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书信
眼看着丈夫走进后厨, 林秀锦眼珠子提溜转了转,而后定在桌对面的褚淮身上,笑盈盈地说:“小褚有空吗, 帮阿姨整理点东西。”
褚淮不假思索地点头,“好。”
出门前, 他有意同坐在门口准备明天食材的父母打了声招呼:“爸, 妈,我去趟秀锦阿姨家。”
回想过去这些年, 今天大概能称得上是乔燕玉最开心的一天。她乐呵呵地摆手说:“去吧去吧。”
望着孩子走进对门的身影,乔燕玉有那么一瞬的恍惚,心中暗叹了声,埋头继续择菜。
白天络绎不绝的店铺内空无一人, 仅剩壁挂的电视机传出声响,细听便只剩后厨的瓷碗轻碰声了。
贺晏大概猜到父亲要问什么,闷声问:“爸,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贺文旭挽起袖子,帮着把洗好的碗再过一遍清水, 再一一码进紫外线消毒柜里。
“你妈最近支支吾吾的, 我就觉得不对劲。上次视频, 是你在褚淮家那次, 我大概猜到你小子有事瞒着。”
贺晏手里的动作一顿,满心的歉意溢于言表,“爸, 对不起。我和褚淮……”
贺文旭没有问责,摇了摇头后询问:“我想知道为什么。在婚育问题上,我和你妈的观点达成一致,都觉得你现在工作压力大, 不想再给你添堵,所以尽量少提。”
他说了一段肺腑之言后突然卡壳,不吱声地反省了好一阵,没想到答案,才询问贺晏:“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和别人不一样。”
是因为家庭因素吗,他自认为这些年夫妻感情和睦,相敬如宾,对待孩子也是尽力理解。按理说孩子不会对传统家庭产生排斥情绪,或者反感正常女性的靠近才对。
听到父亲的形容,贺晏怅然低笑了声,随即有条不紊地谈道:“我妈也找我谈过,当时我说是因为恐惧生育,当年我妈生我时遭了多大的罪,所以我狠不下心再让一名女性为我付出。”
因为母亲孕产期的伤痛有不少是他爸告诉他的,所以贺晏没再选择展开,而是选择改口问:“爸,你觉得褚淮怎么样?”
谈及爱人为自己承受的痛苦,贺文旭眉头紧蹙着,又领会地极快舒展开来,听到贺晏这么直接的岔开话题,没好气地问:“干嘛?”
“你说说。”贺晏催。
贺文旭咋舌,看着自己的儿子就来气,依旧不太理解,“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那孩子的确很优秀,也是我和你妈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但毕竟是个男的。”
贺晏释然地耸肩,“可他的优秀,足够吸引我。”
他将水槽里的碗全都洗好,顺手擦拭不锈钢灶台。倏地想到了什么,他挑眉看向旁边的父亲,问:“爸,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该不会还想什么延续香火吧?”
贺文旭毫不客气地嗤了声,“你之前天天写遗书,每次任务前都要打电话跟我和你妈交代后事,所以我早和祖宗说过,我们家的香火估计要断我这儿了。”
以前贺晏当兵,在边防那么危险的地方,朝不保夕的,经历了九死一生回来,结果当消防员也是每天生死一线。
做父母的,看着自己的孩子把一辈子都奉献给了国家,不求他能有多大建树,能平平安安活着就够了,别的就随他去吧。
但还有一件事,他作为家长要考虑得更深远。
贺文旭神色凝重地注视着贺晏,问:“这是件人生大事,你真的做好面对所有压力的准备了吗?也知道这份压力往后也会压在褚淮头上?”
“爸,选择一个对的人,不论是什么压力都能化解的,您说对吧?”贺晏洗干净抹布,挂在台边晾干,洒脱地咧嘴畅笑。
而且能和褚淮走在一起,他光顾着高兴了,哪儿听得到什么闲言碎语?
贺文旭气不打一处来地往他后脑上一挥,“你个臭小子。”
两人先后走出后厨,觉察原本坐在店里的人都不见了。
门口的乔燕玉看他爷俩一头雾水的模样,主动说:“秀锦喊褚淮帮忙搬东西去了。”
贺晏闻言看向身边的父亲,两人对视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啪!”
按钮声响后,二楼的拐角的房间被灯光照亮,屋内陈设虽然简单,但摆放得整整齐齐,连床上的被子都规矩地叠成了豆腐块。
褚淮认得,这是贺晏的房间。
“秀锦阿姨,要我整理什么?”褚淮不认为这件屋子还有需要整理的地方。
林秀锦指了指书桌上的一摞摞信件,“喏,那些信得理一理,都没地方放了。”
上次来的时候,褚淮其实注意到了那些信,有些是给他的,但出于礼貌,并没有拆开查看。
抑制不住心底的好奇,褚淮试探地问了句:“那些信是?”
“遗书。”林秀锦对这件事已经脱敏了,但考虑到褚淮会担心,解释说,“边防和消防总会遇到严峻的大任务,所以有写遗言的习惯,但家里之所以会存这么多,主要还是因为贺晏话痨。”
刚收到这些遗书的时候,她还会心疼,后来就腻了,只觉得贺晏吵闹。
林秀锦走到左边,分人地一封封整理好,捏着最厚的一封回身递给褚淮,问:“给你的,要不要看看。”
她又指了指桌上最高的一摞,“都是给你的。”
褚淮没有接过,婉拒道:“这样不好吧。”
林秀锦直接把信塞到他手里,对此毫不介意,“他叮嘱过,万一任务回不来,这些都是要给你的,早看晚看都一样。而且那小子真不想给人看,早就藏起来了,大大咧咧这么摆着,就差放个喇叭公放了。”
起先收到这些信,她还忌讳地给贺晏收好,是他自个儿光明正大地摆桌上,还说他平时出任务比较忙,要是觉得无聊可以拆两封给他们的信看。
她也是头一回见遗书是有后续的,还连载个没完了。
不过关乎儿子的性命,她还是希望能一直收到书信,就算满是唠叨也没关系。
“看看吧。”林秀锦盯着褚淮手里的书信,温声催了句。
褚淮捏着信封边,仍有些犹豫,终在好奇心与秀锦阿姨炽热的目光下,拆开了信封。
纸上的字迹刚毅有力,笔锋停顿恰到好处,洒脱又不显得张狂,是贺晏的字。褚淮看了眼落款,是他回国不久之后。
【褚淮,今天看到你在事故现场抢救伤员了,现在的你,真的是个很优秀的医生。
你终于回来了,但好像不太想见到我。可是褚淮,这些年我真的很想你,我该怎么做才能回到以前的关系?褚淮,你说如果我主动找你,你会不会理我,还是……】
满满三页纸,全是贺晏的自说自话,担心自己的鲁莽令他们的关系恶化,又抑制不住想跟他重归于好。透过这些文字,褚淮甚至能想到贺晏小心翼翼又藏掖不住的模样。
褚淮浅笑着将信纸细心叠好装好,又拿起另一封信,日期是他回国前的。
【褚淮,今天我这儿天气很好,偷偷看了眼乔姨和你视频,看到你在国外一切安好,我就放心了。前段时间接了不少警,我说给你听……
褚淮,我想亲口和你分享,但还是联系不上你,又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见到我,所以不敢和乔姨要你在国外的联系方式。褚淮,我好想你。】
每封厚实的信件,都是贺晏无条件的分享,似乎是不想他错过任何一段自己的经历,又像是他以书信的形式,从未离开过贺晏的生活。
可每封信的结尾都是贺晏在诉说自己的想念,缱绻之外,是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些分享不会被期盼的人听见。
褚淮沉默不语地翻看着书信,最早甚至追溯到贺晏刚被调到边防,可纸上字字句句的惦念同样沉重万分。
【褚淮,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我大概已经将人生献给了这片热爱的土地。我很感激你曾经的肯定,一次次的拉着我往前走,从你愿意相信我的那一刻起,我就想有朝一日追赶上你,成为能和你并肩的人。
但这个愿望好像要终结在这儿了,好遗憾啊,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是很想很想和你在一起。是真的,一直在一起。
不过,这辈子的你,早点忘掉我吧,希望你一路向阳,顺遂安康。】
林秀锦站在一旁静默无声,贴心地留意到褚淮拿着信纸的手隐隐颤抖,关切地温声问:“小褚,阿姨知道你和小贺之间……超脱了大人们以为的友谊。儿子是什么样的人,我这个做母亲很清楚,看得出他很喜欢你,所以出于一位母亲的私心,希望他的心意能被看见。”
“但是孩子,作为看着你长大的长辈,让你知道这些不是想道德绑架,而是希望你能更全面地、慎重地考虑这段感情。”
她不知道这些给褚淮的信封里都写了些什么,却承载着贺晏过去数年间的真心实意,是好是坏,都交给收信的人自己评判。
褚淮垂头装好信封,重新理好放在桌角,目光始终未抬地转过身,面向长辈坦言:“秀锦阿姨,谢谢你让我看到这些。其实小时候那场大火里,贺晏义无反顾地回来救我时,我就认可他了。”
“阿姨,我很抱歉,或许是我影响到了贺晏。”褚淮也说不清楚原因,只是将头埋得更低,愧疚得不敢看对方的表情,害怕面对昔日长辈会露出失望的神色。
见他这一副自责的模样,林秀锦心疼地一把抱住,轻拍着褚淮后背说:“傻孩子啊,贺晏有成熟的思考能力,这是他自己做下的决定。选择你,是因为你就是最好的。阿姨也很喜欢你,所以不要难过,也不用担心。”
她拍着褚淮的后背一顿,眉目间到底是没藏住担忧,叹了口气为难问:“不过,你要不要和家里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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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抱歉
“我回来了。”褚淮跨过自家店铺门槛, 留意到之前坐在门口的母亲不见了身影,于是投目望向正在补充每桌酱料瓶的父亲,问, “我妈呢?”
褚建平指了指角落上二楼的扶梯,“你妈怕夏天的毯子太薄, 说要给你换一床, 这会儿应该在你屋里。”
褚淮噤声浅思了片刻,开口道:“我上楼看看。”
踩在老旧木梯上, 每一步都发出吱嘎声响,昏暗的二楼静谧无声,走向左侧的房间时,隔着门板就能听到一声轻叹。
褚淮轻推开门, 入眼便是坐在窗边书桌前的母亲。
他唤了声:“妈。”
床单被褥被换上刚洗的,晚风顺着打开透气的窗户传入屋内,带起一阵馨香,拂过书架上的干花时,发出沙沙响声。
曾经盛放的花朵在时光流转下凋败, 用来包裹的彩纸已然褪色, 却仍不舍得丢掉。
褚淮慢步走进房间, 才看清书桌抽屉是打开的, 隐约猜到了什么。心里莫名的恐慌霎时间蔓延开来,从脊骨一路麻痹四肢百骸,使他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那本记录簿你带走了?”乔燕玉突然开口问。
当猜测被坐实, 褚淮不由得屏息怔神,闷声问:“您什么时候发现的?”
乔燕玉望着窗外夜景的眸光怅然,眉目间的愁苦难掩,缓声说:“儿子, 以前妈也是觉得你懂事,很省心,所以几乎不怎么管你,后来发现你和妈妈不亲,才明白原来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她回过了头,注视着自己的孩子,恍神间悲哀地感觉到了陌生。
“妈其实一直很想弥补,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和你有话题。”
说着,乔燕玉忍不住哽咽,不愿让孩子看到自己脆弱的模样,倔强地扭过头抹去脸上泪水。
“妈……”褚淮想安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双眼视物被泪水阻隔,坐在同样的位置上,乔燕玉却很难想象儿子的心境,只好描绘自己的视角。
“我儿子太乖了,他只知道学习,从早到晚坐在这里看书刷卷子,什么爱好都没有,不像别人家的孩子,天天跑出去玩。”
“我该高兴的,可看着他每天这么坐着,没有朋友,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事,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孩子怎么一点也不像个孩子。”
乔燕玉仰起头试图咽下哀伤,可心口的揪痛仍在不断刺激着。
她缓了一会儿,才有能力继续说下去,“后来我发现你多了个爱好,还是坐在这儿,但会看着小贺和他的朋友们打打闹闹。你好像挺羡慕的,脸上一直带着笑,但没有下楼参与他们,是怕妈妈生气吗?”
褚淮神色迟滞地点了点头,旋即又摇头否认,解释说:“我不会打球,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们成为朋友。”
幡然醒悟没有带来半分庆幸,反倒令乔燕玉笑容发苦,“所以你是想和小贺成为朋友,才说要叫他学习的?”
在这件事上,褚淮没有否认,“嗯,我只会学习。”
很多人都夸奖他优秀,可他自己不这么觉得。除了看书刷题,他好像什么都不会,别人羡慕不已的“康庄大道”其实是他无路可去的选择。
乔燕玉丧意地垂头扶额,在看见儿子靠近想安抚她时,她却摇头回绝了。
她满眼心疼地抓住儿子的手臂,苦着脸频频摇头,“妈没事。”
乔燕玉转移视线看向半开的抽屉,“那本记着小贺每次考试成绩的本子,妈记得是有次帮你打扫房间时无意看到的。”
“一开始我只是觉得你很负责任,既然答应了要教小贺学习,确实应该这么上心。但……”乔燕玉微皱着眉摇头,“太上心了。”
“每一次考试,每一次测验,你都给他记着,写下的心得比你平时说的话加起来要多得多。作为妈妈,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你。”
“后来有天夜里,我听到你房间里有动静,开门后发现你好像在做噩梦,一直喊着小贺的名字。我以为你是刚从火场里出来,还有心理阴影,当时没有深处想。”
“后来你去外地上学,也会偶尔给家里来电话,但总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只有在谈到小贺的时候,你才有点感兴趣。那时候,妈还是觉得,你俩毕竟从小一块儿长大,感情深点也没什么。”
乔燕玉自顾自地回顾着过去,这时候再倒头看,原来自己早就触碰到了答案。
“后来小贺出了事,你赶到医院后,没日没夜地守着他,整个人的状态……”
面对母亲字字句句揭开自己的心事,褚淮张嘴想要解释,却又无话可说地默认了这些事实。
看他没有否认,乔燕玉深吸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面向自己的儿子,“过去的一切妈都能找到理由,但桩桩件件加起来,我说服不了自己。”
“所以听你说要出国进修的时候,我没有阻拦,想着你到国外后换个环境,再接触接触别人,能不能改变什么。”
“你出国后,那本成绩簿就不见了,我以为你大概是放下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也没听你再谈小贺的事。我很高兴,还以为你终于想清楚了,但看到现在的你,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对吗?”
乔燕玉问话时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想听褚淮能亲口否认她的猜想。
可褚淮没有,他说:“妈,贺晏他很好,我再没遇到比他更好的人。”
乔燕玉猝然间脱力,疲乏地靠在桌边闭上眼睛。
她早该明白的,上次秀锦和贺晏视频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儿子突然出现,她惊讶的不只是他受伤,还有意识到……他终究做出了选择。
“对不起。”愧疚不断在胸腔内翻涌,但褚淮不愿隐瞒。
乔燕玉面容发苦,却说不出一句指责,“我确实生气过。但当我意识到,小贺比我这个母亲还要了解你时,我发现自己好像没有这个资格去阻止你。”
“不是的,妈,是我的问题。”母亲的满脸痛苦映入眼眸,犹如一块沉重大石,压得褚淮喘不上气。
乔燕玉再睁眼时,情绪平静了许多。她抓着褚淮的手未松,说话时又收紧了几分,“妈今天找你谈,不是要拦着你,而是希望你能想清楚,是不是因为爸妈之前的忽视,导致你把对小贺的亲情友情认错了?”
“这个问题我想过的,不止一次。”褚淮坚定地摇头,“我没有认错,我喜欢贺晏。”
“妈,我想养它。”
乔燕玉感觉自己恍惚间又回到了那场大雨,褚淮抱回一只小狗,坚定地说出自己心愿的模样再度浮现脑海,和现在几乎一模一样。
她知道,褚淮这是铁了心地认定。
“妈,对不起。”褚淮再次道歉。脑海中回荡着贺晏之前说的话,他重新整理好心绪后说,“妈,贺晏他对我很好,明白我的所有想法,满足我的一切贪心,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贺晏了。”
他极少说这么多话,但在这个狭小房间里,面对自己的亲生母亲,他想试试敞开心扉。
“妈,如果我在明确自己的心意后,仍选择传统家庭的生活,这是一件极不负责任的事,对另一名女性也不公平。”
乔燕玉闻言笑叹,注望着自己的孩子,无知无觉间,他竟然已经长这么大了,而作为母亲的她确实错过了太多。
长久的沉默后,她双臂垂在身侧,步履蹒跚地向外走。听到身后一直有脚步声跟着,她抬手摆了摆,“让妈再好好想想。”
话罢,乔燕玉头也不回地走进另一扇房门,不多时,隐隐有哭声从门后传出。
亲人的哀伤仿佛一层黑纱盖头,令本就昏暗的过道愈发压抑。褚淮颓丧地默叹了声,收回试图敲门的手,脚步沉重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滴!”
猝然响起的手机提示声将褚淮混乱的心神一把拽回,他拿出查看,见是贺晏发来的消息。
【贺晏:抬头。】
褚淮上抬视线,见贺晏正站在对门的二楼朝他招手,接着又指了指手机。
随即,褚淮的手机收到了来电提醒,他接听后哑声问:“怎么了?”
贺晏敏锐觉察褚淮的语调不对劲,“不开心?”
褚淮在窗边落座,只说:“我妈不太开心。”
虽然他没展开来说,但贺晏也是刚接受过盘问的,立马品味出褚淮的言外之意。
他上身微倾地靠在窗边,话里带着浓浓的宽慰:“褚淮,我不希望让自己的喜欢,成为你的负担。所以放心,我会解决的。”
有所依靠的安稳好似一只大手轻抚着所有担忧,但褚淮从没有被动等保护的习惯。
他靠着椅背面对贺晏,微勾起的嘴角也是他发乎内心的许诺,“我会和我妈慢慢解释的。”
这不是贺晏一个人的事,他不会让他独自面对。
“好,我们一起。”感受到褚淮的郑重,贺晏脸上的笑意更甚。
他顺手拿了封旁边的信封,笑问:“话说,你是不是看过我的信了?”
褚淮笑容一滞,“抱歉。”
看来今晚他注定要一直道歉了。
“嗯?”贺晏听闻后困惑地歪了歪头,对此毫不介意地耸肩后说,“幸亏你把这些看完了,我宿舍里还有一叠呢,回头给你慢慢看。”
褚淮知道贺晏是故意另起话题,想让他心里好受些,配合地多了几分笑容,可还是没忍住无奈,“就这么乐意给人看到自己的遗书?”
贺晏洒脱地单手撑着下巴,扭头欣赏着自己这些年积攒的“大作”。
“因为在我看来,有意义的牺牲,从来就不是件可怖的事。”
褚淮注视着贺晏,半晌无话,在贺晏又一次询问后,才又开了口:“贺晏,其实我妈说的没错,在国外的那段时间我试图通过远离你,让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对你到底是什么情感。”
“那你想清楚了吗?”贺晏瞬时收起笑容。
褚淮点了点头,“原本以为自己习惯了在国外的孤独,回国后再面对你也能保持冷静,但你这个人啊,没法让人不喜欢。”
这个世界不会再有第二个贺晏,这样的真挚、热烈,这样的一往无前。
贺晏怔愣了两秒,藏不住脸上的笑容,只好猛地拉上窗帘,才能放肆在屋里大笑。
“他说他喜欢我,褚淮喜欢我!”
虽然看不到贺晏的身影,但他激动的笑声还是从没挂断的通话中传出,沸腾的欢喜藏不住半分。
也是四下无人时,褚淮无需隐藏地扬起唇角。
“大半夜的不睡觉,再乱叫就给老娘滚出去!”
不耐烦的斥责声后,贺晏的笑容戛然而止,紧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话筒中传来。
对面的窗帘再次被拉开,褚淮再次与贺晏视线交汇,那双望着自己的眼睛,眸中光亮要比星空璀璨。
“褚淮晚安,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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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低估了自己的大纲,明天再努力努力
第103章 家属
翌日。贺晏醒来时瞧了眼时间, 没时间细算剩余时间,简单洗漱后快跑下楼,直接穿鞋冲出家门。
“不吃早饭啊?”林秀锦拿着锅铲从厨房出来, 只看见儿子匆忙的背影。
贺晏:“要赶回去晨操!”
他径直跑向对面小店,正要问褚淮醒来没有, 便听不远处路边有人喊他。
“贺晏, 这里。”
褚淮站在路边朝他招了招手,从容不迫地看了眼手机, 不多时便有一辆车停在他面前。
“上车?”
贺晏忍不住竖起大拇指,他没说过自己的起床时间,但褚淮能把一切算得刚刚好。
“早!”贺晏钻进后排车门,身上还带着未见晨光的寒气。
褚淮将手里的早饭递给他, 说:“回去带操的话,早饭别吃太多。”
他话声刚落,从外套口袋掏出一袋用塑料袋装的无糖豆浆递给贺晏,“嫌冷的话,等会回队里用热水烫一下。”
印象里, 大概是青春期的时候, 贺晏每天上学都给他带瓶牛奶, 起先以为是贺晏的好意, 后来有次听到秀锦阿姨骂骂咧咧地揍了贺晏一顿,之后每天他又多了一瓶牛奶。
问了以后他才知道,是贺晏喝牛奶会反酸, 但又不想拒绝妈妈的好意,加上想让他多补补,所以把牛奶都给了他。
于是乎,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 他上学前会顺路买杯豆浆,和贺晏换着喝。
“不冷。”贺晏攥着塑料袋子,包装上还留有褚淮的体温。
江心区的夏日漫长,秋季天气虽然转凉,但也冷不到哪里去。这样清清爽爽的天气,是一年里最舒服的时候,郊游踏青最合适不过。
窗外的行道树平缓后移,微风携着露水酿了一晚枯叶的淡香钻入车厢,吹起褚淮额前的碎发。
近郊离市区中心倒也不远,但比平时往返要多花费些时间,他们的车驶入繁忙主路时,速度明显慢了许多。路面上逐渐多起来的车流与路人,预示着离他们的目的地不远了。
遥望着天际线缓升的朝霞,褚淮抬手将柔软发丝向脑后捋,任凭晨风吹走刚起床的睡意。
“滴!”
褚淮闻声看了眼手机,是定时收到的晨间新闻,退出后瞥了眼屏幕上的日程表,转头向贺晏递去目光,问:“月底我们科室准备疗养,可以带家属一起,你有时间吗?”
听到突然的问话,贺晏兀地挑起眉头,咧开的嘴角将他此时的得意暴露无遗,没有丝毫犹豫地应下:“我之前不是说年假没休完吗,到时候提前和廖站请个假就可以了。”
“消防大队中途下车是吧。”司机停车前先确认了一遍。
褚淮先回:“是的,麻烦师傅靠边停一下。”
知道褚淮习惯将所有事安排得妥帖,但当贺晏反应过来自己也在对方罗列计划的考虑范围内时,刚压下的窃喜又如潮洪般泛滥。
他们的车平缓地在站点门口停下,贺晏开门下车后仍有些不舍,单手撑在门边道别:“再见,家属。”
褚淮瞬时领会地扭过头朝另一边看,却将微红的耳根暴露在贺晏眼前。
贺晏见状笑容更甚,得寸进尺地又说:“到医院了发个消息,家属。”
回应他的是缓缓上升的车窗,反倒引得贺晏畅快大笑,他知道褚淮这是不好意思了。
目送褚淮的车远去,贺晏才往站点门口退,阔步跨过大门的一刻,高声喊话:“人呢,到点早操了!”
负责今天站岗的消防员没忍住吐槽了句:“真是两幅面孔啊!”
没到早班的高峰期,车停在医院门口时,进出的人流不算太拥堵,褚淮下车时算了算时间,赶在今天的日程开始前,先去趟实验室。
偌大的医院再次忙碌了起来,犹如巨大的机械工厂,每个人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尽职尽责地做着轮轴,确保它能够正常又快速地运作着,而褚淮只是其中一个。
日头在连轴转的工作中悄然流逝,而忙碌早已形成习惯,无知无觉间,度过了好几天。
紧闭的手术室门外,每天都有人虔诚祈祷着,愿以深重条件为代价,只盼自己的家人朋友能平安无恙。
“没事的,咱爸会没事的。”眼看着手术室门口的LED滚动大屏上多了岳父的名字,陈彬耐心宽慰着妻子。
而他的眉头紧拧着,悄悄藏起了自己的担忧,凝视着面前大门,渴盼着下一次打开的时刻。
穿过门后漫长的洁净过道,听到一阵反复冲洗的水声后,见医生双手高举着走入手术室内。
褚淮先一步到场,微低头检查培养皿中的蛋白纳米纤维支架状态,见作为副手的小高医生靠近,抬眼打了声招呼。
“普外实验室的技术是真不错。”小高医生确认过移植组织的状态,不由得心生感叹。
褚淮赞同地点了点头,而后说:“本次手术的病人蒋德辉是高龄老人,自身修复能力较差,所以经各科讨论后,我们还是优先考虑人工皮。”
在过去的几天里,他只要抽出时间就会去实验室看看,向实验员确认样本的完整度。
“现在开始核对。”
“手术患者蒋德辉,男,63岁,体表大面积深度烧伤,本次手术内容为组织工程皮肤移植。”
手术开始前,褚淮向角落递去目光,先问:“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了。”
等麻醉医生发出确认信号,这场手术才正式拉开帷幕。
小高医生站在褚淮对面,目光紧紧关注着前辈的一举一动,时刻准备打下手,只是口罩下偶尔会露出困惑神情。
“选择用组织工程皮肤,是考虑到病人大面积皮肤缺损,及自身机能较差的情况。组织工程皮肤可以同时重建表皮和真皮组织,比表皮膜片厚,瘢痕增生也会稍微减弱,同时减小受皮区皮肤缺损的副作用,适合蒋德辉这类皮源紧张的患者。”
褚淮说话时手上的动作保持稳当,仿佛有着两套操作系统。
口罩遮住了他半张脸,露出的双眼似蒙着一层薄薄雾气,微蹙的眉心又似幽谷深壑。
“修复能力是差了点,入院这么长时间,瘢痂比同期病人要薄很多。因为反复感染高烧,后背的创面长得更差。”
小高医生受教地点了点头,不怯场地缓声叙述着自己的见闻:“手术前我翻过论文,说这类纤维支架移植因为保留了空隙,有利异体皮周围组织及营养物质的渗透,所以抗感染能力会强一些。就是目前都偏试验,价格还没打下来,不然能适用不少人呢。”
怪不得褚主任手术前连续找了病人家属好几天,反复讲解这个新方法。
也是好在蒋德辉家属是他们见过为数不多尽全力配合的,在面对高昂手术费时,优先考虑的也是最适合家人的治疗手段。
“褚医生。”
小高医生忍不住好奇地打听,“我听说有个病人的老板给医院捐了个基金会?好像承担了本次手术的不少费用。”
捐基金会啊!好像还是关联他们烧烫伤科的,难怪最近申主任的脸色都好看了。
褚淮点头,“嗯,之前有个氢|氟|酸烫伤的病人,他的老板路见不平,资助了我们科室收治的另一名病人雷志强。后来他找到申主任,说好人做到底,给医院投个慈善基金会。”
市场上的资本家不计其数,他也是第一次遇见这样慷慨的企业家。
要不是正在手术,小高医生都想鼓个掌赞叹了,“这种人,就应该发财!”
他们医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总会见到形形色色的病人和家属,像这样的慈善家真是少数。
聊到这里,小高医生又问:“雷志强的手术是早上的?刘副主任和您同台的那场吧,顺利吗?”
褚淮点了点头,暗暗算了算时间,等这场手术结束后,他得去监护室再确认一下雷志强的情况。
只要术后观察期能平稳度过,后续能考虑转回普通病房了。
“哗——”
眼看着手术室大门缓缓打开,坐立难安的家属们没听到喊名就紧张站起。
“蒋德辉家属在吗,医生在谈话室等你们。”
听到喊的不是自己家人的名字,不少人失望地重新坐下。
坐在角落里的蒋晴愣了两秒,撑着扶手忙往谈话室去,走了两步才想起自己的母亲腿脚不便。
蒋老太太摆手说:“你先去,听听你爸怎么样了。”
褚淮坐在位置上稍等了片刻,便见蒋晴跌跌撞撞地进了门,随后其他人陆续进来。
“褚医生,我爸的手术顺利吗?”
褚淮点头,先给一剂定心丸地说:“挺顺利的,手术流程基本按照术前讨论的进行,现在就是要和你们说一些术后看护的注意事项,不过后续转病房时,护士也会和你们重新强调。”
他将整理好的注意事项打出来,刚要递给蒋晴,留意到对方早已泣不成声。
即使自己身体无灾无痛,在听说血肉至亲平安顺利时,仍感到劫后余生的庆幸。
见蒋晴与她的母亲相拥而泣,褚淮没做打扰,将手中纸张递给偷偷抹泪的陈彬,默默将空间留给了这一家人。
“滴!”
才换衣服离开手术室,褚淮猝然听到口袋里的手机铃响,不由得眉心一跳,拿出见是高棉的来电,预感更是不妙。
他接起听到:“褚主任,废品厂着火,送来一个烧伤的,您这会儿有没有空来一趟?”
——
乌黑浓烟翻涌腾升,在上空晕开一片深沉,偶尔有火丝夹杂,周遭空气持续升温。
“呼——呼——”
戴着面罩在浓烟深处摸索,靠着头灯光亮缓步向前。
贺晏走在排头向火场深处喊话:“还有人吗,你在哪儿?”
“这里,救救我!”
闻声,贺晏扭头向对讲机确认救援目标,而后领队朝声源靠近。
“目标被架子压住了,生命迹象稳定,疑似烧伤,让救护车做准备。”
“带进去的工具够吗?”场外指挥的苏泽阳询问。
贺晏比划了铁架的大小,回:“没事,我们抬得起来。”
话罢,他朝身后招了招,队员们旋即走到铁架边站好,在口号下合力使劲,再由一人把受困人员从架子下拖出。
“我们马上出来了。”
背着受困人员从滚滚浓烟疾速跑出,包括贺晏在内的所有人满身黑污,似乎打个喷嚏都能出一鼻子灰。
只是在将受困目标送上救护车前,贺晏看他状态还行,例行问了句:“你是废品厂的?”
“老板。”
“知道为什么起火吗?”
面对消防员,废品厂老板不敢直视,支支吾吾答不上话。
前头被救出来的人猛地冲了过来,扬起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废品厂老板捂着脸震惊:“老婆,你打我干嘛?”
女人气得大喘气,刚从火场里被救出,她到现在还心脏直突突。
“打你都是轻的,让你戒烟你不戒,现在好了吧!虎门销烟的时候怎么没把你这个夯货一起烧了!”
知道自己理亏,废品厂老板一句抱怨都不敢有,老老实实躺在担架上等着送医。
正好要归队,贺晏再三确认不会复燃后,顺路帮救护车把人送到急诊门口。
队员们下车后熟门熟路地推来转运车,合力移动这名成年男子,甚至有精力和路过的眼熟医生打招呼。
“病人烧伤,意识清晰,精神良好,指标都还正常。”跟车医生将病人转交前确认病人当前体征。
高棉拍着胸口感慨:“终于,不用骗科室收治了。”
虽然他们医院的医生普遍挺好说话的,但架不住病人多,科室床位紧张啊。
为了让各科室收病人,急诊科能编的瞎话都用了,导致现在他们科室的信任度直线下滑,所以他最近抽空在学《说话的艺术》。
“啥?”废品厂老板听到他这句嘟囔,还有心思追问。
高棉扯了扯嘴角,打马虎眼地点头认同:“确实,精神头不错。”
“医生马上过来了,先去急诊室等会儿。”
他说完刚转身就吓了一跳,不久前联系的褚医生悄无声息地站在不远处,正望着门口打招呼。
高棉顺着他的目光回过头,看到贺队的身影从门口晃过时,立马意会地不做打扰。
褚淮没有靠近上前,而是对着门口看向自己的贺晏指了指转运的病人,示意自己还有工作要忙,随即帮着高棉一起送病人进诊室。
从老家回来后,他们又全心投入到工作中,不知不觉好像有小半个月就没见面了。
“老贺,中心南路有农民工挟持路人上天台讨债,让我们过去一趟。”苏泽阳收到消息后赶忙过来。
贺晏的视线瞬时从多日不见的想念中抽出,回身向自己的使命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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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吕国忠,周红梅,赵朋,等.体外培养表皮干细胞复合高分子支架原位修复深度烧伤创面的研究[J].中华损伤与修复杂志(电子版),2011,6(01):20-32.
第104章 网瘾
天台风急, 几近听不到声音,在警方费心指引下,负责楼外救援的消防员已悄然摸到附近。
“今天、今天我要是没拿到钱, 就拉着这个学生一起死!”
工人紧攥着手里的水果刀,横在慌张痛哭的女学生颈前, 拉着她不断向天台边缘退。
李耀站在工人正对面, 只用余光确认贺晏他们的当前位置,快速浏览一遍手机收到的有关目标人物的身份信息, 思绪一番快速流转,继续安抚着面前这位农民工。
“吕泰,想想你卧病在床的妻子,你要是出事了, 她该怎么办?”
听到警察提起自己的妻子,农民工吕泰哭得更是崩溃,泪水不断从眼眶溢出,滚落到满是泥灰的蓝领上,晕开一片深暗。
他一时分心, 更没留意消防员已经翻过天台护栏来到身后, 反应过来时, 他手中紧攥着的小刀已被抽走, 紧接着一只突然出现的手拉着他远离边缘。
吕泰腿软地脚下一个踉跄,没站稳地摔倒在地,他看起来摔得并不重, 也没蹭破一块皮,却就势蜷缩在地上。
在本次任务中负责目标安全的乐朗困惑摇头,示意不是自己把人绊倒的。
女孩才被警察救走,还没从被挟持的阴影里脱身, 忽听身后传来的突然震响,吓得她惊恐得蹲下抱头。
她害怕得瑟瑟发抖,可预想中的危险没有到来,反而听到有人在闷声哭泣,不由得默默回头偷看。
“我也不想这样,可都这么久了,工地就是不给我钱,我老婆前年得了骨癌,现在家里连药都买不起,我是真没办法了。”
吕泰抠抓着自己的头发,只恨自己没能力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贺晏目光示意队员把人扶起来,随即带着挟持工具走向李耀。他两根手指捏着刀柄,光点划过刀刃落在端头,近距离时只用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刃给磨钝了。”他说着,把刀递给了民警同志,看来工人似乎没想真的伤害这名女学生。
贺晏转头看向满脸哀色的农民工,对李耀问:“联系上欠薪的单位了吗?”
李耀也是满脸难色,压低了声音说:“电话暂时打不通,让队里兄弟接着查了。我们已经找到负责人的户籍所在地信息,实在联系不上的话,到时候申请异地协助。”
他瞧了眼天,语气中满是感慨,“再拖几个月就要过年了。”
话罢,李耀冲着工人喊话:“老哥,你先别烧心,咱们一块儿想办法,日子总得过下去的,你说对不对?”
沉重的现实将吕泰压得难以呼吸,连哭泣都觉得费力。他强压下哽咽点头,跟着警察回去做笔录,路过那名女生时,突然停下了脚步,对着她深深一鞠躬。
“对不起。”
女孩下意识后退两步和他拉开距离,但想起刚才听到警察和消防员的对话,心中的善意战胜了恐惧,摇了摇头说:“叔叔,我不会追究的,希望你和阿姨能加油。”
不只是吕泰,在场不少人对女孩的态度感到意外,因为她刚才大哭的模样,明显是被吓得不轻。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女孩忿忿嘟囔道:“我只是觉得你和我爸妈差不多年纪,不想刁难你。总之以后别这样了,除了那个欠你钱的,对谁都没有好处。”
“对不起。”吕泰满脸的悔意,可能对这个孩子说的,只有反复的歉意。
“老贺。”苏泽阳拿着对讲机走近喊了声。
交换眼神后,贺晏当即意会地同李耀打招呼:“李队,后面麻烦警局兄弟跟了。我们这边收到救援中心发的新警,得先走一步。”
“成,下回见……算了,不吉利,还是尽量别见了。”
——
繁忙的城市永无休止,意外随时可能发生。中心街区永远热闹,车流终日拥挤,亮眼的鲜红穿行其中尤其惹眼,与闪烁着警示灯的急救车错身而过,奔向各自的生死火线。
“手术很顺利,目前病人正在苏醒室观察。”
口罩在鼻梁上留下出一道压痕,摘下时印记发出火辣辣的疼。褚淮后槽牙微微咬紧,没在病人家属面前展露多余情感,耐心解答完他们所有饱含关心的疑问,才缓缓退出谈话室。
换上白大褂后顺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到屏幕弹出上百条新消息时,褚淮不由得眉心一跳,挑着急事优先处理。
瞥见一条召集开会的消息,褚淮转向上楼的台阶走,头都不用抬地走进申主任办公室。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重度网瘾。”刘副主任调侃了句,给褚淮让了点沙发座。
“谢谢。”褚淮道谢,但坐在了旁边的办公椅上。
从头划到尾,确认没有要紧事压着了,褚淮才有心思点开亮着红点的置顶联系人。
这时候他再回头想,最近忙得昏头,距离上次和贺晏见面,还是两三天前在急诊门口打了个照面。
【贺晏:晚上有时间回家吗?】
褚淮霎时面容一僵,愣在原地半晌没反应,是发现刘副主任探头过来,才瞬即有动作,一把盖住了手机屏幕。
“小气。”刘副主任嚷嚷了句,对褚淮收到的消息更加好奇,“啥事儿啊,一会儿憋着笑,一会儿又冷着脸的。”
“没冷脸。”褚淮只回应了后半句,而后紧抿着唇再次亮起屏幕,凝视着贺晏发来的消息,一向活络的思绪更是难以难以压制。
贺晏突然找他有什么事?晚上这么回家做什么?
褚淮长吐一口气,暗示自己别再多想,埋下头偷瞥了眼旁边的刘副主任,默默离他远了些,再打字回复:【有什么事吗?】
看着褚淮这副心虚模样,刘副主任单挑起的眉头快比发际线高了,满腔好奇心得不到解答,刺挠得坐立难安,偏偏褚淮还是个嘴巴贼严实的。
“滴!”回复来得极快,跟提前准备好了似的。
【贺晏:今天我轮休,腾出俩小时,这会在买菜,你晚上要是有回家的话,我把饭菜先温着。】
褚淮抿着的嘴角难藏笑意,回:【我可以吃食堂的,你难得休息。】
【贺晏:就当我来你家躲个亲近吧,队里那群混小子老缠着我买零食,吵得我头晕,一个个的多大人了。】
上一条刚看完,又一条新消息紧跟着弹出,虽是文字,但褚淮隔着屏幕也能想象到贺晏此时的兴奋。
【贺晏:怎么样,回来吗!】
褚淮打字问:【你准备做完饭就回队里?】
消息才发出,他切屏看了眼后续排班,前一秒还舒展的眉眼突然皱巴。
一张贺晏发来的背手叹气表情包出现在屏幕上,他紧跟着发来:【不放心离开太久,平时轮休我都不走的,还好你这儿离站点不远,来回快。所以褚医生今天又要加班了?】
褚淮切进职工聊天群,翻记录找了张无奈猫猫头转发给贺晏,配上文字:【晚上有夜班。】
贺晏找表情包的速度倒是快,一张拍拍猫猫头的表情包后头又跟着:【辛苦了褚医生!买了点菜,等会卤点牛肉一块儿放冰箱,记得吃。】
看着贺晏发来的照片中,是装得满满当当的购物车,上次他们约定好了却一直抽不出时间吃的火锅,厨具和食材都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褚淮微垂下眼帘遮住笑意,敲打文字的速度仍泄露了他的喜悦。
【辛苦了贺队长。】
褚淮摁下发送后放下手机,抬眼就对上刘副主任审视的目光,恢复常色地问:“主任有事吗?”
刘副主任咋舌,“你刚才可不是这幅面孔。”
他冲褚淮的手机挑了挑下巴,趴靠在沙发扶手边,大胆地向当事人八卦:“小褚,你最近不太对劲啊。”
褚淮端正坐直,点开屏幕又看了眼时间,顾左右而言他,“申主任找我们,是说排班的事吧。”
“对。”申坤刚进门,只听到褚淮刚才的疑问,快步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一整天没喝水,快枯萎了。”
他靠坐在桌边,说明这次开会的目的:“再拖下去又是旺季,入冬之前赶紧分批休掉。但咱前提是,分批去,确保科室有人,而且手机最好最好保持畅通。”
话罢,申坤从桌上拿来两份提前打好的排班表,“你们算一下接下来的手术、会诊、研讨会什么的,看着调一调。这个月底的排班上个月就出来了,有出行计划的话,我这边提前通知调整。”
注意到刘副主任的为难神情,褚淮看了眼时间后,将排班表放下,借口道:“我还有夜班,你们先选吧,有结果了和我说声就行。”
申坤一脸欣慰地注视着褚淮,感慨:“还是小褚好啊,我和你刘主任没白疼你!”
晚间的门诊漫长,却并不枯燥,褚淮刚落座就有病人推门进来,烫伤的、烧伤的、破皮的、其他诊室分诊过来的,才缓一口气就被下一位病人的意外情况吊起。
主任医师通常可以不排夜班,但烧烫伤科夜间门诊工作量大,加上科室本身人手就少,申主任临近退休的年纪都主动分担责任,褚淮和刘副主任自然没什么意见,默认帮主治医师们分担一部分夜间门诊。
而每次值班,褚淮都要熬到后半夜才得空。他点开手机查看消息,是申主任他们讨论出的结果。
“小褚,我家里的只有周末有空,你刘主任也是,排开手术和研讨会,给你安排月底最后一周的工作日?”
“好。”褚淮对此没什么异议,反手转发给贺晏。
也不知道这个点,他睡了没有。褚淮暗道。
“滴!”
褚淮眸光一闪,立即查看收到的消息,是贺晏发来的一张向廖站长请假的截图。
【贺晏:廖站原本还想刁难我一下,一听我是找对象培养感情,二话不说立马答应了。】
褚淮失声扬唇,听到导医台在喊人,立即放下手机前去帮忙,屏幕上是刚发出去的消息。
“那我们月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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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秋游
慢驶的大巴载着满车欢快进入山林, 干爽的秋日洒下斑驳树影,即使车里哼唱着的歌谣难成调,也不妨碍出来游玩的畅快。
“没有叫号, 没有急诊,没有值班, 我就是深山里最快乐的猴!哦吼!”
瞧见张觐撒了欢地在车里高呼, 同行的医护大喊着没眼看。
“很好,小张医生的精神状态良好!建议请精神科会诊!”
“别吓唬他了, 看给孩子压抑的。合力怀疑小张医生这段时间不停拉票,变了法儿地要来山里泡温泉,就是为了喊出这句话!”
听到同事们的调侃,张觐毫不在意地大开双腿落座, 畅快地拍着扶手说:“接下来几天我要每天睡到自然醒,好好享受这段不被人打扰的美好时光!”
“我劝你注意言辞,通常立下这种flag,没多久就出事了。”后座的小高医生抱着一大袋虾片,咀嚼的声音前排都能听见。
“呸呸呸!”
张觐回过身从他怀里抓了把薯片, 哭兮兮地边吃边说, “苍天保佑, 我愿用十年单身, 换一个平静的假期!”
“哥,你刚才的话我录下来了,这就发爸妈, 或者你给我点封口费!”
张觐扭头瞧了眼正威胁自己的妹妹,不落下风地说:“发就发呗,他们儿子相亲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记录,还没让他们看清现实吗?”
“所以你为什么找不到对象?”小高医生继续啃薯片。
张觐一点也不客气地继续抢零食, “我一个月大概只会在家出现一天,其中有14个小时在补觉,哪儿有时间找对象?”
“正常,住院医这个阶段是挺难熬的。”
张觐附和了声,将视线投向前排一直不出声的两人,满眼艳羡地说:“我大概得找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忙的,能相互体谅的吧,要么是同行要么找像贺队这样的。”
说着,他歪着身子往前探,“所以贺队为什么会在我们车上?”
张觐移目瞄了眼同排的褚医生,“褚老师邀请的?”
贺晏退出消消乐关卡,得意地转身朝后,清了清嗓子笑说:“对,我是褚淮的……”
他“家属”两个字还没说出口,五官骤然皱巴成一团,整个人往后腰一侧扭,立马老实地改了口:“我是代表消防大队来和烧伤科的兄弟姐妹们加固情义的。”
张觐很想表示自己不信,因为他明明看见是褚医生掐了贺队的腰,贺队才改口的。但他要是暴露了这件事,会不会被褚医生拖到深山老林里灭口?
他呵呵干笑了一声,顺应地说:“咱们和消防兄弟一直熟的,但褚老师回来后,关系更好了!”
张觐特意咬重了“更”字,又卖好地对着两人竖起大拇指,直勾勾盯着褚淮的目光充斥着渴盼,就差把“褚老师下次大手术能不能喊上我”这句话说出口。
“兄弟你!”贺晏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不知道你叫啥,但你这兄弟我认了!”
“坐好。”
“哦。”
“哦。”
褚淮轻飘飘说了句,刚才还称兄道弟的两人立马规规矩矩坐好,是后排啃薯片的脆响重新打破了宁静。
身边的翻页声引走贺晏的注意,他扭头顺着褚淮的目光朝前看,“四天四夜出行攻略?哪儿领的?”
“上车前分的补给包里有。”褚淮知道贺晏除开正事,每次出门时都是随遇而安,并管这叫“一路的惊喜”。
“哦。”贺晏应了声,突然抬手在褚淮面前一抓,意图抓住他发散的思绪,“收!停止你脑子里的计划一二三四。”
褚淮似真被拽走了思考能力,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不禁失声轻笑,听劝地点头:“行,我先不看了。”
这回试试不去担心可能会发生的意外,等真出了情况……褚淮不吱声,只在心底默默盘算着。
“距离目的地还要半小时,你今早出警才回来,再睡会儿?”褚淮突然轻声问。
车内大多数人的心情已经比上车前平静许多,大概是一路玩玩闹闹累了,这会儿有不少人已经打起了瞌睡。
贺晏起初真当褚淮是在关心,脑子一转,立马琢磨出了点不对劲,纵容地靠着椅背合眼,低声说:“好,我闭眼了,你可以偷偷查路线了。”
从鼻息间泄露的笑声坐实了褚淮的心虚,他找补地说道:“我知道分寸的。”
贺晏靠在皮面椅背上微偏着头,那抹淡淡消毒水味萦绕在鼻尖,疲乏的意识在安稳中愈来愈沉,虽然仍能听到褚淮的说话声,却没了回应的力气。
他微点了点脑袋,回话时口齿都含糊了:“我信,你说什么我都信。”
贺晏只记得脑海被蒙上雾瘴混沌一片,越是迷茫不清,越是想抓住什么。
褚淮诧异地垂头瞧了眼被贺晏紧紧攥住的手,没有挣脱的想法,只是默默扯了块毯子盖在他身上。
“看来是真困迷糊了。”
他困扰过自己是否应该在其他人面前避讳一些,以防被人发现他同贺晏之间并不是单纯的友谊,可私心又认为他们没有遮掩的必要。
因为,他们只是选择了自己认为对的人,仅此而已。
“前面就快到了!”张觐觉得自己精神高度兴奋,完全睡不着,时不时看一眼导航位置。
当一片坐落在山林间的度假山庄从参天树冠后冒出,车内不少人都醒了过来,趴在窗边往外张望。
“大家带好东西准备下车,晚上一块儿吃个饭,其他时间自由活动,每个房间都是有私汤的,想唠嗑的可以去后面那个大池。”张觐高声提醒道。
由于地点是他主张来的,所以这次游玩的计划,同事们都推给他来做,对此他一点意见也没有,并乐此不疲。
想到一些特殊情况,张觐拿行李的动作停下,又说:“因为是两人一间房,如果同行的人里有不方便一起住的,咱们自己人商量着缓缓,或者点一下要不要再开一间什么的。”
比如他和他妹妹就不方便一起住,曾护士长是带着儿子来的,他们就能换一换。
“一间房?”贺晏刚睡醒就听到这个消息,扭过头看向褚淮,见他果真没再看攻略,而是在手机上回复科室发来的消息。
前头不让褚淮多想,这会儿贺晏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宕机了。
所以他和褚淮是住一间房?虽然以前没少在一间房里待着,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不是?
大巴平缓停稳后打开车门,大家有说有笑地陆续下车。
贺晏提着行李跟在褚淮身后,目光自始至终没离开过,每当褚淮困惑地回头望时,他又仓皇地刻意挪走目光,无需多想就能猜到他此刻心里有鬼。
走进别墅后,往各自的房间去,四下无人时褚淮才问:“怎么了?”
他拖着行李箱走到一扇门前,对过门牌号后用房卡扫开门。
抬眼便是豁然开朗。全屋的落地窗框着户外山林树景,即使是秋日,小院内绿植生机盎然,中央的下沉式浴池边,用来放温泉水的龙头正滴滴答答落着水,四面有外墙将院子和小屋包围,倒也不算完全开放。
褚淮对房间整体布局还算满意,想问贺晏意见时,却发现他正站在窗边床前。
“两张单人床啊。”贺晏一个人嘀咕着,趁褚淮从院子里回来,赶紧收声整理带来的行李。
他一向轻便出行,把换洗衣物从背包里拿出来丢进柜子,行李就算整理好了。他坐在床边,看褚淮从行李箱里拿出电脑时,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可为什么这个人会背了两本跟砖一样的资料来?
“行了,先别理了。”贺晏起身拉住褚淮的手,拽着他往外走,“先吃饭吧。”
“我行李……”
“你带的那些用不上,都出来玩了,放松放松心情吧褚医生。”
绿荫间的一栋栋别墅打远了瞧,就像是山中被盖了层雪,积得最厚的一层便是温泉山庄聚会用的餐厅。
烧伤科来这儿疗养不是包场,一同用餐的还有其他人,为了聚集在一起,也不打扰其他人用餐,张觐特意让工作人员帮忙拼桌。
“这儿离咱们医院就隔着几十里地,口味什么的没差,大家挑喜欢的点得了。”张觐虽然是旅行计划的发起人,但出于尊重,依旧将菜单递给在场的前辈。
褚淮几乎不挑食,更乐意把选择权交给别人,继续埋头回复在院同事信息。
贺晏瞧了眼褚淮,再抬头时发现有好几个人正在看手机。
“那个。”见哥哥和他的同事们又开始忙碌,张觐的妹妹打破突然的冷场,“等菜上齐的时间,要不咱几个有空的玩点娱乐项目?”
看到有人附和,她立马掏出一副牌,乐呵呵地笑说:“聚会老套路了,一人抽一张比大小,输了真心话大冒险。”
她知道哥哥很期待这次出游,所以出发前想过很多游戏,考虑到医生护士哥哥姐姐未必是同一年龄段的,还是这种大街小巷都玩过的游戏最能破冰。
俗没关系,通俗易懂还管用才是最重要的。
见妹妹这么努力地缓和气氛,张觐没好意思地暂时放下手机,说:“习惯了。我也一起玩吧。”
科室里其实都排好了,少了他们也不会罢工,但他以前睁眼就是工作,现在突然闲下来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褚淮理好病程简述后发个正在手术走不开的申主任,配合地放下手机点头,示意自己也能参加。
等小姑娘洗好了牌码桌上,大部分人都从工作中暂时抽身,不想自己做那个扫兴的人。
“我们按照数字顺序来排,有人抽到尖吗?”妹妹说着,气势十足地将牌摔在桌面上,露出自己的大牌后,得意地双手叉腰。
所有人面面相觑后,展示自己手里的牌,直到还有一张没有揭晓。
褚淮轻叹了一声,掀开面前的牌说:“是我。”
或许他不该加入的,毕竟手气从来没好过。
褚淮愿赌服输地问:“要我做什么?”
小姑娘提溜着眼睛苦恼时,发现哥哥正朝自己挤眉弄眼,可他这是啥意思?
“这样吧,找列表里的最近联系人借五千块钱?”
听到妹妹的提议,张觐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踏实,还好这小丫头片子平时零花钱少,没什么金钱观念,他还想跟台下次的大手术呢。
“哦。”褚淮没有解释这场“冒险”对自己的难易,相当尊重游戏规则地拨通了最近联系人的号码。
一阵铃声在桌上突然响起,贺晏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接听,嘴角上扬着从卡包里拿出一张卡递给褚淮。
“给你了,我的工资卡,密码是你来操场找我那晚的日子。”
张觐震惊得长大了嘴巴,不由得在心中感叹,这游戏哪儿无趣了,明明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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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算计
“头回见借五千, 给全身家当的。出平A,你直接给大招啊这是。”
原本只是打发时间玩玩,但看两人借个钱都能有来有回的, 比游戏本身有意思多了。
“我哥们儿要是有贺队这觉悟,我就不苦哈哈地当医生了。”
“所以褚医生, 想请教一下你, 要朝哪边拜才能得到这么懂事的好兄弟?”
正在涮碗的小高医生停下动作,话语间透着羡慕:“你俩关系真好。我小时候也有很好的玩伴, 可惜长大后就没怎么联系了,你们怎么维系的感情?”
“胆子大点,脸皮厚点。”贺晏回答时脸不红心不跳,甚至多少听出了点骄傲。
在他看来, 不爱说话的褚淮其实是最讲理的,只要能耐着性子找到机会把话都说开就好。
张觐不服输地叫板:“作为褚医生后援会的一员,我必须要说,我们褚医生也不差好的吧!反正我是没见过除了病人外,他对谁这么上心过。”
他暗戳戳观察过, 只要褚医生打电话发消息的时候在笑, 对面基本是贺队没跑了, 而且这位“工作机器”少有的几次按时下班, 贺队基本都在楼下等着。
“褚医生后援会?”贺晏一字一顿,挑着眉头看向身边的褚淮。
张觐点头后热情邀请:“对啊,贺队要不要进我们小群?”
“要。”
褚淮扶着额头低声叹息, 生气谈不上,只是一时间哭笑不得。
“我听说后援会会长的程光同学报名秋招了,下个月笔试面试,作为师父, 你说他赢面大吗?”小高医生说着,给褚淮顺手倒了杯清口的茶水。
由于只带了几个月,眼下程光又多了层受试者的身份,褚淮只给出简单评价:“朽木可雕。”
小高医生瞬即意会,认可地说:“以前觉得那孩子的性格更适合搞学术,但他也确实努力,找到合适的路数学得很快,以后就看他造化了。”
“这边给各位上一下菜。”
服务员推着车走来,将一盘盘热气腾腾刚出锅的菜肴摆上桌,这比多少八卦都要吸引人。
“快饿死了,那咱们开动?”张觐抄起筷子做好准备。
“吃了我一半零食,这就饿了?”小高医生拿起筷子说,“吃吧咱,好不容易休假,咱不搞阶级主义那套。”
在场就属褚医生的职称最高,他似乎没这个意识。
“我正是长脑子的时候。”张觐早瞄准了最靓的一块排骨,不客气地夹起后往嘴里塞。
看小张医生难得这么活泼,大家的情绪也被明显带动,沉浸在这个没有要事琐事困扰的平静晚间。
夜晚的林间闲淡,温泉山庄内的橘黄色灯光被篱笆揉碎,映在鹅卵石小径上,山风轻晃着细竹,调皮地遮住光影。
因为不喜欢热闹,褚淮拒绝了同事们去后山大池泡温泉的邀请,走在回房间的路上慢步消食。
双手揣进口袋摸到一张卡片,褚淮突然停下脚步回身,把贺晏的银行卡还了回去。
“拿着吧,我吃住在大队,每个月转我500块钱,给那群贪吃鬼买零食就成。”贺晏没接过,笑着微弯腰与褚淮视线平齐,“还是说你忘记那天是什么时候了?”
他脸上虽有笑意,可微微耷拉的眼角隐约坠了点落寞。
褚淮摇了摇头,前倾上身牵起贺晏的手,将卡放进了他的掌心,字字句句说得认真:“贺晏,坦白来说,我从小就没什么朋友,所以用教你学习的借口接近你。”
他明白这样的行为不太光彩,可如果他想和贺晏一直并肩前行,必须先开诚布公。
贺晏顺着问:“那后来你是怎么看我的?”
褚淮的视线低垂,有意避开对方的直视,“我承认自己最开始的目的不纯,但后来和你说的每句话都是出于真心。”
“你在长辈朋友面前游刃有余,打球也能很快判断出对手的走位,明明有很多能拿出来说道的优点,但很多人只看到你的成绩,又是拿我和你作比。我不想你因为这件事讨厌我,而且……”
褚淮说到一半噤声,在贺晏面前如实剖析着自己,“我也想像他们一样,和你成为朋友,分享各种趣事,但我能说给你听的似乎只有那些应试知识。看到你不自信,我希望你能振作起来,也是想有个一直留在你身边的理由。”
他深吸了口气,续说时眉眼间多了几分歉意:“但我现在有点不确定操场谈话之前的故意冷待,对你来说是好是坏,如果我的行为至今还在困扰你,我想和你真心道歉。”
其他人如何看待他暂且不论,当知晓他的意图后,贺晏还愿意接受吗?
“砰!”
房卡扫开门锁的滴滴声刚响,门板紧跟着被贺晏用后背顶开,抓着褚淮的手腕往怀里一带,揽着他的腰背转身进屋,顺势后勾腿关门,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昏暗的房内不见亮光,贺晏微低下巴循着轻浅鼻息含住微张的双唇,将问题的答案揉在相磨的唇齿之间,尽全力诉说着自己的立场。
吞下唇前的喘息,贺晏轻托着褚淮的后颈,以极近距离倾诉着恋念:“你事事拎得清,却突然说要带我,我可不觉得你是闲来无事。”
“可是褚淮,你在二楼观察我的时候,似乎没注意到我早就发现你了。”他口齿有阻地含糊说着,松开褚淮的手如抚珍宝地轻慢顺下,半搭在腰侧,拇指在低喃时摩挲着布料下的肌肤。
“你怕我排斥你的算计,但如果没有你,我这短短人生里,不被认可的时间将会更长。褚淮,不管是当年还是现在,我的想法只有一个。”
贺晏轻吻着那双平淡视物的眼眸,要他看清楚自己的心意,“只要愿意拉我一把,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现在?”黑暗中,褚淮什么都看不清,完全溺在湿热的气息之中。但视觉被剥夺,其余感官异常敏锐,疾快反应过来刚才那句话的意思,他攀着贺晏衣领的手指不着力地轻轻勾起,揣着明白问:“这样?”
克制的欲望在得到许可的顷刻间沸腾,贺晏环抱住褚淮回身,将其堵在角落,想他完完全全面对自己,全身心地只关注他一个人,低头哑声问:“你设置门锁密码的时候,是记着差点因为我而丧生吗?”
突如其来的旋转掀起又一阵心绪浪潮,褚淮不由得加快呼吸,尽力保持着理智纠正道:“不是,我之前解释过的。”
“那我现在的答案也一样。褚淮,我只记得你对我的千般万般好。”
贺晏话尾轻扬,释然带来的愉悦在满腔爱意中变了味,勾搭在褚淮身上的动作悄然大胆,轻触的手在深吻中慢移,步步试探着他能接受的底线。
他的渴求同当年相比只增不减,想在褚淮心里拥有属于自己的方寸之地,想他永远记挂着自己,奢求着能深重的、牢牢的将他刻进魂灵深处。
狭窄角落的空气在鼻尖厮磨中稀薄,窒息的刺激再度袭来。
褚淮不再被动地接受关照,试图占据主导权地松开贺晏,意识朦胧间解开衬衫衣领扣,在换气时抢夺着呼吸。
手术台边稳定操作的手正抑制不住地颤抖,蓦然有来自掌心的温热将他的双手包裹,指节在缓落时划过他微动的喉结,一路向下破解所有阻碍。
褚淮在喘息中回神,意识到身上的衬衫衣襟全开,不甘示弱地紧抓住贴着自己的轻薄短衫,执着地寻求公平。
“不扯,我自己脱。”
贺晏攥着胡乱拉拽的手,在指关节留下带着湿潮的亲吻,主动脱去身上的短袖,旋即伸手滑入褚淮挂在肩头的衬衫,放肆地扶着他后腰与自己坦诚贴近。
切身感受到不属于自己的体温,贺晏在瞬时间感到全身细胞都在亢奋呐喊。
他想说“褚淮啊,你是我在煎熬岁月里无数次渴盼,才得到的命运垂怜”,可满腔的爱意说不尽表不完,只好虔诚祈祷着这一夜的时光能走得慢些,留给他慢慢说清。
人生如暗室,他来送春诗。
“滴!”
突兀响起的铃声打断了门后的旖旎缱绻,终是败给了长久养成的条件反射。
褚淮微仰起头靠着墙面轻喘,从混沌的思绪中抽身,缓过了劲才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和房卡。
骤亮的灯光照映着房间里的每个死角,褚淮抬眼就能看清贺晏赤|裸的半身,头顶的廊灯将他本就晒得小麦色的皮肤照得更暖,凸起的青筋自颈侧延至肩头,顺着臂膀向修长的手指蔓延,他的目光很难不被腰腹的肌肉线条吸引。
余光瞥到了什么,褚淮强压下尴尬,僵硬地转身移开目光,低头查看手机刚收到的信息。
“是小张医生发来的。”
【张觐:老师,我们准备明早爬山吸氧,大概九点出发,您和贺队要一起吗?】
褚淮依旧撇开脸不看贺晏,只是将手机信息递到他面前,问:“爬山吗?”
贺晏捡起地上的衣服不着边际地挡了挡,轻咳了声回:“可以。”
他站在原地不动,视线始终定在褚淮身上,在他发完消息放下手机的片刻,俯身注视着那双已不冷静的双眼,问:“那我们……继续吗?”
意识到眼前的双眸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褚淮的呼吸微滞,在莫名萌生的怯意驱使下,绕开贺晏走向地上大开的行李箱,“明早要爬山,洗完澡早点睡吧。”
话罢,他拿上换洗衣服,逃跑似的钻进了厕所——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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