?”


    贺晏记得自己上次来的时候,可能是因为褚淮不常在家,也没带人回过出租屋,所以连双给客人的拖鞋都没有。


    但这次,褚淮特意给他准备了一双。


    想到这里,贺晏脸上的笑容近乎要咧到耳根,他目光不自觉地随褚淮移动,余光扫到了厨房里那桶拆开了的泡面上。


    褚淮没等到回复,回过头望向门口,又顺着贺晏的目光看向厨房台面上的泡面,强行转移话题道:“天气预报说江心区雨季也快到了,今天天黑得很快。”


    “雨季要来了。”贺晏应声走来,一眼就看穿褚淮的心虚。


    这小子一紧张就转移话题的习惯要是再不改,真就一点秘密也藏不住了。


    心中暗暗腹诽着,贺晏还是走到了褚淮身边,拿起泡面桶说:“想吃泡面也行,我给你窝两个鸡蛋再加点肉。”


    他也是看过辟谣视频的,吃泡面本身没问题,但褚淮太缺营养,又受了不轻的伤,光吃泡面这种营养单一的食物怎么够?


    “这些都是村子里自己种自己养的,原本是不能要的,但村委会趁我们不注意,偷偷放上了车,我们开远了才注意。”


    有了上次的经验,贺晏熟门熟路地从柜子里取出碗筷,转头问:“还有面吗,我正好饿了。”


    “在上面的柜子里。”褚淮也没闲着,和之前一样自觉承担洗涮任务。


    两个手有不便的人,在厨房小心又默契地忙碌着,倒也没有那么难办。


    “再下点菜,准备出锅了。”


    褚淮闻声表示:“我把碗筷摆上。”


    “滴滴。”


    放在台边的手机兀地响起,贺晏眼皮子一跳地拿起,见是林秀锦女士发来的消息。


    【尊敬的秀锦女士:儿子,有空吗,视个频儿?】


    贺晏转头瞧了眼餐桌边的褚淮,为难地敲字:【有空是有空。】


    【但是我现在……】


    贺晏下一句话还没打完,屏幕的聊天界面就成了视频通话征求。


    他不想挂断家人难得的通话,接听打招呼:“妈。”


    屏幕顶端的白炽灯将桌面上的菜肴打得大亮,一看就不是双人份。


    “你们在乔姨店里吃饭?”贺晏有意想提醒褚淮,可对方似乎有心事,没注意到他此刻的异样。


    “对啊,我们刚忙完。”林秀锦把手机架在一边,加了块肉送嘴里,问,“你这会儿在哪儿,还没归队吗,这也不像是在乡下啊。”


    说话时,她偶尔往屏幕瞄两眼,只是日常询问一下儿子的近况,但没有想持续逼问的意思。


    直到林秀锦余光扫到屏幕一角晃过的人影时,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我靠,你们同……”


    林秀锦立马住嘴,把“同居”两个字咽回了肚子里。


    贺晏是疯了吗?早知道这小子有猫腻,她这通视频就不打了,现在怎么办,要不说手机没电,赶紧挂掉吧。


    她刚想伸手,就见对面的好姐妹探头过来。


    乔燕玉没发现好姐妹的异常,慈笑着问候道:“小贺,你妈说你手臂吊着是为了养肩伤,最近休养得怎么样了?”


    “下周就能拆石膏了,乔姨放心吧,我现在劲儿大得能徒手爬座悬崖。”贺晏关掉灶台的火,顺手俯下|身拧紧天然气阀门。


    “小褚?”


    听到屏幕另一头的轻唤,贺晏忙抬起头,后脑勺没注意磕到柜门顶端。


    “咚!”


    贺晏捂着脑袋起身把人挡住,正纠结着该怎么解释比较好时,对方先发出了感谢。


    “谢谢小贺这么忙,还照顾我们家小褚。”乔燕玉欣慰地笑着,关切问,“小贺头没事吧。”


    “该!”林秀锦咬牙吐槽,见好姐妹看向自己,她干笑了两声一改口风,“这小子乐意得很。”


    吃得差不多等着收拾的褚建平,感慨地附和:“看着两个孩子跟亲兄弟一样,真的很欣慰。”


    听到褚淮父母的肺腑之言,林秀锦反倒慌得将头越埋越低。此刻心里只有懊悔,她当初就不该问贺晏那么多!


    完了完了,要是小褚他爸妈知道她儿子的贼心,两家往后怕是要闹掰了。


    贺文旭片言不发,一开始只是作为父亲,他不太习惯和儿子太熟络,但身为丈夫,妻子的异常举动第一时间落入了他的眼中。


    再看向视频通话时,贺晏那小子的反应就显得更奇怪了。


    这小子不对劲,好像有事瞒着他们。


    “改天有空,回来前提前和乔姨说,乔姨整你最喜欢的糍粑吃!”乔燕玉话落,很想关心自己的儿子近况,可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告诉她,她的儿子从小到大都不需要她关心。


    “好啊,我今天算是来对地方了。”贺晏笑着掀开锅盖,准备连面带锅一起端出去,顺道提醒褚淮先别进厨房。


    他刚回身,见势来帮忙的褚淮不知何时站在了厨房门口,立在调料架上的手机不偏不倚,将褚淮拍了个全。


    褚淮瞬时觉察不好,连忙要避开镜头,防止自己的伤被拍到,可身后从手机中传来的喊声,使他顿在了原地。


    “小褚,让妈看看,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贺晏咬着下唇懊悔,他就该早点提醒褚淮的。


    事已至此,他只能想办法圆过去了,“乔姨,褚淮是在练包扎,没事的。”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少年期和褚淮一起带甜甜回家那天,也是这样的紧张迫切。


    乔燕玉是半点不信的,想起自己看到的新闻,抓起手机迫切地问:“小褚,新闻里说医闹受伤的医生是不是你?让妈瞧瞧,你伤到哪儿了?”


    褚淮和当年的选择如出一辙,不愿撒谎地闷声道:“受伤的是我同事,我只是去帮忙。妈,我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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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 大雨


    乔燕玉担忧地凑近屏幕, 恨不得穿过镜头亲眼看看自己的儿子,可关心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说都不对。


    她的儿子从小就是她的骄傲, 不论是学习还是生活,作为家长的她不需要付出太多精力, 孩子自己就能照顾好自己。


    街坊邻里都羡慕她, 总说希望他们儿子也能和褚淮一样。


    她也是这么认为的,可心里又总不是滋味。不是不满足, 而是愧疚。


    她记得儿子很小的时候就学会自己穿衣服、吃饭,不需要大人哄就能自己睡,大了点就是一次次考满分,参加各种比赛拿奖, 可这些事她作为母亲几乎没有参与过。


    孩子不是不需要她,只是那些阶段她与孩子父亲都缺席了。现在小褚已经长成不需要父母照拂的大人,她再想关心,反而显得有点多余。


    褚淮熟练地观察着他人脸色,注意到屏幕中的面容满是担忧, 他再次重申:“我真没事, 明天就拆线了。”


    面对家人难得的关心, 他该高兴的, 可附带的陌生使得他有些难以适从。


    见势,林秀锦忙打圆场道:“是啊,小褚自己就是医生, 不用咱太担心的。”


    乔燕玉还想再关心几句,可话卡在嘴边实在说不出来,只好点了点头说:“有空回家看看,妈给你做顿好吃的补补, 有什么爱吃的提前和妈说。”


    贺晏见缝插针道:“乔姨放心,下次褚医生要是有时间,我拽着他一块儿回去,我爱吃辣椒炒肉!”


    “就是,等哪天孩子们都有时间,咱们一块儿坐下吃个团圆饭。”林秀锦笑着从好姐妹手里拿走手机,宽慰地拍了拍她后背,“不过都这个点了,让孩子们早点吃饭吧。”


    见姐妹点头,林秀锦才给儿子使眼色。


    贺晏意会地紧跟着说:“听到乔姨要做大餐更饿了,要不这会儿我俩就打车回去吧。”


    乔燕玉紧绷的神色终于松解,无奈笑说:“回来就太晚了,好像说晚点还要下雨嘞,除非你俩明儿不回去。煮好了就赶紧吃吧,等你们有空我们再打。”


    她目光平移,看向褚淮后温声说:“儿子,好好照顾自己。”


    话罢,屏幕上的画面一卡,随即结束了本次通话。


    褚淮僵站在原地,家人本该是世上最亲近的存在,可他们相处时的小心翼翼犹如一根刺直戳他的胸口。


    贺晏端着整锅面放在桌上,回厨房时见褚淮还呆怔着,打开冰箱拿了瓶可乐,使坏地打横贴在褚淮脑门上。


    “醒醒。”


    褚淮一激灵地回神,仰头看向始作俑者,对贺晏没有责怪埋怨,脸上更多的是苦笑。


    “我很羡慕你们家的相处模式。”


    在贺晏的“家”,可以无所顾忌地说出自己的需求,甚至在想法还未说出口前,就已得到满足。


    “嗯?”


    贺晏困惑地微挑眉头,随手把可乐放台子上,俯身抓起褚淮的手,粗糙的指尖扣住他腕间,有模有样地把起了脉。


    “来,让我看看,这位病人是哪里不舒服。”


    褚淮垂眸看向腕间贴紧的皮肤,心底一时五味杂陈。


    贺晏捋着不存在的长须,故作苍老地压低声音,慢悠悠地说:“小时候看爸妈太忙,不想成为他们的负担,所以学着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久而久之,也习惯了独处,是这样吗?”


    褚淮没有抽回手,平齐的唇线微勾,眉眼间的愁云散淡了许多,顺着对方意愿笑问:“贺神医有什么良方吗?”


    贺晏拿着耍无赖调调来了句:“太饿了脑子转不动,先吃饭。”


    既然愿意沟通,那么病症就好找了,带着问题趁吃顿饭的时间思考,以褚淮的脑子,不会死钻牛角尖的。


    本就平平的气氛在中断的谈话下更是冷清,随两声抬凳子又落的声响,缓升的热汽将桌边烘热。


    贺晏盛了碗面递给褚淮,再给自己夹,全程没提一句。


    他埋头嗦了一大口面,血糖翻涌冲上头顶,在炫目的愉悦中靠着椅背,他破功地笑了声说:“你那套我果然玩不来。”


    想引导褚淮跟着自己的思路走,果然不是件容易的事。


    褚淮意会地轻声低笑,配合地点头说:“好,我尽力配合。”


    贺晏得逞地坐直,可问出口的话,在当下显得有些突兀,“你说煮面先放酱包还是先放料包,会影响口味吗?”


    突如其来的提问将褚淮定住,他动筷吃了口面,摇头如实说:“我吃不出来。”


    贺晏左手打着石膏,只有小臂能活动,他费劲儿地抬胳膊,配合另一只手做了个停顿手势,插话问:“在说这句话之前,你灵活的脑袋瓜子都想了什么?”


    褚淮惑然迟滞,犹疑地注视着贺晏,见对方是在很认真地提问,秉承着“尽量配合”的前提,垂眸浅思后说:“想你为什么要这么问,想你刚才说的两种加料方式有什么味道差异,然后纠结是实话实说还是……编一下。”


    既然贺晏答应了不会再骗他,那他也尽可能地选择坦诚相待。


    “可你明明不用想这么多的。”


    可乐静置了会儿,贺晏单手拿了瓶打开,递给褚淮后接着说,“这次你是因为我的问题才会思考,可生活中的方方面面你好像都在给自己预设。走哪条路会绕远,买什么东西更有性价比,说什么话别人会更爱听,不是说这样不好,而是每件事都要计算得失,你不会累吗?”


    褚淮咽了口水,低头拨弄着碗里的方便面,逞能地说:“我不想出错,万一……”


    他见过的每个人都说他是天才,在口口相传中,他被托举得越来越高,似乎在很多人眼里,他是无所不能的。


    所以万一选错了,那些人会很失望吧。


    “那就选错了呗。”贺晏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什么?”褚淮跟随着贺晏的思路,一时没反应过来。


    贺晏舀了两颗蛋到褚淮碗里,怕他的面凉了,细心地添了勺汤,而后续说:“关乎生命安危的大事,就应该多思考多斟酌,可一些小事真需要花那么多心思吗?真选错了又怎么样,难道不也是个新奇的体验吗?”


    “褚淮,我一度很感激你能引导我找到正确方向。直到后来我也学着你的方法带新人,就发现……”


    贺晏说着,感慨地叹了口气:“你在教我前,大概是先探了所有岔口,在脑海里经历过无数次失败,才能这么顺利地领着我往前走。”


    “我习惯了。”褚淮怅然低眉,机械似的嚼咽着泡软的面。


    “如果有需要,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分担一点的。”贺晏紧注着褚淮的双眼,他知道这话说得很直白,但褚淮摇摆不定的时候,总要有个人做坚定不移的基准。


    他也给自己开了瓶可乐,但握着罐子一口没喝。只是接下来说的话被拒绝的风险有点大,他需要提前找好岔开话题的借口。


    因为他可以不奢求两人的关系有进展,但不论发生什么,都不想再和褚淮分开。


    贺晏说话的同时,时刻观察着褚淮的反应,“所以回到正题,就像你和乔姨褚叔的关系,既然有了缓和的念头,要不试试不去斟酌太多,顺着心意直接去做?万一出了差池,不是还有我吗。”


    他故作得意地扯了扯嘴角,干笑着说:“你看乔姨这么喜欢我,我嘴甜,说话肯定管用的。”


    天老爷,他自认为已经说得很克制了,褚淮要是觉得反感,那他是不是半点机会都没有了?


    “贺晏,你为什么……”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褚淮很想问,话到嘴边又抿唇噤声,心中的期待与自嘲相互博弈,越发看不透贺晏的想法。


    他轻舔下唇,改口说,“当了消防员,接触那么多人,你确实比以前成熟很多。”


    贺晏的语气斩钉截铁,刻不容缓地想要表态:“你和他们不一样。”


    和他们不一样吗?那他在贺晏心里是什么样的?


    褚淮屏息怔神,大脑不受控地编排各种选择带来的后果,思绪却成了一团乱麻。


    见他一点回应不给,贺晏神伤地喝了口可乐,不再谈下去,而是说:“快吃吧,面要坨了。”


    不回应,大概就是没那个意思了。


    褚淮却突然开口,打断了尴尬的冷场,“我一直有个疑问。在国内这些年,你为什么没找对象?以你的条件,在相亲市场应该很吃香才对。”


    外貌、工作、学历、家庭、社会关系,贺晏除了太忙以外,几乎挑不出缺点,只要他有这个念头,秀锦阿姨和街坊邻里一定很乐意帮他牵线搭桥。


    可贺晏还是一个人,为什么?


    “咳咳咳!”


    贺晏正嗦着面,被这话陡然呛到,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轻磨着牙根,极力控制着重燃的希望,稳住情绪说:“我在等一个人回来。你呢,国外的美女不是很多吗?”


    “我没兴趣。”褚淮的视线微抬,落在了贺晏惊诧的双眼。


    猝然间,他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又在反复思索下,难以笃定自己的妄想。


    贺晏开口想乘胜追击地再试探几句,猝然被窗外的异样引走了注意。


    一道银白闪光划破天际,打断了两人的对视,紧跟着震天骇地的雷声滚滚而来,似在黯淡无光的天幕搅翻着什么。


    “轰隆——”


    一滴雨点砸在玻璃上顺势滑落,未看清来处,烈风卷着疾雨狂奔而来,蛮横地撞击着门窗,似有躲在黑夜中的魇兽意图狩猎。


    “你带伞了吗?”褚淮扭头移开视线,又见一道枝杈般的白痕从夜色下顷刻间延伸开又消散——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87章 贪婪


    贺晏摇头:“没, 来之前想过会下雨,但没想到这么快。”


    他话声刚落,就打开了台风监测软件, 眉头紧蹙着琢磨出了不寻常,“这天说变就变, 雨季要来了。台风圈凌晨会擦过我们这儿往南州去, 也不晓得谭队他们能不能吃得消。”


    南州年年刮风年年洪灾,政府不是没管, 年年都有水利投入,可架不住落差极大的地势所带来的严重影响。


    加上这片区域离边防又近,修建时得慎之又慎。目前已经有策略,要集体转移受灾频率高的区域居民, 筹备水利枢纽工程。


    但这也是后话了,希望今年的雨季能太平些。


    但他右眼皮一直跳,寓意是不是太差了?


    “滴!”


    提示音刚响,褚淮的目光便定在手边的屏幕上,神色有一瞬凝重。


    他面上一闪而过的异色被贺晏即时捕捉, 关切问:“怎么了, 医院急诊?”


    褚淮摇头坦言:“不是, 应急救援队也在聊南州可能发生的洪灾。”


    他慢划着屏幕, 速度远比不上群消息增加的频率。


    【各位同志,台风正往南州去,我们属于定向救援队, 灾情一旦恶化,当地承载量达预警线,我们要立刻赶到灾区分担救灾压力。如遇排班问题无法参加,请尽快告知。】


    【医院已经发预警通知了, 咱们二院是救援队主力之一,能配合绝不缺席。】


    【这两年的天气真是闹了妖了,就没个安稳的时候!我这边应该能排开时间,随时待命。】


    【可不是吗,我刚去耗材仓库看了眼,居然漏水了!明早要是能搞定,我也OK。】


    底下基本是成员的行程报备,褚淮不甚在意,放下手机端锅进厨房重新加热。


    只是几步的距离,他一扭头便见贺晏慢慢悠悠地跟来到了厨房,修长双腿斜搭着靠在冰箱边。


    窗外繁忙的雨声驱散积攒了整个盛夏的炎热,重新腾升的热汽再度温暖着空间不大的厨房之内、两人之间。


    与少年时的形影不离相比,他们重逢后的点点滴滴其实无大差,可莫名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阻碍着。


    他们似是在雾瘴中找到了方向,一步步向隔膜走近,伸出意图试探的手。


    “近期病人有点多,我不能立马回复他们。”褚淮叹声后如实说。


    灾区如有需要,他必然是愿意去的,但医院的病人们也需要关照。


    贺晏双手环胸歪头笑说:“褚医生是在发愁不知道该如何推脱?”


    习惯性地满足别人的期望,成为他们口中“懂事”、“好说话”的对象。是褚淮贪念名利吗?


    贺晏不这么认为,站在旁人的角度浅薄猜测,褚淮至今没从儿时“让父母放心”的想法里走出来,并沿用至今。


    他撇了撇嘴,坏心地顺势问:“既然不想拒绝,那我今晚能留你这儿避一晚的雨吗?”


    看得出来褚淮现在很好沟通,那他这会儿趁机再进一步试探,就算被拒绝,也能说是开玩笑地遮掩过去吧。


    褚淮左手端着重新加热的锅从贺晏面前经过,回到餐桌边坐下,在理性的驱使下说:“你想留就留,我还有多余的被子和枕头,但我想,你应该会选择回消防站。”


    他话声落下后轻呵了声,活络的思绪此刻才开始预想贺晏的询问,反复斟酌的几个选择里,没有一个意味着“拒绝”。


    贺晏憋着笑坐下,可对上褚淮的眼瞳时,一刻也忍不住地嘴角上扬。


    他打了勺汤,和碗里的面搅了搅,说:“便宜我是占到了,其实我要说的和之前一样,想做什么就顺着心意去做,拒绝也是。”


    猜想灾区救援这事褚淮多半不排斥,现下的犹豫更多是因为忙碌,于是又补充一句:“和对方说清楚情况,表示要推辞回复也是。”


    每个人都有自认为最舒服的学习模式,他喜欢褚淮的引导,因为能精准驱散他的迷茫。而面对褚淮时,比聪明简直毫无胜算,所以拿人情往来讲道理,对方似乎更乐意改变一贯的思维模式。


    贺晏看了眼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嗦了满满一大口的面,上抬视线见褚淮果然开始敲写短信,眉眼弯弯得盛满了欣喜。


    “我和方医生说了,这两天都排满了走不开,后面两天会尽力调整一下时间。”褚淮毫不藏私地分享着自己的决定,拿起筷子也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医院的每位医护都很忙,调整排班就意味着有一名甚至更多人要跟着做出变动,他不希望连累任何一个人。


    夏天是火灾高发期,作为消防员的贺晏再明白不过,所以能理解褚淮作为烧伤科医生的忙碌。


    交谈声暂停,两人心照不宣地埋头吃面,有意缩短个人时间,又如镜子对照似的,都时不时看上一眼手机来信,连带着合作洗碗时,视线也忙得很。


    夏日疾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窗外的雨打声逐渐势微,砸在谁家的防盗窗铁皮挡板上,哐哐作响。


    “你有备用伞吗?”贺晏寻思着趁下场雨到来之前回站点。


    “有。”


    褚淮利落地擦干手,转身走向入门柜,抽了把伞挂门把手上,拿着手机正准备叫车,回身迎面撞上走近的贺晏。


    本不宽敞的入户过道因他的坚实肩臂而略显拥挤,洗洁精的浅淡馨香萦绕在两人之间,悄然引勾着飘忽不定的心绪。


    贺晏微垂眼眸一瞧,扫见褚淮屏幕上的等待时间,凑近伸出手指取消订单,笑说:“突然这么大雨,打不到车也正常。”


    “那你准备怎么回去?”褚淮侧过身给贺晏让了条出门的路,扭头朝窗外望,又一道银鞭挥打在黯淡的黑夜。


    “走回去,淋湿了洗个澡就完事。”贺晏满不在意地耸了耸肩,垂下的手压下门把往外走。


    修长双腿行进的步调迟缓,摁下电梯按钮等待上升的时间,胸口的愁闷不停翻腾,莫名有道声音在脑海中疯狂回荡,劝说着他再多看几眼。


    贺晏回过身凝望,在昏暗过道的中闪着明亮光点的眼瞳一刻不离地定在褚淮身上,“褚淮,再见。”


    “嗯,再见。”褚淮跟出门轻声道别,抿着的唇线松而又紧。


    他总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比如回站点了发个消息、淋了雨记得喝碗姜汤之类的,可在此之前他从未和人说过,实在觉得别扭。


    得到了回应,贺晏才舒心地走近电梯。


    缓缓合上的电梯门上映出两人面容,倏忽间沉寂下来的氛围令人不禁心底空落落的。


    “哗——”


    一阵滑动声打破平静,本应下楼的贺晏却打开了电梯门再次走出,回到了褚淮身前。


    “我们会再见的,对吧?”贺晏执着地求证。他不清楚不明缘由的心慌是从哪儿来的,但有一件事足以让他安心。


    褚淮怔了怔,意会后嘴角微勾着点头,笃定地说:“嗯,你来,或者我去找你。”


    如果关心难以启齿,那就照贺晏教的那样,顺着心思实话实说好了。


    陷入安静的过道灯光骤暗,顷刻间周遭只剩下轻喷在脸颊上的湿热呼吸,在雨点的敲窗声下,恍惚间能听到除了自己以外的心跳声。


    褚淮看不清事物,只听到头顶有声轻轻的低笑声传来。


    “好。”贺晏开口的霎时,所有昏黑陡然不见。


    头顶的亮光披洒在两人肩头,更似镜中对望。


    “我走了。”贺晏转过头再摁下电梯,目光回望时,落在了褚淮的肩头,“褚淮,我知道你一定是有十成十的把握,才敢上去救人,但我还是不想看到你受伤。”


    他后退进电梯,直到钢门合上的一刻,脸上的笑意半分不减,想让总是冷冷清清的褚淮只记得他开心的模样。


    褚淮猜测过,如果贺晏知道他为了救人受伤,会是什么反应。可亲耳听到贺晏的尊重与理解时,心口缓缓淌过暖流并不断蔓延,顺着血脉滋养着他曾试图掩埋在心底的贪婪。


    这份喜悦感染在褚淮进门后,再不用掩饰,他脸上的笑意更浓,快步走到阳台,隔着如珠帘一般的雨雾,目送黑夜中快速移动的红伞远去。


    在过去的无数个夜里,儿时的火场既是梦魇,也是那难以压抑的悸动伊始。他困惑过自己的与众不同,也想过疏远,避免这“病毒”般的情感传染。


    可贺晏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异样,在一次次靠近时体贴,在一遍遍宽慰中理解。回望时,他看到了属于儿时玩伴的真挚,又琢磨出同他一般深埋的热烈。


    好像,“生病”的人不只有他一个。


    风雨未安分太久,又将平静的深夜搅翻得呼呼作响,楼下防盗窗的铁皮随风震响,伴随着滚滚天雷,吵得人无法安眠。


    瓢泼疾雨洗刷着被炙烤了数月的城市,持续上涨的水位仿佛是大自然过犹不及的弥补。


    “滴!”


    褚淮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昨晚是难得一夜好梦。


    他伸手摸向枕边,查看吵醒自己的信息源头。


    【台风即将登陆南州,目前风圈最高风力可达17级,南州东南部地区预计降雨量可达400毫米,除应急单位、民生保障、生活服务类行业及连续性生产企业外,实行“三停一休”,请各位市民做好防风防洪准备!】


    看清弹出的新闻内容后,褚淮当即眉头蹙紧的坐起身,再次确认自己的排班情况。


    他拇指滑动着屏幕许久才到底,闷声短叹后看了眼风雨交加的窗外,起身加快速度洗漱——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啦!感谢观阅!


    第88章 积水


    “喂, 赵主任,我是贺晏,您这会儿有空吗?”说正事前, 贺晏先问了句。


    “有啊,今天雨下这么大, 门诊没病人, 怎么了?”


    听到电话那头这么说,贺晏才说下去:“主任, 原定计划我是下周拆石膏,这不就剩一两天了吗,我想着要不提前给它拆了。”


    “看来贺队又有任务了?”


    连线的另一头当即意会,他犹豫片刻后松口道:“拆了吧, 当初你的手术做得挺好的,这些年康复也没停过,但由于职业的缘故,旧伤反反复复的,这阵子拘着你的手臂休息, 别扭肯定是别扭, 但拆掉后够你轻松很长一段时间了。”


    他的话声才落, 似乎是想到贺晏的一贯作风, 立马又跟上一句:“但还是要注意用手习惯,一旦出现不适,马上来医院理疗!”


    贺晏回答的语气老实巴交, 配合地一连说了好几个“是”,拍着胸脯保证:“主任妙手回春,我肩膀现在好得不得了,倒立能溜二里地。”


    赵医生嗤声, 显然是不相信贺晏的鬼话,但说话时语调带着的笑意,还是透露出两人的熟络。


    “知道贺队厉害了,那怎么说,是这会儿来医院?”


    贺晏朝自己的手臂瞥看,说:“消防站工具全,我们自己拆也行。”


    “行,那你们拆的时候小心点。放平常我肯定劝你来医院拆保险,但这会儿风大雨大,能不出门别出门。”


    贺晏说话时的亲和是刻在骨子里的良善,“好,谢谢赵主任提醒,您雨天也注意安全。”


    等对方应答后挂断电话,贺晏才放下手机,正式扭头看向已经拿到剪刀小锯,在边上候着的队友。


    “开始吧。”


    贺晏的声音落定,挠人耳膜的噪声随即响起,没持续多久就消停了。


    束缚着贺晏肩臂的石膏被合力拆下,碎片凑一凑还能拼回原来的样子,倒有几分盔甲的模样。


    苏泽阳笑着路过拿着石膏块把玩的一帮小子,给贺晏递去热毛巾,问:“怎么样,松快了吧?”


    “何止啊,西游记看过吧,我觉得自己现在就像刚逃脱五指山的猴。”


    贺晏简单擦去皮肤上的膏粉,搭在肩头轻微活动着,缓缓才敢有大动作,而后起身招呼队友,“可以了,我们出发吧。”


    十分钟前,他们接到市政热线转过来的市民建议,说所在区域有多处高空广告牌与老化钢架未拆除,在强风天气的影响下,就是威胁生命安全的存在。


    任务不多的时候,能腾出空闲养养伤,但恶劣天气中总是意外频发,肩负着的使命感不允许贺晏在此刻缺席。


    鲜红的高空救援车在雨雾中更是亮眼,坚毅地穿过所有阻碍,向目的地进发。


    高频的雷雨冲刷着这座城市,往日车流不绝的街道空无一人,无声宣告着不论人类文明如何进步,在残酷的自然灾害前不值一提。


    “雨天能见度很差,加上有雷电,今天的抢险难度不低,所有人必须保持高度警惕,感觉不对劲了立马撤下来缓缓,听到了没有?”在安全问题前,贺晏的态度严肃了不少,不给半点商量的余地。


    但市民提出的顾虑的确是不能忽视的问题,作为消防应急救援人员,再恶劣的天气也要解决已知的隐患。


    车上的人也都明白队长的用意,配合道:“明白!”


    苏泽阳趴在窗外远远瞧见有人在不断上涨的水面划船,眯眼得以看清船上写的是“特警”,适时提醒队友们:“牌子摘完得早点归队,老城区积水的问题太严重了。”


    贺晏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回话:“好。”


    猎猎疾风冲撞着窗户,发出动摇的咚咚响声。消防车途径医院时,贺晏有意往楼上多看了几眼,暗想着褚淮这时候应该已经上班了。


    贺晏靠着车窗微勾嘴角,感受着他们不在同一空间的并行。


    在大自然面前,人类的力量是很渺小,但他们绝不认输。


    ——


    “褚主任早。”


    经过护士台,褚淮向对他问好的护士同事们一一目视点头,旋即走向主任办公室轻敲了敲门。


    申主任昨晚值班,褚淮记得他的习惯,应该下了夜班直接睡医院,等早上查完房再回家补半天觉。


    门后不出意外的传出应答声,“进。”


    申坤简单打理了一下,预备着过会出门看看住院病人们,不过在此之前,他还得找褚淮他们先谈谈。


    见进门的人是褚淮,申坤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不客套地直言:“老刘刚才说卡路上了,给他打通电话,我们直接线上说。”


    褚淮没多问地照做,通话接通后知会了申主任一声。


    “老刘,我们先这么聊吧,详细的等你到医院了单独找我也成。”


    申坤擦了把脸就回桌前落座,靠近话筒说出召集两人开小会的目的:“今年台风来势汹汹,江心区老城区的疏水一直挺差的,估计也得淹。院长早上给每个科室都打了电话,说虽然公安和消防已经着手疏散避险工作,但咱们医院还是得高度警觉,一旦有险情发生,相关科室要配合急诊那边接应。”


    “老生常谈了,这个没问题的。”刘副主任对此没有任何异议,也明白申坤作为主任找他们谈话,也是头顶着上级给的压力。


    江心区年年有台风,所以褚淮对会议的内容也没意见,应声附和了一句。


    申坤刚想拍拍褚淮的肩膀,看到被吊起的手臂后,默默又收回了手,接着说:“还有一件事,南州那边受灾范围大,医疗团队人手有限,多半是顶不住的,院长要我们每个人随时听应急中心指示,做好灾区救援工作。”


    他话罢,目光投向褚淮问:“方晖没联系你吗?”


    江心区的应急救援队以二院为主导,南州气象台发布红色预警后,那边的应急中心应该和作为领队的方晖打过招呼了。


    褚淮面色从容道:“嗯,我会优先处理好在院病人的治疗方案。”


    申坤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看褚淮面前空空,也给他倒了杯水,笑问:“还在因为山火那事儿过意不去啊?”


    褚淮微点了点头,“上次临时调整了很多手术和门诊,让你们加了好几天班。”


    他不希望麻烦别人,在医院工作的所有人时时刻刻都绷着一根线,额外增加的工作量无疑是负担。


    电话那头的刘副主任哈哈大笑:“小褚,你在想什么呢?是不是在国外待久了,被他们个人英雄主义色彩干扰了?你参加救援队的时候我们私底下还说呢,在医院里再忙再苦,也晒不着淋不着的,让你在外面了这么久的苦,我们可惭愧了。”


    申坤点头赞同刘副主任的话,拓展了内容:“你是代表我们科室参加的应急救援,又不是出去玩、到处参加马拉松什么的。真以为科室没了你就不行了,该干嘛去干嘛去。”


    他语气严厉绝情,用劲往前一挥手,旋即又变了脸色,神情多少有些谄媚:“当然,有你在是最好的!”


    申坤也晓得自己这会儿看起来多半有点狗腿,完全不像个主任该有的样子,但他面对的可是愿意帮忙顶班、写病历,一直任劳任怨的褚淮啊!


    他积了几辈子的福气,能遇到这么个得力的下属?每次各科大会,谈到科室助手的相关问题时,他都是挺着腰杆的。


    申坤很快恢复了常色,又接着说:“不过你也别有负担,是院长决定的,暂时取消部分门诊,保留急诊通道,延缓手术安排,其余医疗力量配合原有救援队,以江心区为中心,向辐射范围内的其他地区备队展开救援。”


    在他看来,褚淮这孩子的优点说一天都嫌说不完,可缺点也是明显,实在是太见外了。


    “意外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我马上进电梯了,今天医院没啥人,上楼难得不用排队的。”通话那头以电梯的播报声作结尾。


    桌边两人对视了眼,默契地起身向办公室门口走去,准备开始今天的查房工作。


    申坤问:“你这两天什么安排?”


    褚淮闻言,平静地开门说:“3台关节松解,1台切痂移植,1台皮瓣移植,1台皮肤扩张器植入,明天下午有门诊接夜班。”


    “哎哟。”申坤深吸一口气,不禁给褚淮捏了把汗,“你是真把自己的时间排得满满当当的。”


    两人并排往护士站走,学生们早早准备好的站在那里,打远了瞧,还有刘副主任在旁边气喘吁吁。


    申坤又问:“我记得明天就是雷志强第一次切痂手术吧,难怪你没马上答应方晖。”


    他看了眼自己的排班表,“明天下午我也在手术室,有什么问题直接叫我。”


    褚淮没有拒绝地回应了一声,接上一句:“谢谢。”


    年轻医生在护士台边站成了两排,不少人受到恶劣天气的影响,看起来没精打采的。


    为了省点房租,程光租的房子离医院远了点,今天已经比平时早出门,结果因为风太大,还是迟到了。


    一想到申主任知道后肯定要训自己一顿,他情不自禁地哭丧着脸,稀罕地没参与同学们的讨论。


    “要是上个月山火的时候,下场雨一浇,哪儿还有那么多事?”


    “是啊,这三个月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现在也不是。”


    “我老家就是南州附近的,和江心区一样,也是多山多丘陵。听我妈说因为雨下太大,已经出现山体滑坡了,要不是交通都停了,我想让他们来江心避一避,这里虽然也在下雨,但肯定比老家安全点。”——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89章 疗养


    程光提心吊胆了一早上, 生怕主任来兴师问罪,可除了角度调转的提问外,老师们压根没注意到他迟到的事。


    病房窗帘被护士拉到全开, 室外灰蒙蒙的一片,狂风卷着疾雨无情冲撞着玻璃, 响声一度将医生们的询问声覆盖。


    前两天闷热的高温骤降, 加上风雨交加的声响,无声地催促着加快行动, 今天的查房必须比平时早结束。


    “程光。”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点到,程光脸色煞白地嘴角下撇,看向喊他的老师,率先道歉:“褚老师, 对不起。”


    褚淮面露疑色,垂眸浅思了片刻,说:“早上的松解手术难度不大,想问你们要不要旁观,如果没时间的话就算了。”


    “啊?”程光愣了一愣, 连忙找补地表示, “要看的!我是因为今天早上迟到了, 所以才道歉的。”


    褚淮从来不管考勤的事, 轻应了一声先往换药室去。


    在今天的手术开始前,他得先拆掉石膏,方便之后的操作。


    因台风突然造访, 医院取消了大部分门诊,然而清闲不属于医护,各科手术排得满满当当,门口滚动显示屏一眼望不到头。


    “褚主任, 你肩膀没事了?”巡回护士看褚淮今天不是吊着手来的,笑着问候了句。


    “嗯。”褚淮洗手后举高,点头应声后,径直走进了手术室,与每一名合作同事问了声好。


    程光跟着进门,只敢在无菌区外站着。他很少有机会来手术室里近距离观摩,除了已经在台边做好准备的小张医生,其他老师一个没见过。


    张觐扬了扬下巴,算是和程光打了个招呼。


    “恶劣天气谁都停工了,医院不能停,从年头到年尾,咱就没休息的时候。”


    虽然今天排期全满,但关节松解在烧烫伤科和流感一样常见,台边的医护才有闲心聊天。


    “说到休息,你们科室今年疗养准备去哪儿?”器械护士好奇问。


    褚主任一般是不参与他们唠嗑的,所以她问的是作为助手的小张医生。


    张觐摇头说:“没定呢,最近主任们都很忙。不过也快了,冬夏是意外高发期,这场雨下完就入秋了,总算有时间喘口气。”


    他说着瞄了眼对面的褚淮,随即笑说:“去年我提议去温泉山庄,结果没选上,不晓得今年有几个备选。”


    还想着拉褚老师这一票呢,看他这么专注的操作,似乎完全没听到。张觐默默叹了口气,看来又要等一年了。


    “换句话说,你们烧伤也是享福的,就得挑秋高气爽或者春和日丽的疗养。”


    麻醉医生突然的调侃把手术室里的大部分人逗笑,“我也问问我们主任准备上哪儿。”


    他看了眼显示屏上的数值,摸出手机低头发消息。


    见麻醉医生一脸轻松,同台其他人意会地聊得更欢。


    张觐从他们的讨论中撤出,第一时间给病人擦血,确保主刀的视野清晰,同时问:“我记得老师光今早就排了3台手术?”


    褚淮应声点头。


    “老师不会觉得累的吗,这么高强度的工作?”张觐的话语中满是好奇。


    面前的人要是换成申主任,他可不敢这么问。


    褚淮抬眸看了张觐一眼,问:“你很累?”


    张觐哪敢承认,苦涩地干笑着说:“我就是很佩服,从来没听您抱怨过。”


    他突然这么一问,旁边正唠嗑的护士们声音轻慢了不少,似乎都对这个问题很好奇。


    褚淮平静道:“申主任还是副主任的时候,原来的主任比他要严格。当时的主任问过我这个问题。”


    “那您是怎么回答的?”张觐问。


    褚淮缓声开口,“我说还好。他说,如果有时间觉得累,那就不够饱和。从那之后,我的排班再也没有空过。”


    这样模棱两可的答案,却不能出现在当时还是住院医的他口中。


    “这不就是PUA吗?”有人小声嘟囔。


    以前他们觉得医院是个很神圣的地方,直到真正开始工作,经历了一次次的压榨和身不由己后,才明白这里残酷又冷漠。


    所以遇到像褚医生这样只是单纯不爱管闲事的主任,他们反而感到轻松。


    张觐垂下头,心里有点后悔问出这个问题,褚老师说这些是在敲打他吗?


    “如果觉得累,我替你和申主任请假,但你要保证回来打起精神。”


    褚淮声音平稳得像是不带任何情绪,可落在张觐耳中,却字字震撼。


    “我不赞成前主任的观点,但因为他的排班,我明白了一件事。”褚淮将手中的剪刀递给护士。


    “从题海战术得到的经验,对医生来说至关重要,这一点你之前一直做得很好。”褚淮最后确认了一遍手术伤口,再对张觐说,“你来收尾,我隔壁还有手术。”


    张觐眼眶泛红,口罩下的下嘴唇被上牙紧咬着,目送师长往外走,铿锵有力的声音仿佛是在宣誓。


    “老师,我一定会好好干的。”


    看他一副要哭了的表情,护士打趣道:“流眼泪了我还得给你擦。”


    留在手术室里的大多数人被她这句逗笑,有不少人发出感慨。


    他们对张觐的反应感到共情,有人说:“别提了,要是当初我的带教能对我这么好,我哭得更夸张。”


    平时碎嘴子的程光一早上片言不发,老老实实地跟着进出手术室,结束第三次术后谈话的时候,整个人都要萎靡了。


    他刚想问老师要不要一起去吃饭,就听对方说要回办公室开个外院电话小会。


    等他吃完饭回办公室,见老师刚挂断电话,又点开了论文滑动鼠标,随便从抽屉里拿了个面包对付。


    “老师,我给你打了饭。”程光将盒饭放在桌上,偷偷瞄了眼电脑屏幕,发现居然是他的论文初稿。


    他是不是应该抓住网络流量密码,拍个vlog什么的,内容就是——高精力科室副主任的一天。


    算了,褚老师一定会把他丢出去的。


    程光咽了口水怯声问:“老师,您是想早点把事都做完,留出时间给救援队吗?”


    褚淮的目光从屏幕转移到程光身上,没有否认,但又问:“雨季一过,你们这一届的规培就结束了,你不着急吗?”


    程光兀然间对小张医生感同身受,这种被老师放在心上的感觉,真好!


    他瘪着嘴感动道:“老师,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褚淮没等他把抒完情,忽然问:“这是你的正文?”


    程光歪头确认屏幕上的文字,颔首说:“是啊。”


    褚淮沉默了片刻,默默放下了手中的面包,完全吃不下地长叹了口气。


    “对不起!”这是程光今天第二次道歉,但这次他确定自己认错的时机正好,“我一定努力摆脱学术垃圾的身份。”


    褚淮无奈地继续看下去,做批注的声音比窗外的雷声频繁。


    程光心虚得不敢抬头,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些气氛,于是手指蹭了蹭鼻尖,转移话题地说:“老师,话说我今早来医院的路上看见贺队他们了。他带着队员们挂在大楼外面,好像是要拆掉老旧的广告牌,风大雨大的,消防员们被吹得一直晃,可危险了。”


    褚淮滑动鼠标滚轮的手指一顿,眉头微压下问:“贺晏也在拆广告牌?”


    见程光点头回应,褚淮不做声地看向桌角的日历,距离被红笔圈出来的日期还有几天。


    程光扣着手指头说:“老师,论文我自己再改改,您先吃饭吧。”


    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交初稿的时候也是因为没太多时间整理数据。他想着老师都这么忙了,不能连饭都吃不下,于是讨好地把盒饭往前推了点。


    “谢谢。”褚淮道了声谢,保存批注发给程光,顺手拿起旁边的手机想着给贺晏发个消息,可敲打好一串的文字下一刻又被删掉。


    这个时候,贺晏应该在出任务吧。


    褚淮暗道,转过头看向大雨滂沱的室外,眼见一道闪电破空,沉闷的心口越发惴惴不安。


    ——


    “这边来人,楼上还有一个!”


    破旧平房的木门在强风下疯狂摇晃,发出咿呀的生涩响声,在没过小腿的积水上,震出一层层涟漪。


    贺晏蹲下|身将屋里的老人背起,招呼队友赶紧上楼,把行动不便的老人们转移到安全的位置去。


    特勤一队在拆除高空危险广告牌后,就赶来老城区积水严重区域支援,这里地势低洼、房子老旧,又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居住,一旦这些危房泡了水后地基不稳而倒塌,老人们根本没有逃跑的能力,因此转移任务迫在眉睫。


    “不能走,我的家就在这儿,我不想走!”老人扒着门柱不肯松手。


    “姆姆,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先去村委会待两天,那里有人能照顾你。”


    不论消防和警察如何劝说,固执的老人就是不愿离开自己的家,无形中增加了救援难度。


    忽然有人踩着水快步靠近,操着一口土话上前拽住老人。


    “什么都没有命重要,走了!”


    贺晏背着老人经过时,见来帮忙的是之前因强拆而情绪崩溃的黄教授,有些意外地驻足多看了会儿。


    黄行志招呼着研究团队成员和学生们加入公安们一起抢救,完全不见当初视自身性命于不顾的模样。


    他高声动员着手底下的人:“咱们研究环境改造是为了给人们更好的生活,但要是人都没了,研究什么都没意义,所以大家一起帮忙,能救多少是多少!”


    “好!”


    见学生们积极配合,黄行志感激地向他们微鞠了一躬,起身时目光正对上贺晏,笑着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过渡一下,要转场啦!准备元旦的时候完结~


    感谢观阅!


    第90章 玩偶


    “贺队。”黄行志跨过门槛, 见贺晏正在给保温杯倒热水,听到喊话先作应答,直到把杯子递到老人手里, 他才回过了头。


    贺晏又倒了两杯水,一杯端在手里捂一捂, 另一杯递给黄行志, 说:“教授,好久不见。”


    旋即又问:“您的女儿最近怎么样了?”


    黄行志说了句“谢谢”, 手指了指门口的石墩子,坐下喝了口水暖一暖在水里泡了大半天的身体,才回答道:“我姑娘回沙漠去了,上周刚生完。原本想多陪陪她的, 但想到雨季要来了,没了玻璃大棚的支撑,不少苗子得遭殃,就带了点人手回来了。”


    原定今天下午返程的飞机,结果因为台风取消了, 和女儿商量了以后, 他决定在老家待到雨季过去。


    贺晏斜靠在墙上, 心中的困惑在考虑到他人感受后, 经多次斟酌才问出口:“教授和承包商的官司有结果了吗?”


    黄行志是个读书人,不太懂人情往来这一套,但察觉贺晏说话前有点犹豫, 他灵活的大脑顷刻间有了答案。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愿意帮忙吧?”


    贺晏笑了两声,阔步走到另一个石墩前坐下,点头:“感觉黄教授最近开朗了不少。”


    面对这类不太会社交的人,他可以说是相当熟练了。


    黄行志笑着拍了拍大腿, 对贺晏问了句:“不介意吧。”


    见对方摇头,他脱掉雨靴,晾一晾泡到起白色皱皮的双脚,而后说:“以前我觉得人这一辈子,就该认准一件事,拼尽全力做到最好,就很了不起了。所以玻璃大棚里的研究项目就是我这辈子的心血,大棚没了,我这辈子也没盼头了。”


    想到自己当初选择去跳楼,引起社会关注的蠢样,黄行志就觉得丢人。


    他垂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仍能感觉到一种微妙的温热。


    “我姑娘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给我生了个可爱的小外孙。当我用双手托举一个幼小婴儿的时候,直观感受到了生命的存在。”


    提到自己的小外孙,黄行志双眼明亮得如灿星,连带着声音也在隐隐发颤。


    “以前我的确太固执了,就想在专业领域取得一点好成绩。结果庸庸碌碌了一辈子,直到不久前才想明白,一个人不管怎么努力,取得成果都是有限的,可人类的存在生生不息,我的研究方向不该是个人成就,而是守护人类才对。”


    贺晏静静旁听着,即使黄行志说话时,带着学术派文绉绉的咬文嚼字,他也很耐心地听他说完。


    “看着千千万万人能平安健康的活下去,也是一种成就感,不是吗?”贺晏敞亮地笑说。


    干他们这行的,要是都奔着立功去,专挑大警出,那基础民生谁来保障?


    所以,就算没有高薪、不够安稳,也得不到太多个人荣誉,甚至经常忙了一天没时间吃饭,可只要在回站点的路上,看到千家万户亮着明灯,无数人能阖家团圆,他们就能找到意义继续干下去。


    黄行志闻言重重点头表示同意,随即一改面色,吊着眉毛说:“不过那群强拆我大棚的承包商,我还是要告的。”


    力所能及保护更多的人,其中不包括坏蛋。


    贺晏不是法官,给不出最后的判决,喝下杯子里最后一口热水,起身说:“今天辛苦黄教授和您的学生们了,村委会里有盒饭,你们先吃点填填肚子,我先走了。”


    门墙外的大雨下个没完似的,他们在老城区又转了两圈,确定人都撤出来了,保证暂时没有人员伤亡的情况,接下来就是处理积水的问题。


    老城区面积不小,为了改造这里,光是前期的计划就花了不少心思,所以应急救援想对整片区域疏水抬地,近乎是件不可能的事。


    但贺晏下午找了几名站长队长商量过,除了抽水机不间断工作外,他们需要在无人上路的情况下,打开窨井下水道口,从城区中央做好排水。


    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但眼下这是最有效的解决方案。


    贺晏戴好帽子走进雨夜,沉声祈祷着:“这雨可千万别再下了。”


    江心区的救援调动得还算及时,只要尽快把水位降下去,那批危房应该还能撑一段时间。


    可要是雨一直下,成批老房子倒塌,造成的损失就不可估量了。


    黄行志目送着身穿抢险服的贺晏远去,回首见一屋子的老人坐在电视机前看新闻,完全不似白天劝离时的不舍。


    他刚想松一口气,就听电视里的新闻播报传出一则噩耗。


    “我台收到最新消息,超强台风目前已登陆南州,最强风力达17级,强降雨引发多处山洪,目前已出现山体滑坡现象,倒塌房屋不计其数,初步估计有上千居民受困,且人数正在不断上涨。”


    交织的雷雨意图摧毁这个世界,顺着门缝往里挤,发出猖狂的尖啸,老人们听得心口发慌。


    而雨夜之中,仍旧有人无畏向前。


    肩头的对讲机频闪,贺晏单手压着撬棍,歪头应答:“我是贺晏,请说。”


    狂躁的风雨几乎要将对讲机的声音遮盖,连同贺晏在内,周围的所有人听闻,面色不由得凝重了许多。


    贺晏微蹙着眉头,声音沉闷地回话:“特勤一队收到。”


    ——


    一道横劈天幕的闪电划过,浓重的雨雾遮蔽了光亮,难以用肉眼分辨当前时间。


    雨天来回太过麻烦,褚淮下了手术干脆在办公室里将就一晚,不少医生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


    累了一天,他们趴在电脑桌上一歪脑袋就能睡着,谁也没打扰谁,只是第二天洗漱的时候需要排队,有些磨人。


    褚淮算准了时间,比其他人早起了几分钟,简单洗漱后便往病房去。


    两台大手术几乎占据了一天的时间,褚淮等不及大查房,先确认昨天手术的病人情况良好,才下楼去手术室。


    昨天抽了时间和家属术前谈话,由护士确认过病人今天的状态与进食情况,没有问题后就通知手术室来接人。


    褚淮更衣洗手后进入手术室,病人已经转到手术室做术前准备了。


    刘副主任举着双手微俯身查看病人心率血氧情况,见褚淮进来,说:“还好祝骈的炎症感染昨天就消了,不然今天上不了台。”


    因为林吉医生受伤的事,原本负责乐园尘爆案的林队已经不适合负责这个案子了,目前已转到市局全权调查。


    市局公安三番五次来催,电话都打到院长办公室了,他们只能再次把祝骈的手术时间提前。


    这次大植皮后,患者全身暴露创口差不多被盖得七七八八,如果观察期没问题,就能转到普通病房,方便警方和法院那边跟进调查,补充尘爆案的细节了。


    “爆|炸案现在基本明了了,就是检察机关要定性定量,给所有家属一个交代。”刘副主任看着手术台上已经被麻醉的祝骈,想到他和自己的年纪差不多大,遗憾地摇了摇头。


    在最终公告没出来前,褚淮不对祝骈的案子做更多分析,抬头问:“可以开始了吗?”


    坐在角落的麻醉医生当即意会,回:“可以。”


    褚淮点了点头,向身侧递出手,“先切痂,手术刀。”


    手术难度不算高,刘副主任还是选择来打下手,原因就是病人身份比较特殊,而等会儿的另一台,还是他负责搭伙。


    想到接下来的手术,刘副主任开口:“小褚,看样子咱一天都要在手术室里待着了。”


    “不会一天,我傍晚开始有夜班。”褚淮说话时手上的动作依旧很稳,几乎看不出来右肩不久前受过伤。


    刘副主任嘿嘿憨笑,“有你这句就稳了。”


    祝骈和等会手术的雷志强都是大面积烧伤,入院后,祝骈的生命体征还算平稳,中途虽然也有几次炎症,但很快就恢复了,另一位雷志强不一样,他有部分皮肤出现炭化,比之前的蒋德辉蒋老爷子的伤势还要严重。


    雷志强住进ICU后,曾数次急性休克,感染指标反反复复,病危通知下了一次又一次,能到上手术台的这一天,医生和病人自己都做了很多努力。


    “镊子。”褚淮伸出手,此时此刻的他心无旁骛,只在当下把每个环节做到最好。


    以他目前的经验,做不到大主任他们在手术台上的游刃有余,能拿得出手的就是足够的耐心。


    无影灯下,稳定的双手缝补着血肉,有内科医生稳定生命体征在前,眼下手术台边的所有人正极力为病人拼凑出生活的希望。


    手术室内除了壁挂的LED时钟,再不好分辨当前时间,而一扇门隔绝的另一个世界,无数人焦急地等待着,视线不敢转移地紧盯着大门,乞求下一刻能听到好消息。


    陈仁栋好心安抚着雷志强的父母,目光示意唐祥和他老婆陪雷志强的妹妹说说话。


    女孩抱着一只破旧的小兔子玩偶,一声不吭地望着手术室大门,知道唐叔叔他们是在安抚自己,可现在的她什么都听不进去。


    “哗——”


    紧闭了数小时的手术室大门终于缓缓打开,褚淮走出时小腿发酸,没时间处理。


    “雷志强家属在吗?”褚淮的话声才落,门口的几人一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他从容镇定道:“手术很成功,病人目前苏醒室观察。”


    见家属都松了口气,褚淮指了指谈话室,领着几人走入后,展开描述有关手术的部分细节。


    “术前我们就提过,病人需要全身多部位的创面磨削。目前病人的创口已经基本处理好了,由于病人健康皮较少,所以在头面部、前胸、后背、四肢等进行大面积异体皮移植。”褚淮说着,用手机给病人家属展示目前的植皮效果。


    出于经验,他又补充提醒:“植皮接口出现增生的概率不小,但我们现在首要任务是控制病人创面继续恶化,之后再考虑美观问题,是否能接受?”


    “能!”


    雷父雷母毫不犹豫地一口应下,只要能保住儿子的一条命,哪怕是剥了他们的皮也可以。


    见两人的情绪有些激动,褚淮双手交叠着微倾上身,平心静气地缓声说:“病人的求生意志很强,我们要相信他一定能撑过来。”


    褚淮在家属的感谢声中准备离开,准备前往夜班坐诊,但路过站在最后的小女孩时,他慢下了脚步。


    垂眸看了眼女孩怀里的玩偶,褚淮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纱布,轻贴在它破洞的额头上,随后才微蹲着与女孩视线平齐。


    他轻抚了抚小兔子的头,对女孩温声说:“伤口包好了,你哥哥也会好起来的。”


    女孩僵了许久的小脸动容,因为重病不想让亲人再为自己担心,所以一直不敢外露出难过,现在听到来自医生的安慰,悬吊着的心终于落下。


    “谢谢你。”


    褚淮微笑说:“不客气。”


    “滴!”


    突然响起的手机提示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褚淮直起身拿出手机,看清屏幕上弹出的南州最新情况,紧接着又跳出院内的抽调通知,他看清后不由得眉心一沉。


    点开申主任的界面,褚淮刚想询问院内救援队的事,就见申主任似乎是预判到了他会问一般,编辑好消息发来。


    【申坤:有贺队他们昨晚紧急排水,江心区目前情况还算能控制得住,但南州那边受灾情况太严重了,他们那边的医院收人都来不及,分不出医生护士去一线。】


    聊天界面顶端的“正在输入中”持续了一阵,又有消息发来。


    【申坤:所以我们和院长讨论了一下,各科室出人负责江心区及周边的救援任务,我们科室出小高。其余的医疗力量,极力配合二院应急救援。】


    【申坤:小褚,我知道你怕麻烦我们,觉得你一走,科室其他人的任务就会加重。但现在是危急关头,以人命优先,代表我们,跟着方晖去吧!】


    褚淮双手托着手机,一时之间脑子一片空白,一段段文字化作暖流淌过心口,宽慰着他的所有顾忌。


    所以贺晏说得很对,其实他没必要考虑太多,什么都盘算不止拖累自己,也让周围的其他人跟着小心翼翼。


    倒过头看,他才是那个最该庆幸的人。


    褚淮转头望了眼身边的女孩,脸上的笑意更甚,回过神敲打屏幕输入文字。


    “我明白了,谢谢主任。方医生发来消息了,一个小时后出发。”——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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