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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朋友


    索尼娅力气很大, 拽着沈荞一直往前走。沈荞虽然可以挣扎开,但难免会有大动作,她只好转头向跟在后头的莉亚投去救助的眼光。


    莉亚也无奈。


    “索尼娅,你拽疼荞了。”


    索尼娅后知后觉, 顿住脚步, 松开手的瞬间, 莉亚上前一步, 拉起沈荞的手腕查看。


    “疼吗?”


    莉亚的语调很温柔, 看向她手的目光更是专注,沈荞看着莉亚的侧脸出神。


    她知道为什么她第一眼见到莉亚就莫名喜欢她了。莉亚很像姐姐, 不是外貌,而是看她的眼神, 和姐姐一样,很专注, 没有任何杂质。


    看着莉亚的侧脸,沈荞轻轻摇了摇头。


    “我没事。”


    听到沈荞这么说,莉亚放了心, 索尼娅则松了口气。有了这么一个小插曲, 索尼娅不再拽着沈荞了,而是走在她身侧, 和她并肩而行说着话。


    索尼娅生得明艳,性子更是爽朗, 哪怕沈荞只是偶尔应和两句,她也能兴致勃勃说个不停。


    走着说着, 索尼娅带着沈荞和莉亚走到一处热闹的小酒吧外。在门外顿住脚步后,索尼娅对沈荞说:“荞,你们东方人太含蓄了, 要放开些。人生那么短,要尽情享受人生才对。”


    沈荞也知道人生短,可享受?怎么才算是享受?


    推门进酒吧前,索尼娅回答。


    “当然是看自己想看的风景,喝自己想喝的酒,睡自己想睡的男人。”


    沈荞还没来得及思索索尼娅的话,就被拉进了门。


    酒吧不算大,时间还早人也不算多。而索尼娅显然是常客,熟门熟路领着她们,拐到角落一处僻静的卡座坐下。屁股刚挨到沙发,酒保就过来打招呼:“嘿,索尼娅。”


    招呼虽然是和索尼娅打的,但视线却一直落在沈荞身上。


    沈荞不会化妆,出门时也只是随意套了件纯色吊带裙,外搭一件薄薄的针织衫。


    她素面朝天,衣着也略显寡淡。可流畅的东方面庞、温润的五官、澄澈干净的眼眸、细腻得近乎发光的肌肤,再加上一头如瀑布般垂落的天然直发,让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纯粹与天真。


    见惯了分明五官、艳丽妆容的外国人,乍一看到她,很难不注意到她,尤其是本就深谙调情之道的意大利男人。


    酒保的眼神,索尼娅和莉亚自然也察觉到了。索尼娅点了酒,就挥手赶人。待酒保离开,她才对沈荞说:“这可不是我要介绍给你的帅哥。我们意大利男人,可不是这样的标准。”


    很快,索尼娅就用行动告诉了沈荞,什么才是意大利男人的标准。清一色的长腿、宽肩窄腰、深邃鲜明的五官,还有透着随性松弛感的穿着打扮。


    乍一看到人,沈荞确实觉得惊艳。可没过多久,她就皱了眉。


    帅是帅,可他们身上的香水味实在太浓,浓得有些呛人。偏偏索尼娅还热情招呼他们,坐在了她身边。


    沈荞喘不上气,刚想起身,一直默默关注着她的莉亚开口:“这太拥挤了,我们去外面吧。”


    莉亚所说的外面,是酒吧后门的露天小吧台,正对着翻涌的大海。地方不算宽敞,可有海风。吹着风,沈荞也觉得呼吸顺畅了许多。


    重得呼吸,距离拉远,再看那几个或站或坐的意大利男人,沈荞也生出了几分欣赏的兴致。索尼娅在这时端着一杯酒凑过来,递到她面前,挑眉问她:“怎么样,我们意大利男人,是不是比柏帅?”


    意大利男人的五官优势是天生的,这点毋庸置疑。可要说比宋柏帅,沈荞却不觉着。宋柏往那一站,就算不看脸,单凭那一身气势,就足以胜过所有人。


    沈荞没搭腔,索尼娅了然,随即长叹:“看来你是真的喜欢他。也不知道他那个坏脾气的,是怎么哄骗到你的。”


    坏脾气?


    索尼娅和莉亚怎么都说,他坏脾气。


    可她觉着,挺好的啊!


    她打他、拽他下海、甚至差点把他淹死,他都没做什么。


    当然,沈荞不会和索尼娅说这些。


    索尼娅和沈荞说着话,索尼娅叫过来的那几个意大利男人也纷纷围过来搭话。


    松弛的姿态,勾人的眉眼,再加上带着意大利口音的低沉嗓音,即便沈荞并不喜欢他们身上的香水味,也不得不承认,他们是有魅力的。


    只是这魅力,魅惑不到沈荞。


    虽然很少接触外人,但不管是傅英、宋柏,还是他们身边的保镖,长相都不差。那天对着索尼娅的哥哥短暂失神,也只是因为索尼娅哥哥外貌的冲击力太强了。


    再者,都已经见过索尼娅哥哥,再看眼前这些所谓的意大利帅哥,也有种不过如此的寡淡感。


    沈荞不为所


    动,索尼娅也只当她是被宋柏迷了心。她没再拉着沈荞看帅哥,而是拉着沈荞喝酒。


    然而,面对索尼娅递来的酒,沈荞并没有接。


    她会答应莉亚出来喝酒,是她本以为宋柏会跟着。现在宋柏不在,不管是莉亚、索尼娅还是在场的几个意大利男人,对她而言她其实都是陌生的,她做不到毫无防备。


    况且,她本来就不会喝酒,真喝醉了会发生什么谁也不敢保证。


    沈荞没接酒杯,莉亚接过了。


    “索尼娅,荞还小呢。喝不了这么烈的酒。”


    莉亚打着圆场,丝毫不提她才带着沈荞醉了一场的事。


    而索尼娅,也没发觉不对。只抬手叫来酒保给沈荞调了一杯度数不算高的酒。酒保端来后,沈荞接过了,但也没喝,只是端在手里。


    端着酒杯,三个女人聊着天,索尼娅叫来的几个意大利男人自然而然被忽略在了一旁,他们很识趣,没继续上前搭话,而是和索尼娅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


    小小的露台,就剩下她们三个人,沈荞也稍稍放松了些,听着索尼娅和莉亚说话,她轻轻抿了两口杯里的酒。


    酒刚落肚,索尼娅的手机就响了。索尼娅接起电话,没说几句,脸就沉了下来,变得烦躁。莉亚看出来了,也似乎知道是怎么回事,在索尼娅挂断电话后,她主动开口。


    “荞今天刚到,时差还没倒过来,不如今晚就到这吧,让她早点回去休息。反正她还要在这待一阵子,还有机会可以聊天。”


    说着,莉亚给沈荞使了一个眼色,沈荞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点头附和。索尼娅左右看看,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后,抱了一下沈荞,又抱了下莉亚,就先走了。留下莉亚带着沈荞又坐了一会才出门。


    本以为先走一步的索尼娅已经离开了,没想到刚出门,沈荞就看到了她。她和一个男人在一起,面对面站着。那男人,板个一张脸,眉眼冷峻,看着颇为冷酷。


    沈荞正打量时,就看到站在男人面前的索尼娅,突然抬起手,对着男人那张冷酷的脸,啪啪就扇了两个巴掌。


    突来的一幕,弄得沈荞一愣。沈荞还愣神呢,就又看到收了手的索尼娅突然踮起脚,毫无征兆和那个男人热吻在一起。


    这下,沈荞又多了几分错愕,她下意识看向莉亚。和沈荞一样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的莉亚,并不惊讶,反而很淡然拉着沈荞离开。


    “那是索尼娅的保镖。”


    莉亚主动开口,沈荞不知道莉亚为什么和她说这个,莉亚又解释。


    “我告诉你,是因为你迟早要再见到的。你现在知道,总比到时你当场惊讶要好。Stef不喜欢索尼娅和她的保镖有这样的关系,再见到,你也只当不知道就好了。”


    关于索尼娅和保镖的事,莉亚也是点到即止,没有再多说。而莉亚这么说,沈荞也懂了莉亚为什么要告诉她。


    悠悠闲闲散步出来,莉亚带着沈荞又慢悠悠回去。走到一半,夜色下,路的尽头,突然出现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莉亚看到了,笑着拍了拍沈荞。


    “接你的人来了。”


    话音未落,那道身影便迈步朝她们走来。莉亚看向来人,打趣道:“柏,你这是怕我把人弄丢了吗?”


    迈步而来的宋柏笑笑:“刚和Stef喝完酒,顺路经过。”


    莉亚的眼神转一圈,在他和沈荞身上滑过,了然笑笑。“既然你顺路经过了,那我也就不送了。人,交给你了。”


    宋柏颔首,淡淡道了声谢,目光在沈荞身上顿了一瞬。莉亚心领神会将沈荞往他身前推了推,随即笑着道别离开。


    沈荞看着莉亚离开的背影,不免疑惑:“莉亚不是住在隔壁吗?怎么不和我们同路?”


    问话时,她的眼神真挚且纯真。宋柏看着她的眼,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回答她。顿了几秒后,他选择了不作答,只是把挂在臂弯间的西装外套披在她的肩头,然后给她拢了拢。


    “莉亚今晚没带你喝酒?”


    他的语调平淡,可不知怎么,沈荞听出了一丝遗憾的意味。她仰头打量着他,夜色里他的神色平淡无波,看不出半点端倪。沈荞收回目光,轻声回道:“遇到索尼娅了。”


    “索尼娅?”宋柏挑眉。“她带你做什么了?”


    沈荞实话实话。


    “带我见意大利帅哥了。”


    宋柏本淡然的眼神陡然变得犀利,犀利中又带着三分审视。


    “帅吗?”


    沈荞再次实话实说。


    “挺帅的。”


    落在沈荞身上的眼神还来不及变得凌厉,沈荞又道:“但我不喜欢他们的身上的味道,香水味太重了。”


    她认真评价的模样,让落在她身上的那双如黑夜般幽深眼神收回。抬手,宽大的手掌轻轻贴在她的腰侧,宋柏带着她沿着小路往回走。


    大概是和莉亚还有索尼娅说了一个晚上的话。沈荞也被打开了话闸,没走几步,她主动开口,闲聊一般问他:“索尼娅好像不喜欢你。”


    “好像?”


    宋柏低笑一声。


    “不是好像,她确实不喜欢我。”


    沈荞侧眸,刚想问为什么。又听他道:“我拆了她的初恋,准确而言,是她春心初动的单恋。”


    沈荞顿住脚步,本虚扶在她腰侧的大掌,直接贴了上来。温热的掌温贴在腰侧,沈荞却没在意,她看着他,煞有其事问:“索尼娅原来喜欢你?”


    即便是在黑夜里,宋柏也能感受到她看她的眼神有多专注。


    宋柏先是笑一声,然后沉声回答:“不是我。是李程。”


    “李程?”


    沈荞惊讶同时,脑子里浮现李程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再想起不久前看到的那张被索尼娅扇了两个巴掌依旧神色不变的冷脸。


    原来,索尼娅喜欢的,是这种类型的。


    沈荞不是一个八卦的人,但这是她第一次和同龄的同性相处,也是第一次有人和她聊这些算得上是闲事的事。


    这种感觉,很新奇。


    虽然新奇,但沈荞没有和宋柏分享刚刚在酒吧外看到的一幕。莉亚让她当不知道,那她也不应该到处分享。


    接下来的路程,宋柏能明显感觉到身侧的人心情很好,不止嘴角有了笑,脚步也轻快了几分,难得有了几分她这年纪该有的灵动模样。


    宋柏神色不动,只从兜里掏出来一个手机递给她。


    “里面存了我还有莉亚的号码,一会,我再发索尼娅的号码给你。无聊,就约她们出去逛逛走走。”


    说着,他又递了一张银行卡给她。


    “虽然我们是客人,但也不能总让她们请客。有来有往,才能成为朋友。”


    沈荞看着眼前的卡,本不想接,可听到那句朋友,她心头一动。


    接过了手机,也接过了卡。接下来的路上,沈荞频频扭头看他。看得多了,宋柏想佯装没看到也装不下去。


    “意大利帅哥没看够?”


    他的语调戏谑,沈荞摇摇头后语气却认真:“我能和她们成为朋友吗?”


    宋柏顿住脚步,垂头凝视她,就见她垂着头,轻声开口:“我从来没有过朋友……她们,会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戏谑的笑意从眼底瞬间褪去,幽深的眼眸闪动,宋柏抬起骨节分明的手,落在她柔软的发顶,轻轻揉了揉。


    “莉亚主动邀请你来西西里,当然是想和你成为朋友。至于索尼娅,我把李程给你,你可以把李程送给她。有李程,你想要什么她都能给你。”


    沈荞抬眸看他,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沉默了几秒,才认真开口:“索尼娅已经不喜欢李程了。”


    宋柏挑眉:“这么说,李程没用了?可惜……那让李程去打听打听,索尼娅现在喜欢谁。把人绑过来,你再送她。”


    沈荞:“……”


    宋柏:“怎么了?”


    沈荞:“不想和


    你说话……”


    低沉的轻笑在夜色里响起又落下,下一秒,宽大的手掌从柔软的发顶垂落,牵住了她垂在身侧的纤细小手。


    “看到前面那座古堡了吗?听说闹鬼……”


    “宋柏!”


    “嗯?”


    “闭嘴!”


    第22章 驯男人


    沈荞拿着宋柏给她的手机, 还没等宋柏把索尼娅的号码发给她,索尼娅自己就联系上了她。索尼娅说晚上没能好好招待她,约她,要带她好好在西西里岛转转。沈荞在电话里才应下, 第二天一早, 索尼娅就登了门。


    不知是李程有意避开, 还是恰巧有事, 索尼娅并没见到他, 只遇上了宋柏。看见宋柏的第一眼,索尼娅就没好气冷哼了一声, 脸上明摆着不耐烦。


    面对索尼娅明显不给好脸的态度,宋柏很淡然:“索尼娅, 几年不见,你长大了。”


    漫不经心、像长辈的一样的语调, 让本就不喜欢他的索尼娅看他更不顺眼。但索尼娅也清楚知道,即便这是在她的地盘,她也不能拿宋柏怎么样。所以她把心眼都用在了沈荞身上。


    西西里岛很大, 她们所住的地方也只是其中一个小城。沈荞本以为索尼娅说的转转, 只是在附近转转。没想到,索尼娅要带她去更远的地方——当天回不来, 甚至还需要留宿几天的地方。


    最关键的是,索尼娅不许宋柏跟着。


    索尼娅本以为这样能让宋柏吃瘪, 没成想,宋柏却淡淡一笑:“正好, 我得回国几天。人就交给你了,索尼娅。”


    算计不仅落空,还称了宋柏的意, 这让索尼娅很郁闷。但郁闷归郁闷,丝毫不影响她带沈荞出门游玩的兴致。


    沈荞话不多,性子温温柔柔的,看着也乖巧,最主要还比索尼娅小一岁。向来都是被别人照顾的索尼娅,头一次体会到当姐姐的感觉。


    她们两个人出行,少不了莉亚的随行还有一众保镖的保护。那个被索尼娅扇过巴掌,后来又与她吻在一起的保镖,也在其中。


    沈荞并非有意窥探,但一路上,她总免不了撞见索尼娅和那个保镖的一些亲密举动。每次撞见,她都没忍住多看几眼,次数多了,莉亚都忍不住笑她。


    见莉亚发现,沈荞也有些不好意思,她只在电视里见过别人谈恋爱,现实中还是头一回亲眼瞧见,难免有些新奇。


    就在沈荞克制着不再把视线落在索尼娅和那个保镖身上时,索尼娅却主动和她聊起,听到沈荞说她和那个保镖是在谈恋爱,索尼娅笑了,笑得开怀。


    “荞,你真的太可爱了。”


    “谁说男女之间亲密,就一定是谈恋爱的?”


    沈荞困惑,索尼娅大大方方:“我们就是纯粹的肉.体关系。哦不对,说得更准确点,是主仆关系。我是主人,他是我的人,我想对他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愿意睡他,更是他的荣幸。”


    说这话时,索尼娅微微仰着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张扬的骄傲,再配上她那张令人惊艳的脸,沈荞一时又看呆了。


    沈荞愣神的模样,让索尼娅越发觉得她可爱。可这份“可爱”,在沈荞拿起枪的瞬间,彻底被打破。


    在海边晒了几天太阳,索尼娅带沈荞去了山区的一座农场。原本计划是带沈荞骑马散心,结果沈荞的眼神却黏在了马房里的猎枪上。


    大多人对西西里的印象,就是阳光、大海。少有人知道,这里曾是贵族们的狩猎胜地,而狩猎的传统也一直延续至今。


    只是,打猎又累又血腥,索尼娅并不喜欢这项活动,可看沈荞实在感兴趣,她便改了行程。也正是这一改,让她见识到了沈荞的另一面。


    拿起枪的沈荞,全然没了平时的温柔模样。


    抬手、瞄准、射击,沈荞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林间那些快得几乎看不见影子的野兔,被她一枪一个精准命中。甚至隔着老远的距离,她还能一枪将野猪爆头。亲眼目睹这一切的索尼娅惊得说不出话,就连早就知道沈荞枪法不错的莉亚,眼里也满是讶异。


    打枪靶和猎杀活物,是两回事。对于寻常女孩而言,打猎过于血腥与残忍,可沈荞,只觉着兴奋。


    打了一天猎,一行人带着满满的猎物回到农场。等着农场工人处理猎物时,索尼娅看着眼眸依旧发亮的沈荞,忍不住问道:“荞,你的枪法是谁教的?也太厉害了。”


    沈荞的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傅英的脸,可她很快便摇了摇头,把那脸甩开,轻描淡写回:“随便学的。”


    沈荞不愿多说,索尼娅也只当她是在谦虚,没再追问。


    晚餐时,吃着亲手打来的猎物,喝着农庄自酿的酒,余兴未消的沈荞有些飘飘然。


    这大概就是索尼娅所说的享受生活。


    自由、随性、无拘无束。


    难得体会到这一切的沈荞,喝到了半醉。人群散去后,意识有些恍惚的她走出农场,坐在门口的石阶上,仰头望着漫天繁星。


    傅英以为她离开她,是因为陈延、因为姐姐。


    但其实都不是……


    她离开他,是为了哪怕是死,也得是她自己选择的自由。


    当她发现,傅英把她养在身边八年,对她百般呵护、千般纵容,不过是把她当成了他亲妹妹的替身时,她就想离开他。可那时她已经被傅英养在别墅八年,早已与外界隔绝。她知道傅英不会轻易放她离开,也不确定离开他她能否独自生存。所以她才试探着向傅英先要了半年的自由,去了闻城。


    在闻城,她遇到了陈延,也找到了姐姐。她有了依靠,也有了家人。她没有顾虑了,她也下定了决心。结果就是,傅英在发现她的意图后,彻底撕下了那张温和的面具。


    傅英温和表象下藏着雷霆手段,而她乖顺外表下,藏着的却是一直被压抑的嗜血本性。


    十岁那年,傅英当着她的面,让人一枪爆了那个伤害她的人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她喜欢血。只是后来,傅英总是要她乖,要听话,她才一直压抑着。


    现在,她再不想压抑了。


    他过好他的生活,不管他是缅怀妹妹,或者再找一个替身,都可以,只要不要再来烦她。


    他教会她一手好枪法,她不想,最后用在他身上。


    *


    坐到夜深,山风渐起,凉意袭来。沈荞才拢了拢衣服,起身回房。经过马房时,一阵异样的动静和低吟传入耳中,她顿住脚步,下意识朝马房望去。


    浓郁的夜色里,皎洁月光下,两道身影交缠在一起。高大的身影半跪在地上,处于上位的姣好身影则攥着马鞭,居高临下,套马似的将马鞭绕上高大身影的脖颈,然后缓缓勒紧。


    沈荞正看得出神,眼前突然一黑,肩膀轻轻一紧,紧接着就被人推着往前走。


    “沈小姐,非礼勿视。这不是我们该看的。”


    说话的是许莫言,宋柏派他来随行保护沈荞。许莫言一边捂着沈荞的眼睛,一边推着她往前走,嘴里说着“非礼勿视”,自己却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


    他不是故意偷窥,实在是太过惊讶。


    几年前还跟在李程屁股后面跑的纯情小姑娘,才短短几年,怎么就变得这么大胆张扬。


    许莫言虽然及时捂住了沈荞的眼睛,带她离开了,没让她看到后续的场景,但已然看到的场景,却深深印在了沈荞的脑海里。


    这一路上,为了展现待客之道,索尼娅大多时间都和沈荞在一起,即便沈荞不去留意,也很难不注意一直默默跟在索尼娅身旁的冷脸保镖。他除了面对索尼娅时脸色缓和,其余时间全程都冷着一张脸。


    就是这样一个看着冷硬的人,却心甘情愿在索尼娅面前跪下,还露出全然臣服的姿态。沈荞不懂,却又莫名觉着那场景,很迷人……


    许莫言说“非礼勿视”,沈荞也觉得这事该当没看见。她只字不提,没想到,结束行程回去的路上,索尼娅反倒主


    动开了口:“荞,那晚你看到了,对不对?”


    沈荞下意识解释:“我不是有意的。”


    索尼娅笑了笑,毫不在意:“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告诉你,对男人,千万不能手软,尤其是有脾气的。”


    沈荞不懂索尼娅为什么突然要跟她说这些。就看到索尼娅捧着一个精致的匣子递到她面前。沈荞伸手接过,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条崭新的黑色马鞭。


    “驯男人,就像驯马。”索尼娅的声音带着几分蛊惑,在她耳边低语着:“一味对他们好,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不知好歹。得让他们痛,他们才会学乖。所以,该抽就抽,该打就打,可不能心软哦。”


    沈荞盯着匣子里的马鞭,一时有些发怔。


    索尼娅没再多说,把沈荞送回庄园门口后,只又叮嘱了一句:“荞,记得我说的话。”


    车门缓缓阖上,索尼娅靠回椅背,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坐在一旁的莉亚看在眼里,无奈摇了摇头:“你教荞这些,是想借着她报复柏吗?”


    “这怎么能叫报复?”索尼娅挑眉,“我是在教她怎么管男人。”


    莉亚看着索尼娅昂起的头颅,轻轻摇了摇头,又望向窗外。


    车窗外,沈荞正捧着那个匣子,一步步往庄园里走,纤细的身影在夕阳下显得有些单薄。


    收回眼神,再看向索尼娅,莉亚轻叹一口气。


    索尼娅还是太年轻了。


    这些手段,对男人而言,不过是情趣。


    车队驶离庄园,沈荞捧着匣子走进门。早早得到消息的何婶,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正等着她。


    “出去这大半个月,饿坏了吧?快坐下吃饭。”


    何婶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沈荞,本以为她出去这段时间会消瘦些,没成想,沈荞比走时还丰盈了一点,气色也好了不少。


    “没饿着,”沈荞坐下,“但就是想吃何婶你做的菜了。”


    刚有些低落的何婶,一听这话顿时喜笑颜开,忙给她盛汤夹菜。


    沈荞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一桌子菜,下意识问了句:“宋柏还没回来吗?”


    何婶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先生的行程我不清楚呢。您要是想找他,不如打个电话问问,或者问问小言也行。”


    索尼娅带着沈荞在西西里岛各处游玩的这半个月,宋柏确实回了国。虽然手机里存着他的号码,但沈荞从没联系过,宋柏也没给她打过电话。


    她和宋柏,本就没什么特别的关系。他去哪里,做什么,都不关她的事。她会问这一句,不过是这半个月来,习惯了吃饭时身侧有人说话。如今回到庄园,偌大的餐厅里只有她一个人,四下安静,她有些不适应而已。


    吃完饭,沈荞回了房间,洗完澡刚躺上床,手机就响了。是索尼娅打来的,约她明天一起喝咖啡。


    沈荞应下,挂断电话后,她摸着手机笑了。


    她和索尼娅,应该算是朋友了吧。


    原来,她也是能有朋友的。


    沈荞笑着入睡了,她刚睡着没多久,一队车队驶进庄园大门。还没睡下的何婶闻声出门,正好看到车里人迈腿下车,她迎了两步。


    “先生,您回来了?沈小姐下午也回来了。吃晚饭的时候,还问起您了呢。”


    宋柏闻言,挑了挑眉:“她问起我了?”


    据他所知,这大半月,她和索尼娅玩的可是尽兴。如果不是回了这空荡荡的庄园,估计也不会想起还有他这么个人。


    何婶笑着点头,宋柏迈腿进门。


    在国内结束完一场会议就登上飞机的宋柏,一身西装笔挺。随手褪去西装外套递给何婶,他抬脚往楼上走。


    刚拧开她的门,夜风就扑面而来,抬眼,露台的门不知是没关严,还是被风吹开了,正半敞着,带着凉意的风卷着大海的气息从门外涌进,吹动着床柱上的薄纱。


    薄纱随风飘飘荡荡,映出床上的纤细身影。宋柏放轻脚步走到床边,低头看去,她睡颜恬静,睡得正深沉。


    静静看了片刻,正要转身离开,宋柏瞥到了床头柜上的匣子,匣子敞着,宋柏自然也看到了里面崭新的马鞭。


    收回视线,转身走到露台边关好门,宋柏走出房间。房间外,许莫言正候着,宋柏神色平淡问:“她骑马了?”


    许莫言先是一愣,下意识“啊?”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又连声应道:“啊!是、是啊!”


    沈小姐捧着匣子下车的时候,他就瞧见里面的马鞭了。那一夜意外撞见的场景记忆犹新,再看到匣子里的马鞭,他虽然直觉不妙,但是,他也不敢说什么。


    先不提,索尼娅送沈小姐马鞭的本意是不是他想的那样。光是让他老板知道,在他的保护下,让沈小姐撞见那样的场景,他就得脱层皮。


    所以,什么都不说,是最明智的选择。


    许莫言闭紧了嘴,宋柏也没多怀疑。开口想再问其他,李程拿着手机过来,分走了他的注意力。


    “老板,辉总电话。”


    宋柏敛眉,从李程手里接过电话。把电话放在耳侧时,他的神色冷了三分。


    “说。”


    “老板,查清楚了。那天动手的,是卡利家族的人。”


    电话那头成辉深吸一口气后道:“这几年,哥伦比亚的毒品交易,不管是进还是出,近七成都要经过他们的手。”


    简而言之,大毒枭!


    宋柏皱眉,电话那头成辉又道:“能让他们这么大动干戈,肯定和毒品生意扯不开关系。傅英……只怕很不干净。但在医院做完手术,岑怀就把人藏起来了,是死是活,目前也不清楚。我打电话,岑怀也拒接了。”


    “我会再继续查。还有就是……沈小姐。如果您真要把沈小姐留在身边,最好还是给沈小姐换个新身份。近段时间,也不要让沈小姐离开西西里。卡利家族的人,再无所顾忌,也不敢把手伸到西西里。”


    宋柏沉眼没应声,电话那头成辉又试探道:“老板,如果,我是说万一,岑怀找我帮忙,我是帮……还是不帮?”


    第23章 暖阳酒香


    睡到自然醒, 沈荞起床下楼,刚迈下楼梯,就看到院子里的宋柏。站在晨雾中的他,端着一杯咖啡低声讲着电话, 身影挺拔又清隽。抬眼看到她后, 他向她微微颔首, 对着电话又说了几句后挂断, 迈步朝她走来。


    “和索尼娅玩得开心吗?”


    走到她近前, 他开口,声音中还带着晨起的微哑。


    沈荞轻轻点头, 应了一声“嗯”。


    昨晚已经看过她的宋柏,此时再次把视线放在她脸上, 见她面色红润,气血充足, 没再问,只道:“吃早饭吧。”


    早饭何婶早就做好了,这几天西西里开始降温, 何婶就把早餐摆在了室内的餐厅, 餐厅里有一整面的落地墙,既能将室外景致收入眼底, 又能照到清晨的阳光。


    沈荞选了个能晒到太阳的位置坐下,沐浴在晨光里, 她脸颊的绒毛都泛着柔光。


    她低头喝着粥,慢条斯理剥了一枚水煮蛋放到她碟子里的宋柏闲聊般问她:“今天打算做什么?”


    沈荞眼都没抬:“和索尼娅喝咖啡。”


    宋柏嗯了一声, 没有再问。


    安静吃完了早餐,沈荞回到楼上换衣服。自从来到西西里,她就没再穿过那些艳丽的裙子, 而是融入环境,大多穿一些纯色的衣服。


    换好衣服,沈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头长发已经过腰,是时候该修剪了。


    就在沈荞考虑要不要今天让索尼娅陪她去趟理发店时,索尼娅打电话来了。电话里,索尼娅满是歉意。


    “荞,不好意思,我今天得失约了。临时有急事我要离开西西里几天,等我回来再好好陪你。”


    临时被放了鸽子,沈荞倒没什么太大情绪,语气依旧温和:“没事的索尼娅,你忙你的。”


    她的体贴让索尼娅更觉过意不去,在电话里她又连声说了几句抱歉,才挂断电话。


    挂了电话,沈荞看着镜子里已经穿戴整齐的自己,扯了扯笑脸。既然索尼娅没空,那她就


    自己出去走走。


    她下楼时,宋柏正坐在沙发上,见她要出门,问她:“要出去?”


    沈荞:“嗯。”


    “索尼娅没来接你?”


    沈荞:“索尼娅临时有事,来不了了,我自己出去走走。”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沈荞自顾自换鞋,再抬头,发现宋柏已经站在她面前,她疑惑看他,他神色淡淡:“今天没什么事,我也出去走走。”


    沈荞先是“哦”了一声,然后才反应过来:“你要和我一起?”


    立在她面前的宋柏微微俯身,气息靠近:“不欢迎?”


    倒不是不欢迎,只是他出行阵仗太大了,她只想安安静静四处走走。沈荞没吭声,宋柏似乎也看透了她的心,补道:“不带其他人。”


    沈荞这才点头应下,等他取了件深色外套,两人没带任何人一同出了门。


    宋柏身量高挑,步伐阔大,一步抵得上沈荞两步。她慢悠悠走着,他就放缓脚步,始终与她并肩而行。沈荞的注意力在沿途的景致上,并未察觉到他的这份迁就。


    漫步在满是意大利风情的建筑群里,两人谁都没说话,就这么闲庭散步走着,休闲又自在。唯一不适的,就是阳光太刺眼,沈荞刚眯了眯眼,一副墨镜就递到她面前。


    沈荞没有立刻去接,而是转头看向递来墨镜的人。他正逆着光站着,锋利的五官轮廓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很柔和,


    “先戴着,一会买一个。”


    阳光实在刺眼,沈荞选择接过戴上。


    她的脸小,男款的墨镜戴在她脸上明显偏大,刚走了两步便开始往下滑。不适应的沈荞想把墨镜还给他,可就在转头的瞬间,本就摇摇欲坠的墨镜直接从她脸上甩了出去,刚好,他又迈了步。


    咔——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沈荞僵在原地,一脚踩碎墨镜的宋柏也停下了脚步。他挪开脚,两人一同低头,只见墨镜已经支离破碎。


    沈荞抬头,刚想说话,宋柏低笑一声,声音低沉。


    “这可是我最喜欢的墨镜。”


    沈荞张张嘴,想说赔,可转念一想,她哪有钱。沉默半响,她闷声开口:“那就从你欠我的钱里扣。”


    沈荞其实至今都以为是项链是她自己丢了,而那所谓的债,她也清楚是她硬赖在他头上的。所以此时此刻再说这话,她稍稍有那么点底气不足。


    沈荞垂着头,宋柏却满不在意俯身,将地上的墨镜残片一一捡起,随手塞进外套兜里后他又重新迈开了脚步:“走吧。


    沈荞没立即迈步,而是看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唇。


    都已经碎成那样了,还要捡起来,看来他真的很喜欢那副墨镜。


    *


    沿着可以远眺大海的小路一路向下,两人到了小城的中心广场。广场上人多,店铺也多。沈荞环顾一圈后,把目光落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上。她迈步走去,宋柏则慢悠悠跟在她身后。


    看着她从门边小架子上取下两幅墨镜,一直跟着她的宋柏才知道她要做什么。


    “先赔你这个。”


    拥有显赫的家世背景,宋柏自出生起,吃穿住行,无一不是精挑细选。而此刻递到他眼前的墨镜,一看就很廉价。但宋柏什么都没说,不仅伸手接过,还默默掏出钱包付了钱。


    走出小店,把墨镜架在鼻梁上,宋柏垂眸看她。


    “喝咖啡?”


    沈荞摇摇头:“这附近有理发店吗?”


    宋柏的视线落在她一头如瀑布般的乌黑长发上。


    “想剪头发?”


    沈荞点头:“想修剪一下。”


    宋柏不置可否,迈步带着她穿过广场,往海边走去。


    已经十一月下旬,西西里的海风,失去了往常的和煦变得冷冽。沈荞没走几步,就被海风吹得缩起了脖子。下一秒,在精壮的臂弯间挂了一路的外套就披上了她的肩头,属于男人的清冽气息钻入鼻尖。沈荞转眸,并肩走在她身侧的男人,穿着略显单薄的针织衫,神色平淡。


    “你不冷吗?”


    回应沈荞的,是贴上她脸颊的温热大掌。


    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路,两人停在一栋石头堆砌的两层建筑前。从外面看,和一路上看到的民居并无两样。推门而入,才发现居然是一家理发店。店面不大,客人却不少,店内的人虽各自忙碌,却在两人进门时,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了过来。


    满室陌生的目光齐齐投来,带着不加掩饰的探究,沈荞很不适应。也就是这时,一个手持剪刀,显然是理发师的男人,拔腿向他们走来。在距离他们两步距离立定后,男人对着宋柏叽里呱啦说了一通话,讲的是意大利语,沈荞一句也听不懂。


    她本以为宋柏也听不懂,没想到男人话音刚落,宋柏便用同样流畅的意大利语回应,语调自然,姿态熟稔,两人一言一语对话间,拿着剪刀的男人频频把视线落在沈荞身上,沈荞什么也听不懂,只能立在原地。就在她开始有些不耐烦时,立在她身侧的宋柏抬手轻轻揽住她的腰,带她往另一侧的窗边走。


    在窗边的座位坐下后,宋柏又不知从哪里端来了咖啡和甜点,放在她面前。


    “喝杯咖啡,等会。”


    沈荞并不着急,取下墨镜,放在桌上,她端起面前的咖啡浅浅抿了一口。只这一小口,浓烈的苦涩便瞬间裹满她的口腔,她忍不住蹙紧了眉头。


    “喝不惯?给你加点奶泡?”


    沈荞摇摇头,把杯子放到一边,拿起叉子,叉了一口甜点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口腔的苦涩才终于缓解了些。


    沈荞小口小口吃着甜点的时候,坐在她对面的宋柏神色不变喝完了杯子里的咖啡。


    甜点吃完,沈荞单手撑着下巴,望着窗外无垠的大海发起了呆。玻璃窗将凛冽的海风隔绝在外,却拦不住暖融融的阳光。金色的阳光落在身上,慵慵懒懒间,困意也悄悄漫了上来。就在沈荞昏昏欲睡之际,肩头忽然被人轻轻拍了拍。迷迷糊糊睁开眼,手拿剪刀的男人站在她身侧。


    男人对着理发椅的方向,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沈荞反应过来,这是轮到她了。她下意识往对面看去,对面的位置空着,宋柏不知道去了哪里。


    沈荞边起身往理发椅走,边掏手机。


    坐下,手机刚攥在手里,站在她身后的男人就对她说了一通话。沈荞完全听不懂,只能试着用英语回应,可男人显然也不懂英语,两人鸡同鸭讲了半天,也没明白对方的意思。


    最后还是沈荞先放弃了,她指了指手里的手机,示意自己要打电话。电话还没打出去,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镜子里。


    沈荞默默松口气时,宋柏也走到她身后立定。


    “他问你,想做什么发型。”


    沈荞:“简单修剪下,稍微剪短点就行了。”


    有人帮着翻译,对话也就简单多了。男人和她确认了大致的长度后,就开始帮她洗头。而翻译完依旧立在她身侧没走的宋柏,看着镜子的她,冷不丁开口:“要不要学意大利语吗?”


    沈荞一愣,他又道:“事情多,我不能天天陪你。保镖里,也只有李程会意大利语,我可以把他给你,但是索尼娅应该不会想见到他。”


    陪?


    她什么时候要他陪了?


    虽然不知道他这个“陪”字从何而来,但沈荞还是点了头。


    比起哥伦比亚,她更喜欢西西里。


    在找到姐姐之前,她打算就呆在西西里了。她并不需要人陪,但却得解决交流问题。她不想再经历一次鸡同鸭讲,实在太累。


    洗完头,男人便开始细致修剪发丝。而沈荞,坐了没多久,被打断的困意就又漫了上来。剪刀还在头上动,沈荞当然没法睡。她强撑着困意,只阖着眼假寐。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吹风机的轰鸣声,她以为已经结束,谁知睁眼就看到才放下吹风机的人,又拿起了一支卷发棒。


    不用翻译,沈荞也明白了他的用意。


    目光无声交汇,沈荞点了点头。


    卷发花费的时间显然比剪头发少许多,强忍着困意的沈荞对着镜子,看着她原本笔直的长发,被卷出一个个柔和的弧度,垂落在肩头,看着她清丽的眉眼,在卷发的衬托下,多出了几分妩媚。


    沈荞怔愣时,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的宋柏,望着镜中的她,眼底闪过一抹幽光。


    一切结束,动手的人很满意,沈荞也很喜欢,至于在她身后默默注视了她许久的宋柏,则掏出钱包,付了钱。


    简单道过谢后,两人并肩走出了理发店。困意未消的沈荞本以为还要步行回去,出门却发现车已经停在门口,李程正扶着车门等候。


    “想再逛回去?”


    沈荞摇摇头,弯腰上了车。


    车子里打着暖气,车刚启动没多久,被暖意包裹的沈荞便歪靠在车窗上睡着了。再次睁眼,她居然躺在宋柏温热的怀里,不仅睡觉的位置变了,窗外的景色也全然陌生,看日头,显然已经是下午。


    她这是睡了多久?


    沈荞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坐直身子。还没等她开口询问,身侧的宋柏先问道:“饿不饿?”


    沈荞还晃神呢,又见他看向车窗外:“新开的一家川菜馆,听说味道很地道,要不要试试?”


    沈荞坐着的位置,并没看到他说的川菜馆。下了车,才发现,车子就停在餐馆门口。


    极具意大利风情的建筑外,挂着一块通红的牌匾,门口摆着石狮子、挂着红灯笼与中国结。很违和,但又很熟悉。进门,再听到那纯正的普通话,才经历过一番鸡同鸭讲的沈荞更觉着亲切。


    落坐在包厢里,老板热情地过来招待,端上热茶后,又递来中文菜单。沈荞看了一圈,点了两道菜,问对面的人:“你想吃什么?”


    他淡淡回:“你点就行。”


    虽然和他没吃过几顿饭,但沈荞也注意到,他从来不碰何婶给她做的川菜。收回视线,扫了一眼菜单,沈荞加了几个清淡的菜。她专注在菜单上,自然也就没注意到,她点菜时,对面人落在她脸上的幽深目光。


    不是饭点,餐厅里人并不多,所以菜上得也快。


    这家餐厅的川菜确实地道,锅气十足,比起何婶做的,油更重、味更浓,很下饭。沈荞还没吃午饭,一动筷,不知不觉,一碗饭就下肚了。再抬头,修长的手又端着一碗饭放在她面前。


    两碗饭落肚,沈荞是真的撑了,她放下筷子,才发现对面的人早已停筷,正慢条斯理喝着茶。也就在这时,包厢门被轻轻敲响,店老板推门进来,一手拎着一瓶茅台酒,一手攥着几个酒杯,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


    餐厅老板是纯正的中国生意人,进门便笑呵呵询问菜的味道如何。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熟练地倒满酒杯,在两人面前各放了一杯,说着热闹的场面词。


    白酒飘香,只当眼前的酒和烈酒是同一种喝法的沈荞,在听到老板说“我干了,你们随意”时,也把酒杯端起来,一口闷了。


    辛辣的液体裹着灼热感,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与胸腔,沈荞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而干了自己杯里酒的老板放下杯子,看到她空了的酒杯,一时愣住了,至于始终没碰酒杯的宋柏,看着她的脸,眼神沉了沉。


    等沈荞缓过劲时,老板已经离开了,宋柏不知何时起身走到了她身边。


    “谁教你这么喝酒的?”


    沈荞此时已经有点迷离,仰头看他含糊回答:


    “莉亚教的。”


    买完单,再走出餐厅,沈荞不仅脸红,脚步也已经变得虚浮。被人半抱半扶带上车,沈荞下意识往车窗上靠,却被人扣住肩膀揽进怀里。坐在副驾的李程瞥了一眼后视镜问:“老板,回去吗?”


    “嗯。开慢点。”


    车子平稳行驶着,没有丝毫颠簸,可窝在宽厚怀抱里沈荞还是难受地哼出声。软软糯糯的声音也让揽在她腰间的大掌紧了紧。


    就和莉亚喝了一回酒,还醉成那样,就以为自己掌握了所有酒的喝法。也不知道是说她莽还是天真。


    不过,倒也省了他的事。


    靠在结实胸膛上哼哼唧唧的沈荞此时还有几分意识,趁她还没彻底昏睡,宋柏抬手托起她的脸,声音放柔同时带着一□□哄:“告诉我,傅英是你亲哥哥吗?”


    沈荞皱着眉头,思索了许久,缓缓摇了摇头。


    “那是男朋友吗?”


    这一次,她没有迟疑,立刻摇了摇头。


    看着她摇头,宋柏敛了敛眉,掩去眼底的暗芒,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那……他死了,你会伤心吗?”


    第24章 不喜欢,就说不……


    第二次醉酒, 醒来的滋味没比第一次好受多少。沈荞刚睁眼,就把头疼欲裂的脑袋埋进枕头里,不想动,更不想起床, 直到何婶进门探看, 才发觉她早就醒了。


    “很难受是不是?”


    何婶转身去浴室, 拧了条温热的毛巾, 捋开她的碎发, 给她擦着脸,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自从上次被宋柏冷斥过, 何婶便时时告诫自己要摆正位置。可眼下瞧着沈荞素白着脸,窝在被子里, 一副没精打采的可怜模样,还是没忍住心疼。


    “小酒怡情, 大酒伤身。你瞧瞧,喝醉了多遭罪。下回可不能再这么喝了,知道吗?”


    沈荞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那乖巧的模样, 让何婶的心又软了几分。


    “厨房熬了小米粥,我端上来, 你喝一碗好不好?暖暖胃,能舒服些。”


    沈荞双眼无神, 恍惚着又点了点头。


    何婶转身下楼,很快就端着一碗温热的小米粥上来。小半碗粥落了肚, 沈荞虽然依旧昏沉难受,但精神总算勉强恢复了些。


    歪靠在床头,喝不下碗里粥的沈荞让何婶把小桌撤了, 正打算重新钻回被窝,她突然问:“宋柏呢?”


    何婶:“先生一早就出去了,好像是要去考察什么项目。你是要找先生吗?我这就给他打个电话?”


    沈荞摇摇头,低声说了句不用,便重新躺了回去。


    这一躺,就是一整天。昏昏沉沉睡了醒,醒了又睡,直到夜色彻底笼罩下来,沈荞再睁开眼时,才算缓过劲来。


    她正躺在床上发怔,房门忽然被推开。高大的身影走进门,立在门边,目光落在床上明显还没从宿醉里缓过来的她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以后还喝酒吗?”


    沈荞其实挺喜欢酒后那种晕乎乎的迷离感,可宿醉的滋味,实在太磨人。


    沈荞没吭声,只拉起被子把头埋进了被子里。立在门边的人也没有继续杵着,也没再继续烦她,只说了句下楼吃饭,就折身走了。


    吃过晚饭,又踏踏实实地睡了一夜。第二天醒来,沈荞的头总算不疼了,可身上依旧泛着懒。她不想多动,更不想出门,索性找了本书,窝在窗边晒太阳。


    至于宋柏,一早醒来就不见了身影。李程倒是守在庄园里,午后还带了个陌生的中年女人到她面前。沈荞正打量对方时,李程先开了口。


    “沈小姐,这位是陈教授,以前在国内外国语大学教意大利语。先生特意请她来,教你学意大利语。”


    在理发店不过是随口一句,沈荞自己都没放在心上,没想到才过了一天,他把老师都找来了。


    索尼娅不在,莉亚也忙着自己的事。沈荞待在庄园里确实无事可做,便应下了。


    隔天起,陈教授就正式上门授课。


    沈荞没有半点意大利语基础,本以为学起来会吃力,陈教授也同样做好了准备。可没料到,才上了几天课,沈荞就给了她一个大惊喜。


    “沈小姐学习能力很强,也很有语言天赋。”


    这话,以前来给她上课的英语老师也说过。但是她当时不以为意。她只觉着,学会了又怎样,每天看到的,能说话的来来去去就是那几个人,还不如打拳来得有趣。


    这是当时的想法,沈荞现在不这么认为了。


    当时学英语,是关在别墅里。


    现在学意大利语,她不仅身在意大利,还能自由出门,随时和真正的意大利人对话。


    当沈荞能独自在咖啡店用意语点咖啡,还是加奶泡的那种时,索尼娅回来了。索尼娅依旧美得耀眼,见到沈荞,当即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听闻沈荞在学意大利语,索尼娅更是亮着眸子夸赞:“荞,你真的太棒了!”


    夸完,索尼娅又旧调重提:“既然学了意大利语,真的不考虑找个意大利男朋友吗?”


    沈荞也不懂,索尼娅为什么总执着于让她找个意大利男人。她也没说,她受不了意大利男人身上浓郁的香水味。她只看着分别大半个月、笑得明媚的索尼娅,弯了弯嘴角。索尼娅见她这副温温柔柔的模样,心底痒痒,随即伸手就捏了捏她的脸颊。


    捏完脸,索尼娅又一把抱住她,语气带着几分疲惫:“这两周可把我累坏了,我需要放松放松。荞,要不你陪我去滑雪吧?”


    滑雪?


    沈荞摇头:“我不会。”


    索尼娅:“没事啊,我教你。”


    沈荞没说话,索尼娅拧眉:“怎么,你怕他不同意。”


    索尼娅虽然没点名道姓,但彼此都知道她说的是谁。


    这大半个月,宋柏很忙。


    人虽在西西里,却总是一早出门,深夜才归。沈荞没怎么见过他,也不在意他到底在忙些什么,更不需要征求他的同意。她之所以犹豫,只是因为,她不喜欢寒冷的地方。


    从出生起就被丢在山里,爹不要妈不疼。


    虽然有外公外婆,但她却过得还不如福利院里的孤儿。至少福利院里的孤儿,可以吃饱穿暖。而她,到了冬天,不仅得挨饿还得挨冻。手脚长满冻疮,又痒又疼,年年如此。即便后来被从山里接出来,冻疮也依旧会复发。直到傅英把她带在身边,整个别墅整个冬天都开着暖气,傅英还亲手每天给她涂保湿霜和药膏,她满是疤痕的手,这才养成现在的细腻。


    沈荞迟迟没吭声,索尼娅只当她还是顾虑宋柏,当即掏出手机,直接拨了宋柏的电话。一开口,语气就带着数落,数落宋柏不该把沈荞像犯人一样关在庄园里。


    索尼娅的语气,让刚好端着茶水进来的何婶听得眼皮直跳。好在电话那头的宋柏没和她计较,只让她开了免提。


    “索尼娅又约你去哪里玩?”


    他在电话那头问。


    索尼娅在一边直勾勾盯着,沈荞只好回答:“她约我去滑雪。”


    “不想去?”


    他用的是中文,也不怕索尼娅听见,沈荞此时也反应过来,索尼娅听不懂中文。她随即轻轻嗯了一声。


    “不想去,就推到我头上。”他的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笑意,似乎心情很好,“就说我舍不得你。反正索尼娅不喜欢我,再多一点讨厌,也没什么。”


    舍不得?


    沈荞微微一愣,电话那头忽然传来李程的声音:“老板,人到了。”


    “我还有事,晚饭不回去吃了。你和索尼娅一起吃。”


    话音落下,电话便被挂断。沈荞攥着手机,正出神。身侧的索尼娅却已经站起身,一脸严肃地看着她:“荞,我们是独立的女性,怎么能出去玩还要看男人的脸色?我觉得,我很有必要纠正你这个坏习惯。滑雪就这么定了,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


    说着,索尼娅就起了身,撂下一句“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就利落离开了。


    索尼娅离开好久,沈荞才反应过来,怎么就决定了呢?


    拿着手机,沈荞想打电话给索尼娅,可又不知道怎么说。在沙发抱着膝盖她呆坐着,直到宋柏回来。


    宋柏进门之前,已经从何婶口中听到了来龙去脉。他看着窝在沙发里,蔫蔫的像只小猫的人,神色深沉。


    “沈荞。”


    相处时日不算短了,可他们都很少叫对方名字。沈荞抬起头,茫然看向宋柏。只见他的脸色沉了沉,声音也跟着冷了几分:“让你和索尼娅做朋友,是为了给你解闷,不是让你委屈自己,随便向人妥协。不想要的东西,就直接说不。一个“不”字,很难说出口吗?”


    沈荞愣住了,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她确实不知道怎么说不,从前的她,根本没有说“不”的权利。而且,索尼娅是她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她怕自己一拒绝,索尼娅就再也不理她了。


    “对着我的时候,不是挺厉害的吗?怎么换了别人,就成了哑巴?”宋柏盯着她,语气依旧算不上好,却又耐着性子问了一遍,“我再问你一次,想去吗?”


    沈荞下意识想摇头,却又顿住了。


    索尼娅刚给她发了很多信息,说给她买好了全套的滑雪装备,让她什么都不用带,她把一切准备好了。


    “索尼娅……都安排好了。”


    她的声音温温软软的,看着温柔,却成功把宋柏气笑了。


    这两月,何婶把她当孩子一样养,想吃什么就给做什么,还时不时换着花样给她加餐,倒真把她养胖了些。不止脸颊圆润了些,身形也丰盈了不少,不再是初见时那副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模样。而当初那双眼底满是疯狂和执拗的眼,现在也只剩下纯粹和柔软。


    看着她,宋柏缓了缓脸色,语气也归于平淡:“许莫言带人跟着你。不想玩了,随时回来。”


    说完,宋柏便转身,刚要迈步离开,身后的人忽然叫住了他。


    “宋柏!”


    宋柏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沙发上的人,仰着小脸,眸光清亮,对他说:“谢谢。”


    *


    沈荞回到房间时,何婶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虽说沈荞说索尼娅什么都准备了,但何婶还是不放心。


    “我刚问了小言,他说索尼娅小姐要带你去皮埃蒙特滑雪。我也不知道那地方在哪儿,可滑雪的地方,肯定冷得很。我又没法跟着你去,只能多给你塞几件厚衣服。”何婶一边整理行李箱,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下个星期你月经就要来了,这时候可千万不能冻着,不然到时候疼起来,很难受的,知道吗?”


    何婶絮叨不断,看着唠叨,却像冬日里的暖阳,烘得沈荞心底暖暖的。而同一时间,一墙之隔的隔壁房间,却是彻骨的冷寂。


    李程站在冷寂里,静立了许久,直到手中的手机第三次亮起屏幕,才终于迈步,走向立在窗边的高大身影。


    “老板,小宋总的电话,打了三次了,应该是有急事。”


    话音刚落,手机又一次亮了起来。李程刚要开口,骨节分明的手便伸了过来,从他手中拿过了手机。


    宋柏接起电话,随手开了免提,转身走向酒柜,将手机搁在台面上。


    “说。”


    冰冷的语气,不带一丝温度,让电话那头的人下意识顿了顿。


    “二哥,你心情不好。”


    宋柏抬手,往酒杯里倒了半杯威士忌,端起来浅酌一口。喉结滚动间,他的声音依旧淡漠:“有事说事。”


    冷冰冰的话语,让电话那头的人确认了他心情不好,也不再绕弯子,直入正题。


    “二哥,你在缅甸有人吗?”


    端着酒杯的手一顿,宋柏冷冽的目光,扫向台面上的手机。


    “缅甸?”本就冰冷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寒意,“你什么时候和缅甸扯上关系了?宋康,你别告诉我,你还在掺和陈青野那些事。”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片刻后,传来一声轻叹:“是也不是,他一个朋友,被困在缅甸了,问了我一句。但我对缅甸不熟悉,所以就想着问问二哥你。”


    宋柏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


    “问了你一句,你就连着给我打四个电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你哥。”


    电话那头的人刚要辩解,却被宋柏冷冷打断:“把信息发给李程,他会安排。”


    “谢谢二哥。”


    “只此一次。”


    “宋康,你是宋家人,不是任人使唤的舔狗。追女朋友就算了,别连女朋友闺蜜的老公都巴巴捧着。再有下回,我亲自送你去缅甸。”


    话音落下,不给


    对面任何辩解的机会,宋柏直接挂断了电话,看着黑了屏的手机,他端着酒杯,仰头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去处理。”


    李程应声,拿起手机默默退了出去。刚走到门口,手机便震动了一下,是传来的资料信息。


    李程正低头看着,本该在安排出行事宜的许莫言,忽然从他身后凑了上来,好奇地探头。


    “陈延?”


    “谁啊,新招的的人吗?”


    “这体格,看着挺唬人啊……”


    第25章 带你走


    第二天一早, 索尼娅准时来接沈荞。这回不仅李程没露面,连宋柏也不见踪影,只有要随行的许莫言上前解释。


    “老板和国内有一个重要会议,正在书房开会, 沈小姐, 您要上去道个别吗?”


    许莫言其实本可以说老板走不开就好了, 但还是婉转着引人上楼。本以为沈荞会有所动, 但没成想, 沈荞头也不回上了车。


    倒不是沈荞冷漠,而是, 都说是重要会议,她上去干什么。


    从庄园离开时的车队是许莫言安排的, 到了机场后,一切就得听索尼娅安排了。飞机是索尼娅的, 飞机降落到了雪场,要入住的度假村也是索尼娅的。


    “我喜欢滑雪,所以我哥哥就给我买下了这片度假村。”


    说这话是, 索尼娅的语气轻飘飘的, 仿佛这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既然是自己的度假村,索尼娅自然给沈荞安排了最好的房型。推窗便能看见连绵的阿尔卑斯山脉, 房间内还自带二十四小时恒温的温池。


    下飞机就上车,下车后又直接住进度假村, 沈荞虽见到了皑皑白雪,却还没真切感受到雪天的凛冽寒意。索尼娅也没急于拉着她去滑雪, 而是留了一天时间让她休整,直到第二天才兴冲冲地拽着她前往雪场。


    沈荞裹着厚实的滑雪服出门,露在外面的脸颊虽然被冷风刮得有些冰麻, 但整体体感还不错,没她想象的那么寒冷糟糕。她也不是没想过窝在房间里不出来,可在西西里时都没有拒绝,现在都已经到了,再扫了索尼娅的兴更没必要。


    沈荞没有任何滑雪经验,索尼娅就带着她来到适合新手的缓坡,亲自手把手教她动作要领。


    这些年,不管是学拳击、散打、还是射击,沈荞都是一点就通,可在滑雪这件事上,她似乎真没什么天赋。连着摔了好几个结实的屁墩后,沈荞仰头看向索尼娅,眼里带着几分歉意。


    “索尼娅,你教我的要领我都记住了,我自己再练习练习,你先去滑雪吧。”


    本就是陪索尼娅来滑雪的,照这么下去,恐怕索尼娅都不能滑上一场。


    雪道近在眼前,索尼娅早就心痒,只是不好意思把沈荞一个人留在原地。听沈荞这么说,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先给沈荞找了位专业的女教练,确保有人照看她后,才带着保镖转身奔向难度更高的雪道。


    而沈荞这边,依旧是三步一滑、五步一摔,模样不免有些狼狈,可她始终没半点不耐烦,也没放弃。每次摔倒就立刻爬起来继续尝试。一直守在一边的许莫言在看着沈荞又一次滑倒后,瞥了一眼边上学滑雪屁股后面绑着软垫的小孩,随即给身侧的小九使了个眼色。


    小九心领神会,没一会一个软垫就出现在沈荞眼前。看着软垫看看许莫言,沈荞定住,睨眼看他,语气冷淡:“你什么意思?”


    这些日子,沈荞始终安安静静、温温柔柔的,一直负责跟着她的许莫言,都快忘了她最初发疯砸东西、甚至跳海的模样。此刻听到她这句带着几分冷意的质问,才恍然想起眼前这位姑奶奶骨子里并不是一个温顺的人。


    许莫言本是好意,可这会儿却生怕刺激到眼前人,他脑子当即飞速一转,嬉笑道:“给您垫着坐的,这露天的椅子多冰啊!”


    许莫言反应快,沈荞冷哼一声没和他计较。只是再尝试滑雪时,脸上多了一抹不服输的倔强。


    慢慢摸索着掌握了重心和平衡后,沈荞总算渐入佳境。就在她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笑意时,脚下突然一滑。这一次,她下意识地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摔到在雪地的瞬间,尖锐的疼痛感顺着手腕瞬间蔓延到整条手臂。沈荞半趴在雪地上,过了好半天都没能缓过劲来。


    一直跟着她的许莫言第一时间察觉到不对劲,快步上前,确认她意识清醒、没有伤到头和背脊骨后,二话不说抱起她就往雪场的医务室去。


    雪场医务室的医生,见多了摔伤的游客,简单检查了一下,让沈荞活动了几下手臂,判断她没有骨折,应该只是肌肉拉伤,但为了稳妥起见,还是建议去山下的医院拍个片子确认一下。


    从医务室出来,许莫言当即安排车辆带她下山就医。索尼娅打来电话时,沈荞已经拍完片子,正在等结果。


    “荞,你受伤了?情况严重吗?”


    电话那头,索尼娅的声音满是焦急。


    沈荞轻声安抚:“没事,只是肌肉拉伤,没什么大碍。”


    听到这话,索尼娅才松了口气:“我这就去找你。”


    “不用特意跑一趟,我这边已经结束了,正准备回去,我们度假村里见吧。”


    回程的路上,沈荞的手臂还隐隐作痛。医生给开了止疼药,但许莫言没让她吃。国外医生开的止疼药成瘾性太强,他不敢冒这个险。虽然此行随队医生没跟着一起来,但也备了药品,只是都留在了酒店,他只能让沈荞先暂且忍一忍。


    许莫言一路都很紧张,沈荞却不在意。只是肌肉拉伤,最初那阵剧痛过后,剩下的也只是隐隐的钝痛,她还能承受。


    沈荞揉着手腕,望着车窗外飞逝的雪景发呆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以为是索尼娅,拿起一看,屏幕上跳动的却是宋柏的名字。


    “受伤了?”


    电话里,他语调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


    沈荞垂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想回来,还是在那继续玩?”


    沈荞思索了片刻,缓缓回答:“雪景挺好看的。”


    这话一出,电话那头的宋柏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好,飞机已经过去了。想回来,随时。”


    回到度假村时,索尼娅早已在房间门口等候。见到沈荞,她立刻上前围着她转了一圈,满脸担忧。


    “真的没事吗?”


    索尼娅再度确认。


    沈荞摇摇头:“真的没事,别担心。”


    索尼娅依旧不放心:“要不我们回西西里吧,你需要好好休息。”


    沈荞还是摇了摇头:“不用了,索尼娅,我真的没事。这里的雪景很好看,我挺喜欢的。我在房间里看看雪景、读读书,也挺好的。只是不能陪你滑雪了,你只能自己去了。”


    索尼娅此刻哪里还顾得上滑雪,可沈荞坚持要留下,她能带着沈荞出来,却不好强求她回去,只能又问了一句:“真的不回去吗?”


    沈荞笑着点了点头。


    她选择留下,并非迁就索尼娅,也不是委屈自己,而是来了之后才发现,这里的风景与雪景确实令人心旷神怡。看了那么久的大海,偶尔换个不同景致,也是一种不错的体验。只要待在温暖的房间里,感受不到刺骨的寒意,对她而言,在哪里其实都一样。


    沈荞受了伤,又不想出门,索尼娅便把原本订好的晚餐挪到了她的房间里。晚餐过后,索尼娅本还想多陪沈荞说说话,许莫言却带着一位中医走了进来,说是请来给沈荞针灸调理的。


    这些年,随着越来越多的中医走出国门,中医不仅被越来越来的外国人知道,也越来越多人开始


    接受中医的传统疗法。索尼娅虽听过中医的名头,却从未亲眼见过,当即来了兴致,决定留下来好好看一看。


    当医生打开针灸包,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细针时,索尼娅本就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再看那一根根针一直扎进沈荞的手臂和手腕,索尼娅彻底惊住了。


    “不痛吗?”


    沈荞笑笑:“不痛的,你要试试吗?”


    索尼娅连连摇头,表示拒绝。


    吃了止疼药,还有中医针灸辅助治疗,沈荞手臂的酸胀疼痛感减轻了不少。接下来几天索尼娅去滑雪时,她除了待在房间里,偶尔也有了闲心出门四处逛逛。


    在结束行程的前一天,沈荞出了门。


    本想去偶然看到的纪念品商店陪何婶买个礼物的,毕竟这段时间何婶真的挺照顾她的。结果,在隔壁的品牌集合店里,看到了前不久被一脚踩碎、宋柏说是他最喜欢的那款墨镜同款。


    沈荞没有多犹豫,掏出宋柏之前给她的卡付了钱,又给何婶挑了一条质感柔软的羊绒围巾。


    拎着买好的东西,沈荞回了度假村房间。


    何婶不在,她只能自己收拾行李。索尼娅本说让酒店员工让帮她收拾,沈荞拒绝了。


    留下一套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沈荞把其他物品一一收进行李箱。转身去拿放在窗边的书时,她的动作一顿。


    出门前她反扣在窗台上的书,此刻居然阖上了,书页之间,还多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书签。


    住了这么几天,酒店的保洁向来只做必要的清扫,从不会随意触碰她的私人物品,所以这显然不是酒店员工做的。


    沉着脸,沈荞缓缓从书中抽出了书签。


    书签上面清晰工整的字迹也随之映入她的眼帘。


    【10号房,用酒店内线联系我——林意】


    林意?


    看着书签上的内容与落款,沈荞的脸彻底冷了下来。


    林意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既然来了,那傅英是不是也在?他又为什么要用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找她?


    无数疑问在沈荞心底翻涌,但她没有急于寻找答案。而是先叫来了许莫言,询问今天都有谁进过她的房间。


    许莫言一整天都形影不离跟着她,留在房间外值守的是小九。他立刻把小九叫了进来,小九如实回答:“只有保洁人员进来做过例行清扫,沈小姐,是丢什么东西了吗?”


    沈荞摇摇头,轻描淡写道:“没什么,就是书不小心掉在地上了,问问而已。”


    许莫言和小九也没多想。


    进出房间的人都经过了严格核查,不会有问题。许莫言还有明天回程的事宜要安排,确认沈荞没事后便先离开了,留下小九带人守在门外。


    关门前,沈荞对小九吩咐道:“我累了,想休息一会儿,别来打扰我。如果索尼娅过来,就说我已经睡了。”


    小九老老实实点头应下,沈荞轻轻关上门,转身回到了房间里。


    回到房间后,沈荞并没有急着拨打内线电话,而是静静坐在沙发上,摩挲着那枚书签,陷入了沉思。


    傅英外表温和,行事也一向从容,从小跟在他身边的林意,性子也沉稳内敛。不管是傅英亦或者林意,都不会这么鬼鬼祟祟、 小心翼翼做事,除非……


    起身,走到床边坐下,拿起电话,沈荞就拨了一个10。


    嘟嘟——


    刚响两声,电话就被接起。


    “荞小姐!”


    是林意的声音。


    沈荞冷了冷眼。


    “傅英出什么事了?”


    *


    电话那头林意说了很多,可沈荞在听到傅英中枪了,阿峰死了后,脑子就空白了,林意后面说的话,她一个字也没听清,只剩下嗡嗡的耳鸣声在脑中回荡。


    她维持着握电话的姿势,指尖发紧,才好一些的手臂和手腕因为突然的用力动作开始发麻发疼,她却浑然不觉。直到……电话那头的林意叫她。


    “荞小姐,你有在听吗?”


    沈荞陡然回神,握着电话的指尖早已泛白。她喉咙滚动了一下,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质问:“傅英在哪里?你为什么不在他身边。”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片刻后才传来林意的声音:“少爷让我来接您,送您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安全?”沈荞眉峰紧蹙,“为什么突然要送我去安全的地方?到底是谁干的?”


    林意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荞小姐,时间不多。您想知道的事情,路上我都会一一告诉您。但,您得先跟我离开。凌晨两点,西侧窗台下,我来接您走。”


    “窗台?”沈荞的眉头皱得更紧,“为什么要走窗台?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要这么偷偷摸摸的?”


    “荞小姐,不是我不愿直接找您,而是我根本接近不了您。”


    “什么意思?”


    “您不知道少爷中枪的事,但宋总在当天就已经知晓了。他没有告诉您,对吗?”林意的声音带着凝重,“少爷前几天从昏睡中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联系宋总,想接您走,可宋总直接挂了他的电话。少爷让岑爷跟宋总接洽,可岑爷派去的人无一例外都被宋总扣下了。”


    “荞小姐,不管宋总和你说了什么,他从来不是一个善人。”


    善人?


    沈荞从没把他当善人过。只是,这些她确实不知道。


    沉下脸,她问:“傅英什么时候醒的?”


    林意报了一个日期,沈荞回想了下,正是索尼娅邀请她来滑雪,她没有拒绝的那天。


    那天通电话时,他的声音听着还心情不错,可等回来时,他却沉着一张脸。她当时还以为,他是在为她没有拒绝索尼娅而不快,甚至还对着他说了句“谢谢”。


    平静了许久、轻易不再躁动的心,此刻又骤然开始翻涌。沈荞死死攥着电话,硬生生压下了把电话砸出去的冲动,声音冷硬问:“傅英现在清醒着吗?””


    “嗯。”


    “让他联系我。”


    电话那头一顿:“荞小姐,酒店的座机,只能接打内线。”


    多可笑,当初不给她手机的是他。现在联系不上她的,也是他。


    沈荞闭了闭眼,缓了缓语气:“我有手机,不过……让他加我微信。”


    “那今晚?”


    “林意。”沈荞的声音已然恢复了冷静,“想让我跟你走,让傅英亲口跟我说。


    挂断电话,沈荞握着手机,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机身,屏幕反复点亮又熄灭。就在屏幕上显示的时间不过才过去了几分钟,可沈荞却觉得格外漫长时,添加好友的红点跳了出来。


    沈荞不加思索立刻通过了申请,甚至还没来得及点进聊天页面,视频通话的申请便弹了出来。沈荞的指尖恰好落在接听键上,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张熟悉的温和的脸就出现在屏幕里。


    他唇色雪白,眼底却满是柔情,轻声唤她。


    “荞荞……”


    第26章 混乱


    上次通话, 沈荞还对着傅英说,见了他,就要杀了他。


    可此刻。盯着屏幕里傅英那张毫无血色、连呼吸都透着虚弱的脸,她胸腔里翻涌的不是杀意, 而是蚀骨的戾气。


    她要弄死把他弄成这样的人。


    还有阿峰。


    在别墅里困了八年, 除了傅英, 和她最亲近的就是阿峰。从她进别墅的第一天起, 阿峰就负责她所有琐碎日常。和傅英身边其他手下不同, 阿峰这八年,是因为她, 才被困在那座温暖的牢笼里。


    她筹划离开的时候,就知道阿峰会担责, 但她也想着,至少从此他也能得到自由。


    可是, 阿峰最后没有得到自由,阿峰死了。


    心口酸胀得像是要炸开,沈荞盯着视频里的人, 眼神犀利:“谁干的?”


    时隔两月再见, 隔着屏幕看着她,傅英眼底渐渐泛了红。


    “荞荞。”


    再唤她的名字, 他的音调比往日暗哑了许多,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和疲惫。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 恨我。但今晚,你必须跟着林意走。”


    “荞荞, 只有你安


    全了,我才能心无旁骛解决所有事。等一切结束,不管你想打我、骂我, 还是要杀我,都随你,好吗?”


    熟悉的轻哄语调,以前也许对沈荞有用,可此刻,只火上浇油。本就压抑的燥意瞬间沸腾,沈荞强压着几乎要冲顶的怒火,咬着牙追问:“你在哪?”


    “荞荞……”


    傅英开口,刚想再说些什么,就被打断。


    “傅英,你他妈到底在哪?”


    骤然拔高,尖利的嘶吼声不仅让视频里的傅英神色一僵,更惊动了守在门外的人。


    叩叩——


    两声轻叩后,房门被推开一道窄缝,属于小九的清朗声音传了进来:“沈小姐,一切都好吗?”


    小九的声音不仅飘进了房间,更透过手机传到了视频对面的傅英耳中。视频里的傅英在听到声音的瞬间就沉了脸,几乎同时,他拿起手边另一部手机,对着话筒冷声吐出两个字:“动手。”


    说完,他凝视着视频里沈荞那张冰冷到近乎狰狞的脸,眼神凝重。


    “荞荞!”


    “荞荞!”


    他连唤两声,等沈荞终于将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时,他语速极快道:“去卫生间,现在就去!”


    沈荞没动,只凝神盯着视频里的他,眼神偏执且执拗,又问了一遍:“你在哪儿?”


    “荞荞,先去卫生间!听……”


    傅英下意识想说出“听话”二字,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顿住,改口道,“你跟着林意走,林意……告诉……我在哪……好……”


    视频画面突然开始卡顿,通话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看着屏幕里傅英那张卡住的脸,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燥意的沈荞正想砸了手机,房门“砰”一声被撞开。


    扭头,小九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直直向她奔来:“沈小姐,出意外了,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离开”二字刚落,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房间西侧那扇厚实的落地窗,应声炸开!


    玻璃随着灰尘碎一地,两个漆黑的物体紧接着从破碎的窗边被扔进,在地板上翻滚两圈后,突然冒出浓密的白烟。不过几秒,白烟便充斥了整个房间,不仅遮挡了视线,阻滞了小九的脚步,更让坐在床头的沈荞呼吸都变得困难。


    “沈小姐?”


    “沈小姐!”


    浓烟中,小九的声音越来越近。


    下意识捂住口鼻的沈荞眼睛被烟雾熏得生疼,只能闭上。五感,也只剩听觉还在运转。


    她先是听到踩过玻璃碎片的急促脚步声,不止一个;再听到房内房外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夹杂着闷哼与重物倒地的声响;最后听到□□特有的“滋滋”声,还有一道越来越近的沉稳步伐。就在她绷紧身躯,攥紧拳头时,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荞小姐,是我。”


    是林意。


    沈荞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腕被紧紧攥住。


    “荞小姐,没时间了,我们得走了。”


    沈荞吸了口气,浓烟呛得她喉咙发紧,眼睛依旧睁不开。


    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所以她穿得单薄,脚上此时甚至还踩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刚被拽着走了两步,冷冽的寒风袭来,像刀子一样穿透她的衣物,刺得她生疼。


    沈荞刚皱眉,腰间就突然一紧。


    她被人半抱半提地离开地面,随后传来玻璃碎片被碾过的清脆声响。


    等她被轻轻放下,脚底接触到冰冷的地面时,酸涩的眼睛也终于能勉强睁开。


    站在她身旁的是林意,身着黑色作战服,神色冷峻。围在他们四周的,是一群和林意穿着相同的彪形壮汉。


    这些壮汉他们和她都没见过。和林意手下的那些保镖不同,这些壮汉个个身形健硕,面容凌厉,眼底更翻涌着骇人的寒意。


    而且,他们全都全副武装。沈荞只扫了一眼,就看到了别在他们腰间的军用匕首、大腿外侧的枪套,当然,还有他们手中紧握着的枪。


    就在沈荞打量之际,头顶传来直升机螺旋桨转动的轰鸣声。她仰头望去,一架黑色直升机正在夜空中盘旋,机身下方的探照灯骤然亮起,刺眼的光束照亮了本被黑夜笼罩的空地,也照亮了从四面八方逼近的黑影。


    *


    冷冽冷风中,两拨人马持枪对峙,枪口对准彼此,气氛剑拔弩张到了极点。


    猩红的狙击线,穿过黑夜精准对准了林意的眉心。林意却面不改色,甚至还微微勾起唇角,对着对面领头的许莫言沉声开口:“今夜,我们只为带人,无意挑起事端。麻烦转告宋总,感谢他这段时间对荞小姐的照顾。谢礼已经交给岑爷,他会代为转交。”


    “谢礼?”


    许莫言嗤笑一声,脸色比黑夜还要黑。


    不过转个身的功夫,他的手下就被□□放倒,老板要的人还被抢了,这算哪门子的“谢礼”!


    咔咔——


    子弹上膛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许莫言脸上没了往日的漫不经心,只剩下彻骨的冷冽:“卡塔赫纳,卡格公寓,顶层。”


    莫名其妙,看似毫无头绪的话,却让一直冷静的林意神色骤然一变。他抬眼看向许莫言,眼底翻涌着杀意和忌惮:“你敢!”


    许莫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冷笑:“所以,怎么选?选你的老板,还是选沈小姐?”


    看似轻飘飘的话,却带着浓浓的威胁。


    林意脸色一沉,下意识去摸腰间的枪,却摸了个空。他垂眸一看,腰间的枪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身侧之人的手中。


    纤细的手,握着漆黑的枪,熟练上膛。


    沈荞举着枪,没有对准对面的许莫言,也没有对准身侧的林意,而是径直抵在了自己的额侧。


    寒风中,她被冻得发僵,手更止不住地颤抖,包括扣着扳机的指尖。那不断颤动的动作,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紧。


    “沈小姐!”


    “荞小姐!”


    林意和许莫言齐齐变了脸色,眼神里满是震惊。


    也就在此时,第三道声音突然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诧:“荞……你这是在做什么?!”


    沈荞浑身冰冷,脸上早已没了一丝血色。她微微转眸,就看到索尼娅带着她的保镖,穿过黑夜,踩着雪地快步朝她走来,脸上满是焦急与茫然。


    被冻得麻木的心,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也是动了一下,不足以让她放下抵在额侧的枪。


    她转回头,无视了索尼娅,无视了林意,也无视了对面的许莫言。她举起一直紧攥在另一只手里的手机,单手划开屏幕,在通讯录里找到了那个保存在手机里,却从未主动拨打过一次的号码。


    按下拨号键的同时,她打开了免提。


    寒风呼啸,电话几乎是刚拨通就被接起,冰冷刺骨的男声传来:“说。”


    沈荞咳了咳,缓了缓下被浓烟呛到发紧的咽喉。再开口时,声音发哑。


    “宋柏,让你的人滚回去。”


    “滚?”


    电话那头的人轻笑一声,语气恢复了他们初见时的冷漠与讥讽。


    “沈荞,我对你太好了,是吗?”


    讥讽刺耳,沈荞本已经到了咽喉的话语咽下。看都没看手机一眼,她果断挂断了电话,随即扫向身侧的林意:“你们先上飞机。”


    林意一怔,沈荞冷眼一扫。


    “我说话,听不懂?”


    林意看着用枪抵着额头、神色平静得近乎可怕的沈荞,纹丝不动。围在四周的彪形壮汉也同样,没有一人移动。


    衣着单薄,吹了这么一会冷风,沈荞举枪的手不仅颤抖得更厉害,还开始发麻发疼。


    林意不动,沈荞只能自己动。


    皱了皱眉,缓缓放下了枪。再转头看向对面的许莫言,沈荞勾了勾唇角,扯出一抹极淡、带着挑衅的笑:“开枪啊。”


    短短三字,让许莫言瞳孔一缩,让林意瞬间跨前一步,将她牢牢护在身后。只有带着保镖站在两方人马中间的索尼娅,脸上满是困惑与焦灼。


    沈荞没有拨开林意,也没有再看许莫言或许莫言一眼,径直转身,朝着已经落地的直升机走去。围在她身侧的彪形壮汉在她动的瞬间,立刻形成一道人墙,护着她步步后退。而林意,在原地定了两秒,深深看了许莫言一眼后,才转身跟上。


    眼看纤细身影离直升机越来越近,许莫言握着枪的手也越收越紧,指尖明明扣在了扳机上,可最


    终,他还是没能扣下去。


    咬着牙放下枪,许莫言拔腿就要追,可刚走两步,就被西装革履的外国保镖组成的人墙拦住。


    “索尼娅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许莫言转眸看向立在一侧的人,不解。


    索尼娅迎上扫来的质问目光,语气平静却坚定:“没什么意思。荞想走,她就可以走。”


    许莫言看着挡在面前的人墙,又看向已经踏上直升机的身影,掏出了手机。电话刚接通,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就传来冰冷的声音:“让她走。”


    一个通话的功夫,沈荞已经上了直升机,坐稳在了机舱里。舱门还没关上,安全带也没系,沈荞举着枪,再次抵上了自己的额头。


    抬眼,对上林意惊愕的目光,她语气平静:“带我去找傅英。”


    第27章 改变


    距离直升机数十米远之外, 还有人虎视眈眈,随时都可能冲过来。因此,即便此时沈荞正拿枪抵着她自己的头,林意也没有妥协。他利落地甩上舱门, 抬手就给飞行员比了个起飞的手势。


    飞行员在仪表盘上快速操作, 直升机轰鸣着拔地而起。巨大的噪音裹着气流灌满机舱, 林意拿起耳机刚要转头, 冰凉的枪管就抵上了他的额头。


    “带我去见傅英。”


    冰冷的女声夹在轰鸣声中, 几乎听不见,林意只能凭着翕动的唇形, 辨别出了话语。


    林意神色不变,抬手, 轻轻一握,便抓住抵在自己眉心间的枪管。他没有将枪管摁下, 而是将手中的耳机递出,看着拿枪抵着他额头的沈荞单手把耳机戴上后,他才松开抓着枪管的手, 给自己也戴上。


    “荞小姐, 对不起!”


    深沉的声音透过耳机刚清晰传入耳中,沈荞就感觉到大腿侧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低头看去, 一支明晃晃的针管正扎进她大腿侧,针筒里的液体早已推尽。


    再抬眼时, 视线已然模糊成一片,四肢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软得不听使唤。


    砰——


    漆黑的手枪脱手砸落在地,纤细的身躯随之绵软倒下。就在她的额头即将撞上坚硬的舱壁时,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将她接住。


    *


    直升机的轰鸣声渐渐远去, 最终消散在浓稠的夜色里。冰天雪地中,原本对峙的两伙人收敛了各自的气势,各自后退了一步。


    一整晚先吃亏后受气,许莫言心情差到了极点。他望着对面面容艳丽的索尼娅,几次欲言又止,最终选择沉着脸带人转身离开。


    这里不是哥伦比亚,不是国内,而是意大利。索尼娅背后的家族的地盘。他动不了她,也不能动她。


    踩着碎玻璃,许莫言踏进浓烟已经消散的房间,脸色阴沉。


    “人都怎么样?”


    “问题不大,都是被电晕的。对方明显有备而来,看装备和战术队形,应该是专业雇佣兵……”


    雇佣兵也好,私人保镖也罢,他今晚明明已经把枪端了起来,却眼睁睁看着人被抢走,这是铁打的事实。


    憋屈,真他妈憋屈!


    许莫言憋了一肚子火,偏在这时有人不识趣地凑上来:“言哥,沈小姐的这些东西……”


    “人都他妈被抢了,还管什么东西!”


    问话的保镖手里拎着两个购物袋,见状默默放下。许莫言看着脚边的袋子,越看越烦躁,抬脚就踢到了一边。


    袋子被踢翻,一个方方正正的墨镜盒滚了出来,他看也没看,径直抬脚跨过。


    “整队,回去。”


    整队到一半,许莫言的手机响起,他接起电话。


    “直接回国,不用来西西里了。”


    许莫言一怔:“那老板那边?”


    “我们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回国后,你先休息一段时间。”


    许莫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这是被迫休假了。


    *


    咚,咚,咚——


    沈荞是在沉重钟声中醒来的。


    沉重的身体,酸胀的眼睛,干涩的咽喉。身体的种种不适,都提醒着沈荞昏睡前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环顾四周,一切都那么陌生。


    林意……


    她要弄死他!


    沈荞撑着身子起身,刚把脚搭在床沿,房门被推开,林意出现在门边。


    “荞小姐。”


    沈荞恶狠狠地盯着他,眼底翻涌着怒火。


    林意察觉到她的戾气,没有贸然走近,只是拿起遥控器,打开了正对床铺的电视。屏幕亮起的瞬间,他按了两下按键,傅英的脸庞便清晰地出现在画面里,隔着屏幕轻轻唤她:“荞荞。”


    声音落下,站在门边的林意悄无声息退了出去,而本要对林意发泄怒火的沈荞,也转移了目标。


    “傅英,你骗我?”


    五个字,她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你没中枪,阿峰也没死,对不对?你就是想把我骗回来,是不是?”


    沈荞死死盯着屏幕,傅英却无奈地苦笑一声:“荞荞,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沈荞一怔,眉头深皱。


    回想过往,他确实从未对她说过谎。


    再抬眼时,她眼底的偏执褪去了些,神色也缓和了几分:“你在哪?我要见你。”


    傅英:“荞荞,给我点时间。我处理好一切,就去找你。我已经给你安排好大学了,就在伦敦。你先在伦敦逛逛玩玩,圣诞节后,再去学校报道。你在大学,可以上课,可以学习,可以认识新朋友。用不了多久,就可以见到了我。到时候,我再带你去找你姐姐,好吗?”


    好……


    好个屁!


    沈荞深吸一口气,刚要发作,傅英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索尼娅……她是你的新朋友,对不对?”


    沈荞愣住了。


    “你的手机,林意一会就拿给你。你可以打电话约她来伦敦玩,林意会安排好一切。你想做什么,就让他去办,好吗?”


    沈荞抿紧唇,不说话。傅英顿了顿,透过屏幕看着她明显丰润了不少的脸,眼底闪过苦涩。


    “荞荞,你从来不是谁的替身。你就是你。”


    “之前很多事,是我错了。从今往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吗?”


    沈荞抬眼,语气执拗:“我要见你!”


    傅英温和笑了笑:“现在不也算见面吗?”


    “是因为他,对不对?因为他,你才受的伤,是不是?”


    她没有明说“他”是谁,可两人都心知肚明。


    傅英没有回答,只是敛了敛眉,避开了她的目光,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会解决好一切的,相信我,好吗?”


    沈荞看着他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给我看看你的伤口。”


    屏幕里的傅英明显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但见她不再执着于立刻找他、见他,这点要求他当然不会拒绝。


    镜头缓缓拉远,沈荞终于看清了他的全貌。


    他半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看到轮椅的那一刻,她的眼睛红了,毫无征兆红了。


    而拉远了距离,傅英隔着屏幕并未察觉,只是轻轻掀起衣摆,露出了包裹着厚厚纱布的小腹。


    “怎么办,以后我肚子上也得有道疤了。”


    他故作轻松地调侃着,却见持手机的保镖轻轻摇了摇头。傅英的神色骤然一僵,连忙让保镖把手机拿近,这才看到视频里的沈荞,早已泪流满面。


    养了她八年,他从未见过她落泪。


    她看着乖巧,脾性却要强又倔强,这些他都知道。


    以前是他错了,错得离谱。他想弥补,想重新开始,却一直不确定她会不会给这个机会。他本满心忐忑,可她哭了,为他哭了……


    他的荞荞,是心疼他才哭的。


    本不应该,可傅英心底却涌起难以言喻的欢喜。他压下那份雀跃,放柔了声音轻声安抚:“荞荞,别哭,我没事。”


    说着,他撑着扶手,缓


    缓从轮椅上站了起来,让保镖把手机拿远些,先是慢慢转了一圈,又走了几步:“你看,我真的没事。”


    “我答应你,我们每天视频一次,这样你每天都能见到我,好吗?”


    沈荞抬手抹了抹眼睛,嘴硬道:“谁要每天见到你。”


    傅英见她神色缓和,知道她的气消了大半,忍不住笑了:“你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都随你。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一会让林意带你去看看,好吗?”


    礼物……


    又是那些珠光宝气的珠宝吗?


    想到这里,沈荞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傅英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声解释道:“荞荞……微微她,死的时候才三岁。她不懂什么是珠宝,也从没喜欢过这些东西。这些年,我只是想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你,才买了那些珠宝。她是她,你是你,我一直都清楚。以前是我太过执着,以后你要是不喜欢、不高兴,就告诉我,我都改,好吗?”


    沈荞抬眼,一字一句道:“我不喜欢珠宝,不喜欢白裙子,我喜欢吃辣。”


    傅英连连点头,眼底满是宠溺:“我知道,我都知道了。厨师是从国内新请的,最擅长做川菜。那些珠宝,也从国内运过来了,你不喜欢,都拿去卖了,换你喜欢的东西,好吗?”


    他一口一个“好吗”,语气里满是纵容与妥协,再配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沈荞的心底微微一动,却依旧没有点头应声,只是沉默着。傅英也懂得适可而止,没有继续逼迫她。


    “荞荞,医生来了,我得去复诊了。你先去吃饭,想见我了,就给我打视频或者发信息,好吗?”


    沈荞看着屏幕里强撑着站立、脸色愈发苍白的傅英,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傅英笑了笑,朝她挥了挥手,才示意保镖挂断视频。


    视频画面一黑,傅英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强撑着的身体也猛地一松。身旁的保镖眼疾手快扶住他,才避免他栽倒在地。


    跨越了大半个时区的另一端,沈荞望着黑下去的屏幕,也缓缓卸下了紧绷的背脊,靠在了床沿上。


    傅英变了,不仅受了伤多了疤变得虚弱,他还和她道歉了。


    他以前,从来不会道歉。


    他还说,她想做什么,都随她。


    这样的傅英,太陌生了。


    他会这样,是因为她离开了他吗?


    之前,她也离开过,可他也没有这样……


    还有,他居然和她主动提起了他的妹妹。


    他妹妹,三岁就死了吗?


    她不知道……


    沈荞正陷入纷乱的思绪里,房门被轻轻叩响。她抬眸望去,房门缓缓推开,林意再次出现在门边:“荞小姐,餐食已经准备好了。”


    走出房间,沈荞才发现自己身处一栋精致的公寓里。这里和她之前住过的别墅、庄园截然不同,面积不算大,也没有那么隐蔽,透过落地窗,就能望见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流、蜿蜒的河流,还有远处标志性的大本钟。


    整间公寓里,除了餐桌上摆着的那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便只有她和林意两个人。


    林意引着她走向餐桌,一边走一边低声介绍:“荞小姐,这栋公寓楼少爷已经过户到您名下了。您住顶层,厨师、保洁、保镖还有我,都住在楼下。除了送三餐和必要的保洁,我们不会上来打扰您。您想出门的话,随时可以,保镖会随行保护,但不会贴身跟随,您可以放心。”


    沈荞在餐桌旁坐下,林意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和一把车钥匙,轻轻放在她面前:“这是您的手机,已经充满电了,新的充电器也放在您床头了。这是少爷给您买的车,以后您想出门,不想让司机送,也可以自己开。”


    看着眼前的手机、车钥匙,还有桌上那几道明显是川菜的菜肴,沈荞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林意。


    “林意!”


    林意应声抬头,目光平静直视着她:“荞小姐,您说。”


    “你走吧。”


    林意一怔,刚要开口,便被沈荞打断。


    她的声音很轻却坚定:“你回傅英身边去,别让他死了,好吗?”


    第28章 退路


    林意没有直接应下沈荞的话, 只安抚她让她放心,傅英身边有人,他离开傅英身侧也不全是为了她,傅英还交代了其他事给他。


    沈荞闻言, 忽然想起两方对峙时许莫言脱口而出的地址, 眉头下意识蹙起, 目光不自觉落向手机。林意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补道:“关于宋总那边, 您也不必挂心,谢礼已经托岑爷转交, 宋总也已经收下了。”


    “他收下了?”


    沈荞微怔,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林意点头, 并未提及谢礼具体是什么,只道:“您安心在这儿住着, 不会有人来打扰。菜快凉了,您先用餐,吃完后, 我有几份文件需要您签字。”


    文件?


    沈荞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 追问:“什么文件?”


    “您先吃,吃完我再跟您详细说。”


    林意卖着关子, 而这也让沈荞食不知味,没吃几口便放下了筷子。林意不是阿峰, 见她没胃口,也没劝, 随即引着她到沙发前坐下,拿出一摞文件和一本护照,放到她面前。


    “荞小姐, 这是您的新护照,您现在是新加坡籍。新加坡的护照多国免签,国内也免签,拿着这护照,以后您要是想回国,也随时都方便。”


    沈荞盯着眼前的护照,还没回过神,林意已翻开了那叠文件:“这些是少爷转到您名下的资产,包括现金、股权、基金和房产。这些,都会由新加坡办公室专人帮您打理,您不必费心。”


    沈荞彻底愣住了,目光在文件与林意之间来回切换。林意迎上她的视线,神色平静解释:“这些资产,是夫人当年留给少爷的遗产,少爷这些年投资增值而来。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与那头……的生意毫无牵扯。荞小姐,这是少爷为自己留的最后退路,也只有交到您手里,少爷才放心。”


    沈荞初见傅英时,是在赌场,傅英还当着她的面让手下杀了人。所以把她带到身边后,傅英也从不避讳自己的父亲是毒枭的事,但却极少提及母亲,她只知道,他母亲是个富家小姐。而林意,也是他母亲留给他的亲信。至于曾有个妹妹的事,傅英更是一直瞒着她,直到她发现。


    她虽不知道傅英的母亲究竟是什么样,但林意说这笔钱干净,那她也愿意相信。只是,傅英为什么要将这些交给她?这就是他说的礼物吗?既然是最后的退路,留在自己名下不是更好吗?


    沈荞没说话,眼神里的疑惑却掩不住。林意也没隐瞒,缓缓道:“少爷这次受伤,确实是受老爷子牵连。国内公安一直咬着着老爷子不放,老爷子手下不少人已经被抓,多年经营,也没了。虽说老爷子现在还在山里强撑着,但和倒了无异。老爷子倒了,但少爷还在。且不说老爷子这些年结下的仇家,单是背后牵扯的还未割付的巨大利益,就不是小数目。”


    “而少爷,现在既然被找到了,那就没法独善其身。少爷留在哥伦比亚,也是想把这一切彻底理清,少爷也做好了清空所有相关资产,只为换一份清净的打算。而这些资产,与老爷子无关,与那些生意更无关,只有转到您名下,才能彻底做切割。这样,即便少爷舍去老爷子给的一切,至少还有夫人留下的这些。”


    林意这么说,沈荞当然也听懂了。


    她没有逐页细看文件,只拿起笔,毫不犹豫在每份文件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好字,林意也收起了文件离开。他离开后,公寓里也只剩下沈荞一人。这也是这么多年来,沈荞第一次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独处空间。


    窗外车水马龙,往来人群清晰可见。沈荞盘腿坐在地板上,对着窗外发了许久的呆,直到身侧的手机突然响起,她才回神。


    低头看,是索尼娅的来电。沈荞指尖划过屏幕接通,电话那头立刻传来索尼娅急切的声音:“荞,你终于接电话了!你没事吧?”


    沈荞打开


    免提,目光仍停留在窗外,轻声回应:“我没事。”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四周也格外安静,索尼娅听不出异样,暗暗松了口气,追问:“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沈荞拿枪抵着自己太阳穴的那一幕,至今还深深印在索尼娅的脑海里。


    沈荞不知该怎么和索尼娅解释,只含糊道:“是家里人来接我,闹了点不愉快。”


    索尼娅自身家族背景复杂,对那些全副武装来接沈荞的人并未觉得奇怪,听到是家人,确认沈荞没事,也放了心。


    放下心来,她忍不住八卦:“是不是你家里人不同意你和柏在一起?他年纪那么大,脾气又差,确实配不上你。”


    宋柏……


    沈荞收回目光,看向手机,却听索尼娅话锋一转:“不过你走之后,他好像挺伤心的。我还没回到西西里,就听说他已经回国了,连和我哥哥谈了一半的项目都搁置了。”


    他回国了?


    沈荞眉眼微动,却没接话,只对索尼娅说:“索尼娅,抱歉把你的酒店弄得一团糟。”


    “没事,已经有人联系经理赔付了,应该是你家里人吧?经理自作主张收下了,我也是才知道。我们是朋友,这钱我不能要。荞,给我个账号,我把钱转还给你。”


    沈荞没有给账号。


    一来她压根不知道自己的账号是什么,二来弄坏了东西本就该赔偿,与是不是朋友无关。


    不仅没给账号,当索尼娅问起她现在在哪时,她也含糊其辞。


    傅英会让她住处于闹市的公寓里,想必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可万一呢?傅英都中了枪,万一那些人找到了她,万一索尼娅恰好在她身边受到牵连呢?


    沈荞没告诉索尼娅,只说过段时间再找她玩。索尼娅虽然觉得遗憾,但也没说什么。又聊了几句,索尼娅那边有人催促她,索尼娅也没再多说,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握着手机,沈荞对着窗户又坐了片刻,才缓缓起身,在公寓里转了一圈。


    公寓应有尽有,显然是早就为她的到来做好了准备好。甚至她在国内的私人物品,也都被搬了过来。


    她的书、傅英给她买的首饰珠宝、甚至傅英自己常用的手表,都被摆在了衣帽间。而她留在国内的那些衣服,却是一件都没搬过来。衣帽间里现挂的,是各式各样各色颜色的新衣服,每一件都是她的尺寸。


    沈荞坐在衣帽间里,看着那些衣服,拿出手机给傅英打了个视频电话。过了许久,傅英才接起,他躺在床上,眼底带着明显的困意与疲惫。


    “我吵醒你了?”


    沈荞轻声问。


    傅英笑了笑,摇摇头,透过视频背景便看出她在衣帽间:“公寓喜欢吗?”


    这些日子辗转了太多住处,沈荞其实已经麻木,她没有回应,傅英则撑起身子,半靠在床头,又问:“送你的礼物喜欢吗?”


    礼物?


    沈荞想起了那些文件,刚要开口,便被傅英打断:“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车,就先挑了一辆。你先学着开,等熟练了,再去挑自己喜欢的。”


    原来,他说的礼物是车……


    “荞荞,一切都会很快过去的。到时候,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沈荞沉默着,依旧没有回答。傅英也不催促,又道:“明天让林意带你去学校看看,这个学年已经过了一半,你先旁听适应一下,看看喜欢什么专业,下个学年再正式入学。”


    视频里的傅英,脸上满是疲惫,却还是耐着性子说了许多。沈荞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傅英准备挂电话时,她才轻声问:“你为什么要把我从姐姐身边带走?”


    傅英沉默了片刻,最终只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挂了视频,沈荞把手机切到通讯录,看着置顶的号码,她久久没动。


    既然他收下了傅英的谢礼,那她和他,也算两清了。


    这么想着,沈荞按下了锁屏键,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起身走出了衣帽间。她全然没注意到,锁屏的前一秒,她的指尖不小心误触了号码。片刻后,空荡的衣帽间里,响起了一声极轻的“沈荞?”


    *


    休整了一天,睡了一夜,沈荞见到了傅英送她的车。她本以为会是跑车或是什么小巧的车,没想到是一辆大G。


    “荞小姐,这辆车经过改装,安全性很高。”林意解释道,并未细说到底有多安全,只又问,“您是想先学车,还是先去学校看看?”


    沈荞两者都没选。


    学车,她拉伤的手臂还在隐隐作痛;去学校,在傅英彻底解决所有麻烦之前,她暂时也没这份心情。


    她以为自己是恨傅英的,再也不想见到他。可当傅英真的出事时,她却下意识义无反顾想回到了他身边,甚至,在她心底……她是愿意陪他一起面对生死的。


    只是,傅英并未给她这个机会。


    他又一次用专制的方式替她做了选择,却偏偏又给了她一直渴望的自由。


    而真正得到自由的沈荞,反而哪儿也没去。她安安静静待在公寓里,吹着暖气,听着每天准时响起的钟声看着书。掐着哥伦比亚的时差,雷打不动每天早晚给傅英打一次视频电话。


    视频里,她很少说话,只静静看着傅英的身体和脸色一天天好转。看着他从坐着轮椅,到能健康行走;看着他脸上本疲惫强撑的笑容,一天天变得真挚起来。


    傅英恢复得越来越好,沈荞也终于在圣诞夜的前一天,走出了公寓楼。


    伦敦是一座承载着厚重历史的大都市,繁华热闹,是许多人向往的地方,可头一回来的沈荞却并不喜欢。


    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四周明明喧嚣热闹,可看着周围的人不是三五成群结伴而行,就是一家人手牵着手笑意盈盈,沈荞的脚步就不自觉慢了下来,心底也翻涌起难以言喻的孤独,


    傅英变了,即便他说她不是替身,他想重新开始,可她也不愿意了。


    他对着那棵树流泪的破碎模样,她永远也忘不了。从那一天起,她就知道,傅英不是她的。她这些年得到的一切,包括傅英,都本该是属于另一个人的。如果那个人还活着,那她就什么都不是。


    而她的姐姐,过去的十几年,从不知道她的存在,即便现在知道了,身边也已经有了陈青野。她曾躲在暗处见过他们,对着陈青野,姐姐永远笑得那么温柔,她能看出来,姐姐很爱陈青野。


    他们都不是她的。


    她也不知道谁是她的,她能爱谁,谁又会爱她了。


    或许,从她出生起,就注定了,不会有人爱她。


    第29章 失去


    圣诞节后, 沈荞依旧没去傅英说的学校。但她开始学车了,除了学车,她还开始学着做饭。


    学车,很简单。做饭, 却并不容易。


    从看似简单, 实则并不容易的切菜开始, 每一步对沈荞而言都是新鲜的体验。正好无事可做, 沈荞学得也起劲。


    而以前从不让她进厨房的傅英, 从林意那边听说了,每天通视频电话时, 也会看看她每天的学习成果。不管她做成什么样,哪怕是一团焦黑, 傅英也都会夸她。次数多了,沈荞也烦。


    “傅英, 你能不能闭嘴。”


    冷斥脱口而出的瞬间,视频两端都已一滞。沈荞抬眼望向屏幕,本以为会看到傅英皱眉不悦的模样, 没料到他脸上依旧挂着笑意, 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对不起,是我话多了。”


    沈荞心底本就憋着股无名火, 见他这副模样,更烦躁。


    自从林意接她到伦敦, 两人通第一通视频电话开始,傅英就一直这样。对她小心翼翼, 百般迁就讨好。他本就生得温和,再摆出这般姿态,愈发显得卑


    微。


    沈荞下意识想让他别这样, 可脑海里又浮现出他从前让她“听话”的模样,更觉厌烦。她抿紧嘴唇,一言不发。傅英也识趣,默默挂断了视频。之后再通话,他也收敛了许多,语气神态都正常了不少。


    平静的日子,一天天翻转而过,转眼就一月中旬,离国内的农历新年越来越近。


    这时的沈荞,不仅学会了开车,还能做两道简单的家常菜。而林意也开始收拾行李,准备返回傅英身边。


    行李收的很快,林意走的时候,除了留下一队保镖负责沈荞的安全,还给了她一叠薄薄的资料和一串联系方式,是管理已转移到她名下资产的新加坡办公室相关信息。


    保镖的存在,沈荞能理解。但这些资料和联系方式,让她有些困惑。林意解释道:“哥伦比亚和伦敦有时差,我未必能第一时间接到您的电话。您之后出门购物,万一刷卡付款遇到什么问题,直接联系这个办公室就行,他们有人24小时值班,会立刻帮您解决。”


    自从到了伦敦,沈荞从没出过门逛街,也没花过钱,但林意走后,万一她要用到呢。沈荞没多想,收下了。


    林意离开后,身边虽有保镖、司机、厨师等人围着,可对沈荞来说,这些人终究是陌生的。独自待在空旷的公寓里,身处异国他乡,那种独自一人的孤独感,才真正笼罩下来。


    被孤独包裹着,沈荞愈发不愿走出公寓。她就这么蜗居着,一天天等待着。等待傅英处理好所有麻烦,等待着他回来,把他给的一切都还给他,然后从此以后获得真正的自由。


    农历除夕夜那天,厨师给沈荞做了满满一桌子年夜饭。面对着丰盛的菜肴,她鬼使神差给傅英打了通视频电话。电话刚接通,傅英的笑脸就出现在屏幕上,语气轻快对她说:“新年快乐,荞荞。”


    沈荞淡淡回了句“新年快乐”,随即问道:“傅英,你什么时候能把事情处理好?”


    傅英脸上的笑意顿了顿,随即认真答道:“很快了。最迟,在你生日之前。去年我忘了你的生日,今年,我一定陪你过。”


    她的生日……还有半年。


    半年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好歹有了一个明确的期限。沈荞没再追问,转而随口问他今天有没有吃年夜饭。


    这是这么久以来,除了他的身体状况,沈荞第一次关心他别的事情。傅英笑得格外灿烂,随手将视频镜头一转,给她看了一桌狼藉的空盘子:“和林意他们一起吃的,不过明年,就不能一起过了。”


    “为什么?”沈荞下意识问。


    镜头转回来时,傅英的脸上多了几分松弛与释然:“既然要重新开始,他们也该有自己的新生活,去过想过的日子。”


    *


    新年过后,傅英突然忙碌起来。沈荞不知道他每天在忙些什么,只知道他不能每天准时和她通早晚视频了。


    不过他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沈荞对视频通话也没那么在意了,只跟他约定,早晚各发一条消息,让她知道他安好就行。


    傅英从没失约,早晚的消息从不间断。除此之外,他每天还是会打一通视频电话过来。只是和沈荞主动打的不同,她并非每次都会接。有时是心情不好,不想说话;有时只是单纯没听见。好在她身边有保镖跟着,安全有保障,傅英也没太过执着。


    时间过得飞快,眨眼就到了三月。在阳光明媚的哥伦比亚和西西里呆久了,沈荞实在不喜欢伦敦的阴天。下雨倒也罢了,偏偏是那种整天阴沉、却一滴雨也不下的鬼天气,总让人心里莫名发堵。


    起床,拉开窗帘,再一次看到阴天,沈荞没忍住在视频里又一次问傅英:“事情什么时候能结束?”


    屏幕里的傅英笑得眉眼弯弯:“荞荞,很快了,我很快就能见到你了。”


    沈荞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笑意,莫名觉得,这一次,或许是真的快了。她轻轻点头,回了句:“好,我等你。”


    之后的两天,两人没再通视频,只维持着早晚的消息问候。


    第三天清晨,沈荞被一声惊雷震醒。她拿起遥控器拉开窗帘,才发现阴沉了大半个月的伦敦,终于下起了雨。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顺着窗沿蜿蜒滑落。


    沈荞向来喜欢雨天,可不知道是不是在伦敦的阴雨天里待得太久,此刻望着窗外的雨幕,她只觉得心口闷得发慌。拿起手机一看,伦敦时间还早,却已经过了傅英平时发消息的时间。


    她皱了皱眉,给傅英打了一个视频电话。


    没人接。


    又打语音电话,依旧无人应答。拨普通电话,听筒里只传来冰冷的“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心口的憋闷瞬间被慌乱取代,沈荞又立刻拨通了林意的电话,结果一模一样,也是关机。


    她撑起身子,紧紧攥着手机,开始疯狂给傅英打视频通话。无人接听自动挂断,她便立刻再拨,一遍又一遍,直到聊天框被密密麻麻的未接通提示占满,她依旧没有停下。


    就在手机电量即将耗尽时,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一条提示:【你有新邮件,请注意查收。】


    沈荞没注册过邮箱,更不知道这莫名其妙的提示哪来的,但她还是点了进去。


    点进去,看到邮件开头,她整个人就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也仿佛凝固。


    【荞荞,当你看到这封邮件的时候,就说明我不在了;也有可能,是我粗心忘了调整发送时间。于我而言,我更希望是后者。如果是前者,那我想对你说:荞荞,对不起,别哭。


    我的荞荞,是世界上最好的姑娘。我一直想把世界上最好的一切给你,可显然,我用错了方式,也做错了选择。我惹你生气,也让你恨我了。


    我曾经想过,就让你一直恨我吧。这样的话,就算我离开了,你或许就不会那么伤心。可我终究还是自私了一次。我自负地以为,我能解决所有麻烦,能有机会弥补你,能和你重新开始。


    但显然,我没能做到,对吗?


    没做到,其实也挺好的。


    我解脱了。


    荞荞,我从出生起就置身于黑暗里,为此,我失去了母亲,也失去了妹妹。所以我一直想给你光明的人生。我也试图摆脱那片黑暗,但显然,也没成功。


    即便不是我所愿,但我也得为这一切付出代价。我没有怨言,我只是舍不得你。


    好在我的荞荞,学会了开车,也学会了做饭,也有了家人,我虽然舍不得,但也放心了。


    荞荞,别哭!


    别怪我,也别恨我,但也别忘了我。


    下辈子,我们再重新开始,好吗?】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沈荞脸上,指尖冰凉得几乎失去知觉,连带着那串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是带着刺骨的寒意,钻进她的眼底、心口,最后蔓延至全身。


    不在了?


    沈荞维持着握着手机的姿势,僵在原地,盯着邮件里“我不在了”那几个字,眼神空洞,大脑一片空白,连带着窗外的雨声都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变得模糊又遥远。


    怎么就不在了?


    他前几天还在视频里笑着说“很快就能见到你了”,还承诺要陪她过今年的生日。他说他解脱了,他怎么就解脱了?


    沈荞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她下意识地摇头,一遍又一遍,动作幅度极小,却带着近乎执拗的否认。


    她不信。


    一定是他粗心,忘了调整邮件发送时间。就像他说的,是第二种情况,一定是这样。


    沈荞猛地回过神,手指颤抖着,再次拨通了傅英的电话。依旧是冰冷的关机提示音,那声音像尖针,刺破了她最后的侥幸。她又打给林意,结果还是一样。


    她点开那封邮件,从头至尾再读一遍,逐字逐句,生怕漏掉什么。


    “下辈子,我们再重新开始”


    下辈子?


    这辈子他都说的一切都


    没做到,凭什么要约定下辈子?


    突如其来的、铺天盖地的恐慌和窒息感涌来,扎进她的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尖锐的疼。


    她一直盼着摆脱他,盼着他回来把他给的一切还回去,盼着得到真正的自由。可她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方式。


    “骗子。”沈荞对着手机屏幕,声音沙哑中带着哽咽,“傅英,你就是个骗子。”


    他说会陪她过生日,说会和她重新开始,说会解决好一切,可他现在却留下这样一封信,想让想让她别哭,想让她记得他?


    从看到信的那一瞬间,就蓄在沈荞眼底的泪终于掉了下来,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水渍。她抬手去擦,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越擦越多。她不想哭,不想流泪,可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想起他视频里小心翼翼的模样,想起他哪怕被她冷斥也依旧温和的道歉,想起他说“很快就能见到你了”时眼里的光,想起他给她的那些资产,想起林意临走时的叮嘱……原来那些她不曾在意的细节,都是他早已做好的准备。


    他早就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了,对不对?


    沈荞猛地从床上爬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疯了一样在房间里寻找着什么。没一会,她翻出林意留下的那叠资料,手指颤抖着翻找。纸张被她翻得凌乱,她终于找到了标注着“办公室”的电话,几乎是立刻就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的瞬间,她不等对方说话,就急促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喂?我是沈荞,我要找傅英,他在哪里?你们告诉我,他到底在哪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温和却带着歉意的男声:“沈小姐,您好。很抱歉,关于傅先生的具体情况,我们暂时无法告知。”


    “无法告知?”沈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歇斯底里,“你们怎么会无法告知?他到底在哪里?发生了什么?”


    “沈小姐,您先冷静一下。”对方的语气依旧平静,“傅先生之前交代过,如果您联系我们,让我们务必保证您的安全。如果您现在需要帮助,或者有任何需求,我们都会尽力满足您。”


    “我不需要什么帮助,我只要知道傅英在哪里!”沈荞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压制住翻涌的情绪,“他是不是出事了?你们告诉我实话。”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声轻叹:“沈小姐,傅先生他……确实遇到了一些意外。目前情况还在核实中,一有消息,我们会立刻通知您。”


    意外?


    这两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沈荞最后的防线。她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手机从手中滑落,电话被挂断。


    下辈子?


    沈荞蜷缩着身体,双手抱住膝盖,肩膀剧烈颤抖着。她不想等下辈子,她只想让他现在就出现在她面前,哪怕是再对她说那些让她厌烦的夸奖,哪怕是再让她“听话”,她也认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的雨声一下下砸在玻璃上也砸在沈荞心头。沈荞终于忍不住,捂住脸,失声痛哭。


    不知哭了多久,沈荞才渐渐平复下来。她捡起地上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她解锁手机,重新点开那封邮件,一字一句地读着,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傅英,”她对着屏幕,轻声呢喃,语气带着一丝恳求,“你不能说话不算数。你说过要陪我过生日,说过要重新开始……”


    她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她不能就这么等着,她要去找他,不管他在哪里……


    她拿起手机,再次拨通了新加坡办公室的电话,声音决绝:“帮我订一张最快去哥伦比亚的机票。”


    第30章 他来了


    沈荞眼睛都哭到红肿, 紧攥在手中的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被她按亮。明明亮亮间,她始终没有等来任何消息。没有傅英的只言片语,没有任何订票信息。


    死死咬着下唇, 血腥味漫过舌尖, 盖过了眼泪的咸涩。她抹去眼角的泪, 撑着发麻的腿踉跄着站起身, 即便每走一步都带着钻心的疼, 可她依旧执着迈步。跌跌撞撞走到床头柜旁,她将抽屉翻得底朝天, 纸张散落一地,终于, 她在一堆文件底下找到了被压着的护照。


    捧着护照,颤着手, 她人生第一次摸索着订票,发抖的指尖在屏幕上点错了无数次,好不容易终于订好飞往哥伦比亚的航班。可当她一路向下走到公寓大楼门口时, 她的去路却被拦住。


    本应保护她安全的保镖, 此刻堵在大门前,目光沉肃, 寸步不让。沈荞攥紧拳头,指节因过分用力而泛着青白, 沙哑的嗓音带着哭过的浓重鼻音:“让开。”


    为首的保镖微微摇头,语气恭敬却强硬:“沈小姐, 对不起,我们今天不能让你出这个门。”


    “滚开!”沈荞的声音陡然拔高,积压在心底的恐慌、愤怒与绝望尽数爆发, 尖锐的嗓音瞬间撕裂了大厅的寂静,“你们算什么东西,给我让开!”


    她疯了似的试图绕过他们,却都被保镖不动声色地拦下。“沈小姐,我们知道您着急,但傅先生的吩咐,我们不敢违抗。您有什么需求我们都能满足,除了离开这里……”


    “傅先生傅先生!”沈荞猛地打断他,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一头濒临崩溃的困兽,“他人呢?你们倒是把他找过来啊!”


    见她歇斯底里,一众保镖面面相觑,脸上露出难色,刚想再劝,却毫无征兆各自挨了一拳。拳头力道虽大,却没有章法。几个保镖各自挨了一拳后,下意识擒住沈荞,被困住的沈荞像疯了一样,抓着他们的手臂又打又咬,指甲挠过手背留下血痕,她扯着嗓子反复嘶吼:“让我走!放开我!我要去找傅英……”


    嘶吼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尖锐又凄厉,引来厨师和保洁佣人,可他们刚探头,就被保镖们冷厉的眼神逼退。而此时,身影纤细的沈荞挣扎得太厉害,保镖一时没抓住,让她挣开,沈荞脚步又正不稳,在挣脱的一瞬间就重重摔在地上。


    纤细的身躯砸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生疼。


    趴在地上,看着从怀里甩出去的护照,原本还激烈挣扎的沈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蜷缩起身子,在地上缩成一团,肩膀剧烈颤抖起来。


    压抑的呜咽声在大厅响起,蜷缩在地上的身影,就像一头受伤的小兽,整个人透着绝望和无助。


    混蛋……


    他不是死了吗?凭什么还让人关着她,凭什么不让他去找他?


    是怕她发现他其实还活着吗?


    对,肯定是这样!


    眨掉眼眶里的泪,沈荞撑着手起身,看着堵在大门的保镖,轻轻一笑,那笑容透着股瘆人的决绝:“不让我走出这个大门是吗?”


    保镖直觉不安,却还是坚定点头:“对不起,沈小姐。”


    “没事,没事。”沈荞低声呢喃着,转身拖着虚浮的身躯,一步步迈上台阶。旋转楼梯上,她的身影踉跄却执着,堵门的领头保镖越发不安,下意识跟上,却始终不敢靠太近。直到亲眼看着她走进顶层公寓,毫不犹豫走向窗边。


    她的意图太明显,隔着几步距离,身经百战的保镖瞬间一慌。


    “沈小姐,沈小姐,您别冲动。”


    他们是市面上价格最贵的顶级雇佣兵,枪林弹雨里的任务都不在话下,原以为


    这次的任务再简单不过,谁料到会走到这一步。


    公寓虽只有五层,可一旦跃下,非死即残。


    看着已经打开窗户坐在窗台,摇摇欲坠的身影,大冷的天里,人高马大的保镖额头渗出冷汗,“沈小姐,有话我们好好聊,傅先生说了,过一个星期,您就能出门了。”


    坐在窗台头发都已经被风雨吹到凌乱的沈荞,听到这话抬眼看来,声音沙哑:“他什么时候和你们说的?”


    “就今天早上,傅先生给我们发的邮件。”


    邮件……


    他真是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他预料到她会去找他,所以让人拦她,那他预料到这一幕了吗?


    回眸,转头看向下方川流不息的车流和人群,沈荞恍恍惚惚间看到了他。


    他站在秋千下,展着双臂,对她笑得灿烂。


    “薇薇,不要怕,我在,我会接住你的。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接住你的。”


    那现在呢?


    现在他能接住她吗?


    想到这,纤细身影又向外探了探,正悄无声息朝窗台挪动的保镖见景急忙顿住脚步,呼吸也随之一滞。


    夹杂着雨的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吹在保镖脸上,也吹开了沈荞凌乱的发丝,让她更清晰看清了眼前阴沉的世界。


    望着雨幕中的车流,晕开光晕的车灯,沈荞扯了扯嘴角,刚要松开撑着窗台的手,沉稳的引擎声穿透风雨,从街道尽头缓缓而来。不是这段时日她常见的杂乱车流,而是一列整齐划一的黑色车队。车队沿着车道驶来,最终稳稳停在她视线正下方的人行道边缘。


    没有鸣笛,没有多余的动静,数辆黑色轿车成队而停,车窗贴着深黑的膜,让人看不清内里情形。雨水落在车身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又顺着车身滑落,留下蜿蜒的痕迹。


    垂眸看着眼皮子底下的车,沈荞的心脏没来由一紧。


    此时,车队正中的那辆车车门也缓缓打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探了出来,撑开了一把巨大的黑伞。伞面是纯黑的,没有任何花纹,在阴沉的天色里与雨幕融为一体。


    融入雨幕里的黑色大伞,挡住了风雨。撑伞的人也从车内迈出缓缓站直身体。


    看着雨中的黑伞,已经被风雨淋透半边身子的沈荞呼吸一滞。她死死盯着,看着黑伞微微抬起,看着伞下人露出了全貌。


    伞下的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大衣,身姿挺拔,站在雨幕与黑伞构筑的小小天地里,俊朗的眉眼间带着几分她从未见过的沉郁。雨水打湿了他额前的几缕发丝,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让他又多了几分疏离和冰冷。


    不是傅英……


    为什么不是傅英!


    风还在吹,雨还在下,沈荞半坐在五楼的窗台上,居高临下看着楼下的人。而楼下的人,隔着漫天风雨,也正抬眸望着她。


    川流的车流、呼啸的风雨、还有耳侧突然响起的警报声,在遥遥相望的距离间,都变得模糊不清。


    沈荞憋回去的眼泪再次涌上,模糊了视线。泪眼朦胧间,她看着楼下的人拿起手机贴在耳边,没过几秒,她一直攥在手中的手机便振动起来。


    晕着泪,含糊着视线,她划过手机屏幕,把手机也贴在了耳侧。


    “沈荞,下来。”


    虽然只有短短四个字,却莫名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沈荞没动,她只含着泪,看着楼下的人,哽咽着开口。


    “宋柏,傅英、傅英死了……”


    “他骗我的,骗我的,对不对?”


    “我要去找他,可他们不让我去。”


    “我要找到他!”


    “宋柏……”


    “你能带我去找他吗?”


    哽咽的哭腔里,夹杂着浓得化不开的哀伤和委屈。泪水越来越多,视线越来越模糊。沈荞已经看不清楼下的人了,她只能从手机听筒里听到他的沉重呼吸声,还有他深沉的声音:“我带你去找他。”


    手机听筒里的话音刚落,楼下便传来沉闷的撞击声。不是玻璃破碎的脆响,而是金属与实木碰撞的厚重声。


    早就透过监控察觉到来人保镖们早已严阵以待。在他们的犀利目光下,原本紧闭的雕花实木大门,被应声撞开,木屑飞溅间,一队穿着黑色作战服、身形利落的身影闯入,动作神速且利落。


    都不想在闹市区拔枪引来麻烦的两方人很快缠斗在一起。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肢体碰撞的闷响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大厅里的空气瞬间紧绷到极致,闻声而来的厨师和佣人被吓得缩在角落,不敢呼吸。


    门内一片混乱,门外的雨幕中,宋柏依旧撑着那把纯黑的伞,身姿未动,只是抬眸望着五楼窗台上的人,目光深沉。


    一直到大厅里的人被尽数制住,混乱停歇,他才缓缓迈步,踏过门槛走进大厅。


    被按在地上的保镖挣扎着抬头,看着看似平静无澜,实则带着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威严气场的男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停留,直接跨步踏上了旋转楼梯。黑色大衣的下摆扫过冰冷的阶梯扶手,只留下道道残影和一步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守在五楼楼梯口的领头保镖,听着越走越近的脚步声,悄然攥紧了手里的枪。在人终于出现在他面前,对上来人的目光时,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那目光太锐利,像是能洞穿人心,让人无端生畏。


    等他回过神,人已经擦过他的身边。再想去拦,手腕已被一只有力的大掌死死扣住,转眸,一记重拳便迎面而来。


    同样两道高大的身影,转瞬就缠斗在一起。全程目不斜视的宋柏,已经走到了公寓门外。公寓门虚掩着,他站在门外,能清晰听到门内风雨穿过窗户发出的呼啸声。


    抬手,轻轻推开了房门,宋柏一眼就看到依旧半坐在窗台上的身影。她半边身子露在外面,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单薄的身影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如同随时会坠落的枯叶。


    看着她,宋柏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声音柔了几分:“荞荞……”


    听到声音的沈荞回头,泪眼模糊中,看到片刻前还站在楼下的身影,此刻正站在门口,逆光而立,轮廓模糊。


    “宋柏……”——


    作者有话说:嘿嘿,还是努力码字,小小加更了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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