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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堤坝


    “老贺, 快出发了。”苏泽阳看贺晏拿着电话半天没打出去,好心提醒了一句。


    这回支援南州是场硬仗,估摸着得好几天回不来, 所以留了点时间给队员们和家里报个行程。


    “和我爸妈说过了。”贺晏刚要放下手机,又不死心地拿起, 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没落下, “刚才给褚医生打了通电话没接,可能还在忙。”


    “再不打就出发了。”苏泽阳蹲下|身背起重包, 快步往门边走。


    贺晏看了眼时间,不再磨蹭地准备给褚淮留个言。


    倏地跳出的来电提醒打断了敲字,贺晏抬眼瞧见屏幕上的名字,想也没想地摁下接听, 脱口而出那个反复思量的名字:“褚淮!”


    “贺晏,我有件事想说,你现在有时间吗?”褚淮没想到太多理由,只是在拿起手机的第一时间,脑海就蹦出了这个念头。


    “有!”


    贺晏余光瞄到门口的苏泽阳正唏嘘咋舌摇头, 嫌弃地用劲挥手, 要他立马滚球。


    褚淮侧过脸向逐渐远去的医院眺望, 潮湿的水汽使得车内沉闷非常, 可外头雷雨大作,又不得开窗透气。但在这通电话接通后,胸腔内萌生的欢畅使得烦忧褪去了许多。


    “我出发去南州了, 可能有段时间回不来。”


    贺晏扛上背包随时准备出发,听到褚淮的决定时,笑着说:“不意外,因为我也准备出发了。”


    褚淮被感染了几分笑意, 靠着椅背的姿态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他顿了顿,而后说:“贺晏,万事小心。”


    望着窗外的急雨,贺晏果决应声:“嗯,褚淮,一路平安。”


    承载着希望与祝愿的横幅在雨中展开,挂在了车头,鲜红的救援车带着满车消防员的热血破开雨雾,一路疾速向前。


    浓云坠压着大地,是天空破了口一般,泼洒着无尽的雨水,越往西南去,风雨更是恶劣,经至长桥时,迅疾横风左右摇摆着过往车辆。


    然而亮起的一道道车灯将雨夜照得大亮,无需任何人出面指挥,多车默契并排前行,朝着远方一往无前。


    “这里是南州电视台,面对本次超强台风,气象台已将防汛二级响应改为防汛一级响应,请所有市民做到尽量不外出,如遇危险,立即……报警……求援……”


    轿车泡在水中随流漂浮,不断有泥水从缝隙灌入,毫无反抗能力地持续下沉,车载音响在水动声中变了调,最终再没了声音。


    狂风卷着冷雨冲向涨高的水面,掀起阵阵浪潮,将水中艰难转移的人无情冲倒,如妖如怪一般尖啸着的风戾声,仿佛是在嚣张地嘲笑着人类的渺小。


    “救命!”


    他拼命想要抓住什么,可汹涌的水流没给他任何机会。在希望即将殆尽时,一艘救生艇忽然出现,并朝他驶来。


    “快救人!”谭阳用劲抛出救生圈,又喊其他救援队从另一侧施救。


    洪水湍急的程度远超他们预期,谭阳抛了又拉回再扔,总算将救生圈扔到落水者身边。


    “抓住!我们拉你回来!”


    谭阳怕风声雨声盖过自己的声音,拼了命地高声喊,总算是刚才落水男子力竭前把人救了上来。


    他们没来得及为救下一条人命的好消息而高兴,旋即一条更严峻的消息从对讲机中传出。


    “谭队,水没过防汛板,一直在往地铁里灌,刚刚收到消息,鼓楼站里还有工作人员没撤出。”


    “多少人?”谭阳问。


    “八人,他们原本是想回去加固防汛挡板的。地铁站信号不好,是有救援队经过的时候听到呼救才知道的。”


    谭阳示意调转皮艇方向,往鼓楼站开,又问:“工作人员现在什么情况?”


    “地铁站底下已经被淹了,水一直往下冲,他们根本游不上来。”


    谭阳沉默了片刻,发令:“准备足够长的绳子,得搭人梯下去,再喊一队过来帮忙。”


    他们在极端恶劣的天气下用最快速度赶到,却发现地铁站下传出的声音已经十分微弱。


    谭阳没时间询问更多,亲自上阵展开施救,他在奔腾的水流中紧抓着绳子下探,在楼梯上几次差点踩空,身后的队员陆续跟上,随时做好救援准备。


    “有人吗?”谭阳高声呼喊着。


    “我们在这儿。”


    所有人救援人员闻声望去,只见昏暗角落的防汛铁箱上似乎有人站着。


    谭阳牵着绳索朝他们游去,在晃摆不定的水中抓住了几双仓皇惊慌的手。他果断地说:“走,拉着我们的手往上走!”


    他身后的救援队员主动伸出手,在水中化作人梯,协助受困人员脱离危险,最后才从逐渐涨高的洪水中撤退。


    波流推拥着水中的人们,试图将他们永远留下,谭阳艰难脱身后没缓两秒,肩头的对讲机又一次亮起,频闪的灯光催促着他立即赶往下一处救援目标。


    顷刻间,他仿佛听到无数来自远处的呼救,如潮水一般涌来,顺着七窍涌入体内,侵袭着他的五脏六腑。


    自从收到台风预警,南州所有一线救援就开始待命,尽最大可能想减少天灾带来的损失。


    可连日的大雨让积水越涨越高,接连有房屋倒塌,而随时可能发生的山体滑坡犹如圈勒着他们脖颈的锁链,即使他们拼尽全力营救,遇难人数每一秒都在上升。


    谭阳面容发苦,可残酷的现实逼得他们所有人都无法歇下来抱怨,只能继续爬上皮艇继续向前。


    “嘟——”


    一声车笛长鸣响彻天际,紧接着不断有鸣笛声传来,恍若阵阵惊雷。


    谭阳屏着一口气调转方向,往地势高的位置赶去,见一抹抹色彩停在了泥沙洪水边际。


    数不尽的绿与望不到头的红点亮了即将黯下希望灯火。


    “解|放|军来了,我们的救援来了!”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话尾带着有感而发的哭腔。


    贺晏下车后第一时间整队,高声冲队员喊话:“各位兄弟,南州救援也是我们兄弟,上个月他们还帮忙解决了我们的山火,今天我们该怎么做?”


    “抢险救灾,共同进退!”


    贺晏欣慰地点头,望向苏泽阳确认了一眼,紧接着喊话:“全体都有,检查装备,准备出发!”


    所有人检查好身上的救生衣,放下救生艇后等待下一步指示。


    “出发!”贺晏正声下令,回身上艇准备深入灾区时,抬眼见谭阳他们朝这边赶。


    谭阳憋着心里的酸劲下了皮艇,踏着水徒步靠近,一把握住了贺晏和其他救援队的手,“谢谢各位,真的……谢谢!”


    “应该的。”贺晏拍了拍谭阳的臂膀,望向了一眼望不到头的积水。


    谭阳满脸无奈,“年年涝,实在没法子。”


    闻言,贺晏朝几名救援队队长投去目光,他们来自不同区域,但不分你我的联合救援,将他们联系到了一起。


    贺晏自来熟的拉上其他几名眼生的队长谈话,他掏出临行前打印的地图,询问谭阳:“那还是老样子?”


    谭阳感激地抱拳,主张:“嗯,我们之前配合过几次,对降低水位最有效。主要分成三支队伍,一支是当地救援队,我们对区域内的排水口更熟悉,负责清障和疏通。”


    随即,他手指向洪水边际,“第二支队伍负责沿着外围抽水。而第三支队伍的任务比较艰巨。”


    谭阳的手指在几处水道和坡道画圈,展开了说:“这几个位置地势落差大,水流下泄导致下游的救援和转移任务难度激增,需要做阻断分流。”


    “没问题。”贺晏回答得几乎没有犹豫,转头询问队员沙袋搬得怎么样了。


    其他队长也同时确认队内的物资搬运情况。


    苏泽阳同步清点,配合无间地及时反馈:“装了一半,我是建议先运一波,集中投放。罗队他们的救援直升机也装得差不多了,说等我们发消息。”


    贺晏颔首给予回应,随即将话语权还给谭阳。


    谭阳半个身体都泡在水里,感激之情无以言表,向所有赶来帮忙的人表示感谢,“我替南州人民先谢谢大家!”


    “事儿办妥了再说谢谢也不迟。”贺晏爽朗的声音化解了严峻灾情的强压。


    一艘艘救援皮艇下水,覆盖了洪涝的泥黄,为这片被雨云笼罩多日的土地带来生机。


    有之前几年的经验在,贺晏接下了最艰难的第三个任务,负责在落差较大的地段用防汛板和沙包堆累出临时缓冲带,分流上游的雨水,缓解下游活动压力。


    光是理论足见难度,救援队逆着水流开足马力向前,还是废了很大功夫。在靠近长坡前,他们的皮艇已经无法再往前了。


    “下船,我们从另一边绕上去,从上往下累坝,绳子带够了没有?”贺晏话罢,出于排头内攻手习惯,主动带头探路。


    跟在后头的乐朗耸肩整理好肩上的粗绳,“放心吧队长,扛着呢!”


    “回去给你加鸡腿。”贺晏给个甜头,随后指挥道,“先搭人墙,沙包往身上垒。”


    他们还有很多个点位要管,真正搞分级堤坝耗时太长,只能先管最要紧的,剩下的改造任务就看当地部门努力了。


    “让罗康准备带沙包过来了。”贺晏话罢,将绳子系在无人机上,确保牢固后,挥手示意操作员尝试将绳索往对岸的固定物上套,之后由对岸的队员加固绳索。


    也就是说,只要绳子能顺利抵达对面,他们就能顺着绳子组建人墙,防止初期的防汛板和沙包不会被冲走。


    苏泽阳闻声后拿着对讲机传递信息,见贺晏要第一个上,放心不下地关切:“老贺,你肩伤刚养好,能成吗,要不换个人?”——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92章 底气


    贺晏刚要跳下水的脚一顿, 差点踉跄滑了一下,回头挑眉“哈”了声,笑说:“当你贺哥是瓷娃娃呢, 放心,抗造得很。”


    话罢, 他将安全扣别在粗绳上顺着斜坡下滑, 下一刻便淹没在四溅的浪花之中。


    两岸待命的队员不见畏惧,没等队长从水中现身, 便接连滑入水中,时不我待地以肉身筑出隔墙。


    苏泽阳站在高处指挥着,目光却紧紧盯着贺晏消失的位置,面上的铁青越发沉重, 手中紧握着对讲机,已然做好通知队员施救的准备。


    “哗!”


    倏地,一道灵活如游龙的身影从水中冒出,站在湍流正中,作队员们的倚仗。


    “我已经踩实了, 水大概到我胸下, 你们过来的时候注意脚下有没有碎石泥沙!”周围的浪潮太大, 贺晏张大嘴喊话时, 总有泥水灌入鼻腔,他不得不奋劲仰着头。


    好比猛兽的洪水卷着黄泥与乱石汹涌袭来,每一次拍浪溅起的水滴刮过皮肤, 犹如刀割一般尖利。


    没有一个人后退,即使被洪水冲倒,再站起来继续向前,相比激流的冲劲, 他们肩挑着的使命更能振奋人心。


    “水小了?是小了吧?”


    听到队员的询问,谭阳一时也答不上来,但能确定的是,他们的救援行动不能暂停。


    “阳光花园这一片清好了吗?”谭阳从水里爬上皮艇后问。


    队员应声:“清了一遍,但砂石太多了,没一会儿又堵了。”


    谭阳处变不惊道:“这是持续任务,你们负责这一片,疏通的同时留意附近几个小区的人员情况。”


    他的话声才落,就听对讲机响起救援中心的急报。


    “谭队,你们队伍在中心南路附近对吗?”


    谭阳:“对,目前在阳光花园一区南侧。”


    对讲机另一头庆幸地说:“二区刚才有人报了急救,说有个肾衰竭患者急需送医,急救中心的人已经往那儿赶了,想让谭队帮忙搭把手。”


    “好,我们马上到。”谭阳二话没说地挥手示意队员往前开,问到详细地址时,他们已经快抵达楼下。


    积水淹了半层楼高,急救人员蹑手蹑脚地从皮艇跨步上楼梯,抬着担架从安全通道一路往上。


    “急救中心那边怎么说?”随车医生又爬了一层问,说话时已经有点气喘。


    然而现在电梯停用,他们还需要再徒步爬十二楼。


    担架另一端的救援人员摇头:“没,他们也还在问。我们先把人抬下来,实在不行就送远一点的医院。”


    他声音才淡,身后便传来密集的脚步声,转头见来人身上穿的雨衣印着“消防”两个字。


    “16楼是吗?”谭阳说着,领着队员主动接过担架的重量,阔步往楼上赶。


    急救人员轻松了许多,扛着设备努力跟上消防员的步伐,可奈何体力比不上,中途掉了好几次队,踏上最后一级阶梯时,差点跪倒在地。


    报警人的家门在消防赶到后敞开,急救人员重拾状态进入屋内,快速检查病人当前情况。


    “在家做的透析是吧。”跟车医生小心拔下病人身上的管子,重新更换成急救监测的设备,轻放在担架一侧后,招呼消防员帮忙转移。


    如果说上楼是体力活,那么下楼就是技术与体力的双重考验。


    谭阳抬高担架一端,与阶梯上的另一端尽量保持在同一水平面,侧目瞄了眼急救员,问:“准备送到哪个医院?”


    急救员不敢耽搁地直言:“原本想送去最近的三院分院,但急救中心那边反馈,一直联系不上医院,所以我们准备送去稍微远一点的五院。”


    “联系不上?”谭阳微惊。


    旋即他招手让队员顶一下自己的位置,侧身让道时拨通了负责三院附近区域的救援队。


    “喂,谭队。”吴智鹏担心手机进水,用塑料袋套了两层,拆开掏出来的时候稍微有点费劲。


    “你们这会儿在哪儿?”


    察觉对方询问的声音微急,吴智鹏连忙同步情况:“我这会儿刚接到江心过来的医疗救援队,准备带他们先安顿一下。现在已经到北宁区冬梅路了。”


    谭阳在脑海中大概模拟了一下位置,紧接着说:“离得不算太远。能不能让各位医生护士在原地等等,你赶紧带人去三院分院看看。”


    “三分?”吴智鹏从谭阳的语气里瞬即意识到不妙,一口应下,“好的,我们马上过去。”


    他挂断电话草草收好,抬眼看向方晖一行人,饱含愧疚地说:“各位,我临时有任务,可能要麻烦你们等一会儿,或者自己去救援集合点了。”


    方晖开口前先看向身后的其他人确认,见他们都没有拒绝,于是代表救援队说:“我们跟着一起去吧,本来就是来帮忙的,没有麻烦的事。”


    “谢谢!”脱口而出一句感谢,吴智鹏当即加足发动机马力,赶往三院的所在位置。


    大雨持续了整整四天,今天下午终于消停了一些,可持续上涨的水面证实了这座城市过去几日遭受的痛苦。


    “中午也有几支来自江心区的消防救援队赶到,真的是谢谢你们了。”吴智鹏中途出声说。


    往日车水马龙的街头被积水覆盖,一眼望不到浑黄的尽头,是此时情况紧急没时间多想,等洪水稍降一些,南州就要头痛该怎么处理城市里的污泥了。


    听到江心消防,默不作声地坐在人群后方的褚淮眉心一跳,抬眸静静望着周围水面,瞧见解|放|军与武警队伍的身影时,心绪依旧得到了放松。


    吴智鹏操作皮艇小方向盘,往街市后面的小道穿过去,“走这边更近。”


    方晖伸长了脖子往前看,“我以前来过这里,记得位置是稍微有点偏的,三院是出了什么事吗?”


    来这儿飞刀的时候,他打听过一些,据说是南州想转移发展重心,所以新盖了三院分院,想一点一点把病人转移过来。


    吴智鹏摇头,他对此也是一知半解,“突然怎么都联系不上了。”


    片言不发的褚淮缓缓站起,微眯着眼向远处注望,惑然沉声道:“前面水上是不是有个人浮着?”


    大概是意识到有人发现了自己,趴在用一个个移液桶拼成的竹筏上的医生小心站起,朝救援队挥手求助。


    自制船桨在划出院区的时候就断了,可如果原地回去的话,那些等待着生机的病人们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他玩命地用双手拨水,哪怕只是前进一分,他们离希望也会更近一分。


    “救救我们!”


    听到前方虚弱的喊声,救援队的移动速度加到了最快,迅速来到求救者身边,船上几人合力将其拉上了相对安全的皮艇。


    看对方身上穿的是白大褂,方晖率先询问:“怎么了,医院发生什么了?”


    黄医生手指着医院的方向,浑身乏力得手在颤抖,“医院中午突然断电,求救信号也发不出去,蓄电最多只能撑两个小时,ICU里全是靠机器续命的病人,必须马上恢复供电。”


    此前他们尝试过各种求援方式,因为地方有点偏,加上这时候救援队都在忙,在迟迟得不到回应的情况下,只能选择铤而走险,主动离开医院看看有没有求救的可能。


    黄医生出发前就知道这一趟有风险,他可能会因为体力不支而倒下,也可能会被湍急的洪水冲走,但肩负着十数名重症患者的性命,三院必须拼力一试。


    幸运的是,他们赌对了。


    褚淮看了眼时间,也让三院的这位医生确认,同时问:“你出来多久了?还记不记得医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断电的?”


    黄医生的视野模糊不清,双手揉了揉眼睛,又抓着面前的手表凑得更近,看清后顿时慌了神,急得强撑着坐起身,仓皇恳求道:“时间快到了,能不能拜托你们再快一点!”


    褚淮的下一个问题是给吴智鹏的,“最近的物资点过来要多久?燃油的问题要第一时间解决,另外,还要准备救生艇转移病人。就算用燃油恢复供电,那也是暂时的,ICU病人拖不起。”


    “明白。”吴智鹏应了声立马拿出对讲机向指挥中心发出需求,“非常紧急,请尽可能动员周围其他救援队协助!”


    指挥中心迅疾回应,不过几次浪花拂过水面的时间,对讲机突然频闪着灯光,接听后有道冷静的声音平稳传出。


    “吴队长你好,我是江心消防救援的罗康,请报给我准确位置,并将病人转移至开阔地带。我将驾驶直升机负责转运工作。”


    旋即,接连收到的响应如潮涌,声援的字字句句坚定有力。


    “物资已准备完毕,预计十分钟到达。”


    “我们队伍马上到了,带了一点燃油先续上,搞快!”


    黄医生哽咽着不断说着谢谢,在回到医院亲眼看着备用发动机响起有力轰鸣时,再扛不住地脱力倒地,失去了所有意识。


    吴智鹏手疾眼快地将人拉住,轻放在地上,离得最近的褚淮蹲身检查黄医生的情况。


    “没事,太累了。”褚淮话罢,转身走出供电室,想拉转运床过来把黄医生带去休息。


    他才走上过道,忽而听到叶片搅风的呼呼声由远及近,仰头,象征着消防救援的亮红在灰色天幕中向医院靠近。


    褚淮的目光缓缓落下,眺见数不尽的救援队伍自四面八方涌来。


    皮艇上的人们穿着不一样的制服,细看甚至有民间救援队,但在此时此刻,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国内救援力量的底气——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93章 滑坡


    直升机的螺旋桨飞速旋转, 在天台上掀起阵阵飓风,但比天公搅出的台风来意温柔。


    确认后舱的转运床已顺利落地,床上的重症病人由医护合力推进入院通道, 罗康收回目光准备再次启航。


    “病人已成功送到南州五院,直升机即将返航, 预计十分钟后抵达。”


    连线下一刻传来回应:“好的, 下一位病人已经从重症出来了,正在往天台转移。”


    铁轮滚过地面发出阵阵锈涩声, 推着转运床快步前行的医护在过道穿行,隐约听到一楼大厅有指挥的哨声传来,然而眼下情况紧急,他们无暇查看声源。


    “还有多少重症病人需要转移?”


    “一共十八人, 还剩最后两人。”


    医务人员合力将病人送上平稳降落的直升机,与舱内负责转运的同事交接后,马不停蹄地回科室继续转出病人。


    听到楼上时不时响起的滚轮尖声,吴智鹏抬头看了眼,继续搬运送来的物资, 间隙时喊道:“记住东西都靠边放, 不要堵到通道!”


    他抱着箱子正要往楼上去, 抬头见十几人下楼加入了搬运工作。


    兴许是察觉到了吴智鹏脸上的惊讶, 其中一人自我介绍说:“我们是三院的医生,大部分病人目前情况稳定了,所以过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另一名医生苦笑着纠正道:“算不上帮忙, 是你们不辞辛苦地来帮我们才对。有需要的地方,尽管招呼。”


    面前的医生们一脸疲惫,眼下乌青与嘴唇苍白更是暴露了他们已经有很久没休息了。


    方晖抱了箱耗材,准备送到楼上的仓库, 防止被雨水泡烂,经过时关切问了句:“你们在医院困了多久?”


    “三天了。”女医生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同事,“她们几个原本都回去了,一听说洪水灌进医院,冒着雨回来了,就是担心要用人的时候没帮手。”


    说到这里,女医生明显有些动容,本就因疲倦而发酸的眼眶被泪水湿润,刺痛得有些睁不开眼。


    同事宽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望着一楼水面上载满物资的救援艇,赶来帮忙的军人、警察和消防员们不计任何报酬,只因这里有人需要帮助。


    方晖放下箱子看了眼形势,喊住擦肩而过的褚淮,“褚医生。”


    褚淮顿步循声回过头,“嗯?”


    方晖跑上前,同他一起往一楼走,“来的时候咱们不是讨论过吗,评估一下当地医院的收治能力,再考虑救援点的多少。”


    褚淮点头示意自己还记得,但微蹙的眉头显示出他对这个决策保有异议。


    他说:“问过急救中心,目前除了三院,其他二甲以上的医疗单位已经接近饱和,剩余床位属于紧急留用。”


    见有人抬着一楼转上来的仪器朝他们走来,两人齐齐侧过身让路,而后继续下楼。


    方晖瞅了眼拐角后堆放的待送周转箱,弯腰抱起一个,脚步没停时嘴上也继续说:“所以我在考虑留一批人在三院这边帮忙,其他人水上游击式救援。”


    当地医院已经自顾不暇了,可救援队与受困人员急需协助,留在原地待命并不适用这次灾情。


    褚淮应声给予肯定:“嗯,方医生的确很适合当领队,说的很有道理。”


    就算褚淮的语气很平淡,但能被一直很钦佩的医生夸奖,方晖还是由衷感到高兴,他没好意思地憨笑了两声,“应该的,谢谢褚医生认可。”


    他话尾才落,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紧跟着又说:“是我得谢谢你才对,上次回去后没两天,你和申主任就给回信了,我都没想到你们会给这么多建议。那位病人的手术很成功,还预约了后续的激光修复,我还得替小姑娘谢谢你们。”


    方晖的郑重感谢刚要说出口,头顶一阵剧烈的搅风声再次响起,是救援直升机刚巧回来。


    “呼呼——呼呼——”


    承载着生命之重的直升机划过长空,引得无数饱含祝愿的目光瞩望。


    在疾转旋翼的带动下,逐渐下降的积水水面激出层层涟漪,好似大地正在震颤。


    贺晏仰起头目送空中的亮色经过,放下最后一包沙袋,确认又一道临时堤坝完工。他抬手摘下肩头的对讲机朗声打趣:“罗队,帅啊!”


    突然冒出的夸奖令罗康嘴角难压,憋不住笑地说:“下次你可以在公频夸我。”


    “瞧给你美的。”贺晏挑眉哧了声,招手领人往高处走。


    当双脚再次踩实地面,贺晏感到整个人微弱轻晃,以为是一时不适应,可脚底的抖动愈发强烈,恐怕不是他的幻觉。


    “各队注意,各队注意!南州高霖区西部出现山体滑坡,影响多栋房屋,请附近救援队赶往支援!各队注意……”


    乍响的对讲机不断重复着播报,提示灯闪动的频率使得心跳不断加速,一股浓烈的不详预感如潮水汹涌袭来。


    贺晏一口气没松,向高处的苏泽阳指了指手中的对讲机。


    苏泽阳见势当即意会,拿起对讲机冲队员们喊话:“兄弟们,咱离山体滑坡事故发生地不远,整理好装备往西出发了!”


    “收到。”


    贺晏扭头将对讲机别在肩头,又瞥见提示灯闪着红光,忙再次取下切频道回话:“我是贺晏,有事吗?”


    “贺队你好,这里是南州救援中心,请问刚才的通知您收到了吗?”


    贺晏长腿一跨,差了三级台阶的步距直接踩上救生艇,回话:“听到了。”


    抢险救灾,迫在眉睫,救援中心没必要再单独提醒。贺晏敏锐觉察出了不对劲,追问:“除了山体滑坡,西边还出了什么事?”


    救援中心工作人员也不弯弯绕绕,简明扼要地表示:“山体滑坡前,报警中心收到一通求救电话,对方称他们一家三口被困在楼里出不去,报了大概地址后通话就中断了,接线员回拨时无人接听。”


    “接线员还说,她在听电话的时候,报警人旁边好像还有婴儿的哭声。”


    沉重的消息好似压在心头的巨石,工作人员叹了口气接着说:“贺队,目前我们也不清楚还有没有幸存者,也不确定报警人一家逃没逃出来,但还是希望你们能帮忙找找。”


    救生艇疾速前行,在水上割出一条浅浪,还未淡去又被紧跟的船艇压过。


    “我们已经在过去的路上了。”贺晏没有推诿,更进一步地问,“你们通知其他救援队伍了吗?”


    暂且不确定山体滑坡产生了多大的影响,单看刚才的震动,恐怕形势不妙,既然是奔着救人去的,支援越多越好。


    对讲机另一头立即回答:“有两只队伍已经在过去的路上了,通知了军队那边帮忙协助,应该也过去了。贺队,如果情况太严重请随时联系我们,救援中心会在第一时间联系增援。”


    “明白了。”


    贺晏应声后结束了对话,目光如炬地凝视着前方,直至望见远处山坡似被劈砍过一般,露出曾埋在森森绿荫之下的黄泥与坚石。


    “前面是村子的巷道,不好走。”苏泽阳看着卫星地图,提议改道前行。


    贺晏微微眯眼丈量前方村道宽度后,又抬眼眺望着后山,做下了决定:“朝着山的方向开最快,管它好不好走。”


    救命的事,不是在考科三,更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听他肯定的语气,苏泽阳没再劝他放大了地图,给他指路:“前面左转,再右转。”


    有贺晏的救生艇在前面带路,后面的队伍只管全力跟上。拐过几次弯,再往前就发现有几栋房屋的墙体出现裂痕,而不远处的水面上满是楼房碎块,情况稍微好一些的,也在山洪的冲击下“折了腰”。


    渐近后便见有队伍先一步到场了,身穿雨衣的军人正有序搬挪着石块,方便后来的队伍进入灾区深处搜寻生还者。


    “石连长。”贺晏喊出了其中一人的名字,在水中大步移动到对方身边。


    再见到曾经的上级,贺晏莫名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因为他已经退役,加上驻军几乎常年无休,消防队也需要时刻待命,所以算起来他们已经有五年没见了。


    看清来人的面貌,石连长双眸熠熠,上下打量着贺晏的近况,感慨地轻拍了拍他的臂膀,“好久不见啊,挺好,挺好的!”


    可眼下没时间容两人叙旧,简单打过招呼后,贺晏带队踩着碎石往深处去。


    报警人报地址的时候才说了一半就断了,他们只能根据地址的大概方位寻找,这无疑是个艰难挑战。


    “还有人吗?”贺晏喊了声,同步开启红外线热成像仪,与队友分头展开地毯式搜索。


    风雨持续了数天,大抵是能量已经消耗殆尽,逐渐有平息的势头。


    外围逐步向内做排水工作,再加上市内负责疏通管道的队伍配合,原本猖狂起浪的积水缓缓减少,露出底下厚厚一层淤泥。


    脚踩在上面时,如不注意,极可能打滑摔倒。


    一枚脚印落在黄泥上,带起点点浸透了石板的水分,泥印随步伐渐淡,然而一眼望不到头的废墟之上,布满前行与搜查的阻碍。


    他们的脚步一刻也不停歇,更是听到废墟之下有微弱的回应声传出后,周围的救援第一时间从四面八方赶来。


    贺晏不记得自己搬了多少块石头,切断几条钢筋,弯了多少遍腰,直至眼前的事物不再需要头灯照亮,他才发觉原来已经过去了一整夜。


    救援队搜了一晚上,找到二十四名幸存者,却仍未发现报警一家三口的踪迹,更没看见什么婴儿,难道他们幸运地赶在楼房倒塌前转移了?


    看队长正站在原地环顾四周,有队员走来问:“贺队,这片区域我们转了好几圈,应该是没有幸存者了,要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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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4章 啼哭


    “再找找, 三条人命啊,找两遍哪够?”贺晏不愿走,心里有个满是丧气的声音在说, 如果那一家人已经安全离开,应该会给警察报个平安吧。


    这个念想不间断地在脑海中回荡, 如钢刀剐过, 留下满腔的血淋淋。


    他们不能走,来帮忙的士兵们也没有要撤退的意思, 在没有得到肯定答案前,生机即使再微末也依旧存在。


    听着队长无比坚定的口吻,队员原本动摇的念头被瞬间加固,“好, 我们继续找!”


    众人在号召下一呼百应,遍布灰暗废墟之上的头灯光亮恍若坠入人间的璀璨繁星。


    “哇……”


    贺晏兀地在潮湿空气中捕捉到了异响,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石连长,见对方也停下脚步细听,遂走近轻声问:“你也听到了?”


    “在前面。”石连长话罢, 落脚轻慢地循声往前走, 生怕发出声响干扰。


    霎时间, 所有人屏息不再作声, 拿着金属探测器的几人领先上前,随步仔细勘查,不放过任何死角。


    “声音是不是从这里传出来的?”一名消防员嘀咕了句, 蹲下|身趴在一块碎裂墙板下趴着细听。


    “哇……哇……”


    凄惨的婴儿啼哭自深处传来,轻低得仿佛下一刻便要消散。


    那名消防员当即朝其他队友招手,放声喊话:“我找到了,就在这块下面!”


    数不清的灯光骤然汇聚, 疾速向发现声源的地方靠近。


    “来个瘦点的先从缝隙下去看看情况。”贺晏撇过头向乐朗递去目光,又冲苏泽阳喊,“老苏,拽个安全绳过来。”


    乐朗当即意会,脱去略有些碍事的雨衣,接过指战员递来的安全绳,二话没说地往狭缝里钻。


    头顶打下的手电筒灯光在混乱中几乎让人很难识物,尝试踩着乱石废料向下时,乐朗必须时刻注意,一旦踏空坠落,无疑是在延误救援时机。


    费力挤过狭窄缝隙,再想往下探,就只能靠着小小头灯照明,他紧抓着安全绳不断摩挲着,倏忽间在亮光之下、杂乱之中看到模糊身影。


    乐朗用力拽了拽安全绳,仰头汇报情况:“孩子我找到了,但还是得清障,太窄了我没法抱着他上去。”


    贺晏大概设想了一下乐朗当前的处境,立马展开部署:“乐朗,你能看到目标的话,在底下尽力保护好他们,上面施工的时候可能会有碎石掉落。”


    事态紧急,他一时没听出乐朗汇报情况时,似乎是话里有话。


    乐朗凝重注视着废墟深处,声音微颤地回应:“放心,他被保护得很好。”


    考虑到底下还有幸存者,大型挖掘设备不好操作,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借助轻型挖机从旁边撇开大块钢筋混凝土,小些的由他们手动搬走。


    但这么一点点搬也不是办法,贺晏摘下肩头对讲机转接到救援指挥中心。


    “是指挥中心吗,我是贺晏,高霖区西面山体滑坡一带发现被掩埋的幸存者,能不能再调点人过来帮忙?”


    多些人一起搬,下面幸存者生还的几率就能更高。


    却听先前说会及时调派人手的指挥中心突然改了口,“抱歉贺队,目前没有多余救援力量了,山体滑坡引发了不远处的山洪,那边现在也是一团乱。”


    贺晏了解情况后没有选择抱怨,理解地说:“好,我明白了。”


    没有支援,他们就是咬碎了牙也得扛下去。


    “三、二、一,起!”


    将卡在中间的土块挪出,每个人都吃力地涨红了脸,可亲眼看见天光照亮最深处时,在场几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乐朗!”苏泽阳朝底下喊了声,得到回应后,他顺势拍了拍贺晏说,“你带两个人下去看看?”


    幸存者被埋得太深,挖机加上人工作业,起码搬走了六七米的房屋碎块,可还是没看到底。


    不过他们时不时喊一声乐朗确定方位,听声应该没差多少了。


    “好。”贺晏毫不犹豫地点头表示同意,点了几个人后,自己先别好安全绳抓着一根钢筋跳下。


    考虑到这些碎块和钢筋不是稳定结构,所以救援时没有垂直往下挖,而是在旁边斜着清出一条通道。


    眼看着贺晏和几名消防员跳进坑里后往深处钻,有一阵没再出声,苏泽阳迫切地发出问候:“老贺,怎么样了底下!”


    半晌,废墟底下传出贺晏沉闷的声音:“准备两个担架!”


    苏泽阳闻言不由得心口一紧,忙喊医疗救援队过来帮忙。


    方晖与同伴抬着担架快步跑来,见几名消防员从坑里出来时,合力抱着两具已然僵硬的身躯,脚步不由得迟滞渐慢。


    “哇——哇——”


    婴儿的哭啼声响彻这一片颓败土地,在故去的魂灵前显得凄厉又悲凉。


    贺晏脱下外衣盖在婴儿身上,小心抱着他从废墟下爬出。见医生已经就位,贺晏郑重地双手将孩子交给了他们。


    他站在原地陷入漫长的沉默,是一旁的乐朗带着哭腔说:“我下去的时候,看到他们了,根本挪不动。孩子乖乖躺在那里没有乱动,他的母亲……是……”


    乐朗说到一半被哀伤哽住,缓了一口气才有办法继续说下去,“他的妈妈跪趴在他身上,把他保护得很好,他爸爸也选择紧紧抱住妻子,用自己的生命守护家庭。”


    他知道自己没什么文化,也清楚这么说有点矫情,可他亲眼见证一对父母至死还在保护自己的孩子,那种震撼直到现在还在眼前挥之不去。


    在山体滑坡的冲击下,房屋轰然倒塌,这一家人被倒下的墙面压住,生命在不幸中消散,而满是爱意的魂灵将永世陪伴着至爱。


    “这孩子精力还是可以的,大概是太饿了,所以才一直哭。”方晖轻拍着孩子的后背,虽然不是儿科医生,但作为烧伤科一员,哄孩子是基本功。


    “医疗箱里没有奶粉,我们先带他回物资站。”方晖话罢,临行前突然停下了脚步。


    即使知道这个只有五六月大的襁褓暂时没有什么思考能力,不会明白自己不久前经历过什么,但私心却在告诉他,让这孩子再见一见自己的父母最后一面。


    孩子,请记住这世上最深爱你的人。


    “哇——”


    原本抽噎的孩子突然放声大哭,仿佛想和往常一样,用哭声吸引父母的注意,可这一次回应他的,只有周围所有人的悲哀。


    “人还没找到吗?”对讲机猝然响起,打断了这场默哀。


    贺晏看了眼当前频道,还停留在救援中心,于是拿起对讲机走到一边询问:“还没找到谁?”


    他说话间转过身,指示苏泽阳叫人先把遇难者带回去,又让其他人继续搜查,一定要明确这片区域没有其他幸存者。


    “啊,抱歉,不小心按到了。”救援中心工作人员惭愧地说,“之前不是说山体滑坡导致附近突发山洪嘛。当时有两支救援队正在附近转移的受困人群,有三人没来得及撤退,被洪水冲走了,至今还没找到下落。”


    “能腾出手的救援队,已经赶过去找人了,我按顺序通知到你们的时候,才想起来您那儿也在展开救援行动。真的很抱歉!”


    贺晏对此不甚在意,反而说:“我们这边差不多完事了,有需要的话可以分出一拨人过去帮忙。”


    话声刚落,他才注意到随队来帮忙的是方晖他们,江心区医疗救援队其他人的身影不在附近。


    贺晏立马喊住跟在方晖身后的医生,语速加快地问:“江心医疗救援只有你们吗,其他人在哪儿?”


    临行前他和褚淮通过电话,所以他很确定褚淮肯定来南州了,但为什么医疗救援队不是成队出行。


    褚淮这时候在哪儿?


    那名被喊住的医生解释道:“我们来之后发现当地医院基本丧失收治能力,在医疗力量严重不足的情况下,我们只能选择分队行动。”


    贺晏长呼一口气,胸口离奇地惴惴不安。极力平复情绪后,他再向对讲机另一头的救援中心工作人员询问:“请问目前下落不明的三人是?”


    他的猜想不是关心则乱,因为江心区离南州最近,在国内医疗资源严重不足的情况下,能这么快分出人手并赶到灾区支援的队伍不多。


    对讲机传出的一声短叹加剧了贺晏的担忧,可现实似乎在同他开玩笑,越害怕越逃不开。


    “是两位蓝天救援队的队员,和一位来自江心医疗救援队的医生。”


    “江心区的。”贺晏猝然怔神,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不妙的情形。


    得知这个消息,刚才和贺晏对话的医生迅速转身跑向作为领队的方晖,向他同步这个信息。


    顾忌怀里还有个孩子,方晖声量不敢太大,可他瞪圆的双眼中充斥着浓重的惊愕。


    他的呼吸不自觉急促,“我立马联系其他人,看看是谁出事了,对了,还要让有空的赶紧过去帮忙找。”


    苏泽阳第一时间注意到贺晏的慌乱,走近轻拍了拍他的臂膀,宽慰道:“先别慌,这时候还不能确定失踪的人是褚医生。”


    “我不是这个意思。”贺晏摇了摇头,满是红血丝的双眼眸光微颤,一口气哽在喉头不上不下,堵得他焦虑更重。


    生命面前,人人平等,作为消防救援他不会有任何偏私,不论是谁,他都会义无反顾地施救,可作为贺晏本人,却控制不住地多想。


    “不管是不是他,人我们都要救,可万一是他……”贺晏无法想象这个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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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5章 拥抱


    汹涌的洪水卷着泥沙碾过, 留下随处可见的断枝碎石。救援队伍陆续赶到,踩过遍地的狼藉,顺着流向地毯式搜索, 丝毫线索都能让他们重拾信心。


    “找到人了,快来帮忙!”


    混浊泥沙中的微弱动静迅速得到多人关注, 无数伸来的援手抓住了那条即将陷落的生命。


    亲手将伤员抬上救生艇后, 贺晏拦住一名正拿着对讲机说话的救援队队员,迫切问:“其他失踪救援人员呢, 都找到了吗?”


    “另一名队员在往前两百多米的地方被找到了,但那位医生,目前一丁点下落也没有。”队员说着,顺着洪水流向往远处眺望, 困惑地低声嘀咕,“难道是被冲到更远的位置去了?”


    他说的不无道理。贺晏僵在原地闷声不语,垂下的眼帘极力遮掩着真实情绪。


    “老贺。”苏泽阳第一时间关注到了贺晏的不对劲,走近些正想询问。


    但见贺晏抬手婉拒了他的宽慰,吐出一口气后迅速冷静了下来, “南州的山和我们那儿不一样, 这里的海拔落差大, 所以一旦发生走山洪水, 产生影响都是高危级别的。”


    担忧与惶恐在他的胸腔内肆意冲撞,阵阵揪痛蔓延至四肢百骸,可职业赋予的使命驱使他不该被个人情感束缚, 只能在无人觉察的时候,握紧自己的双拳。


    贺晏阔步向前走,同时说:“扩大搜索范围是应该的,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他。”


    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


    不管出事的是不是褚淮,他们都要尽全力搜救,因为迷失在乱流中是他们的同伴。


    苏泽阳低声轻叹,看穿了贺晏在强忍,未拆穿地向队员招手,动员道:“拖越久希望越渺茫,大家加快速度,一定要把人找到。”


    在土黄淤泥中前行,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却无人停下中途撤离。


    洪水顺坡奔腾流淌,经过道道临时堤坝一路向下,似是受到湍流冲击,又可能是被某种重物撞塌,好几处沙包垒成的小坎出现缺口。


    “指挥中心吗,我们在建南路附近发现有人落水,看样子已经昏迷有一阵了,情况貌似不太妙。”


    谭阳半跪在救生艇边,挥手示意队友再往旁边开一点,尽全力伸长手去够。


    对讲机旋即有人回应道:“建南路是吗,已通知最近的南州人民医院准备接应。”


    “抓到了!”队员揪住了落水者的衣角,吃力地往回拽。


    落水者紧抱着一根断裂木材,气息几乎微不可查,他身上的湛蓝色制服被泥沙污染,差点看不清上面的字。


    谭阳蹲跪在他身边,吃惊地瞠目望向另一艘救生艇,喊声问:“褚淮,他穿着你们江心救援队的衣服,你认不认识他?”


    褚淮刚给他们从水里救上来的伤员处理好创口,循声转过头,一眼就认出昏迷中的人是谁。


    “孙聪,二院的同事。”


    话罢,他趁两艘气艇间距不算太远,大步一跨地跳到谭阳他们船上,蹲在孙聪旁边检查他的情况。


    “不是说西边突发洪水,三名救援队队员被冲走了吗?难道其中一个是这位孙医生?”


    谭阳知道这会儿同伴们没法给他解惑,立马又拿起对讲机向指挥中心发问,“你们好,请问目前查到失踪人员名单了吗?”


    指挥中心对这件事高度关注,当即回答道:“失踪的三名救援人员已寻回两人,经过江心区医疗救援队的核查,目前有两位医生暂未回应。一位叫褚淮,一位叫孙聪。”


    “褚淮在我旁边啊。”


    谭阳说着,将视线投向正在给落水者做体外按压的褚淮,“我们刚刚在坍塌区,那边信号不好,出来后听路过的救援队说才知道出事了。”


    紧接着,他将眼下情况全部上报,“我们刚刚不是捞上个落水伤员嘛,经辨别应该就是你们说的孙医生。这会儿我们正往医院去了,得赶紧开绿色通道,他伤得快不成人样了。”


    不用学医也能看得出来,孙医生现在的情况非常糟糕,头部有多处撞击,四肢骨骼断裂成扭曲姿态,如果不是死死扒着一块浮木,估计根本撑不到现在。


    情势危急,褚淮没时间思考其他,从医疗包中取出厚厚一叠纱布递给旁边的救生员,“帮忙按住他的伤口,不能再出血了。”


    他说话没完,埋头检查孙聪的气道后,继续做体外按压,在抵达医院前一刻也不敢停。


    城区内的排水已经基本结束,还剩路面的淤泥没有清理,从低洼的坍塌区出来,谭阳他们就不能继续乘坐气艇了。


    急救车早早等待接应位置,跟车医生抬着担架跑来,刚刚将病人送上车,一名身穿湛蓝色救援服的人爬上车,继续手中的按压动作。


    “准备除颤。”


    跟车医生闻声即刻做出反应,熟练地启动设备。在抵达医院前,他们必须想尽一切办法保持病人的生命体征。


    心脏复苏的问题交了出去,褚淮没闲着,从自己的背包中抽出数根固定板,将伤员骨折的四肢绑好,以便在入院时,不会因为转运再加重他的伤势。


    动作的间隙,褚淮盯上监护仪显示屏上的数值出声:“还有多久到医院?”


    跟车医生看向车窗外确认情况,遍地狼藉的城市与平常不同,但过去几年每天往返市内医院无数遍,早把路记得滚瓜烂熟。


    他说:“五分钟,前面拐个弯就到。”


    没有平日车水马龙的阻挡,又有救援队沿途开路,急救车比预计的时间还要早到医院。


    南州人民医院同其他单位相比,受灾程度较轻,因此多数伤员都在往这里送,可门口的密集车流显然预示着这里的医疗压力即将到达极限。


    侧过脸向窗外望,急救车停下的第一时间,褚淮便随着跟车医生跳下车,协助绿色通道的转运工作,直到亲手将孙聪送进手术室,才缓缓停下脚步。


    在抢救结果没有出来之前,褚淮感受不到丝毫轻松,在两侧与胸前的口袋摸了摸,适才想起自己的对讲设备都留在救生艇上。


    得给方晖他们报个平安。


    褚淮心中盘算着,回过身还没站定,一个结实的拥抱扑面而来,将他整个人紧紧揽住。


    “贺晏?”从紧拥中抬起头,褚淮没看清埋在自己颈侧的面庞,却认出了对方身上的熟悉气味。


    猜到贺晏着急来找自己的原因,褚淮心头涌出的暖意霎时驱散了此前的急迫紧张,他缓抬起手,轻拍了拍那微躬下的后背。


    “我没受伤,因为刚才在坍塌区没信号,所以……”


    “我听说了,但就是想见见你。”贺晏的双手收得更紧,又怕真伤到褚淮,极力压抑着胸腔内翻涌的情绪。


    笑意坠挂在眼尾,舒展了褚淮的眉心,见谭队和苏指导跟来,正冲他们打招呼,他轻咳两声提醒:“贺晏,有人看着。”


    “看着就看着。”贺晏固执地没打算松开,闷声轻喃着,“褚淮。”


    “嗯?”


    “褚淮。”


    “怎么了?”


    贺晏嗅闻着褚淮身上的消毒水味,浅淡却令人安心,“刚才在找人的时候,怎么喊你名字都没有人应。”


    褚淮没忍住微勾嘴角,笑说:“要是有人应才奇怪吧。”


    浸在惶恐中仍未脱身,贺晏一时没接下褚淮试图缓和气氛的调侃,颤声描述着那颗在心口摇摇欲坠的大石,“可我不想再失去你了。”


    一个“再”字如咒语将褚淮定住,分别数年的回忆重现脑海,猛然惊觉,不只有他一个人在惦念。


    彻悟的释然冲去心中所有迟疑,褚淮低头轻靠着贺晏的左肩,搭在他后背的手又拍了拍,生疏地尝试着宽慰:“没事了,我不是好好的吗?”


    “嗯。”贺晏微含了含下巴,满眼的担忧渐渐淡去,在重回的理智下,他垂眸凝视着环抱在怀中的人,隐隐觉察到日思夜想的不同寻常。


    “褚淮。”


    再次被喊到名字的褚淮知道贺晏想问什么,离开他怀抱后摇头说:“我们回去后再说。”


    贺晏点头示意赞同,而后向发着红光的手术室灯牌投去目光,忧心问:“你说孙医生能挺过来吗?”


    “我无法确定。”出于诊断的合理性,褚淮一时难以判断,但在渺茫的生机中,看到了孙超自己争求到的希望,“他拼尽全力抱住洪水里的浮木,他想活。”


    “贺队。”对讲机猝然发出的声响打断了两人凝重的思绪。


    贺晏即时回应:“这里是贺晏,请讲。”


    “安南路发现受困人员,麻烦您带队前往救援。”救援中心工作人员话罢,同步将报警人的准确位置发到贺晏手机上。


    “好,我们马上赶到。”贺晏想也没想便应下。


    他和苏泽阳这会儿能过来探望,也是趁着轮休的间隙,在洪涝的影响彻底过去前,他们没有太多休息的时间。


    临走前,贺晏欲言又止地注视着褚淮,说不尽的关切化作片刻拥抱,温声叮嘱:“我先走了,照顾好自己。”


    褚淮颔首说:“你也是。”


    目送贺晏和苏泽阳离开医院,褚淮的视线平移到谭队身上,说:“谭队,我们也走吧。”


    他与贺晏都有自己的使命,孙医生的情况他会报给指挥中心,让后勤同事过来盯着,眼下洪水引发的灾害仍在继续,时刻都有危险发生。


    为了不再出现第二个“孙聪”,他们的脚步不能停歇太久。


    或许在下一次太阳照常升起时,一切能重归平静,路面上不再是淤泥,而是属于街坊邻里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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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章 暗号


    “孙医生您好, 我们是南州电视台的记者,得知您昏迷了五天刚醒来的消息,想第一时间来探望。”


    后勤人员缓缓升起病床, 让孙聪能坐得舒服一些。


    秋初的和煦阳光透过窗户,似也来探望这位昏迷了多日的病人。


    瘫靠着的孙聪微睁着双眼, 即使现在动弹不得, 可还能感受到新鲜空气,能用眼睛视物、用耳朵听到声音, 足以令他感激上天怜悯。


    孙聪虚脱地开口对记者说:“谢谢。”


    看着他这幅模样,记者忍不住红了眼眶,掩着激动说:“是南州人民应该感谢您才是,听说事发当时, 您和另外两名救援队员是为了托举受困人员才重新下水,最后没来得及逃脱的?”


    孙聪双眼放空着回忆过去,缓声问:“他们都还好吗?那些市民,还有救援队的人。”


    记者连忙点头回应:“他们都平平安安的。多亏有你们的奉献和付出,想请问发现山洪冲过来的时候, 你心里在想什么呢?”


    她的声音尽量放轻放缓, 其实在来之前, 她是不希望这么快就打扰病人休息的, 但领导的想法和她截然相反。


    “各地救援队不辞辛苦地过来帮我们,现在人在我们这儿出事了,南州必须有点表示。所以不管是出文字专栏, 还是新闻报道,一定要向全国人民表示,我们南州由衷感谢所有志愿救援的慷慨相助。”


    她知道领导说的也有道理,所以在两难之下, 她选择拿出最有诚意的态度。


    所以看到孙医生沉默了这么久,可能是想起了痛苦的回忆,记者连忙又补了句:“如果您觉得不方便,可以不说的。”


    孙聪笑着摇了摇头,说:“没事儿,我不说话只是想起自己当时好像没想那么多。”


    他洒脱地笑说:“我们做一线救援的,在来之前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如果我们的牺牲能够换来更多人的安全,那死了就死了呗。”


    记者扭过头悄悄擦去眼角的泪水,温声询问道:“找到您的救援队说,当时您是紧紧抱着一根浮木飘在水上的。”


    孙聪点头,“我记得,大概是老天爷有意给我机会吧,脱离队伍以后,我差点以为没希望了,结果一根木头突然飘到了我旁边。”


    他尝试抬起自己的手,可剧烈的疼痛令他不得不放弃。


    记者注意到了他的动作,转移话题地问:“那孙医生,等您的伤养好了,有什么下一步计划吗?”


    孙聪呆呆地盯着自己的手脚,沉默良久后怅然道:“原本我打算过段时间不忙了,和女朋友求婚来着,等出院以后,还是和人家断了吧。”


    他现在这个样子,将来估计很难恢复如初了,何必拖累别人呢?


    “我不同意。”


    突然的反驳声从病房门口传来,瞬间吸引了孙聪的注意。


    记者抱歉地说:“原本是想给您准备一个惊喜的。”


    孙聪充耳不闻,满眼都是向他缓步走来的女朋友,“你怎么来了?”


    看着爱人在自己面前抹眼泪,孙聪慌乱地想起身安抚,却又无能为力,只能不断安慰:“别哭啊,我不没事呢吗?”


    一个温暖的拥抱将他包围住,哽咽的声音满是坚定。


    “我不会离开你的,等你伤养好了,我们就结婚。就算你瘫了残了,我也愿意养你一辈子。”


    “咔嚓。”记者笑着将眼前的场景定格,默默退出了病房,将空间留给两人。


    她出门离开时,见有两人在外头站着,笑着打招呼:“方医生,褚医生。”


    方晖靠着墙回头瞧了眼,“采访结束了?”


    记者晃了晃自己的小本子,“够我写一篇报道了,其他的详细采访,等孙医生修养好了再继续。”


    她盯着方晖问:“两位医生有空吗,找你们做个采访可以吗?”


    方晖倒是不介意,扭头看向身边的褚淮问:“你呢?”


    褚淮看了眼医院走廊上挂着的时间表,“我稍后有事。”


    方晖意会地微挑眉头,低声打趣:“咱们下午就准备启程离开了,走之前是要再去看看贺队的。”


    褚淮没有回答,但盯着方晖的目光中暴露了他心中的疑惑。


    “这很难猜吗?”方晖咧着嘴,对自己察言观色的能力深感骄傲,“虽然不知道你俩发生了啥,但这段时间你一有空就上贺队面前转转,就跟设定了什么指令一样。”


    他摆了摆手,“去吧,采访这边我来就好,顺道替我和贺队他们道个别,等回江心区再碰面。”


    江心区地方不大,可有人的地方总免不了有事故发生,二院每天也要接收不少消防救援送来的人,一来二去的也算熟人。


    算不上他八卦,是最近救援任务轻松了点,和其他人凑一块稍微聊聊打发点时间,交换信息后他才知道,原来褚医生和贺队还有另一层关系。


    方晖抬肘戳了戳褚淮,低声撺掇道:“我们还商量着回江心区后一起吃顿饭,回头你把贺队他们捎上。”


    褚淮怔了怔,干笑了声说:“等回去后,我再问他吧。”


    距离那次的山体滑坡和洪水,已经过去了三四天,期间他和贺晏都在忙着各自的事,只是偶尔碰上一面。


    目前南州各家医院陆续恢复运行,医疗救援队的压力渐渐减小,所以他们才决定撤走。


    但他估计贺晏他们还要在南州留上一段时间,毕竟灾后重建的任务繁重,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


    褚淮向记者也简单道了别,盘算着一来一回的时间,不希望因为自己的事耽搁了医疗队的计划。


    昔日繁华的街道被淤泥与山上滚落的石木覆盖,为了清理路面上的障碍,不少市民自发拿着工具出门帮忙。


    路边的红色帐篷下,无限量供应着茶水与面包,是这座城市对每位来帮忙的英雄们无声的答谢。


    两袋装满功能饮料与八宝粥的塑料袋放在桌上,褚淮默默将它们摆放好,供所有救援队和志愿者自取。


    同他这么做的人不在少数,他在来的路上就看见不少市民自发地为路边资源点添置物资。


    “褚医生来了。”苏泽阳铲了勺泥撇入斗车,冲推车的贺晏扬了扬下巴。


    贺晏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望,正对上了褚淮注视着自己的视线。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无声交汇,无声问候着对方的安好。直到褚淮挥手道别,贺晏笑着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离开,久久没有挪开视线。


    苏泽阳瞧着褚淮的背影已经远到看不清了,贺晏还在盯着瞧,满头的问号得不到解答,挥着铲子轻磕了磕斗车,强行拉回贺晏的注意。


    他好奇地问:“你俩打什么暗号呢?”


    “就打个招呼咯。”贺晏没多解释,用劲推着装满泥沙的斗车,前往集中点卸掉。


    苏泽阳单手掐着腰,另一只手肘搭着铲柄头,视线在贺晏与褚淮离去的方向之间徘徊,眼球一阵提溜转后,蓦然顿悟地意味深长感叹:“好家伙,原来是这样,褚医生也挺会的呀。”


    是因为上次洪涝联系不上的原因吧,褚医生知道贺晏会担心他,所以这几天时不时在他们面前经过。


    原来不全是凑巧啊。


    苏泽阳扛着铁铲跟上贺晏,帮忙把斗车里剩下的淤泥铲出来,好事地笑说:“可惜褚医生他们下午就回去了,不然咱们能多几瓶红牛。”


    贺晏倒不觉得遗憾,“早点回去也好,他医院事儿不少。等我们清完泥,洗完路,搭好临时房,也能回去了。”


    听到他跟报菜名似的说了一通,苏泽阳就觉得头疼,抬手制止地说:“行了,先赶紧干活吧。早点干完早点回家,我也想我老婆了。”


    贺晏是故意这么说的,坏心地咧嘴笑着,再向褚淮离开的方向眺望时,微张开嘴,轻声的“一路平安”被吹来的秋风带走。


    装满救援队员的大巴车原路返回,来时疾风骤雨,满眼狼藉,在他们离开时,市民们能出门相送就是此行努力的最好结果。


    褚淮静坐在车窗边,见人们沿途挥手,行至高速入口时,经过的所有工作人员一致向每一辆路过的救援大巴敬礼,示意着他们的感恩。


    大巴开出去不多时,车上陷入一片寂静,回过头向后望去,鏖战了数日的成员们全都疲惫得瘫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褚淮也不清楚自己睡了多久,再醒来时,车窗外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


    “第一人民医院有下吗?”司机怕后面的医生护士们睡着了错过站点,停车后走进车厢又提醒了一遍。


    褚淮闻言起身拿起背包准备下车,“有。”


    方晖睡得迷迷糊糊,打着哈欠说:“褚医生,吃饭的事别忘了。”


    “嗯。”褚淮应了声,但心里也很清楚,能凑巧遇上救援队的医护们都有空,概率几乎为零。


    “褚医生回来了?”曾馨见一张熟脸经过,严肃的面容立马有了笑意。


    褚淮:“护长好。”


    他的视线迅速在两边过道扫了一圈,总觉得有些不同往常,似乎少了什么东西。


    褚淮没向他人寻求解惑,不做声地回到办公室,一眼就注意到角落里写着自己名字的包裹,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折叠床?”褚淮不解,拿起纸条查看,见落款竟是程光的名字。


    “褚老师,我们的规培结束了,这段时间各位老师的教导让我们受益良多,唯一遗憾的就是没能和您当面道别,往后漫漫,我等必将怀揣济世之心砥砺前行。师恩无穷期,愿您万事皆胜意!您的愚徒,程光敬上”——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97章 等你


    “小褚, 刚下手术就听说你回来了。”申坤穿着洗手服匆匆忙忙刚来,按惯例围着褚淮左右转了一圈,确认没缺胳膊少腿, 才松了口气。


    看了眼他拿在手里的纸条,申坤多少有点感慨:“程光这小子其实资质不差, 就是脑子不够快, 在一线工作容易出岔子。他更适合按部就班的日子,去实验室或者研究所更合适。”


    褚淮不做过多评价, 只是问:“今年秋招我记得快开始了吧。”


    申坤听闻后盯着褚淮,恍然间明白了什么,说话也留了三分余地,“听说是下周要发招聘简章了。”


    随即他摆了摆手, 示意先跳过这个话题,接着问:“这次救灾累不累?”


    褚淮摇头:“不累,同行的救援队不少。”


    “不累啊,不累就好。”申坤说罢,抿了抿唇, 拿着腔调清嗓子试探问, “小褚晚上有安排吗?”


    褚淮当即意会, 应声:“申主任有事去忙吧, 晚上我值班。”


    “怪不得下了手术跑这么快,喊你一起吃饭都不回头的。”刘副主任进门换上白大褂,穿袖子的时候卡顿别手, 嘟囔了句,“年前穿着正合适,才多久就穿不上了。”


    “小褚回来了,哎哟, 怎么又消瘦了。”刘副主任心疼的模样像极了家里长辈。


    被老同事奚落,申坤仍旧面不改色,“我闺女带了她对象来家里,晚上一块儿吃饭。”


    只有提到自己的家人,他往日肃穆严厉的神情才有融解,眼底多了几分浅淡的温柔。


    “恭喜。”褚淮收好纸条,将折叠床放进桌下。


    刘副主任拽了拽快要掉落的裤子走来,“什么时候发喜糖?”


    申坤冷哼了声,端着老丈人的架子宣泄着不满,“八字没一撇的事,我看那小子怎么看都不顺眼。”


    他再看向褚淮时,立马换了眼色,“我看咱小褚就不错,还有贺队也是女婿的好人选。以前还想撮合来着,但想到一个两个的连家都没时间回,怕我闺女儿受委屈,就算了。”


    申坤说着顿了顿,嘴张一半没出声又改口,“算了,催你也没用。”


    褚淮失声苦笑,现在的他既没有成家的时间,也没有传统婚姻的想法。


    发现每次提到催婚,气氛都要凝固一下,刘副主任轻撞申坤的臂膀,直接扯开话题:“那看来是不一块儿吃了,那我拽着小褚吃个饭再回来值班?”


    “成啊。”


    临到一日末尾,暮色逐渐笼罩这座城市,然而亮起的霓虹灯频频闪烁,反倒添了浓重的人间味。散步的居民们自由散漫,路面上车水马龙不绝,医院门口时不时停下的急救车不似半月前频繁,已然看不出天灾留下的痕迹。


    红十字的灯光透过玻璃映入诊室,送走又一位不慎烫伤的病人,褚淮点开挂号界面,见后面暂无待诊,才有心思想起自己漏了件事。


    这个时候,贺晏大概还没休息吧。


    褚淮暗念着,从口袋里刚买的零食糖果中掏出手机,点开置顶联系人界面的动作熟悉又连贯,速度之快甚至他自己都未即时反应过来。


    跟着心里的想法走……


    褚淮闷叹了声,想起从前不断回避的心思时,猛然发觉已经少了许多犹豫。


    他从不是居功的人,很清楚能走到这一步,大多是个叫贺晏的傻子一路谨小慎微争求出的结果。


    面对着破土萌发后肆意生长的惦念,褚淮泰然接受了现实,眼中笑意在无人之时越发浓烈,在屏幕上敲打出早在心中翻来覆去的寒暄。


    【我回医院了,你在南州注意安全。】


    照明灯下,挖土车缓缓驶过,偶有尖利的铲刮声兀地响起,路上没日没夜的作业稀罕地没引来居民谩骂,反倒时不时有人开窗问候,希望救灾重建的队员们能早点休息。


    “让孩子们回去休息吧,干一天了!”


    隔壁住户似乎也是忍不下去了,开窗附和:“就是啊,我在楼上一直看着,同志们一个个没休息多久就又开始干了。”


    “再不休息,我就投诉你们单位了!”楼上窗户猛地拉开,怕救援队员们当了真,连忙找补,“开玩笑的,你们饿不饿,我刚包了菜粿等会送点下去。”


    没等楼下的队员们拒绝,她自顾自地说:“就当我做多了,帮忙解决点,马上出锅了!”


    “谢谢姐姐。”贺晏笑着朗声道谢,扭头摆了摆手松口,“行了,所有人原地休息十五分钟,再让你们这么干下去,我迟早在异地被记个过。”


    队员们闻言哄笑,气氛瞬时轻松许多。


    有像乐朗一般实心眼的,立马帮着解释:“我们是想着早点清理干净,你们也能早点恢复正常出行。”


    而且见证了这么多灾区人民的生离死别,他们也想早点回家见见自己的家人。然而这些私心,并不能说给其他人听。


    苏泽阳抬手用指节在乐朗他们脑门儿上敲了敲,催道:“真当他们不明白吗。行了,快上旁边歇会儿吧。”


    无情的是天灾,残酷地侵吞着渺小脆弱的生命,可每次危难当前,总会有人站出,抱薪取暖。这是独属于人类的彼此珍重。


    “来尝尝,刚出炉的菜粿,别怕不够吃,楼上还蒸着两锅呢!”


    怕一个人忙不过来,她还把家里人叫上了,只担心这些外地来的好心人们在自家地界饿着。


    苏泽阳多拿了个朝贺晏走来,见他蹲在路边,给路过的流浪狗冲去身上黄泥,俯下|身帮着理顺水管。


    “下午问过谭队了,南州市里专门成立了灾后重建施工队,最快的明天就来了。”苏泽阳说着,扯了块布给贺晏擦手,“快了,很快咱们就能回家了。”


    贺晏接过布后先给小狗擦干,才抹掉手上的水,啃了口苏泽阳递来的菜粿,竖起大拇指大声道谢:“姐姐,你手艺真好!”


    “想吃再来拿,管够!”


    “好,谢谢姐姐!”贺晏开朗应了声,随即拽了拽苏泽阳,低声提醒一句,“老苏,记得走之前买两箱牛奶和米油,给他们家送去。”


    苏泽阳领会点头:“心里有数。”


    “遭了这么大灾,南州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我会和廖站说一声,带几个人过两天再走。”


    热腾腾的食物下肚,一天的疲惫都褪了不少,贺晏喝了口水顺顺气,重新拿起铲子准备继续干活。


    他是个没家室的,临走前也和家里人都说好了,留在南州没什么负担,但个人意愿不代表所有人的想法,就算是队长也不好强制让所有人留下。


    考虑之后,他还是决定让苏泽阳先带一波人回去,毕竟之前凤新山大火,谭队忙里忙外帮了他们不少忙,这份恩惠他得还的。


    “矫情。”苏泽阳毫不客气地白了一眼,又自觉地拿起铲子跟上,“都待这么久了,差这一两天?放心吧,队里的小子我去沟通,来都来的,得帮忙把活儿干体面点再走,这可是当着全国救援队的面呢!”


    贺晏有贺晏的顾虑,他也有,过几个月就年末了,总结报告上关于本次救援,高低得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你不怕嫂子担心?”


    “昨天趁休息给她打过电话了,你呢,要不要和褚医生说声?”


    听到那个名字,贺晏不自觉地咧着嘴偷笑,“我手机放休息站了。不过想想也知道,褚淮那个大忙人闲不住,肯定回医院就恢复工作了,我等回去再找他吧。”


    在过去的几天里,他攒了很多话想问,可总有更重要的事赶在前头,与褚淮只有几次点头问好。


    想回家的人里也有他一个,但留在灾区,是他的优先选择。褚淮应该会理解的吧?


    ——


    “小褚?”刘副主任好奇地伸头凑近,“你看什么呢?我发现你这几天只要有空就看一眼手机,先好好吃饭。”


    真是不理解,世上还能有比吃一口热乎饭更令人舒心的事?


    “等贺队回消息。”申坤喝了口紫菜汤,算是结束了午饭。


    今天他们仨是难得坐一块吃饭,他刚下的手术,褚淮刚结束的门诊,老刘才从研讨会回来。再过会儿午休都要结束了,一想到下午的事不少,就没什么食欲了。


    注意到自己说完后,褚淮就做贼心虚地把手机反扣在桌上,申坤舌头剔着牙缝里的肉,含糊打趣道:“不小心看到的。怎么,贺队还没从南州回来?”


    “不知道。但我猜想他应该是为了感谢谭队之前的帮助,所以想等南州能腾出人手了再撤吧。”虽然只是猜测,但褚淮说话时的语气满是信任。


    刘副主任吃完了满满一餐盘,还有些没餍足,盯着申坤手边的水果起了坏心思,“话说这个月底不是要疗养吗,决定去哪儿了吗?”


    听了这么多年刘副主任的减肥立誓,申坤一眼就懂了他的想法,趁自己的苹果被偷走前,先啃了一口,随后才说:“最后剩温泉和古都,懒得投票了,你们直接二选一就行。”


    眼看着希望落空,刘副主任又盯上褚淮的餐后水果,可来自长辈的忍让令他默默收回了炽热的目光,而后抬眼看向褚淮说:“小褚,月底疗养你得去,该休息休息。打你从南州回来快一周了吧,没见你离开过医院。晚上没排班吧,早点回家。”


    “滴!滴!”


    “我……”褚淮才开口,想说自己回家了也没事干。


    但听到手机频频发出响声,他拿起后见多日没收到回应的聊天界面跳出几张照片,最末尾是贺晏与队友们的合照,盯着那张熟悉的面孔,他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


    【贺晏:这里是南州一线记录员为褚医生发来的独家报告,目前灾区的前期清理阶段已经暂告一段落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救援队帮忙搬运了施工材料,从前天开始就陆续撤离了。】


    褚淮眼尾夹着浅淡笑意,敲字问:【请问记录员准备什么时候返程?】


    【贺晏:记录员已经在路上了,南州人民太热情了,除了谭队塞的菌菇,还带了不少特产,咱们下一顿火锅有着落了。等我回来。】


    【好,等你回来。】褚淮刚打好的文字突然被弹出的来电切屏,瞬时间变了脸色。


    见状,申坤与刘副主任惊讶地对视了一眼,感叹于褚淮居然也有表情这么丰富多彩的时候,要不怎么说从小一起长大的最了解呢。


    “高医生,好,知道了,我马上来。”


    褚淮挂断电话后起身拿起餐盘,向两位主任简单说明情况,“急诊来了新病人,我去看看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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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章 心思


    冷淡光亮穿过缓缓打开的电梯门缝, 铺在昏暗过道地面上,慢步走出的身影瘦削,停在了紧闭的房门前。


    他抬手轻拂过密码锁面, 亮起的蓝光打在他不多神情的面容上,只能隐约看清他眉目间的倦意。


    褚淮掂了掂手中抱着的资料, 原打算留在医院整理好最近两场大手术的治疗方案, 毕竟蒋德辉与雷志强的伤情较为相似。


    但今天着实不方便留在办公室。


    他离开医院前,路过护士站准备回办公室时, 恰好遇上准备下班的刘副主任,直接将他拦在了原地。


    “爱岗敬业的褚医生,我刚看过你的出勤表,从南州回来后, 你已经达成007的成就了。”


    旁边护士一时没反应过来,好奇问:“007?”


    刘副主任呵笑说:“难道你们没发现过去七天里,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超级医生, 勤劳在岗吗?”


    他举起手半掩住嘴, 压低了声音说:“太卷了小褚!”


    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对同事们造成了一定影响, 褚淮深感抱歉地解释道:“主任, 我回家也没事做,所以才留在医院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刘副主任闻言明显一愣,盯着褚淮好一阵, 才又开口:“你是小褚吧?以前能几个字结束的话,绝不多说的。”


    褚淮噤声片刻,想做解释时却见刘副主任抬手制止了他。


    “不用解释,这样好极了, 记得保持住!”刘副主任乐呵呵地拍了拍褚淮臂膀,瞧了眼他手里的资料,感慨道,“觉得回家没事干,那是因为家里没人的缘故,早点找个对象成家,不就有盼头了?”


    这番话褚淮听了无数遍,给出的回应也还是那一套,“主任,我没有这个想法。”


    “哎哟,没想法是因为没遇到合适的,要不姐给你介绍几个?”曾馨趴在护士台边。聊起闲话时,她难得没有平时的严厉。


    褚淮却对此避之不及,抱着资料往外退,同时向两位前辈道别:“谢谢关心,我回家了。”


    “你这法子好使!”


    “什么法子?我是真想给褚医生介绍,给你看看照片,我同学的妹妹长得可乖了……”


    算起来,这大概是褚淮最勤快下班的一次,进入电梯再听不到身后的打趣声,他才松了口气。


    “滴滴滴,咔哒。”


    褚淮输入密码开门,踩上入户地垫时,有一恍惚小腿发软,仿佛下一刻便要栽倒在地。


    他已经不记得在手术台边站了几个小时,只知道午饭时收到高医生的电话,再离开手术室时,外头早没了天光。


    将手中厚重资料放在玄关柜上,褚淮顺手伸向开关按钮,倏地一阵劲力锢在腕间,将他往前带去。


    “谁?”


    褚淮来不及发问,熟悉的肥皂馨香灌入鼻腔,温热暖意顷刻间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那只抓在他腕间的手一松,顺着袖子缓缓下落,擦过衣摆揽在腰间,属于掌心的热意隔着布料正悄无声息地蔓延至全身。


    褚淮身形僵硬了一刻,在意识到环抱住自己的人是谁后,默默收回了所有戒备。


    昏暗无光的房间内,他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却还是抬起双手回应拥抱,浸在触手可及的温暖中不受控地认命沉沦。


    “回来了。”


    “嗯。”贺晏低头埋进褚淮柔软的颈侧,感受到怀中不再只是惦念,愈发贪婪地想要侵占更多。


    他环抱着褚淮的手臂收得更紧,企图填补上过去时光里的所有缺失,欲望在不断压抑下肆意生长,在意识到自己未被推阻后,再难自控地放任自流。


    “褚淮。”贺晏轻唤一声,微闷的声音带着些许不确定的疑问。


    片刻的等待中,门口局促的空间似被定格了一般,然而贺晏却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怎么了?”褚淮仰头轻靠着贺晏的肩头,湿热气息缱绻在耳边,字字句句都透过鼓膜深入,动摇着已不坚固的内心。


    贺晏轻声问:“你是怎么想的?”


    褚淮一时不解,“什么?”


    他话声刚落,蓦然察觉贺晏搭在自己腰后的手收得更紧,近乎要将他搂进躯体。


    “褚淮,你是个成年人,不会不明白我这么抱着你是什么心思。”贺晏不介意将自己的心思摊开来说,只怕褚淮看不清他的真情。


    褚淮瞬时领会贺晏的意思,仰起头轻笑了声说:“我以为你会明白,我没推开你是什么意思。”


    没有开灯的房间,仅有窗外城市夜景泛着的微光,映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中,才隐约看清原来湖面之下早已是层层暗涌。


    视线在黑暗中交汇,如炽热焰火点燃爆发边缘的情愫。袭近的潮热气息克制地在唇间留下轻吻,浅浅试探又步步深入,缓松开的手轻慢上移,托住了褚淮后仰的枕颈,带着薄茧的指尖轻刮过皮肤,留下难以忽视的痒感。


    扑面的焦灼热意笼罩着全身,理智在侵略攻占下摇摇欲坠,鼻尖轻点又擦过,拼抢着狭隙间逐渐稀少的空气,窒息带来的昏迷如酒气上头,发软的双腿不自觉地寻找着依靠。门板的凉意透过衬衫硌着脊骨,所有感官在晦暗中被放大,褚淮下意识往前倾靠,有意远离背后的不适。


    揽着他后背的手上下轻抚,似是在无声宽慰着,只是窗外偶尔透进的光亮打在贺晏脸侧时,暴露出他藏在眼底的狡黠。


    褚淮微垂着的眼帘暗藏着思绪,又极快抛诸脑后,只是全心接应着近乎疯狂的亲吻。他搭在贺晏腰侧的手上移,停在胸前感受着掌心之下的热烈心跳,一声声皆在诉说着欢喜。


    眺望着窗外绚丽街景,眸光却迷离地失了焦距,褚淮只是循着光不断向前,未发觉脚下的磕绊,踩空地往前一跌,同身前的人一同栽进沙发。


    担忧褚淮真摔着了,贺晏仰倒时刻意将人紧抱在怀中,用自己的后背落地。


    “你没事……”褚淮恢复神思要问,撑着贺晏胸膛要起时,扣着他后颈的手兀地往前一带,延续贪婪地深吻,似乎不甘就此结束。


    细微的轻哼声在黑夜中尤为突兀,贺晏呼吸顿了一瞬,才慢下索取,将所有未说出口的爱意揉碎在相贴的唇间。


    紧贴着的皮肤持续升温,恍然间又回到了炽夏,轻薄的衬衫在跌下时微被扯起,腰腹间的异常硌烫将他迅疾拽回了现实。


    褚淮猛地从贺晏身上坐起,挪到一边沙发扭开头示意回避,闷声婉拒:“没做准备。”


    刚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贺晏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曲起腿遮掩,轻咳了声试图缓解自己的尴尬。


    可当缠绵的潮气褪去,疾速回归的理智在反思时猝然捕捉到了关键,他恣意仰靠着沙发点头:“好。”


    “好什么?”褚淮怔愣了片刻,起身回到门边开灯。


    “那我可以再……”


    屋内猝然亮起的灯光大亮,贺晏话说一半,只能悻悻收回自己的双手,顺势拿走一个抱枕遮掩。


    见褚淮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摆明了是在故意躲着自己,贺晏没在这时强求,清了清嗓子问:“我是想说,我归队前有一天假,明天要不要一起回家?”


    褚淮没有拆穿他的狼狈,直言:“我明早有门诊,中午有会诊,下午暂时没有别的安排,可以和你一起回去。”


    除了之前聚餐喝多那天,回去睡了一觉,还是待的贺晏家,算起来他从回国后就没再当面见过父母。


    看穿了褚淮的顾虑,贺晏坐起身握住了他微蜷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手背,缓声宽解:“乔姨和褚叔确实是因为太忙而忽略了你,但我好像没有告诉过你。在你离开家出去上大学后,他们其实一直很关心你,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从口袋中拿出手机,放在茶几上,“他们那会儿不太会用智能手机,微信、视频通话什么的通通不了解,跑来问我学了好久。给你打的第一通视频电话,我其实一直在旁边。”


    褚淮对这段记忆有印象,那通视频电话很短很着急,朴实的父母甚至在面对镜头时满脸局促,只是关心了几句就草草挂断了。


    他想过大概是他们之间没什么话说,却漏掉了自己似乎也很少关心过父母。


    褚淮释怀地松了口气,看向贺晏淡笑了声说,“我明白的。”


    “我从来不担心你的脑子。”贺晏耸肩的模样满是无辜,扭头瞥了眼厨房的冰箱,说,“我原本想给你放点特产就走的。”


    他在楼下看屋里的灯是暗的,还以为褚淮这个点不回来了,想着放下东西就走,给褚淮发个消息提醒他记得吃,没想到突然听到解锁声。


    贺晏紧接着又问:“所以晚饭吃了吗,想吃什么?带了点腊肉,焖锅可以吗?”


    褚淮不挑,点头道:“好。”


    “蔬菜放久了会坏,用蒜蓉炒炒?”


    褚淮又点头,“好。”


    “还带了橙子,榨汁喝?”


    “好。”


    贺晏顺势加码:“那我在你家借宿一晚,可以吗?”


    都这个点了,也不知道苏泽阳今晚在不在宿舍,万一在,现在回去弄出点动静,保不齐要揍他一顿。


    褚淮视线向下瞥了眼又迅速挪开,草草说句:“睡客厅。”


    贺晏得了大便宜,见好就收地学着褚淮的语气表示:“好。”


    闻声,褚淮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向贺晏投去警告的目光。


    贺晏得意地开怀一笑,双手拍着膝盖起身,熟门熟路地走向厨房,自觉带上围裙开始做饭。


    不过几分钟,热锅的滋啦声便从厨房中传出,为冷清的房屋平添了浓重的烟火气——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99章 合照


    昏暗的房间内的唯一光亮, 来自窗外透进的薄淡月华,温柔的铺洒在被面,却被失眠者不时的翻身揉皱。


    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使得深夜无法宁静, 不为人知的念想与现实纠缠,如潮涌般在脑海翻腾不断。


    焦灼中的湿潮变得滚烫异常, 周遭的一切都在无知无觉间胶稠, 抑制着每一次呼吸,灭顶的窒息无休止地刺激着褚淮一贯保持的理智。


    耻辱吗, 欲望在混乱中无法收敛,无限放大,无尽遐想,你根本没有外人眼里的冷静。


    屈服吧, 这不是你一直期待的吗,纠缠多年的梦魇正在叫嚣着最真实的渴盼,还不愿承认吗。


    沉沦呐,在温柔中坦诚,在试探里放纵, 只要能抓住, 你将不再有分离, 不再会孤单。


    你知道没有人比他更好, 不论是欲念还是理智,都在说你想得到。褚淮,你能听到的, 因为这是你的心声。


    褚淮认命地长叹一声,双臂撑着上身曲腿坐起,凝望着紧闭的房门半晌无话。


    良久,他才有一句低喃:“贺晏。”


    房门之外, 皮质沙发在辗转时的黏展声反复,使得这夜不得安宁。


    那双湿漉的眼眸在脑中挥之不去,逼迫自己不再去想,可总有裹挟着惦念的呼唤一声声在心底回荡,几次要脱口而出。


    “见鬼了。”贺晏霍然从沙发上坐起,烦闷地双手直挠头。


    稍不留神的须臾,私心便占领了思绪,使得他视线总忍不住向过道尽头的房门瞟去。


    “啪!”


    贺晏一巴掌拍在脑门上,在理智溃堤前唤醒自己的思想品德,“再瞎想就不礼貌了。”


    拿起旁边茶几上的手机看了眼时间,惊觉再过不久就要天亮,而他这会儿半点困意都没有。贺晏无奈扬起眉头,掀开身上薄毯下地,轻步朝厨房走去。


    “反正睡不着,起来煲个汤吧。”


    渐浓的香气顺着门缝飘入房中,率先迎来窗外的晨光,轻盖在床头,亮得人双眼发烫。


    意识到屋内的气味不同寻常,褚淮缓睁双眼,从睡梦脱身的意识迅速回笼,坐起身瞧了眼大亮的门窗,伸长手拿起枕边的手机看时间。


    “还早。”褚淮暗松了口气。他也不记得自己昨天后半夜是怎么睡着的,只知道这一觉稳稳沉沉,醒来天就亮了。


    他下床拉开窗帘,经过一夜的深睡,往日看过无数遍的街景今日格外顺眼,枝头燕雀啁啾,一蹦一跳地向同伴靠去,偕同着往远处飞去。


    手机准点收到晨间新闻,发出铃声提醒,褚淮简单洗漱后换了身衣服,垂头翻看着新闻内容开门,只是抬眼便注意到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那抹宽厚的背影不知疲倦地微俯身摆盘,所有动作放得极其轻缓,似担心惊扰了什么。


    褚淮知道答案,并为此垂眸窃喜,再上抬视线,才留意到屋内似乎有些变化,明明没有物件挪动,可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清亮了许多,显然是被人精心打扫过,连沙发上的薄毯都被叠成了豆腐块。


    褚淮不由得微勾嘴角,欣喜悄然化作暖流,滋养着心底蓬勃生长的爱意。


    贺晏端着盘子刚走出厨房,视线不自觉定在了客厅中不知何时多出来的身影,笑着问:“醒了?”


    他说着微抬起手里的盘子,微微朝后方偏头,又道:“早餐是青菜瘦肉粥和煎鸡蛋,煲了锅竹荪老鸭汤,中午喝。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褚淮站在原地注望着,耳边莫名回荡着刘副主任之前的打趣。原来家里有个人在,真的会产生期盼。


    他终于意会,眼底暗暗多了几分惦念,面向贺晏温声说:“贺晏,谢谢你。”


    其实很多事他不是不明白,只是习惯性地寻求安稳,反倒成了故步自封的顽固。当年他引导着贺晏走出困境,时隔多年,他竟然得到了另一份收获。


    贺晏温声怔愣了两秒,盯着褚淮眨了眨眼,“只是煮个早饭就能得到这么正式的感谢吗?”


    他放下手里的盘子,作势要往厨房走,“你等着,我现在做一桌满汉全席。”


    褚淮没忍住笑,制止道:“别,大早上的。”


    贺晏当然没动真格,就算想下厨,冰箱里的食材也不够他发挥的,回厨房端出煮好的一锅粥,放在褚淮先一步准备好的垫布上。


    褚淮默契地从厨房又拿出碗筷,顺道带了瓶豆奶和牛奶。他将豆奶放在贺晏面前,才拿碗盛粥。


    贺晏低眉瞧了眼豆奶,意识到自己的习惯被褚淮放在心上,嘴角难压地止不住上扬,接过褚淮递来的粥时,脸上的笑意更浓。


    “你早上几点起的?”褚淮专注盛粥,没发现贺晏炙热的目光。


    贺晏回神轻咳了声,没说自己整夜没睡,又不想撒谎,于是说:“我想着,去趟南州回来,你整个人都快瘦脱相了,得多吃点补补,所以临时起意煲个汤。等汤滚的功夫,顺带在客厅里转了转。”


    他先舀了勺粥进嘴,确认咸淡合适后,调侃了句:“就你这易瘦体质,外面多少人羡慕。”


    褚淮低头瞧了眼胳膊,无奈说:“忙起来不太有时间吃饭。最近碰到几位主任就被拉去食堂,或者强行塞给我吃的,已经长不少肉了。”


    干他们这行的,很多人有职业病,慢性胃炎、脊椎病、关节疼痛非常常见,而他只是容易消瘦罢了,能被众多前辈关注,是他的幸运。


    而得到贺晏的关心,同样值得他庆幸。


    “那就趁不忙的时候多吃点。”贺晏说着,又夹了两个煎蛋给褚淮,“早上送你去医院,我顺道找赵主任做个理疗。”


    “好。”


    早餐铺前升起袅袅热汽,蒙了客人的镜片,反倒引得蒸笼前的一阵和善谈笑。


    前头的客人刚走,小姚往前跳了步,朝气蓬勃地打招呼:“老板早!”


    “早啊,还是老样子?”


    “对!”小姚重重点头,踮着脚直勾勾地盯着刚出炉的大包子,热切地叮嘱道,“叔,我要那个透油的!”


    “好嘞!”


    双手接过心心念念的早餐,小姚护士没忍到办公室就张嘴啃了起来,嚼着香喷喷的肉馅,再面对一天的繁重工作,都没那么痛苦了。


    “今天要做几个人的术前检查,顺利的话,蒋老爷子他们应该很快就能转病房了吧。”小姚护士碎碎念叨着,忽然捕捉到了熟悉的身影,鬼祟地走到路边藏住身形。


    看清并肩走向医院大门的两人,小姚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旋即默默拿起了手机。


    【小姚:太养眼了家人们!】


    一张照片紧跟着发到了医院职工闲聊群中,没过几秒便引来一阵讨论。


    【褚医生旁边的人是谁?有点眼熟,演员?】


    【消防大队的贺队啊,你居然不知道?咱们褚主任可是人家“从小到大最——要好的朋友”,以上是原话,贺队的口头禅。】


    【求获得帅气竹马攻略!这才是我兢兢业业上完晚班应该看到的!】


    褚淮要先去住院部查房,和门诊大楼是两个方向,和贺晏半道分开后,他照例避开人流,从安全通道上楼。


    踩踏台阶的步伐一顿,上翻了几页群聊记录,亲眼看到照片时,褚淮才确定同事们这会儿热火朝天的谈论对象是自己。


    褚淮的嘴角微扬,默默保存了照片,又转发给照片中的另一个人。


    “滴!”


    【贺晏:这俩谁啊,这么登对?】


    旋即,一张聊天截图将贺晏刚发来的消息顶上去,是贺晏将照片换成手机壁纸的图片。


    “滴!”


    又是一声提示音后,贺晏拍了张排队等号的照片发来,配了个乖巧的表情包。


    【我也到了。】


    褚淮笑着敲字回复,走出安全通道大门时面色骤然恢复如常,踩着点抵达护士站前。


    “孙医生从南州转回二院了,伤成那样也熬过来了,希望之后否极泰来。”


    “咱们院的林主任不也是,福大命大啊!听说他下周就回岗了,院长原本考虑先暂停他的门诊,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事,怕林主任留下什么心理阴影,没想到他主动表示自己愿意坐诊,只是上台手术估计得过阵子了。”


    听到几位医生谈话,褚淮默默走近旁听,在申主任走来确定所有人到齐后,一同向病房走去。


    “鲁梦,今天感觉怎么样?”申坤问。


    躺在床上的病人正侧过脸,笑看着母亲抱来的孩子,听到医生问话后,她缓缓点了点头,“好受了很多,就是植皮的伤口有点痒,又不敢抓。”


    申坤站在床边俯身为她检查伤口,“痒的话,今天换药消毒的时候,再仔细一点。”


    发现主任整张脸都阴沉了下来,管床医生立马意识到自己即将到来的厄运,暗暗为自己祈祷。


    果不其然,主任们从ICU查房回来,他就被申主任冷着脸单独叫去了办公室。


    听着门后震天骇地般的怒吼责骂,刘副主任唏嘘地咋舌摇头,跟上要去门诊的褚淮。


    “小褚今晚啥安排?”刘副主任先一步摁电梯。


    褚淮如实说:“回我爸妈家一趟。”


    “跟贺队一起吗?”刘副主任领会感叹,“难怪你俩今天是一起来的。”


    他遗憾地掐着不存在的腰线,叹息着说:“可惜了,今晚工会联谊来着,申主任把你名儿报上去了。行吧,联谊那边我和主任说一声,给你推了。”


    褚淮点头:“嗯。”


    “你俩光棍倒是合得来,不会真准备就这么凑合了吧。”刘副主任打趣地说了句。


    褚淮微抬起下巴,看着屏幕上减小的数字,沉声回应:“没有凑合。”


    刘副主任难得被话堵住,总觉得哪里有问题,可仔细一想又觉得合情合理——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新的一年,大家顺顺利利,开开心心!


    第100章 辣椒


    工作日的门诊工作量没有丝毫减少, 结束最后一位加号患者的问诊,褚淮才有空闲看时间。


    “这个点了。”褚淮低喃着,“也不知道贺晏结束了没有。”


    他起身关闭电脑, 走出诊室时,过道里已不剩几人。他埋头敲着字, 阔步下楼从安全通道出来, 迎面撞上的人很是面熟。


    “褚医生!”陈彬一手提着蛋糕,一手牵着女儿, 轻晃了晃手,俯下|身说,“这位是给外公看病的医生,和哥哥打个招呼。”


    女孩手里捧着花, 在爸爸和她说话前,就已经盯着面前的医生了,仰着头笑盈盈地甜声说:“医生哥哥好,谢谢你救了我的外公!”


    褚淮闻言后眉心舒展,点头间上身微前倾了些, “你好。”


    留意到陈彬手里提着的蛋糕, 他问了句:“有人生日?”


    陈彬笑得温柔, “嗯, 我老婆今天生日。褚医生有时间吗,留下来一起吃蛋糕吧!”


    褚淮婉拒:“心意领了,替我向蒋女士带声生日快乐。”


    “谢谢褚医生。”陈彬话声刚落, 刚准备离开,又停下了脚步,忧心地多问了两句,“褚医生, 我岳父不是安排的后天手术吗,这个成功率……”


    他知道手术不可能百分百成功的,但就是想听医生说两句,稍微安安心。


    褚淮说话前又瞥了眼一旁的孩子,重新整理了措辞,说:“普通人的各项机能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衰退,老爷子住院的这段时间,护士尽可能地给他补了不少营养。但他本身的身体素质偏差,植皮手术后的恢复期是会比其他人要长一些。”


    “我明白的。”


    陈彬沉重地叹气,耷拉的双肩上扛着一家人的负担,可他没有因此气馁,深吸了一口气调整状态,“慢慢来吧,我们相信你们!”


    感受到直接的信任,褚淮含了含下巴,又嘱咐了句:“病人目前的治疗难度还是在术后护理上,后续看护也要你们家属尽全力配合。”


    “理解。”陈彬看向住院部楼下的护工站,“我已经考虑过了,还是想请个护工。”


    “负担大吗?”褚淮一向不爱多管闲事,但和蒋德辉一家人相处了这么久,多少有些交情。


    陈彬沉默了片刻,苦笑着摇头,“赚钱交医疗费确实辛苦,但我老婆一边在医院照顾岳父,还要抽空教育孩子,我爸妈那儿虽然说过不用她操心,但她一点也没落下。所以算起来,负担一直不在我这儿,其实早该请个护工了。”


    他是庆幸的,也是惭愧的,前段时间经济压力太大,整个人直往钱眼里钻,最近才想起来妻子的压力不比他小。


    被陈彬毫不掩饰的爱意感染,褚淮欣慰地微勾起嘴角,侧过身给两人让路,“你们上楼吧。”


    陈彬面向褚淮微鞠了一躬,他身边的女孩感觉到了父亲的虔诚,不用教的跟着也鞠躬,随后跟着家人的脚步走进电梯。


    褚淮凝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回身向住院楼大门走去。


    午休时分的医院人流少了许多,留下的病人和家属大多聚集在餐车附近,随便找个地方凑合吃两口。


    见有人端着盒饭却找不到位置吃饭,贺晏从木椅上站起腾出空地,慢步走向住院部。


    “贺队?”林喆刚出门就看到熟人,困惑地盯着贺晏,又抬头瞧了眼住院部的牌子,“你怎么来了?”


    贺晏走近说:“等人。”


    “谁”字还没说出口,林喆就反应了过来,“褚医生是吧,我刚才下楼的时候看见他了,应该是在和病人家属说话,估计快了吧。”


    “你来看林医生?”贺晏问。


    “给我哥办出院手续来了,他闲不住。”林喆无奈笑说。


    贺晏关切问:“林医生的案子后来怎么说?”


    林喆朝身后望了眼,眉眼凝重地说:“法院判决快下来了。我哥的意思是,虽然情有可原,但他不愿姑息,要是从他这儿松了口,以后所有医护都要穿防弹衣才敢上班了。”


    他双手插着兜,最近入了秋,有风吹来时多少带了点凉意。


    趁着褚医生还没来的空档,林喆想到了什么又说:“儿童乐园的案子也差不多敲定了,祝骈的所有资产被没收,等服刑结束出来,该还的都得还上,但出于人|道|主义,警方这边会根据他提供的线索,向各地爱心组织发布寻子启事。”


    贺晏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只是判决再公平,也无法挽回已经造成的伤害了。


    林喆续说:“还有,之前有对小年轻在楼道里吃火锅,失误酿成火灾,造成一名孕妇严重烧伤的民主小区还记得吧,就是你差点热射噶过去的那个。”


    前半段还好,听到最后一句话,贺晏不由得失声一笑,“记得,怎么了?”


    “因为后来联系不上那位受害者的丈夫,材料整理得有点艰难,前段时间刚交上去,物业负责人和保安目前全都移交检察院等待判决了。”


    贺晏领会地颔首,疾快察觉异常地问:“林队,你有问题啊,怎么了这是?”


    他印象里的林喆话是挺密的,但今天也忒密了点。他可不认为自己出趟远门的功夫,林队就变了个人。


    林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坦诚道:“年底我就要调任了。”


    贺晏当即明白了他的异常,“调去哪儿?”


    “江安,听说那边最近不太平。”


    “江安啊。”听到这个名字,贺晏的语调稍起了点,“那林队万事小心。”


    “晓得。”林喆说着,打远了瞧见褚淮朝他们走来,挥手打了个招呼,扭头说,“行了,我不打扰你俩了,先走一步。”


    “慢走。”贺晏站在原地不动,目送林喆远去,又凝望着小跑靠近的褚淮。


    “等多久了?”


    “没多久,和林队聊了会儿天,你就来了。”


    因为知道期待能得到回应,所以等待再久都不难捱。


    ——


    车灯照亮渐暗的路面,站在巷口焦急等待的两人伸长了脖子,总算看见有辆车停在了不远处。


    “是小褚他们吧?”


    贺晏先一步开门下车,习惯性地站在门边挡了挡门顶,等褚淮下车后再往家的方向走。


    瞧见自家老妈和褚淮妈妈等了很久的样子,他主动解释:“妈,乔姨,久等了。原本打算下午回来的,站点临时有事,回去接了个警,耽搁了点时间。”


    褚淮没让贺晏一个人担责,补充道:“中午会诊结束后,又接到一个急诊,所以回来晚了。”


    “哎呀,能回家什么时候都不晚!”


    林秀锦亲密地挽上褚淮的手,又拉上乔燕玉一起往回走,“你妈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做了好多好吃的,洗个手就能吃饭了。”


    回想往常,褚淮会简单地说声谢谢,可今天他却改了口,说:“妈,辛苦了。”


    乔燕玉愣在原地好一阵,是贺晏跟上来揽住她的肩膀,热络地推着她往前走,才惊讶中回神,感慨地笑应:“怎么会辛苦,还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和妈说!”


    见有人进门,正搬椅子的贺文旭冲后厨喊了声:“儿子们回来了。”


    褚建平端着砂锅从厨房出来,一掀开盖子,香气扑面而来,“冬菇排骨汤,菜上齐了,坐下吃饭吧。”


    褚淮领着贺晏进厨房洗手的功夫,回到餐桌上时,两人的碗里已经堆积成山,家长们仍在乐此不疲地夹着菜。


    “你俩的手艺都够格去大酒店当厨师了。”林秀锦拿着手机咔咔一顿拍,转手发到朋友圈大夸特夸。


    乔燕玉听着欢喜,不好意思地说:“都是些家常的小菜,我俩能捣鼓好这家小店就行。”


    她看向贺晏说:“上次乔姨听你说想吃辣椒炒肉,今天特意炒了盘,快尝尝。”


    贺晏听闻下意识看了眼褚淮,硬着头皮勉强笑说:“好,我尝尝,乔姨炒的就是香!”


    林秀锦没细想,困惑直言:“你吃辣能力不是很菜吗,啥时候爱吃辣椒炒肉了?”


    话声刚落,她闭嘴瞧了眼另一边埋头吃饭的褚淮,恍然大悟地挑事说了句:“某些人哦!”


    乔燕玉没计较贺晏扯谎的事,而是看向了自己的儿子,“小褚。”


    褚淮扒了口饭,主动解释:“吃点辣的身上暖,但我吃不了太辣。”


    大概是营养不够,所以从小就挺怕冷的,渐渐有了点吃辣的习惯。


    他往父母碗里夹了菜,已经过去的事就没打算再深入,简单带过地说:“仔骨好吃,汤也好喝。”


    做菜煲汤的两人闻言开怀一笑,又往褚淮碗里夹了两块。


    看着越堆越高的碗,褚淮朝贺晏投去求助的目光,指望对方能帮忙解围。


    贺晏勾着嘴角偷笑,看热闹不嫌事大地也跟上了夹菜的步调,“多吃点。”


    “唔!”


    贺晏面色猝然涨红,笑容僵硬地看向褚淮,视线往下低了低。


    褚淮面不改色地挪开脚,埋头努力把碗里的饭菜解决。


    一直旁观着的林秀锦轻挑眉头,悄然看穿了什么,偷偷踹了儿子桌底下的脚,目光示意他稍微收敛一点。


    左右脚接连被踩,贺晏叫苦不迭,没脾气地把所有怨气全部咽进肚子。


    秋风吹去持续数月的燥热,带着饭菜香味的袅袅烟气从千家万户飘出,藏在乌云之后的星月闻到馨香探出头,俯瞰着人间灯火。


    晚饭在两家人笑谈间吃完,贺晏主动揽下洗碗的任务:“褚叔,我来吧。”


    “成啊。”褚建平也不推脱,但还是帮着收拾好桌子,“还是咱小贺眼里有活。”


    贺晏打开水龙头,利索地洗刷碗筷,意识到身后有人,还以为是褚淮他爸不放心,于是说:“褚叔,你累一天了,坐会儿看电视吧。”


    他话罢,发现身后的人还是没有离开,扭头对上了自己父亲的目光。


    “爸。”——


    作者有话说:晚点再更一章哈,感谢观阅!


    说到江安,推一下阿酒的预收[狗头]


    《人骨密码》现代耽美刑侦,主攻,伪叔侄


    文案:


    【拽酷但纯情的刑警攻VS清冷但暴力的人类学教授受】


    江安市新地铁线正式动工,挖掘机一铲子下去,带出了一堆骨头,他们这是遇到古代大墓了?


    警察和考古专家迅速赶到现场,挖开竟发现十六具无名尸体。


    耽误了施工对建筑公司已经是坏消息,更坏的消息是,法医检查后发现这些死者皆为近期死亡,并且骨头表面有多道深浅不一的刀痕,怀疑死者生前遭受过虐待。


    这无疑是一起恶性案件,凶手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报复,还是另有疑情?


    市公安局紧急设立专案组,由刑侦支队副队长楼川担任专案组组长,全警队高度配合。


    因为涉案被害人众多,局长特意申请增员,邀请江州大学的人类学教授担任专案组顾问。


    可楼川万万没想到会是他……


    “小叔,我以为你要躲我一辈子。”


    平静的城市暗处,邪恶如病毒不断滋生,无数双眼睛默默窥视着一切。


    谁是监视者,谁是加害者,谁又是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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