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奶奶这一番话让冉染几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们不知道私底下的葛素是否良善,但在体育馆见到他时,他的确不算是和善的人。
那双眼睛盯着齐南体校的隊员时,冷酷的目光可以锁住他们,眼中迸出的狠戾之色似乎随时会撕咬他们的脖子。
在邻居们心中,葛素居然是个善良的人?甚至连一句重话都不会说?
冉染四人围在一起怀疑人生。
“会不会是于文在骗我们?”燕安道,“她球品多差,可能会撒谎。”
“馮春梅呢,她身上的伤痕如何结实?”
燕安说:“馮春梅也没质控葛素啊,所以极有可能是于文在撒谎,她以前就经常撒谎,绝对不是好孩子。”
查秋柔也觉得燕安说得有道理,“我们不能听信于文一面之辞,不如去问问其他人,或者不用问,只要看他们身上有没有伤就知道了。”
宋玨道:“还可以去问于文的父母,或者于文家的邻居,如果是父母经常打她,邻居们应该知道。”
几人分工合作。
冉染选择继续调查葛素。
总是觉得这个人很奇怪呢。
*
于文悄悄游说了同伴一整天。
如果有人願意和她一起去报警,她会有勇气的。
可其他人和她的想法一样,谁都不想做这个出头鸟。
大家再一次拒绝于文。
于文急切道:“你们就不想正常打球吗?我们明明每天都在挨罚,每天都很累很累,为什么不能是因为刻苦训練而累?我们现在被罚的这些事,和打羽毛球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大家避开于文的目光。
高舞愣住。
正常打球啊……
在进齐南体校之前,她真的没想过她会用这种方法打球。
每次赢了实力强的对手好像也没那么开心。
到后来,就连赢实力弱的对手,她都没有任何感觉了,好像这也是偷来的胜利。
晚上齐南体校还要补文化课。
坦白说他们的文化课成绩都一般,只有馮春梅稍微好一点儿。
文化课一般都是他们补觉的时间。
于文一个人單独坐一排,不想听课,也不想和其他人说话。
冯春梅叫了她几声,她也没有回应。
于文失魂落魄地回到宿舍。
没有人願意和她一起。
或许是她平时人缘不好,或许是她脾气差,没人想和她站在一起。
可她实在不想继续了。
铁床微微晃动。
于文蒙在脸上的被子被掀开,高舞探头看着她,“小文,报警真的有用吗?”
冯春梅一大早便被葛素叫进办公室。
她一进来,双腿就像灌了铅,挪动一小步都很艰难。
葛素笑眯眯道:“春梅啊,来,坐。”
冯春梅舔了舔下唇,低着头小步走过去。
“来,喝水,我来叫你没什么大事,就是想和你聊聊,”葛素和颜悦色道,“隊里最近好像不太安定,于文一天到晚地亂跑,她怎么了?”
冯春梅战战兢兢地看向葛素。
葛素拍了拍冯春梅的头,“乖孩子,直接说吧,到底出什么事了?”
*
训練间隙,冉染把查秋柔三人叫到角落,严肃道:“我查到问题了。”
昨天查秋柔几人没查到什么。
于文的父母很正常,甚至很疼爱她。
齐南体校羽毛球队其他人还和以前一样,不喜欢和外人交流,而且大夏天也要穿长袖长裤,走路时总是四处亂看,又不愿意与人对视。
查秋柔好奇地听着。
“他一定有问题,”冉染说,“我找到了葛素的老同学,他说葛素上学时就有暴力倾向,话很少,经常被欺负。小学毕业那年他爆发了,他把欺负他的两个人堵在厕所,用铁锹把两个人打死了,两人的死状很惨,死亡后还被葛素足足殴打了两个小时,老师发现的时候厕所里血肉模糊,后来厕所直接被封了,没人敢进去。”
因为只是小学生,又一直被欺负,葛素只是被带到少管所。
他表现良好,又有打羽毛球的天赋,这事就翻篇了,再也没人提过。
几个一米八的小朋友呆呆地看着彼此。
燕安:“殺、殺人?”
宋玨倒吸一口冷气,“他可能只是單纯地喜欢打人。”
就连查秋柔都老实了,“我们真的要小心一些。”
冉染道:“我们得把这件事告诉教练。”
冉染想找机会告诉洪河,洪河却一直没来。
就连训练都是让其他人代劳的。
冉染有些担心洪河的安危。
洪河请了三天假。
梁岩说洪河是生病了,但他和洪河关系不好,冉染不能完全相信。
冉新华那邊也没动静。
冉染决定冒险去见于文。
“咱们必须好好计划,”冉染说,“不能被葛素察觉,如果他察觉到,可能会连累于文,于文会挨打。”
燕安说:“我假装暗恋于文。”
三人看向燕安。
“不是真的!我只是找个去找于文的借口!”
“不妥吧,”冉染说,“比赛的时候你们还吵过架。”
燕安底气十足,“这叫欢喜冤家,吵架吵出感情了!”
查秋柔质疑道:“对方违规,还能吵出感情?”
这能有人信??
燕安被查秋柔看得心虚。
他缩回肩膀,“总得找个理由接近她吧?”
“其他人可以暗恋,你不可以,你吵得最凶。”
查秋柔说完,冉染便看向宋玨。
查秋柔和燕安很快也看过来。
宋珏:“?”
“仔细看看,我们珏珏长得也是眉清目秀。”
“而且很安静,那天没有吵架。”
“说不定是被于文的魅力折服,或者想和她学习擦邊知识。”
宋珏:“……,我们只是孩子!!”
孩子只有友情!!
当晚,蒋小琴出现在齐南体校门口,光明正大地和传达室的大爷说要见于文。
蒋小琴来谈这事就简单多了。
她的目的所有人都会相信——专门来找于文吵架!
蒋小琴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齐南体校门口。
冉染四人躲在对面的商店。
冉染:“好像。”
宋珏:“太像了。”
查秋柔:“完全看不出破绽。”
燕安:“我琴姐就是吵架专家啊!”
第32章
場馆内,其他队伍已经解散,要么去食堂吃饭,要么回宿舍准备晚上的文化课。
只有羽毛球队还留在球場。
所有人站成两排,身姿笔挺,军姿十分标准。
即便汗水已经流进眼睛里,被频繁刺激的眼睛已经有些疼痛,也没人敢动一下。
在他们面前,葛素坐在躺椅上。
于文跪在羽毛球拍上,身上剧烈疼痛,可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她的膝盖已经麻木了,旧伤之上又添新伤,估计又要有好几天不能正常训練。
胳膊上火辣辣地疼,于文又开始后悔不该把药塞给冉染,实在是太孩子气了。
于文只盼着能尽快结束。
其他人不敢多看于文,也不敢闭上眼睛,只能尽量抬头。
在球場上,时间仿佛是凝固的。
汗水顺着于文的臉颊落在地上绽放成花朵,她小时候努力训練时,也见过这样的画面。
于文的思绪越来越混浊。
她余光瞧见了红光,像是她胳膊上流下的血,也像是窗外那一抹余晖。
于文无法思考了。
她开始后悔。
她不该只把药还给冉染的,她应该让冉染带着她去报警,如果当时报警了……
就不会有现在了吧。
她好像活不成了。
于文的身体向前倾倒。
所有人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预想中的破口大骂没有出现,有人敲响地下室的门。
葛素走了出去。
*
蔣小琴客客气气地表达了自己的诉求。
同时还有些埋怨冉染。
这四个小屁孩遇到这种事也不早说,还得靠他们大孩子来解决问题吧。
蔣小琴说完,门卫立刻给宿舍去了电话,“有人找于文,让她出来的时候小心点,像是来打架的。”
蔣小琴:“……”
她表现得多和蔼?
她是来讲道理的!
蔣小琴气呼呼地看着门卫。
门卫犹豫片刻,讨好地问道:“你不是所有人都要打的吧?”
他可没和她打过羽毛球啊。
很快门卫又接到电话。
他挂了电话开心地对蒋小琴说:“你快进去吧,进去找她。”
一副自己终于要安全了的样子。
蒋小琴:“……”
不是,她到底哪里像是地痞流氓了??
蒋小琴正要进去,忽然想到冉染说过,要让于文出来谈。
她犹豫地看向冉染,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大门。
燕安:“……琴姐是要过来打我们吗?”
“真笨,”查秋柔说,“琴姐怎么可能打我们?她肯定是等太久,不耐烦了,在抱怨,只是看起来有点凶而已。”
宋珏:“……”
冉染:“……”
“这个姿势,”宋珏有点儿怀疑自己的脑回路,“难道不是说要进去吗?”
他看向冉染,“对吧?”
语气中对自己十万分怀疑。
冉染:“……”
她起身,“我过去一趟,把琴姐拉回来,不能进去。”
冉染跑向齐南体校门口。
齐南体校坐落在两山之间。
太阳已经下山,月亮接管夜空。
不知为何,体校的两栋三层小樓矗立在夜里,只有死气沉沉。①
冉染的右眼突地跳了两下。
她按下心中的不安,跑到蒋小琴身旁,低声询问情况。
蒋小琴说:“于文让我们进去,她们体校可以进,登记就行,我已经登记好了,走吧。”
冉染臉色沉了一下,“你登记了真名?”
蒋小琴惊讶道:“还能登记假名啊?”
冉染:“……”
蒋小琴:“……”
蒋小琴:“嘿嘿,没和我说,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冉染倒是不担心自己有麻烦,她是害怕蒋小琴惹上麻烦。
冉染想了想,走进去登记。
蒋小琴不理解她的举动,“不是不能写真名吗?你怎么也登记?”
冉染道:“分散火力。”
好歹她家里条件还不错,总不能让蒋小琴一个人被盯上。
蒋小新是他们找过来的,她得负责。
冉染说:“反正都登记了,进去看看吧。是我和于文打的比赛,我进去也合理。就说我在比赛中因为于文的一些行为受伤了,你是来为我讨公道的。”
蒋小琴愣愣地听着,等冉染说完,蒋小琴感慨道:“小染,我都有些佩服你了。”
冉染挺胸抬头。
她也觉得自己很讲义气!是个好孩子!
蒋小琴说:“你好会编瞎话啊,太牛了,我太佩服你了!”
冉染:“……”
哦……
冉染面无表情地走过去,“进去吧。”
蒋小琴:“?”
这孩子,怎么突然安静了?
小孩子就是容易情绪不好啊。
齐南体校与市体校相比要落魄许多,硬件设施完全跟不上。
学生人数也比市体校少,现在是学生们吃饭的时间,食堂人最多。
冉染看向食堂的招牌。
蒋小琴拼命地嗅着,“他们这儿的食堂伙食应该挺好吧,好香!”
冉染低声提醒,“咱们只能去人多的地方,别被葛素看到,葛素有暴力倾向。”
“知道知道,”蒋小琴耸肩,“这里到处都是人,怕他?我都不明白于文他们为什么会乖乖挨打,男队女队加在一起那么多人,一起往上冲,一个人打一拳,都能把葛素打死了。”
冉染也不太理解他们为什么不反抗。
换作是她,肯定要反抗的。
不过其中一定是有理由的。
这些孩子也不是傻子。
冉染确定宿舍的位置后,拉着蒋小琴过去,“这次绝对不能上樓了,让于文出来,宿舍樓前面人还挺多的。”
蒋小琴点头,“我办事你还不放心?”
冉染平静地看着蒋小琴。
蒋小琴:“……好吧你不放心。”
两人来到樓下,舍管正在打电话。
看到有陌生面孔过来,她迟疑片刻,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几句话,接着便招呼道:“是楼里的吗?过来登记!”
冉染走过去礼貌道:“我们找于文。”
舍管没太惊讶,她笑眯眯道:“你们先坐,我去叫她下来。”
冉染点头。
舍管上楼后,蒋小琴低声道:“人家没想让我们上去啊。”
冉染拧眉。
不仅没让她们上楼,还没问她们的名字。
或许是传达室那边已经来过电话,舍管早就知道了?
冉染看向舍管的电话。
*
葛素匆匆往宿舍楼走来。
舍管就跟在他身后,“葛教練,她们一来我就来叫你了,你去看看吧,不知道是做什么的,我也没敢多问。”
葛素笑容温和,“我知道了,我来解决,小文这孩子脾气差,估计是这次比赛和人家有矛盾了。”
舍管想到平时咋咋呼呼的于文,深有感触地点头。她感慨道:“你这个教練当得也不容易,还要到处给他们擦屁股,和亲爹亲妈有什么区别?”
葛素仍然谦逊,“家长把孩子交给我,我就承担了父母的角色,肯定要尽心尽力的。”
舍管长叹一声。
像葛教练这种好人可真不多见了!
虽然她也听过一些传闻,说是葛教练打球不太干净,在球場上很凶。
干净不干净这事,舍管也不懂,但是在球场上凶可不是坏事,凶就说明足够严厉,只有严厉了,才能让那帮浑小子努力训练。
这些体育生可都不好管啊。
葛素回过头,笑容立刻冷却。
他沉着臉看向宿舍楼,胸膛里的火就快盖不住了。
原本以为这次市体校一下子走了好几个人,他们能有机会夺冠。
没想到市体校杀出几匹黑马,齐南体校颗粒无收。
葛素好歹也算是个出名的教练,带出一帮废物已经很丢臉,现在又被市体校的孩子盯上。
盯上他的也是梁岩找来的新人,梁岩这家伙,是和他过不去吧?
葛素快步走过去。
蒋小琴一看到葛素,趕紧碰了碰冉染,“他怎么来了?”
冉染没有太惊讶,她看向葛素身旁的舍管,舍管果然没真的上楼,她是从绕出去找葛素了。
冉染冷静地和葛素问好。
蒋小琴不想搭理葛素,没说话。
葛素和颜悦色道:“两位是因为比赛的事?女双和女单你们不都拿冠军了,还有其他问题?”
蒋小琴冷哼一声。
冉染道:“葛教练,我们是来找于文的。”
葛素愁容满面,“小文这孩子年纪小,容易冲动,你别放在心上。你打得很好,前途无量,就别和她计较了。”
不知是不是蒋小琴的错觉,葛素总有点儿皮笑肉不笑的感觉。
这张在外人看来慈祥的脸对蒋小琴来说很是可怕。
冉染说:“于文的打球方式不太好,比赛过程中多次挑衅我们,我想劝劝她不要这样打球。”
舍管倒吸一口冷气。
现在的小孩真挺敢啊。
葛素脸色微冷,“你是想来控诉我?如果是控诉,可以去崇华市的羽毛球协会,你找错地方了。”
蒋小琴毕竟是孩子,听到这话有些害怕,她可不敢去什么协会不协会的。
冉染却面不改色,“以后会去的,我想先和于文谈谈。”
蒋小琴:“……”
她小染妹妹真是牛,这都不怕??
葛素一时无言。
对方是小孩,他本来没把她们放在眼里,但冉染真有点儿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意思。
葛素威胁道:“我和你们教练是朋
友,也認識你们校长。”
冉染認真想了想,疑惑道:“然后呢?”
葛素:“……,我会去找他们,告诉他们你来齐南体校捣乱,他们会惩罚你。我还認識更厉害的教练。”
蒋小琴已经有些打退堂鼓了。
她虽然没什么打职业的指望,但也害怕教练啊。
冉染说:“我也認識更厉害的教练啊。”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认識好多呢。
葛素:“……”
蒋小琴:“……”
蒋小琴拽了拽冉染,低声道:“他去找梁教练吴教练什么的,咱们就完了!会被叫家长!”
冉染说:“我爸知道也无所谓啊,我爸也认识很多教练。”
不就是比谁认识的人多吗?
还能比得过冉新华?
葛素:“……”
冉染是不真不怕威胁。
葛素有些烦躁。
硬的行不通,他只好继续来软的,“不是我不想让你们见于文,于文她请假出去了,不方便,这样吧,我们学校的食堂还不错,我带你们去吃顿饭,边吃边等,但是我也不知道于文今天还会不会回来。”
舍管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她的诧异被冉染捕捉到。
冉染不动声色地观察葛素。
葛素果然和邻居形容的一样,乐呵呵地笑时温和极了,如果不是冉染找到葛素的老同学,谁也不知道他还有那样的过去。
蒋小琴不太想和葛素相处。
冉染却点头道:“那就麻烦教练了。”
蒋小琴趕紧拽住冉染,“你不是说……”
“食堂人挺多,”冉染低声道,“而且我们还有任务。”
蒋小琴不知道冉染说的任务是什么,不过齐南体校的食堂是真挺不错。
因为都是体育生,每顿饭定量都不少,而且有肉有菜营养均衡。
大厨的手艺极好,比市体校的食堂好吃。
蒋小琴很快忘记葛素的可怕,大快朵颐。
葛素平静地看着两人,没有走的意思。
冉染踢了蒋小琴一脚,示意她稳住葛素。
蒋小琴会意,扭头对葛素说道:“葛教练,我是真的不太明白,于文和冯春梅为什么总是犯规?那是打比赛啊,还是探究犯规宝典呢?”
蒋小琴的声音不大不小,其他人刚刚好能听到。
其他体校来找事,本校师生自然是很关注的。
如果换成其他队伍,大家可能都一股脑地冲过来互相谩骂了,但羽毛球队不行。
羽毛球队是真犯规,他们都清楚。
眼见着自己成为焦点,葛素在心里咒骂了好几句,面上却只能和蔼地解释。
蒋小琴不依不饶,声音越来越大。
其他人也开始接话问情况。
葛素只好给更多人解释。
趁着大家的注意力被吸引,冉染趁机溜走。
蒋小琴现在被这么多人关注到,是安全的,葛素不能做什么。
她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她要找到于文,于文肯定没走。
冉染尝试着拦住学生询问于文的下落。
可惜体校的队伍多,也不是所有人都认识于文的,尤其羽毛球队的人都性格古怪,平时人缘极差。
冉染一连问了好几个人,都不认识于文。
好不容易有两个知道于文的,却也没见过。
时间不多,冉染有些着急。
葛素不让她去见于文,肯定是有特殊情况了。
冉染又拦住一个女生。
巧的是,女生刚好是于文的舍友。
听到冉染问于文,女生的表情微妙起来,“她啊,应该在训练?没听说她今天要请假。”
冉染还没去找训练场地!
齐南体校的设施不如市体校,没有专门的球馆。
据于文的舍友说,羽毛球场在地下室。
地下室环境极差,不通风也没有光线,有的时候盯着灯久了都会头晕。
冉染找到地下室。
门开着,她直接走进去,里面空无一人。
冉染快步走到球场。
她已经离开食堂十多分钟,小琴姐再能吵架,也坚持不了这么久,再找不到人,她真得回去了。
正急着,冉染注意到场地上有汗水,还没完全干透,这说明他们还没离开多久。
男队女队都在训练,这么多人是藏不起来的。
人会去哪儿?
*
于文昏昏沉沉的,失去对时间的感知。
她隐约觉得自己是睡过去了,胳膊还在流血,血迹与地面贴合,于文试图爬起来时,干涸的血迹刺激着伤口,强烈的痛感传来。
四周黑漆漆的,只有铁门中间有一束月光。
周围是她昔日的队友。
队友们惊恐地看着她,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不敢靠近。
以前也有这样的情况,葛素打得狠了,就会站不起来。
谁敢去扶,就要一起挨打。
没人敢施舍同情心,稍微不注意自己就会成为被虐打的对象。
于文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惊恐,葛素明明已经不在了。
她想说话,但嗓子痛得厉害,还有些冷。
夏天会冷,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发烧了。
于文再一次怀念起冉染来。
这家伙虽然讨厌,但是真的会带她去医院啊。
医院真好,还能擦药,伤能好得快!
于文终于调整好,坐了起来。
坐稳的一瞬间,她终于意识到他们为什么会惊恐。
冯春梅就站在她身后。
于文愣了一会儿,借着月光看到冯春梅手中的鞭子,是教练常用的那一根。
鞭子上有血迹,分不清是谁的血,总归是他们其中一个的。
月光恰好寻到长鞭,银光笼罩在漆黑的血迹上,无限放大长鞭的每一处细节。
冯春梅在哭,身体在抖。
她边哭边说:“教练让我继续,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于文还在愣着。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队友,大家都避开她的目光,不敢与她对视。
于文又看向冯春梅。
她和冯春梅关系最好了。
冯春梅颤抖着走向于文。
于文往后退。
她忽然意识到,不能继续坐以待毙。
这样下去她真的会死。
于文爬起来,向铁门跑去。
其他人愣住。
冯春梅惊恐地盯着于文,“我们、我们得拦住她,不拦住她,我们都要挨打——”
*
冉染找到仓庫时已经是五分钟后。
市体校也有仓庫,每个队伍都有划分好的区域,可以存放球拍、球、手胶等等。
仓庫是个可以藏人的好地方。
冉染找人问过了,齐南体校的仓库比较特殊,因为资金不够,仓库没建多少,仓库不够用,学校就把一栋废弃不用的房子留给葛素做羽毛球队的仓库。
这房子是五六十年代建的,以前这是锅炉厂。
平时只有羽毛球队的人会过来。
冉染刚靠近铁门,果然听到里面传来乱七八糟的声音,分辨不出究竟是谁在说话。
从这声音判断,她能听出里面是出事了。
好在铁门上只是挂了一把锁,没有真的锁上,看来是防止里面的人跑出来的。
冉染没有犹豫,立刻打开锁,拉开门。
面前的一幕让她震惊。
仓库有十几个人。
乱成一团的十几个人。
有人拿着鞭子,有人拿着木棍。
于文在地上爬。
她看到冉染,泪水夺眶而出,拼命地朝冉染爬过来。
冉染愣了两秒钟才意识到,其他人可能是在追于文?
冉染趕紧把于文扶起来。
好几个人一起冲着冉染喊,表情格外恐怖,冉染完全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
冉染想不了太多,只想着尽快把于文带走。
然而她刚转身,就看到急匆匆赶来的葛素,蒋小琴站在十米之外的地方,朝冉染做对不起的手势。
她尽力了,但葛素脑子转得还挺快,硬是不管不顾地冲出来了。
葛素一见这情况,装都不装,朝其他人怒
吼道:“你们一个个都是吃干饭的吗?赶紧把人带回去!”
冉染的心凉了半截。
身后的十几个人都是听葛素话的,她可真打不过这么多人。
她只能把于文背起来,考虑往哪里跑人比较多。
于文一直在拽冉染,“你……就……他们……”
说话也说不完整。
冉染:“?”
什么乱七八糟的。
冉染背着于文就跑。
她是把全身的力气都使出来了,平时连续训练一上午都没这么累过。
幸好她力气大耐力好,跑了好一会儿,还真甩掉葛素了。
冉染停在人多的地方,气喘吁吁地回头。
终于不用喝风的于文终于调整好,费劲地说出几个字,“你跑什么?”
冉染:“?”
这还不跑?等着挨揍吗?
冉染回头看去。
等等,葛素好像不是追不上她,而是……
于文说:“我们一起把他按住啊!”
冉染眨眨眼。
那十几个人也没来追她,而是将葛素围了起来,用拳头和脚招呼。
于文猛咳了好几声,长叹,“报仇的机会没有了。”
冉染:“……他们刚刚不是在追你啊?”
“他们在帮我!”
高舞最先冲过去帮于文。
其他人还愣着。
高舞问他们,“你们真不想正常念书,正常练球,正常地参加比赛?”
他们愣愣地看着高舞,脑子还没转出来,身体便有动作了。
有人去拦冯春梅,有人想去看于文的伤势。
冯春梅委屈地丢掉鞭子发愣。
场面很乱。
冉染:“……”
于文:“!”
冉染:“嗯……”
闹剧还没结束,冉染又把于文送回去,好让她踢两脚出出气。
不过也不能闹得太狠,真闹出事,对他们也不好。
葛素没练过“忍功”,挨一下打就要惨叫一声,惨叫声连绵不绝极为悦耳。
冉染在旁边认真观战并且指导。
“打这里不好,稍微不注意就真出事了,换个地方打。”
“你的力道不行,这样不疼的,你也打得他又疼又不会留下太明显的疤痕。”
“这里不行!容易内伤!”
葛素已经没心思嚎叫了。
他得看看到底是哪个阎王在指挥。
冉染还能及时制止大家,“不能打了,真的不能再打了,再打几下要死了。”
葛素鼻青脸肿地爬向冉染。
这不是阎王,这可是他的救命稻草!!
葛素抓住冉染的脚。
冉染赶紧飞起一脚,然后退到两米外,再惋惜地看着鞋。
脏了!
葛素:“……”
稻草也打他!
事情闹得太大,学校那边听到消息,派老师赶过来处理。
这一回大家的目标很坚定,必须报警。
齐南体校的老师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们,“你们说葛教练对你们动手?这怎么可能。”
大家义愤填膺地撸起袖子,还有人当场就要脱裤子,被蒋小琴拦住。
见他们反应强烈,老师意识到这可能是真事。
不过……
老师说:“这件事我会处理,不用报警,交给我就好。”
如果报了警,大家都知道齐南体校有这样一位教练,以后谁还敢把孩子送到齐南体校?
本来羽毛球队的名声就不好,以后更完蛋了。
学生们肯定是要安抚的,也得挨个见家长,少不了要赔偿加道歉,但报警这件事,得学校讨论过后才能决定。
于文几人年纪还小,见老师不同意报警,没再继续坚持。
虽然被教练长期虐待,但他们还是相信老师的。
老师松口气。
还好他们只是孩子。
就在老师想先把葛素带去医院时,
冉染门神似的拦住他们的路。
宋珏几人也跑了进来,还带着一个戴着墨镜的成年人。
他们见冉染和蒋小琴一直没出来,担心他们出事,就直接闯进来了。
传达室的门卫是个大爷,跑不过他们。
冉染道:“这件事必须报警处理。”
老师:“……”
他说:“同学啊,这件事学校一定会给你们一个说法,不会赖账的,但是得给我们时间调查,对不对?你放心,你们如果真的挨打……”
老师留意到冉染身上并没有伤痕。
“咦,你没挨打?”
冉染道:“我是市体校的。”
“原来是市体校的,市体校……不是,你又不是我们学校的,你管我报不报警??”老师板起脸,试图把冉染吓走,“这件事和你无关,别多管闲事。”
戴着墨镜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挡在冉染面前,“什么叫多管闲事?你们学校的教练打人,这叫闲事?”
声音有点儿耳熟。
冉染眨眨眼,盯着男人的花衬衫看。
男人刚好低头,与冉染对视。
冉染:“难道你是……教练?!”
洪河老脸一红。
“你不是病了吗?!”
洪河支支吾吾解释不清楚。
葛素出事后搬家了,去了新的圈子,没人知道他做过的事。
洪河打听很久,都没人了解葛素,也不知道冉染怎么就撞大运遇到葛素的老同学了。
洪河就想着先来调查调查,请了病假,没想到这几个孩子直接跑过来了。
也幸好他们过来,不然于文真的要遭殃。
宋珏解释,“我们看到这个混混一直在体校附近转悠,很眼熟,走近后发现是教练。”
洪河:“……”
什么叫混混?
燕安嫌弃道:“教练扮演地痞流氓太不合适了,哪有这么老的地痞流氓?”
洪河:“……”
什么叫老!
洪河摘下墨镜,“我这是成熟!成熟的男人,你懂吗!”
齐南体校老师:“……”
遇到一群怪小孩和怪教练。
他趁机让其他老师去向学校求救。
其他体校掺和进此事,事情就复杂了,没过多久校长亲自到场。
校长的态度也算诚恳,“洪教练,我们只是希望能给我们一个调查的机会,毕竟事发到现在,我们还什么都不清楚。而且现在最重要的是治好孩子们的伤,我保证,一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葛素已经被扶起来,垂着头坐在一旁。
不等洪河开口,冉染先探出头,“这就是问题,事情发生这么久了,他们身上都有旧伤,你们学校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燕安:“你们根本不关心学生们的死活。”
查秋柔:“没有约束的教练的行为,也不关心学生的日常生活。”
宋珏:“这是渎职。”
校长:“……”
他强颜欢笑,“洪教练啊,这些孩子是……”
怎么没一个正常的?
也就蒋小琴正常点儿,没掺和进来。
一旁的蒋小琴低吼道:“行了!他们已经证明过身上都有伤了,你不用非要脱裤子证明!”
洪河说:“抱歉,我这管管他们。”
他看向冉染,“好了,都别说了。”
冉染:“我就说。”
燕安:“干嘛,要捂嘴啊?”
查秋柔:“我可不吃这一套。”
宋珏总结:“捂嘴是心虚的表现。”
洪河朝校长摊手,“你看,我也管不了,没办法。”
校长:“……”
他好歹是校长!在崇华市也是有头有脸的人,洪河是串通几个学生一起耍他吧?!
校长还是不想曝光此事。
他冷下脸,态度强硬,“我绝对不会包庇葛素。”
他是有原则的。
冉染四人偷偷议论,“看来葛素没有靠山。”
“有的就会包庇了。”
“大人们都是这样的,我妈说了,现在就是人情社会,全靠关系。”
“唉。”
校长:“……”
他再次强调,“洪教练,我尊重你,希望你也能尊重我,今天我豁出这张脸求求你,给我们一个调查的机会,我们只
是需要时间而已。”
燕安:“完了,这是在威胁教练。”
查秋柔:“如果教练不答应,后面就要针对教练了吧?”
宋珏:“我家里倒是也认识一些人。”
冉染:“没事的,我和我爸说一声。”
燕安三人看向冉染。
洪河哭笑不得。
和爸爸说一声?这有什么用?孩子就是孩子,遇到事情只知道找爸爸妈妈。
这倒是能理解,他小的时候也觉得爸爸妈妈神通广大,什么都能办得到。
洪河再次摊手,“您看这事……”
校长:“……”
其他老师已经在引导学生回教学楼。
有两个老师将于文扶起来,“我们先送于文去医院。”
冉染立刻说:“我也去。”
校长脸色更冷,“这是我们齐南体校内部的事,其他人不能去。”
冉染道:“去了让医生出证明的,后续报警更方便,不让我们去,是要和医生说这是摔伤的吗?大家别上当,他们就是想把事情瞒下来,他们担心影响学校的声誉。”
洪河的嘴角就快压不下去了。
有些话他这个教练说出来不太好,但学生说出来刚刚好。
齐南体校的校长也不能跑到市体校去针对冉染,她说最合适了。
洪河歉意道:“不好意思啊校长,这几个孩子实在太不听话了。”
校长呵呵冷笑,“洪教练,你可以先收起笑容再说话。”
洪河:“嗐,这事闹的!”
“如果你们执意报警,我也不能阻拦,”校长压着怒气,试图给洪河施压,“但希望洪教练能考虑清楚,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别闹得太难看。”
他不能管学生,还管不了洪河了?
真闹起来,他就是要搞针对,市体校的领导会保洪河吗?
这家伙平时人缘就很差。
洪河没有丝毫犹豫,“我是什么都不想说,可我堵不住学生的嘴,您也理解理解。”
校长:“……那就没办法了!报警吧!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又有学生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学生原本是来找校长的,见这边也是声势浩大的样子,又是一愣,竟没敢说话。
校长正气着,怒吼道:“有话就说!”
“外面来人了,”学生怯生生道,“来了好多人。”
“来人有什么可怕的!来人就……”
校长的话还没说完,就见警车开进体校。
除了警车,还有一辆崇华市电视台的新闻车。
崇华市的电视台只有这么一辆新闻车,去年刚购入的。
整个崇华市都没有多少豪华汽车,这辆车很显眼,市民都知道。
校长脸色惨白。
他以为是洪河报的警,气急败坏道:“洪河,你是打定主意不留一条后路了!”
洪河:“……”
他只是假扮地痞流氓被燕安几人发现,听到冉染和蒋小琴已经进来了,就赶紧来帮忙,哪有时间报警?
警方迅速控制现场。
医院的救护人员后脚跟了过来。
让人意外的是,除了警察、医生、记者,崇华市羽协的几位领导竟然也来了。
校长顶着惨白的脸走过去点头哈腰,“张部,王部,还有……怎么劳烦您大驾?”
几位领导脸色奇差。
张部看向被医护带走的葛素,还有两名警察跟着葛素一起去医院。
校长坐立难安。
他沉着脸看向洪河。
他原本就没有包庇葛素的意思,只是要把对体校的影响降到最低。
他也不是不同意报案,只是学校要先开会讨论。
洪河连这点儿人情世故都不懂?
洪河朝校长耸肩,“看不爽的人很多,您啊,得往后排排。”
校长:“!!”
宋珏年纪虽然小,却最懂这些弯弯绕绕,他蹙眉道:“我们得帮帮教练,再这样下去,他要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
“对同事来说,教练可能不算是个好同事,但对我们是没话说,”燕安说,“可惜我家里没什么背景,帮不上他。”
冉染一本正经道:“我问问我爸,肯定有解决的办法。”
燕安:“……你好像那种出了事就哭着找爸爸的人。”
宋珏道:“我去问问我以前的教练。”
冉染好奇地看向宋珏。
宋珏为什么会进市体校还是个谜呢。
宋珏解释道:“我家里有很多人都在打羽毛球,宋渝是我堂哥,我从小就练羽毛球,但是成绩一直比不上我堂哥,所以前段时间放弃了,我爸妈也不想管我了。”
燕安蹙眉,“宋渝是……”
宋珏平静道:“国家队的宋渝,你们应该听说过。”
燕安:“……”
查秋柔:“……”
燕安连声哀叹。
查秋柔无语道:“你伤心什么?”
燕安说:“以后我和他吵架就不能提家里了,靠!”
查秋柔:“……”
宋渝的名字,冉染也听过。
她经常看他的比赛,就连冉新华都夸他有天赋,说是羽毛球队的未来呢。
冉新华这种喜欢吹牛的人,能夸一个人可不容易。
冉染平静地听着。
燕安和查秋柔还在唉声叹气。
本以为他们都是普通人,没想到宋珏居然是个有家世的!
两人感慨了好一会儿,终于发现冉染没什么反应。
查秋柔惊讶道:“你听到他是宋渝的弟弟,不惊讶吗?”
冉染问:“为什么要惊讶?”
“宋渝的弟弟!宋渝啊!世界冠军的弟弟!”
冉染眨眨眼,“世界冠军有很多啊。”
她见过国内所有世界冠军呢。
查秋柔:“……”
燕安:“……”
“也是,”查秋柔说,“你认识庄皎姐。”
“但还是不太一样吧,”燕安试图挣扎,“小染和庄皎姐只是远房亲戚,宋珏和宋渝可是亲兄弟,过年要一起吃饭的兄弟!”
关系还是不同的!
而且宋珏的家里还有其他领域的运动员!
家里也有钱!
冉染依然没有反应。
世界冠军的兄弟……很少见吗?
燕安:“……”
查秋柔:“……”
燕安放弃挣扎,“算了,咱和他们有关系的人说不上话。”
查秋柔也举手投降,“这样吧,宋珏回家里找人,冉染去问问庄皎姐姐。”
冉染道:“我直接问我爸就好了,没必要打扰庄皎姐姐,她回首都准备比赛了。”
查秋柔:“……”
这种事找爹没用的啊!
校长终于汇报完情况。
为表示自己的无辜,他指着冉染几人说道:“是这几个孩子闯进来事情才闹大的,目前我掌握的情况比较少,等我查清楚了,一定告诉您。”
领导们看向冉染。
洪河立刻说:“是我带他们过来的。”
“他们不是齐南体校的学生?”
校长顶着苦大仇深的脸说道:“是市体校的学生,不知道为什么跑进我们学校了,这事也得管管,我们学校进出都要登记,这几个孩子……唉。”
燕安惊讶地看过来,“进出都要登记?那我们怎么进来的?”
查秋柔说:“冲进来就行。”
宋珏道:“管理有漏洞。”
校长:“……”
如果没有领导在,他一定会痛骂几句。
不为别的,就为疏通心里这口气。
这几个孩子也太气人了!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到又有陌生面孔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好好好,严格登记都是摆设。
校长正想派人拦住对方,就见几位领导慌慌张张整理仪表,然后用他方才迎接领导的姿态朝陌生面孔走去,“冉教练来了,这点儿小事怎么还麻烦你亲自跑一趟?”
嗯?
冉教练?
领导们也需要迎接教练?
冉……
校长再一次表演了如何快速变脸。
姓冉的教练,他恐怕还真知道一个。
冉新华其实和崇华市羽协一点儿都不熟,和各位领
导也不熟。
他原本是打算找曾经一起上体校的朋友的,找之前尝试着给羽协打去电话,他这昔日世界冠军的名头还真好用,人家很客气。
电话接通后冉新华就知道,他一直试图逃离的圈子,他是离不开了。
而且他也并非真的想离开。
冉新华认命了。
几位领导面对冉新华时极其卑微,亦如方才齐南体校校长看到他们。
大约是晚上光线不好,洪河盯着冉新华看了好一会儿,也没能认出是谁。
“怪了,这个轮廓好熟悉。”
燕安几人也看向冉新华。
宋珏道:“是很眼熟,应该见过。”
燕安没太看过羽毛球比赛,对冉新华一点儿都不眼熟。
冉新华走到几人面前。
洪河被雷劈中一般愣住,“他、他他他、他他他他……”
燕安:“?,教练结巴了?”
洪河喉咙发紧,热泪盈眶,“他是!!”
是他的偶像啊!
宋珏忽然想了起来,“哦,是前任国家队主教练冉平,华国参加国际比赛以来从无败绩。”
燕安&查秋柔:“!!”
国家队主教练!
主教练!
三人一起咧开嘴,崇拜地看着冉新华。
都想过去和冉新华说话,又扭捏着不敢去。
然后他们便看到冉染跑了过去,“爸!你怎么才来!太慢了!”——
作者有话说:补一补更新嘿嘿
第33章
众目睽睽之下,冉染叉着腰数落冉新华。
“你看看这都几点了,我明明早就给你打电话了,怎么才来?这多危险!!”
冉新华老老实实地道歉,“我已经第一时间联係警方和记者了,但过来需要时间,而且咱们没证据嘛,得让他们相信他们才能来啊。”
冉染:“我差点儿就遭葛素的魔爪了!我可是你唯一的女儿!唯一的!我要告訴爷爷奶奶,还要告訴姥姥姥爷!”
冉染说着就往外冲。
“祖宗!祖宗!”冉新华把她揪回来,“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他们如果知道了,我得脱一层皮!”
冉染斜睨冉新华。
冉新华心痛道:“行吧,开条件!”
冉染说:“国外带回来的那副球拍给我,我是说最好的那副。”
冉新华:“你个小混蛋趁火打劫??”
冉染:“奶奶~”
冉新华:“……,成交!”
洪河:“……”
查秋柔:“……”
燕安:“……”
宋玨:“……”
这是什么情况?
世界毁灭了嗎?
他们已经出现幻覺了?
冉染管前国家教練、世界冠军叫……爸?
是爸爸妈妈的那个爸嗎??
冉新华也不是白白挨骂的。
他很快反应过来,“不对啊,我早就和你说过,让你专心训練,别管这件事,我会处理。我之前就在联係朋友了,是你说这些学生不愿意站出来指认葛素我才搞得这么费劲,你自己闯进来,怎么还怪我??”
理亏的冉染:“……奶奶!!”
冉新华举手投降,“对,怪我。”
老天保佑,挨打是其次,他可真不想听冉邵元念叨了!
齐南校长愣愣地看着二人。
几位部长好奇道:“这是冉教練的女儿?”
面对外人,冉新华又是一副淡然的世外高人模样,他缓缓点头,“是我女儿。”
齐南校长:“……”
这
对
吗?
部长们纷纷夸奖冉染的聪明才智。
“小姑娘年纪轻轻很有胆识,救了这些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同学们!有魄力!”
“关键时刻不含糊,将来肯定有出息!”
“也在打羽毛球?怎么跑市体校去了?是不是嫌弃省隊不好,先去其他地方过渡过渡?嗐,省隊總比体校强。”
齐南校长:“……”
省隊……不好……
洪河维持着呆若木鸡的姿势。
他的偶像……
是他学生的爹……
爹……
警方和记者都已到场,再没了隐瞒的必要。
警察将所有伤者全部送到医院,又带了几个学生走,他们还要调查葛素是如何被伤的。
冉染几人作为关键人物,也被带回去问话。
宋玨说:“天气太黑了,我什么都看不到。”
燕安:“应该是他自己摔的吧?”
“摔能摔成这样?”查秋柔嫌弃道,“这是被打的。”
燕安:“你……”
查秋柔说:“不过是被谁打的就不知道了,他这人作恶多端,仇家多得很,去问问门卫吧,说不定进学校前就挨打了。”
警察们:“……”
还能不能配合了?
警察把希望放在冉染身上。
这四个人,就冉染看起来最听话懂事。
冉染说:“我眼睛不好,您就当我瞎吧。”
警察:“……”
没一个懂事的!!
四人诚恳地表示,“警察叔叔,我们只是孩子,孩子是不会撒谎的!”
警察看着人高马大的四人:“……”
可真像孩子!!
有警方和记者介入,事情不会不了了之,冉染也不担心了。
离开派出所,冉染提议让冉新华和他们一起去体校,顺便看看她训練的环境。
一听到这话,洪河疯狂地擦着手心的汗,弓着腰走到冉新华旁边,“您跟我来!!”
冉新华:“?”
他纳闷地看着洪河。
这位教练看起来不太正常的样子。
冉染说:“我们教练喜歡你,虽然我也不太懂教练的眼光,不过你和教练多说说话啦。”
洪河:“……”
她怎么能这样和他的偶像说话!!
两个大人在后面交流,冉染几人走在前面。
燕安还无法接受冉染其实是个有背景的人这一事实。
“你爸爸真的是冉平?你认识庄皎姐,不是因为有亲戚关系,是因为冉叔叔带过庄皎姐?!”
冉染点头。
宋珏也很惊讶。
他以为自己的背景够硬了,没想到……
宋珏问:“你之前说你去过首都?”
冉染说:“我几年前才和爸爸一起回崇华,之前都在国家隊训练基地。”
宋珏:“……”
燕安:“……”
查秋柔:“……”
冉染,一个在训练基地长大的女孩。
太!过!分!了!
“这么说你见过所有国家队的人?!”
“也没有,我见过的大部分都退役了,有些时间对不上,我也没见过。哦,我就没见过洪教练,最近几年比较厉害的宋渝也没见过。其他人嘛……”
三人期待地看着冉染。
冉染给出肯定的答复,“都是照顾过我的哥哥姐姐诶。”
“啊!!”
“¥#@!!”
这就是朋友的地位忽然抬高的感覺吗!!
抱大腿!一定要抱!大!腿!
*
对葛素的调查结果没过多久就出来了。
葛素对齐南体校羽毛球队所有人都动过手。
最严重的一次,孩子足足十天不能动弹。
葛素给家长的解释是孩子在学校和其他人打架,家长信了。
没有人相信自己的孩子,他们都只相信教练。
教练和老师是有一定威严的。
正因此,孩子们越来越不敢说出此事,时间久了,害怕葛素已经变成刻在骨子里的事情,没人敢反抗。
但那天于文找到他们,说要向学校揭发葛素。
葛素离开,他们可以换个教练。
他们不用担心挨打,能正常训练,不用再研究那些下三烂的手段。
赢球是开心,但公平公正地赢球更让人快乐。
就算赢不了球,也比现在变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强。
他们不想再忍了。
有学生们的指证,还有他们身上的伤痕,证据充分。
除了对学生们,葛素还涉嫌其他几起伤害案。
他面对亲朋好友时是如春风般和煦,面对陌生人时,身体里的暴虐种子就发芽了。
血色和惨叫声能刺激他的神经。
葛素被体校除名,未来还会面对牢狱之灾。
齐南体校羽毛球队的学生经过治疗后全部回到学校,家长们得知真相,每天都去学校守着,学校不得不支付大笔赔偿金。
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最好的结果。
周末,燕安提议去齐南体校“参观”。
“我们得提防他们还玩儿以前那一套,”燕安说,“万一他们本身就喜歡违规呢?必须得去看一看!”
宋珏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你只是想出去玩儿吧?”
燕安:“……”
所以他讨厌宋珏。
齐南体校今天也放假。
冉染提前联系于文,他们到时,于文已经在学校传达室等他们了。
于文招呼道:“来吧,校长说了,你们几个过来要请你们吃饭,省一顿午饭钱,值得吧。”
燕安:“嘁,谁稀罕一顿饭钱?”
冉染说:“齐南体校食堂很好吃呢。”
燕安:“……尝尝也行,是你求我的哦。”
于文送给他结实的一脚。
暴脾气,没办法。
齐南体校的羽毛球队已经步入正轨。
新的教练重新制定了训练计划,所有人都在精进自己的技术。
“改起来还真的很难,”于文说,“我感觉不只是改变打法,而是所有思路都要跟着一起改,好几年了,我们已经习惯了,總是下意识地去挑战极限。”
燕安摇头晃脑道:“是不是骂人也骂习惯了?”
于文微笑道:“对于骂你这件事,我的确习惯得很。”
燕安:“……,你!”
“不服?”于文挑眉,“不服来打一场?我去叫他们过来。”
燕安蹭地一下站起来,“打就打!我会害怕?!走!”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球场走去。
这一次他们要用自己的方式赢得比赛。
*
齐南体校的事告一段落。
洪河开始愁冉染的未来。
冉染,前国家队教练的女儿,现在跟着他学习。
洪河:“……”
他到底能教给她什么啊??
冉染倒是很喜欢训练的日子。
每天踏踏实实地训练,等待下一场比赛。
她现在的形象在大家面前格外高大。
蒋小琴几人每天都在偷看冉染。
以冉染在家里的受宠程度,应该会有国家队教练专门接冉染去国家队训练吧?
就算不是国家队,也得是省队啊。
她留在市体校实在委屈。
于是大家每天都在盼望着厉害的教练能够从天而降。
然而没有。
蒋小琴和申琳芳做了多年朋友,最懂不被挖掘的感觉。
她急火火地找到冉染安慰她,“你的实力没的说,就算一时不能去省队,将来肯定也有机会!早晚会被挖掘的!”
省队啊。
冉染终于想起她曾经的目标。
打进国家队,参加世界级比赛,为国争光。
好像是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明、明天……
第34章
机会是靠自己争取的。
冉染从小就知道。
比如她想吃鸡腿,就每天盯着大公鸡看,终于看到大公鸡无颜存活,崔丹立刻下锅炖了。
再比如她想拥有零花錢,但冉新華管得严。
于是她每天放学后饥肠辘辘地跑到崔丹家,在冉新華被臭骂一顿后,她每周可以自由支配两块錢,课后买东西吃。
别小瞧这两块錢,冉新華抠得很,家里明明挺富裕,可总是担心冉染乱花钱,不肯给她太多,冉染还没支配过这么“一大笔”钱呢。
总之,每次都是冉新華投降,冉染胜利。
但这次不太一样了。
冉新华说过,不会给冉染铺路。
他能答应冉染去打球就不错了,冉染不能奢求太多。
而且爷爷奶奶不是说了么,冉新华是被排挤出来的,估計是没啥关系了。
想到冉新华平时臭屁的样子,冉染很相信这一点。
她决定去省队转转,以去看望申琳芳的名义。
申琳芳仍然是双打运动员。
孟鷹给她配了新的搭档,她进步神速。
就连队友都惊讶于她的心态,她的水平,来省队绰绰有余。
申琳芳请了两个小时的假招待冉染。
冉染站在崇华市省队的训練基地两眼放光。
这是更专业的训練场所。
虽然她在系统里见过各式各样的球场,甚至还有自动发球机,但这里才是能赢得荣誉的地方。
冉染新奇地转来转去,好像什么都没见过。
申琳芳笑盈盈地看着她,扭头去给她买了瓶汽水。
冉染不想申琳芳乱花钱,“我有零花钱,给你。”
申琳芳笑道:“我请你喝瓶汽水都不可以了?”
“你还要顾着家里嘛,我不用。”
“我爸妈准备来市里了,”申琳芳微笑道,“他们过来一起陪我,再想办法给林林找个学校,在市里上学总比留在村子里强。家里的地让我舅舅种,到时候再分给我们一些,也不会空着浪费,我舅舅对我们很好。”
冉染没想到申琳芳家里的变动这般大,“叔叔阿姨过来赚钱嗎?”
“我妈想做点儿小生意,我爸……先去做力气活儿吧,如果我妈的生意有起色,他们就一起干。”申琳芳说,“我相信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的。”
冉染用力点头。
申琳芳问:“倒是你,突然跑过来,肯定有事吧?”
“果然瞒不住你,”冉染一本正经道,“我是来参观教練的!”
参观……教練?
申琳芳努力去理解冉染的话,“你是来找适合你的教练的?”
她都听蒋小琴说了,那天离开齐南体校后,蒋小琴给申琳芳打了半个小时的电话,用来描述冉新华是如何天神降临般出现在他们面前,冉染又是如何叫“爸”的。
冉平这个名字对申琳芳来说和上古真神没什么区别。
不论是谁走上羽毛球这条路,都一定会听到他的名字。
他是华国羽毛球队的奠基者,更是开创者。
目前国羽队的训练方法、技巧还停留在冉新华在时的水平。
就连燕安吹牛,都不敢吹到冉平,没想到冉平就生活在他们身边。
反差极大。
冉染的父亲是冉平,她来省队还不是手拿把攥的事?
冉染说:“不,我是来看看有没有教练愿意收留我。”
申琳芳:“?”
她叹气,“我的天赋太差了,如果不主动些,估計打不出来。”
申琳芳:“……”
所以冉染以前说过的天赋差、没赢过,都是和冉教练比哈?
是和国家队主教练比哈?
申琳芳决定以后还是多心疼心疼自己。
申琳芳虽然无法理解,但还是努力地帮冉染想办法。
她提议道:“我可以带你去我们的训练场地,现在应該没人,我再找人把教练叫过来,让他看看你的水平。”
冉染的水平,应該一下子就会被看中吧?
起码在申琳芳见过的省队队员里,冉染绝对不逊色。
冉染道:“好办法!”
去球场的路上,冉染仍在四处张望。
申琳芳好奇道:“你在找教练嗎?”
冉染摇头,“我在找那个哥哥。”
“你曾经问过的那个人?”
冉染点头。
她很想知道他的名字。
申琳芳道:“他除了好看,就没有其他特点吗?比如脸上有没有痣?”
冉染努力想了想,可有关大哥哥的记忆一点点消失,到现在,她只記得一个模糊的轮廓,连说话的声音都不太真切了。
冉染失落地摇头。
明明想努力記住他的,可越努力越模糊。
申琳芳连忙安慰,“想不起来也没关系,等你来了慢慢
找,或者你问问庄皎姐姐,让她帮帮忙。”
想起进省队的事,冉染很快打起精神,阴霾一扫而光,“凡事靠自己,不去打扰庄皎姐姐了,来吧!”
两人开始打球。
打得很努力,把一身的花活儿都使出来了,而且足足打了一个多小时,一点儿都没有疲惫的迹象。
球场上的观众来来往往,就是没有教练。
一个教练都没有,连申琳芳去找的教练都没来。
申琳芳有些急。
教练每天都在念叨省队没人才,现在人才都来“表演”了,他们都不关心?
冉染打得没问题呀,她这一直输球,再输下去都要有心理阴影了,他们还不来挖掘冉染?!
另一边,东躲西藏的教练们也很上火,“不是,老孟,到底为什么不能要人?这孩子打得很不错啊,带回队里培养培养,是个好苗子。”
“人家都表演这么久了,你还不过去看看?我都心疼。”
孟鷹也很无奈。
他也想要人啊!但是庄皎不让啊!
说什么她家里自有安排,他还以为她家里有什么大背景,但直到现在她人都还留在市体校。
到底是什么情况?!
孟鷹十分心痛,“忍忍,再忍忍,说不定她家里人会改变想法呢?”
没有教练来找冉染。
申琳芳现在很怀疑教练的水平。
不管怎么说,都应該能看得出来冉染的实力吧?
申琳芳把冉染送到校门口,温柔地安慰道:“教练们今天可能比较忙,你先回去,我再帮你问问。”
冉染倒是不太失落,她点头,“谢谢芳姐。”
冉染拎着羽毛球包走向自行车棚。
她在盘算着直接找省队教练毛遂自荐。
她虽然天赋不好,但是也不差啊,从体校出来到现在,她还没输过呢。
应该有戏。
冉染一边思考是去找申琳芳要教练的联系方式,还是去洪河那边找。
通过芳姐的话,如果教练看不上她,可能会影响芳姐。
冉染正想着,忽然感觉头顶的光线似乎被什么东西遮挡住了。
她抬头看向旁边。
孟鷹愣愣地看着她。
冉染:“?”
她见过孟鹰,孟鹰曾和庄皎一起去体育馆看比赛。
两人看着彼此,氛围有些奇怪。
旁边的同事,“呃……你的私生女啊?”
怎么都看呆了??
孟鹰回过神,“滚蛋,别胡说。”
他朝冉染讪笑。
冉染没有犹豫,立刻说道:“您是羽毛球队的教练?”
孟鹰点头,“我叫孟鹰。”
努力刷存在感。
“能和您聊聊吗!”
训练基地附近有一家还没关门饭店,以前是国营的,口碑很不错。
孟鹰点了两碗面,两人边吃边聊。
孟鹰思索着该怎么套话。
冉染说:“我虽然在体校的时间不长,但是私下训练好多年了,这次比赛成绩还不错……”
她滔滔不绝地介绍自己。
努力给孟鹰留下好印象。
此时此刻的孟鹰:?
她在表扬自己?
是在暗指市体校的训练环境好?
看不上省队??
他要出什么牌,才能让冉染想来省队??
孟鹰冥思苦想。
冉染见孟鹰没反应,以为是她自夸得不到位,又说:“我以后会更努力地训练的,我计划……”
吧啦吧啦一堆。
孟鹰:“?”
知道他想要她,但是要不来,所以故意来气他了??
孟鹰一边心痛一边附和,“不错,很不错。”
冉染在心里叹气。
打动教练可真不容易呀!
两人驴唇不对马嘴地聊了四十分钟。
面对冉染的自我推荐,孟鹰没太大反应。
冉染说得口干舌燥,都没等到孟鹰肯定的答复。
就算她心理再强大,现在多多少少也有些失落了。
省队果然难进。
冉染失望地低下头,“既然您对我没兴趣,那就算了吧,今天麻烦您了,这顿饭算我请您。”
孟鹰:“你的确很优秀,你……等会儿,你说什么??”
嗯??
孟鹰终于发现,冉染是来推销自己的。
他掐着大腿抑制住兴奋,激动道:“你想来省队?!哎,不对,庄皎说你家里有安排?”
冉染茫然道:“没有呀,我家里人不支持我打羽毛球,只能靠自己。”
孟鹰:“!”
这不就对了吗!
孟鹰大手一挥,“放心!这事交给我,我去和你爸谈!今天这顿饭我请,哪能让孩子请客!”
翌日,孟鹰就穿上今年刚买的新衣服,去理发店剃了个胡子,还让理发师给他抹发胶,“给我打造成那种非常厉害非常牛,很不好惹的样子。”
理发师惊讶道:“您本来就很凶啊?”
还用打扮啊?
孟鹰雄赳赳气昂昂地来到实验中学家属区。
冉染说她的父亲是实验中学的体育老师,一直不让他打球,估计是个頑固老头。
他的态度必须坚决,要让对方知道,不让冉染去打球,是羽毛球史上最大的损失!
针对老頑固,孟鹰还去百货大楼买了礼品,补脑的、保健的都有。
老頑固嘛,应该会喜欢这些的。
孟鹰找到冉染家单元楼。
他再一次整理好自己。
楼下有十几个大爷聚在一起下棋,宁静祥和。
孟鹰知道这里马上就要变得不祥和了。
他甚至可能会和自以为是的体育老师吵一架。
他深吸一口气,往楼上走去。
恰好邓小南下楼,听到孟鹰口中念念有词,“女儿有天赋,居然不让她打球?明明自己就是体育老师,还看不起练体育的,顽固,老顽固!真以为人只有上学读书这一条路能走?明明有庄皎这个远房亲戚,不懂得利用!”
邓小南:“……”
骂得有点儿耳熟。
邓小南仔细看了孟鹰几眼,这张脸也眼熟。
她去省队给邓高林送饭时,似乎见过孟鹰。
邓小南拦住他,“您是羽毛球教练?”
孟鹰诧异道:“你认识我?”
他还不至于这么出名吧?
邓小南说:“我家孩子在省队,似乎见过您,他叫邓高林。”
听到邓高林的名字,孟鹰脸色微变。
邓高林的技术还是不错的,也算是为省队争过光,只不过……
孟鹰道:“高林这孩子有前途,慢慢来,你们做家长的别太着急。”
邓高林得罪过教练。
那位教练的作风不太端正,私下里收礼,而且收的还不少。
邓高林家里一直没送过礼,教练自然不待见他,处处针对。
邓高林平时看着不声不响,没想到却强硬得很,直接写了举报信。
教练是被处分了,但他还顺便揪了其他人出来,而且栽赃给了邓高林。
教练们和邓高林就没那么亲近了。
做错事的教练记恨他。
没做错事的教练担心得罪他,他再举报一次。
那位教练离开一年后大家才知道,原来当初的全军覆没和邓高林没关系,是那位教练搞的鬼。
可谁会承认自己的错误?
邓高林就这样不上不下地留在省队。
孟鹰和这件事没什么关系,他是女队教练,也不教邓高林。
但见到邓高林的妈妈,还是有些不自在。
邓小南看出他脸色不自然。
虽然邓高林在家时总说自己在省队过得很好,但邓小南毕竟是做妈妈的,她能感觉到邓高林没有以前那般开心。
而且……冉新华现在在家。
邓小南说:“您跟我上楼吧。”
孟鹰为难道:“高林妈妈,我今天还有事,恐怕不太方便。”
邓小南奇怪道:“你不是要找体育老师?”
孟鹰点头。
邓小南说:“就是我家。”
孟鹰震惊,“您丈夫就是顽固……哦不,我是说那位体育老师?”
邓小南似笑非笑道:“的确挺顽固。”
孟鹰:“!!”
合着这个家里有两个羽毛球选手啊。
但只让男生去打球,不让女生打球是什么情况?
这老顽固运气还挺好。
孟鹰忍不住劝道:“高林妈妈,冉染也是你的孩子,你得多劝劝他,冉染这孩子是有天赋的,不夸张地说,她的天赋可以说是极高的,不去打羽毛球太可惜了。”
邓小南若有所思地点头。
孟鹰问:“您丈夫好说话吗?他不是不太了解羽毛球?他
是体育老师,不应该抗拒体育啊,是对羽毛球有误解?唉,的确有很多门外汉认为打羽毛球不必特意去学,其实羽毛球的学问很深!他更不能重男轻女,只让高林去学啊!”
邓小南:“……”
嗯……
门外汉?
冉新华?——
作者有话说:今天回家有点儿晚,没来得及补
这本有点儿吃不上饭,还得给三十万才能完结,可能又要多开了
第35章
邓小南糊里糊涂地跟着孟鹰上楼。
孟鹰已成功将自己洗脑。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攀登!
为了省隊,为了他最爱的羽毛球事业,即便是面对蛮横不讲理的老顽固,他也……
邓小南敲门,里面的人走过来开门。
即便是面对蛮横不讲理的……
冉新華先看向邓小南,“你不是说学校有急事?怎么又回来了?”
接着留意到孟鹰,“你是?”
孟鹰的笑容一点点凝固。
普通人不关注羽毛球比赛,可能不太清楚,但是这张脸……
孟鹰失声。
邓小南见状,介绍道:“这位是省隊的……”
她话还没说完,孟鹰就激动地走向冉新華,“冉平!你是冉平?!对对对,冉染就姓冉,你一定是冉平!”
他手足无措地朝冉新華伸出手,“您怎么……您看这事,没想到居然能见到您!!”
邓小南见状松了口气。
让孟鹰见一见冉新華,总是对邓高林有好处的。
冉新华疑惑道:“是高林出事了?”
“高林?邓高林?”孟鹰忽然意识到姓氏好像不太对。
冉新华请孟鹰进去坐,解释道:“我和小南在一起没几年,不过高林这孩子懂事,和我自己的孩子是一样的。”
孟鹰恍然大悟。
接着差点儿把自己锤爆。
邓高林从来没有提过他的继父是冉平啊?!
这两年受了这么多委屈,他也只是按部就班地训練、打球,谁都不知道他和冉平还有这层关系。
孟鹰点头哈腰道:“不是高林的事,我这次是来为了冉染……呃,等等。”
前世界冠军不让自己的孩子打羽毛球?!
他的脑子怎么不太够用了??
训練结束后,冉染特意请假回家吃饭。
说是吃饭,其实是要打探敌情。
孟鹰今天就要去和冉新华谈判,不知道谈得怎么样了。
她蹑手蹑脚走到家门口,里面安静无声,氛围似乎有些沉重。
冉染的心悬得更高了。
她掏出钥匙开门,悄悄走进去。
冉新华和邓小南都在。
冉新华沉默地坐在沙发上,邓小南似乎情绪激动过,现在冷着脸不说话。
“我没想到会有这种事,”冉新华诚恳地道歉,“我是想着,孩子有本事就去国家隊,实力不够也没办法,去国家隊没那么简单,没想到……”
邓小南忽然站起来,说的话有些阴阳怪气,“没关系,我不生气,反正都是结婚前就说好的,我能说什么?高林被教練针对,只能算他倒霉。哦,也怪我,没及时送礼打点,怪不到你,亲生的和继子肯定有区别,没关系。”
她说完便大步回了房间。
冉染茫然地走过去。
不是在讨论她的事啊?
冉新华看到冉染,招呼她过去坐下。
“爸,阿姨怎么了?她很少发脾气的。”
冉新华把孟鹰来家里的事说了一遍。
看到冉新华后,孟鹰太紧张,提到邓高林时总是不自然,冉新华觉得奇怪,便套了几句话,这才知道邓高林一直被其他教練针对。
而且被针对的理由还是教练的问题。
冉染对邓高林的印象不深。
两个家庭结合到一起时,邓高林就在省队了,他训练很忙,很少回家。
即便是回家了,他也沉默寡言,和冉染差了好几岁,没什么好聊的。
不过总体相处下来还算融洽,起码没吵过架,但也不太熟就是了。
冉染瞥向冉新华。
冉新华:“……干嘛?”
“爸你多多少少有点儿问题吧?”冉染说,“那些教练你看到你就很激动,不敢得罪你,你早去省队一趟,高林哥就不会被欺负了。”
站在房间门口的邓小南听到这话一愣。
没想到冉染会帮高林说话。
冉染说:“而且走后门也没什么呀,我也是走后门才进的体校。”
她语重心长道:“如果没有大哥哥介绍,我天赋不够,连去体校的机会都没有,但我现在也能拿到名次啊,所以不要抗拒走后门!”
冉新华:“……你是在骂我吗?”
冉染:“”
她很诚恳啊!
冉新华深深叹气。
曾经他发过誓,再也不和羽毛球队的任何人扯上关系。
他要远离羽毛球,再也不付出任何精力。
冉染幽幽地道:“你就别装了,之前我还看到你偷偷看羽毛球比赛,明明还是很喜欢羽毛球。”
冉新华:“……”
也对。
他还是很喜欢羽毛球的,他还盼着国家队能拿到更好的成绩。
逃避是没用的。
更何况家里两个孩子,和他一样都喜欢羽毛球,再躲着就说不过去了。
冉新华正色道:“我以前没骗你。”
冉染:“嗯?”
“你想去省队很简单,”冉新华道,“但你要进国家队很难。我也没骗你阿姨,我和国家队的主教练关系极差,他如果知道高林和我的关系,肯定不会同意高林去国家队。高林现在是被省队的教练为难,现在孟教练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了,他留在省队会很舒服。但他想去国家队恐怕很难,但可能还有机会,他的水平进国家队足够了,只是一直被教练卡着,也没办法参加正经比赛,才留到现在,我去找庄皎去打点打点,还有机会。”
冉染点头,“那肯定找人啊,省队的教练太过分了,高林哥有实力却故意不让他上場比赛,一点儿都没有大局观嘛,难怪孟教练说省队成绩不好。”
冉新华沉默地看了冉染片刻,说:“但你不行。”
冉染茫然地看过去。
冉新华说:“高林登记时,亲属这边可以只登记小南,反正他们不到崇华市来也查不到。但你要登记,只能登记我,就算去登记你爷爷奶奶的名字,他们也都知道。他们一下子就会知道你是谁,你进不了国家队。就算是这样,你也想继续打羽毛球?”
冉染会不太明白当年究竟发生什么事,会让冉新华负气离开国家队。
大人之间的事有些复杂。
不过……
冉染说:“我只是很喜欢打羽毛球,一直留在省队也不错~”
*
省队有专门的训练馆。
队员的宿舍在体育大院里,整整一栋冠军楼都是他们的宿舍。
宿舍是六人间,按照队伍分房间。
冉染提着大包小包跟在孟鹰身后。
跟在冉染旁边的是……
查秋柔左顾右盼。
孟鹰嘱咐道:“你们要和其他队员好好相处,你们年龄跨距大,她们又是老队员了,尽量别得罪她们。”
羽毛球队被形容得像是黑暗组织。
孟鹰看向查秋柔,“小查啊,
你也好好练,机会难得,以后还有机会轉正。”
查秋柔现在是冉染的陪练,编外陪练。
编外陪练没有正式编制,待遇不高,只有伙食补贴,而且教练可随时将她退回。
在省队的球場上,陪练只是个劳力。
不过来做陪练也有好处,同样能磨炼技术,将来还有可能轉为正式队员,几率比留在体校更大。
孟鹰在市锦标赛时就注意到查秋柔了,这个小姑娘的打法很不规范,可以说是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但居然还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好好培养,说不定会有一个不错的前途。
但让查秋柔做正式队员,她又确实不太行,干脆就问问她愿不愿意做陪练,查秋柔同意了。
孟鹰很想知道她们究竟会有什么样的表现。
女生宿舍孟鹰不方便进去,冉染和查秋柔结伴去宿舍。
与她们一个宿舍的是女队其他队员,其中有队长耿姝,还有马灿灿。
六人宿舍只有她们四个人住。
冉染和查秋柔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去楼下找孟鹰,孟鹰还要带她们去训练馆。
省队的训练馆没比市体校的场地好太多。
场地用铁丝网隔开,地板是木制的,墙面刷了绿色油漆,贴着巨大“为国争光”的红色标语。
队员们正有条不紊地训练。
孟鹰说:“每天早上六点出早操,跑圈练体能。上午是技术训练,下午是对抗或者体能训练,具体安排自己去公告栏抄一份。晚上是文化课,有的时候也会看技术录像。周日放假,像你们这些家在市里的孩子,如果省队不组织活动,你们也可以告诉我一声,然后回家。”
省队的训练任务比市体校要重一些。
“你们只需要记住四个字,”孟鹰严肃道,“三从一大,从难从严从实践出发,大运动量。只有刻苦努力才能取得好成绩,成功没有捷径!”
对于孟鹰带来的新人,其他队员没有太大反应。
冉染好奇地看向男队,果然看到邓高林在训练。
他就站在教练旁边,男队的阮彬教练正亲自指导。
邓高林看起来是省队的香饽饽。
孟鹰也注意到这一幕,心里不是滋味。
阮彬就是被邓高林得罪的人之一,在听说邓高林和冉平的关系后,阮彬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每天都努力关心着邓高林。
孟鹰虽然不齿,但也不好说什么,毕竟邓高林在被孤立时,他也没有主动提供帮助。
在省队待的时间久了就知道,明哲保身更加重要。
孟鹰说:“不懂的事可以问耿姝,她是女队的队长,嗯,也可以问你哥哥。”
查秋柔好奇地看过来。
冉染解释道:“我爸爸再婚了,是阿姨带来的哥哥。”
孟鹰道:“行了,你们去训练吧,先跑两圈热热身子。”
省队的训练比市体校严肃得多。
队员们没有嬉皮笑脸的,和教练说话时也只限于羽毛球技巧。
不像在市体校,洪河已经习惯没皮没脸的他们,他们还会和教练一起打打闹闹。
查秋柔很不适应。
陆洁的年龄和冉染差不多,看到她们两人倒是格外亲切,主动走过来,“你们是新来的吗?我也刚来没多久!你们是崇华市的吗?唉,我不是崇华的,好想回家啊,可是教练不让。”
陆洁是个小唠叨,没五分钟就把家底都交代了。
省队里姐姐们居多,她又刚来没多久,好像和谁都聊不来,平时就老老实实地在队伍里训练,已经很久没痛快地聊天了。
她低声叮嘱冉染和查秋柔,“你们平时一定不要得罪队长,总教练最喜欢队长了,两人都特别严肃,不好相处。而且有总教练帮忙,队长的宿舍都只有两个人呢,六个人的宿舍住两个人,多惬意呀。”
她笑盈盈地问:“你们在哪个宿舍,和我一起吗?”
冉染:“……”
查秋柔:“……”
冉染说:“应该是和……队长一个宿舍。”
陆洁:“……”
正巧留着超短发的耿姝看了过来,“陆洁!训练!”
陆洁连忙跑去继续练技巧了。
耿姝打量着冉染和查秋柔,很快收回目光,严肃道:“我们队的成绩有多差,你们都知道,难道你们就不想赢比赛吗?每次都当绿叶,你们甘心吗?!”
耿姝的话很有分量,大家低下头,没人吭声。
查秋柔嘀咕道:“氛围怪怪的。”
冉染也觉得奇怪。
省队管理如此严格,成绩还很差?
管理方式出问题了?
一上午的训练结束,中午终于能稍微休息一会儿。
即便是休息时间,大家的话也不多,陆洁主动来找冉染和查秋柔。
冉染好奇道:“咱们队的成绩真的很差吗?”
陆洁点头,“出了名的一轮游,目前好像没在什么比赛上取得过名次吧?我想想,青少年锦标赛是第一个被刷下来的,全国锦标赛更是一轮游,全运会……哦,全运会的成绩最好,好像多打了几局。”
冉染:“……”
查秋柔倒吸一口冷气,“这不就是常年倒数吗?”
耿姝带着几名老队员快步走过去,看到新人时,皱着眉叮嘱道:“快去吃饭,吃完饭继续训练。”
查秋柔惊讶道:“中午不休息?”
耿姝的眉头皱得更紧。
马灿灿轻哼一声,道:“孟教练居然带来两个不愿意吃苦的人。”
旁边有人附和道:“不能吃苦就别来省队,哪个运动员不是努力拼搏出来的?”
马灿灿问耿姝,“这次带来的新人水平高吗?”
耿姝脸色很不好,“好像有关系,具体的不太清楚。”
马灿灿叹气,“走后门的啊?每次都塞这种人,成绩能好吗?真不知道教练是怎么想的。”
陆洁吐了吐舌头,低声道:“看吧,姐姐们的脾气都不太好。灿灿姐是队里资历最深的,队长是最有权威的,你们和她俩一个寝室,以后糟了。”
“可是……”冉染说,“不觉得奇怪吗?”
耿姝几人脚步变缓,竖起耳朵。
陆洁:“什么呀?”
冉染道:“非常努力地训练,但每次比赛成绩都不好?”
成绩不好还是努力后的结果??
耿姝:“……”
马灿灿凶巴巴地回头,“你是嫌我们天赋差呗?你厉害你去比!”
耿姝看向冉染,目光意味深长。
马灿灿气呼呼地拉着耿姝走了。
查秋柔表扬道:“来省队的第一天就惹怒了老队员,不愧是你。”
冉染却皱眉道:“我是说真的,会不会是训练方法有问题?”
她在系统里看到过后世的人是如何训练的,包括热身都和现在有很大的区别。
后世科技发展快,或许有更好的办法?
她得找机会进系统研究研究。
陆洁伸了个懒腰,“管他呢,反正我也不指望自己能拿到名次,慢慢混吧,咱们三个距离上场打比赛还远着呢~”
耿姝是个非常称职的队长,她会严格地监督每一个人。
她对自己的要求比其他人更高,每天都是第一个去训练,最后一个回宿舍的,大家都很服她。
至于马灿灿,她曾经是羽毛球队最有天赋的队员,但运气不好,受伤了。
受伤后的她实力不如从前,一直留在省队,现在已经21岁,是队里年纪最大的队员。
一个是队长,一个是大姐头,其他人虽然敬重她们,但都不想和她们一个宿舍,太压抑。
这才是宿舍空下来的真正原因。
回宿舍时,其他人同情地看着冉染和查秋柔。
尤其是陆洁,她偷偷和冉染说,“我的宿舍就在你们隔壁,实在受不了可以来找我玩。”
冉染点头。
耿姝和马灿灿已经在寝室了。
马灿灿看到陆洁和冉染窃窃私语,撇嘴道:“她们是把咱俩当成怪物了?”
耿姝拿起洗脸盆,把毛巾搭在肩膀上,按部就班地整理,“不用管她们,做好该做的事。”
马灿灿:“……”
她叹气,“有的时候我也觉得你很难相处,你这个人,真不愧是干部家庭出身的。”
耿姝家里条件不错,父母、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都在政府部门工作,还是职位不低的干部。
爷爷曾经是征战沙场的士兵,如今在部队,耿家家风严格,耿姝的性子和爷爷差不多。
耿姝朝马灿灿点点头,端着盆去外面洗漱。
马灿灿没走。
新来的两个孩子不太可爱,她得留下来看着她们。
马灿灿弯起唇。
这俩孩子看到她,肯定不知道该怎么办吧?
年龄大也是有好处的,起码能唬住其他人。
马灿灿跷起二郎腿。
没一会儿冉染和查秋柔就进来了。
马灿灿露出神秘微
笑。
吓唬小朋友,这是作为大姐头的她最擅长的事!
然而冉染和查秋柔根本没给她发挥功力的机会。
两人一边讨论训练计划,一边拿起洗脸盆去洗漱。
冉染还主动和马灿灿打了招呼。
马灿灿:“……”
不是,她还没表演自己有多凶呢??
冉染和查秋柔没有一点儿不适应,在宿舍来去自如。
马灿灿就干坐着看着她们进进出出。
耿姝洗漱回来后翻出录影带,这是她们明天晚上要看的比赛。
耿姝把录影带的编号记录好,录影带还要还给省队。
马灿灿低声道:“她们怎么一点儿都不害怕?回家了似的,一个比一个开心。”
耿姝瞥向马灿灿,“不能因为她们年纪小就欺负她们,要多引导。”
马灿灿:“……”
她是想吓唬她们的,这不还没成功吗!
无聊!
*
等舍友都睡着了,冉染独自一人跑到厕所。
厕所也是公厕,但好歹楼里就有,还能冲水,不需要去旱厕。
冉染进入系统。
系统里除了比赛录像,还有一小部分是国家队平时训练的录像。
冉染挨个翻找着。
翻到九五年的录像时,冉染忽然愣住。
这是国家队训练的录像带,里面好像少了一个人。
冉染翻来覆去地看着,确实没找到他。
冉染又拿起后几盘录像带,都没有他。
宋渝今年十八岁,再过六年也才二十四岁,不应该啊。
冉染对宋渝的印象其实很深,他是羽毛球队绝对的主力,是最有天赋的运动员。
这些印象主要来源于平时的比赛,他的打法和她一样,都是速度型的,喜欢进攻。
真是怪了,他九五年就退役了?
好可惜。
冉染是来找训练方法的,没更多地关注宋渝。
国内的训练方法变化不是特别大,她干脆去找国外的比赛。
冉染翻出本子,认认真真记录国外的训练方式。
一夜很快过去。
食堂里,查秋柔看着冉染的熊猫眼,实在没忍住,捧腹大笑。
陆洁大惊失色,“队长和灿灿姐不让你们睡觉吗?!她们果然恐怖!”
“别传谣了啊,”查秋柔说,“我昨晚睡得挺好的,谁知道冉染怎么回事。你很害怕?你也有害怕的事情啊?”
冉染打了个哈欠。
扒細节真是件很累的事情。
不过好在收获很大,她整理出了全套的科学训练方式。
她以前的训练方式也有很多不科学的地方,最简单的一点,她连正经的拉伸都没有过。
冉染打算把笔记交给孟鹰,让孟鹰看着实行。
简单吃过早餐还要去跑圈。
耿姝几人早早地就到了,冉染却有些犹豫。
刚吃过早餐就跑圈……这好像不科学啊?
耿姝催促道:“快点儿,别掉队,掉队的罚一圈,都动起来!”——
作者有话说:昨晚直接睡着了……
该说不说,早睡的感觉真好啊
第36章
对比昨晚的成果,省队的訓練方式有很多不科学的地方。
譬如三从一大。
队里盲目地遵从三从一大,认为想要拿到成绩,只有刻苦努力一条路。
刻苦努力固然重要,但顯然不能忙碌地加練。
晨跑结束,查秋柔瘫倒在球场。
再看其他人,好像和走了几圈没区别。
不说其他,单说省队队员的体力,确实都很不错。
马灿灿捂着肚子直接坐在场地上,“好像喝风了。”
类似的情况顯然很常见,耿姝让马灿灿去休息,接着便组织大家去准备訓練。
男队紧随其后,冉染目光瞟过男队队员,发现邓高林已经不在队伍里了。
她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冉新华打过招呼后,總归不会是坏事。
冉染磨蹭了一会儿,等耿姝走过来,才对她说道:“队长,咱们吃过饭立刻訓練好像不太好。”
耿姝拧眉。
冉染才刚来而已,就敢提出各种意见、要求,实在大胆。
她倒是不讨厌大胆的新人,但她不喜欢想偷懒的新人。
耿姝面无表情道:“我们不是吃过饭立刻訓练的,中间的休息时间足够了,你如果想取得好成绩,就好好训练,别想乱七八糟的事。”
冉染还想再说点儿什么,耿姝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想要取得好的成绩,只靠一张嘴是没用的,成功没有捷径。”
冉染:“……”
陆洁把冉染拽了回来,“你别和队长说这些,队长最讨厌不努力训练的人了,你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冉染不太理解,“只是提意见而已,我没有不想训练呀。”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陆洁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队长很严格,教练很严格,主教练更严格,你这样他们会认为你是找机会偷懒的!”
冉染一时无言。
她怀里还抱着筆記本,这是昨晚的成果。
恰好孟鹰快步走了过来,招呼她们集合。
“徐教练来了,站好队!”
冉染看向陆洁。
陆洁解释,“徐安順教练就是咱们的總教练,他已经快退休了,是个和慈祥没啥关系的老头。”
陆洁想到徐安順,害怕地抖了一下。
徐安順是她见过的最恐怖的教练。
虽然已经是小老头的年纪,又是主教练,但还是经常顶着大太阳来和他们一起跑步。
谁敢在他眼前掉队,直接罚十圈。
偶尔他还会跟着一起跑,搞得大家骂都骂不出来。
姿势不到位的,加练一个小时。
球的质量不高、落点不准的,加练两个小时。
只要徐安顺在,他们可能连中午饭都吃不上热乎的。
如果不是训练需要体力,徐安顺可能真的会让他们牺牲午饭时间去训练。
就算没牺牲午饭时间,他们也经常因为加练晚去食堂,到食堂后只有剩菜剩饭。
“总而言之,在徐教练面前,训练是唯一出路,千万不要有其他想法。”
这是陆洁给冉染的忠告。
查秋柔叹气,“忽然觉得我上了贼船,留在市体校也挺好。”
冉染安慰道:“在省队的机会肯定比在体校多,你还得努力转正。”
冉染把筆記本收好,决定看看情况再说。
徐安顺果然是来带着他们训练的。
一上午,冉染都不知道自己挥拍挥了多少次,饶是她每天都积极训练,现在胳膊也有些麻木了。
头发斑白的小老头脖子上挂着口哨,背着手臂严肃地看着她们。
“动作都已经教给你们了,你们要做的就是练,一次不行练十次,十次不行百次,百次不行千次、万次!总有练好的一天!”
冉染眉头紧皱。
虽说教练已经教过正确姿势,但在训练的过程中对她们动作的指证并不多,查秋柔的情况最为明显。
她是野路子,动作不标准,但除了孟鹰来教过一次后,没人再管她了。
虽然查秋柔只是陪练,但怎么也该多教教……
冉染有些郁闷。
省队的训练和她想象中差距太大。
甚至都不如洪河带她们练。
冉染庆幸自己没把笔记直接交给孟鹰,这种情况,她的笔记估计会被当成投机取巧的歪门邪道。
马灿灿的肚子还是不舒服,挥拍动作很不到位,速度也跟不上。
徐安顺瞪了马灿灿一眼,喊起口令来。
他的语速快,大家的动作也跟着加快,整齐划一。
马灿灿跟不上节奏,就更显眼了。
徐安顺沉着臉走到马灿灿面前,“累了?”
马灿灿想解释,徐安顺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我不想听借口。”
他看向其他人,严肃道:“我打球的时候,哪有你们这么好的条件?只有一个木球拍,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不都坚持过来了吗?你们年纪輕輕,比我这个老头强,我练你们,自己也跟着练,你们难道还不如我?!再强调一遍,不要找借口!”
马灿灿不敢再说什么,只能尽量挥拍。
孟鹰倒是清闲,只是偶尔站出来指点动作。
沉闷的训练持续一上午。
冉染现在能理解耿姝为何会如此严格了,主教练如此,没办法。
因为马灿灿总是跟不上节奏,徐安顺让他们加练一个小时。
等他们终于赶到食堂吃饭,米饭都已经凉一半了。菜更是惨不忍睹,几乎都只剩个底,连喝口汤都是奢侈。
查秋柔低声吐槽,“都快饿死了,这怎么吃?”
曾经查秋柔以为市体校的生活已经很艰苦。
现在才明白市体校简直是天堂。
羽毛球队的人只能吃一些汤汤水水。
今天中午食堂炖了肘子肉,他们是一点儿都没吃上,只能用汤浇饭。
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齐刷刷地埋头吃饭。
查秋柔:“……”
她低声道:“他们真的很听话。”
耿姝见查秋柔和冉染还在窃窃私语,板着臉提醒道:“吃完饭还要继续训练,别磨蹭。”
查秋柔:“……”
就连冉染都觉得压抑。
她可是一个只要有羽毛球,就能开开心心训练的人。
冉染没办法立刻让其他人改变想法,只能先影响身边的人。
下午训练结束还有文化课,冉染趁课间给查秋柔和陆洁讲“科学训练”。
做任何事都要讲科学。
冉染把笔记本拿给她们看。
“小渣,你要仔细看看,今天你挥拍的姿势仍然不标准,没办法用出全力,你控球精准,如果能用出全力,技术肯定会更上一层楼。”
陆洁好奇地翻看笔记本——
作者有话说:好卡啊…我再捋一捋
第37章
訓練过程中記录数据,例如記录发球落点成功率,分析数据反映出的问题,相应地改进技术。或是記录球路,制定相应的战术。
訓練负荷与恢复周期的时间表。
陸洁一边翻看一边惊叹,“这些都是……”
她问:“你编的?”
冉染:“……”
她倒是也能理解陸洁。
国内主流的思想还是勤学苦練,不注重数据,分析对手的更少。
洪河已经算是比较“前卫”的了,也没搞数据分析这一套。
冉新华大约是唯一一个支持科学訓練的教练,但他的结果已经摆在这里,大家接受不了。
冉染攥拳,“等着,我一定给你写明白!”
*
一周的訓练结束,查秋柔也有些累了。
她从小到大都很调皮,比同院的男生都调皮得多,精力一级棒,可也受不了如此艰苦的训练。
最重要的是,她并没有覺得训练过后自己的技术突飞猛进。
努力必然有用,但付出与收获的差距实在太大。
查秋柔想起冉染的笔記本。
她从床上爬起来,没看到冉染,只看到马燦燦一边抱怨一边揉脚腕。
马燦燦今天又崴脚了。
崴脚后症状不明显,徐教练只允许她休息了一小会儿。
现在也没肿,但確实是痛,马灿灿都怀疑自己的脚腕要废掉了。
可这种情况徐教练是不会让她休息的。
查秋柔忍不住问:“为什么不直接说需要休息呢?”
“休息?!”马灿灿看查秋柔的目光好像在看外星人,“天真,真是天真,这可是徐教练,你以为他会因为你受伤就放过你?如果我敢说不练,他会比现在更恐怖!”
查秋柔无法理解。
拼搏好像也不该以“牺牲”的方式拼搏?
留下病根怎么办?
冉染的笔记好像有些道理?
查秋柔说:“冉染知道一些恢复的方法,你可以问她。”
马灿灿挑眉,“我?问冉染?俩小屁孩。”
她扭头继续抹红花油了。
查秋柔看向冉染的床铺。
冉染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但是人一直不在。
查秋柔又去洗手池和厕所转了一圈,她仍然不在。
直到看到叼着牙刷的陸洁,陸洁含含糊糊道:“我早上起来去厕所的时候看到她俩,她说她要去图书馆。”
冉染是第一个冲进市图的。
她找了几本类似《运动生理学》的书研究。
实践总是需要理论基础的,才能让人信服。
只是书实在太多,即便冉染理解力強、看书速度快,想要整理完也需要一段时间。
她看得焦头烂额时,查秋柔带着申琳芳过来了。
徐安顺平时会把单打和双打队员分开,说是要针对训练,宿舍也是分开的。
加上申琳芳这两天在帮家里找房子,就没训练。
图书馆借书有数量限制,多了查秋柔和申琳芳两人就没问题了,三人带着借的书去公园。
“你们是说省队的训练不够科学?科学……和我以前念书时上的科学课一样吗?”申琳芳和其他人一样,都不理解冉染的说法。
她只覺得省队管理严格,大家又都上进努力,是一个锻炼自己的好地方。
查秋柔说:“马灿灿確实伤到了,我也覺得该休息,但是徐教练不同意,古板的老头。”
“我听其他姐姐说,徐教练以前也是打进过国家队的,后来因为受伤被迫退役。”申琳芳道,“大概是不想再有遗憾。”
“那他更应该知道保护身体的重要性,崴脚了还要坚持让马灿灿继续训练,她的年纪本来就不小了,没多少机会了。”
马灿灿是队里年纪最大的,已经21岁。
申琳芳叹气,“练体育的都一样,想赢,就得接受超负荷训练,看起来超人类的速度和耐力,其实是在透支身体。”
她今年十六岁,还没赢过重要的比赛,前途也没好多少。
不过话虽如此,申琳芳却是支持冉染的。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支持,更不知道冉染说得是对是錯,只要是冉染说的话,她都觉得对。
申琳芳想起省队的现状,忧心忡忡道:“这是省队很多年的传统了,想改变太困难。”
查秋柔有同样的担忧,“总不能按着他们打一顿,让他们听话吧?咱们也打不过大人啊。”
申琳芳:“……”
她们小渣想的办法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简单呢。
冉染已经想好了,“各个击破吧。”
徐教练是最顽固的,很难被说服,先不管他。
年轻队员们的接受度应该更高一些。
申琳芳说:“我虽然是双打这边的,不过也知道你们那边的情况。”
“女队的教练是孟鹰,男队的教练是阮彬,还有一个梁岩教练,以前好像是其他体校的教练,前不久已经退休走了。”
冉染眨眨眼。
嗯?梁岩?叫这个名字的人好多哦。
“阮教练不太好相处,听说要给他送礼,他才能对我们好一些。孟教练人还不錯的,但他很敬重徐教练,什么都听徐教练的。”
“至于队员们……我对男队不太了解,只知道最厉害的队员叫苏伟,听说他的父亲也是前国家队队员,他拿过全青赛的冠军,是省队唯一一次拿冠军。不过也只有一次,后来他就不太行了,这几年咱们都没拿过名次。”
“女队的队长是耿姝,徐教练很喜欢她,她很能吃苦。马灿灿也是有天赋的,不过她伤病蛮多的,休息的次数也比较多,徐教练不太高兴。辛昭也是打女单的,实力还不错,不过女队里最強的还是耿姝,其次是马灿灿。这几个人都不太好相处,还是徐教练的忠实拥护者。”
这样听起来好像没什么突破口。
查秋柔郁闷道:“根本没办法嘛。”
申琳芳说:“大家的確都很习惯现在的训练模式了。”
“没有其他人了吗?”冉染看向查秋柔,“像小渣这样的陪练呢?”
申琳芳微怔,道:“徐教练不太关心陪练,我和陪练们也不太熟,只知道有一个叫曾
志明的,今年都25岁了,经常和徐教练拌嘴吵架,不过他实力确实还不错,一直在男队那边做陪练。”
拌嘴吵架?听起来像是冉染的目标!
第二天是周一,照例是六点开始晨跑。
这一次徐安顺把所有人都叫到一起跑步,申琳芳趁机给冉染指了曾志明。
曾志明的容貌普普通通,身高一米八左右,留着寸头,身体强壮,长脸,留着锅盖头。
他打扮得有些滑稽,表情却很淡定,跟在队伍最后慢悠悠地跑。
冉染着重留意曾志明。
他的确是个不错的陪练,球技不能说是精湛,但什么都会,可以说是汲取百家之长了。
不过徐安顺显然不太喜欢他,上午训练结束,他把大家叫到一起,说起接下来的安排时,还特意把陪练们排除在外,“往后一周要进行队内赛,为即将开始的全国青少年锦标赛做准备。大家要全力以赴,这一次必须给我拿个牌子回来!队内赛的规矩和以前一样,正式队员抽签上场,陪练不需要参赛。”
查秋柔握紧球拍。
省队的确比市体校强,但她在省队总有低人一等的感觉。
冉染轻轻碰了碰查秋柔。
查秋柔低声道:“迟早有一天我打爆他们的头!”
冉染:“……”
徐教练如果用的是激将法,对查秋柔还是很管用的。
耿姝第一个抽签,她抽到的对手是马灿灿。
耿姝、马灿灿、辛昭都是省队里单打比较厉害的选手。
耿姝抽到辛昭,对其他人来说是好事。
陆洁松口气,“还好还好,只剩下辛昭,我应该没那么倒霉会抽到辛昭。我要是能抽到小染就好了。”
查秋柔看向陆洁。
陆洁说:“咱俩年纪小,打得差不多不容易被教练骂,谁赢就无所谓啦。”
查秋柔:“……”
她的目光愈发诡异。
陆洁的笑容天真无邪,“怎么啦?”
查秋柔脸上挂着神秘微笑,缓缓摇头,“没,祝你如愿。”
陆洁和冉染打球后脸上的表情一定很丰富吧?
期待。
陆洁视角里的查秋柔:这是什么恶魔笑??
马灿灿和耿姝上场,其他人观战。
男队的比赛在同一时间进行,女队和男队的活动总是分开的。
冉染瞥了隔壁男队一眼,曾志明躺在人群之外睡觉,相当有个性。
而且……邓高林依然不在。
冉染还没回家,也没给家里去过电话,不知道邓高林的去向。
陆洁见冉染心不在焉,低声问:“你也在看男队?咱男队没几个帅的,也就邓高林好看一些,可惜还走了。”
冉染惊讶道:“走了?”
“是啊,”陆洁道,“他被国家队看中,去国家队了,以后就是宋渝的队友了!羡慕!宋渝真的好帅!我还有收集宋渝的报道呢!你要不要看看?他比剧院门口海报上的明星都帅诶!”
冉染有些恍惚。
和冉新华说的一样,邓高林果然顺利去国家队了。
将来她……
算了,能打球就好,不用想太多。
马灿灿神情凝重。
孟教练抛完硬币,让马灿灿先选。
马灿灿却犹犹豫豫地不开口。
孟鹰催促道:“你是老队员了,只是队内赛,不要有压力。”
马灿灿偷偷看了眼不远处的徐安顺。
徐安顺正在看男队的比赛,背手板着脸,显然对男队的表现不满。
这种时候的徐安顺是最危险的。
马灿灿低声问孟鹰,“孟教练,这次比赛应该和我没什么关系吧?我可不可以先不上了?”
“不去全青赛也不能不比赛啊,”孟鹰道,“你再消息,一会儿徐教练又要来骂你。”
“我是……”马灿灿看了一眼脚踝,她声音压得更低,“我崴脚了,挺疼,还没好。”
孟鹰也很为难,“你这看不出来崴了,肯定还是要上场,可以稍微放松放松,但被徐教练看到,我也保不住你。”
孟鹰是被徐安顺带出来的,最了解徐安顺的脾气。
不是徐安顺恶毒,他比谁都拼,有一次比赛也崴脚了,硬是坚持着把比赛进行完。
他愿意吃苦,能吃苦,而且很有老一辈人吃亏吃苦都是福的想法。
马灿灿只能硬着头皮选了场地。
孟鹰看向耿姝,“打得别太凶。”
耿姝拧眉,“徐教练说要认真对待比赛。”
孟鹰:“……”
老顽固带着小顽固。
孟鹰头很痛。
耿姝看向马灿灿,马灿灿崴脚后,走路的确是一瘸一拐的。
她纠结半晌,说:“我少用点力就是了。”
比赛终于开始。
耿姝的打法和申琳芳相近,她很稳,风格可以用四平八稳来形容,没有特别强的点,也没有弱点。
马灿灿的球落点则很刁钻。
两人的多拍对抗让查秋柔感慨道:“省队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虽然汉西省省队的成绩很差,但毕竟是省队,放在汉西省还是很优秀的,体校们只能望其项背。
今天不用训练,陆洁兴致勃勃地解说道:“灿姐很有天赋的,听说灿姐以前特别牛,但是没打出来的,也可能是运气不太好吧,孟教练说灿姐打球很有灵气,这是徐教练都承认的,咱们徐教练很少夸奖别人哦。”
马灿灿是被徐安顺带进省队的,在省队,她是打球最有天赋的队员。
打球有灵气这一评价还是很高的。
但她一直在省队打到21岁,进国家队的希望的确不高了。
冉染一边看球一边记录。
陆洁凑过来看,“在记什么?”
冉染说:“记录大家打球的习惯,可以了解对手,也能找到弱点,大家可以对比着进行练习。”
陆洁崇拜道:“你好厉害啊。”
居然能想到这一层!
站在不远处的辛昭也听到冉染的话,她蹙起眉瞥了眼冉染,“只会投机取巧。”
陆洁不服气道:“这怎么是投机取巧?你们比赛前,教练不会告诉你们对手的打法吗?”
辛昭冷笑,“那是针对对手,不是针对队友,别到最后只学会如何打队友,遇到对手就慌了。你们哪有机会天天研究对手的打法?”
陆洁无言以对。
查秋柔看向冉染。
冉染淡定地继续记录。
辛昭有这样的想法也正常,现在录像设备、录像带都是很珍贵的,很难见到。
不过她有系统。
马灿灿和耿姝的对抗愈发激烈。
全身调动起来的马灿灿忘了自己有伤,耿姝也只记得任何一场比赛都要全力以赴。
叫好声频频传来。
比赛最激烈时,马灿灿起跳接球。
双脚落地的一瞬间,脚踝再次向内侧崴去。
伴随着一声惨叫,马灿灿倒在场地上。
耿姝还在做接球的准备,其他人围住马灿灿时,她才反应过来,茫然地走过去。
徐安顺听到声音也走了过来。
孟鹰蹲下来检查马灿灿的伤势。
马灿灿的脚踝高高肿起,捂着脚踝哀号。
陆洁见状,埋怨地看向徐安顺。
马灿灿明明早就说过脚踝不舒服,可有徐安顺在就不敢不上场。
崴脚可大可小,严重的话也会落下病根。
一旦病退,可就一点儿机会都没有了。
然而徐安顺一点儿内疚都没有。
他只是看了一眼,随口说了句用热敷,便接着去看男队的比赛了。
陆洁忽然觉得冉染说得很有道理。
队里好像一点儿人情味儿都没有。
耿姝和辛昭一起把马灿灿扶到场外。
还没来得及热敷,徐安顺又喊道:“这
场算耿姝赢,继续抽签。”
所有人鸦雀无声。
他们早就习惯徐安顺的行事作风,只要还能动,比赛就可以继续,没有任何借口。
陆洁看向查秋柔,查秋柔也拧着眉。
辛昭找来毛巾,浸了热水。
她正要把毛巾放在马灿灿脚踝上,突然被人制止,“这样不行。”
冉染走了过去。
辛昭奇怪地看向她,“不行?”
冉染郑重道:“不行的,四十八小时之内要先冷敷,可以用包裹冰块,每次十五分钟,两三个小时一次,然后用弹性绷带包扎。”
辛昭目光狐疑。
其他人也面面相觑,面对冉染的提议只有茫然,甚至没多少思考。
就连孟鹰都奇怪道:“这是什么说法?我们一直都是热敷,管用。”
冉染说:“热敷一直被认为可以活血化瘀,但其实可能导致受伤的毛细血管进一步破裂,加重肿胀。”
陆洁没上过几年学,听不懂,“细血管?灿姐的血管太细了吗?”
孟鹰乐呵呵地点头,“对对对,你说得对,陆洁是真聪明啊。”
陆洁被夸奖得很不好意思,“哎呀,我也觉得我蛮聪明的。”
孟鹰瞬间板起脸,“今晚你去补文化课!!”
陆洁:“……”
孟鹰把陆洁赶走,看向冉染。
冉染的话可能可信度不高,但她的父亲是冉平,说不定这是和冉平学的新方法?
冉平在国家队时,就喜欢搞一些花里胡哨的新颖东西,不得不说国外的发展是比国内要快一些。
孟鹰斟酌着用词说道:“这种情况很常见,以前确实都是热敷的,也都康复了。”
“当然会康复,”冉染说,“也不是脑袋掉了,身体迟早会调整好的。”
孟鹰:“……”
很有道理的样子。
辛昭不太喜欢冉染,冉染才刚来,却很喜欢出风头。
她问:“你以前崴脚时用的是你说的法子?见效很快?”
冉染摇头,“我没有严重到这个地步过。”
“那还说什么?”辛昭讥笑道,“热敷是实践过的法子,你一张嘴就要改?等下次你崴了脚,试试你说的法子,如果真的有用,再来指点我们。”
其他人都沉默地看着冉染。
氛围如此紧张,陆洁站在人群外都替冉染捏了把汗。
两人的争执引起徐安顺的注意。
他快步走过来,不悦道:“怎么都围着?崴脚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这里谁没崴过脚?值得你们这样浪费时间?”
马灿灿这会儿清醒了些。
方才最痛时,她已经听不到其他人的声音了。
所有注意力都在脚踝上,刺骨的痛从深处传来,不断地蔓延。
她原本就有伤,走路都不方便,不想上场。
她不指望徐安顺能安慰她,可也不该这般冷漠。
马灿灿赌气道:“用冉染的方法好了,新方法说不定更快。”
辛昭愣住,下意识看向徐安顺。
徐安顺听到这话果然停了下来,“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抱歉,再调整一下,太卡了
第38章
徐安顺的语气很平静。
但只是这么一句平静的话,就讓场上所有人集体噤声,只能听到男隊击球时沉闷的声音。
辛昭低下头不敢说话。
耿姝沉默地看着马燦燦。
马燦燦为自己的任性而后悔。
不该说这话的,不该得罪徐安顺。
与其他人相比,马灿灿的前途没其他人那么光明。
其他人还有变数,她連变数都没有。
曾经的她拿起球拍就有使不完的力气,现在踏上球场都会恐惧。
她忽然抗拒起羽毛球来。
就連孟鹰都变了脸色,冉染依然平静道:“徐教练,崴脚后四十八小时内冷敷比热敷更好。”
徐安顺背着手,一言不发地盯着冉染。
陸洁拼命地拽冉染,小声提醒,“别说了,别说了——”
辛昭怨气很重。
原本隊内赛就烦,又有喜欢多嘴的冉染,总是得罪徐安顺。
她知不知道很有可能就因为她几句话,他们就要被迫集体加练了?
其他人看冉染时或多或少也有埋怨。
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徐教练?
得罪孟教练也行啊!
孟鹰:?
“说!”徐安顺道,“我倒要听听你们又准备怎样偷懒!”
这话一出口,大家的目光都有微妙的变化,尤其是马灿灿。
偷懒?她的脚踝肿成这样,是她想偷懒?
马灿灿知道徐教练是个很努力很能吃苦的人,但她也从没懈怠过啊!
怎么受伤了还要被说成是偷懒?
这种氛围,連孟鹰都有些不安。
他摸了摸头,避开隊员们的目光。
虽然心疼他们,但他真不敢和徐安顺对着干,只能做个不负责任的教练了。
偏偏冉染一点儿都不害怕。
“我们在图书馆找到了几本国外的书,研究康复训练的,我说的这些都是有数据支撑,可以找到参考文献的。”冉染道,“直接热敷容易加重出血和肿胀,崴脚之后不能继續训练,容易导致二次损伤,留下习惯性崴脚的后遗症。不能依赖封闭针,短时间内虽然可以镇痛,但长远来看弊处更大。”
冉染看向孟教练,“教练,我去食堂借点儿冰块。”
孟鹰下意识说道:“食堂应该没冰块。”
“井水也行。”冉染边说边看徐安顺,“灿姐伤得这么重,一定要多休息,这不是偷懒,是保护自己的职业生涯,意志力再強,也不可能撑几十年,难道以后的比赛,都要灿姐靠意志力撑嗎?我们不该为长远考虑嗎?”
冉染这一番话说完,大家的心脏集体骤停。
她们看冉染的目光多少有点儿佩服了。
先不说冉染说得是对是错,就说她敢和徐安顺对峙的勇气,那就比他们強啊!!
孟鹰:“……”
这群家伙的目光怎么怪怪的??
怎么都成星星眼了??
冉染自认为她说的话有理有据,但徐安顺并不赞同。
徐安顺冷眼看着冉染,仍然只有那一句话,“说这么多,就是不想训练?马灿灿给你好处了?当我没崴过脚嗎?都是热敷一会儿接着上场!你说热敷没用?!没用我是怎么好的!”
大家瞬间收起星星眼,纷纷低头。
气氛再一次沉闷起来。
孟鹰赶紧走到徐安顺旁边低声道:“教练,她就是我和你说的那个有天赋的苗子,她父亲是……”
“我管她父亲是谁?!想偷懒,天王老子来了都没用!”
正在比赛的男隊那边也被这声音震慑,打起球来畏首畏尾。
全场寂静。
陸洁的心一次又一次地提了起来。
糟了,冉染彻底惹怒徐安顺了。
完了完了,徐安顺肯定会惩罚冉染!
不对,他会讓他们一起受罚!
查秋柔担忧地看着冉染。
这种情况,她一定很害怕吧,她……
冉染当然没害怕。
她甚至认真地和徐安顺分析,“教练您看,身体是有免疫系统的,可以自己调整,您是崴脚,又不是脑袋掉了,就算不做任何措施,也可以好啊。”
查秋柔:“……”
孟鹰:“……”
众多队员们:“……”
耿姝面无表情地看向冉染。
她是不想再看到明天的太阳了嗎?
但别说,这个比喻……还挺形象的。
反正脑袋没掉嘛!
徐安顺怒火中烧,泛白的眉毛似乎都沾了一层怒气,诡异地竖了起来。
这种情况下,没人敢再说什么。
除了冉染。
冉染说:“灿姐的情况不能继續比赛了,也不能训练,您如果一定要罚,我可以替灿姐去加练,但我不认为我们做错了什么。”
马灿灿一愣。
这丫头在帮她说话啊……
徐安顺忽然怒吼,“我管她爹是谁!来
了省队,都得训练!不想训练就走!省队留不下这么多人!”
他说完便向男队走去。
男队的人集体打了个寒战,崩溃地看着女队。
不是,她们惹火了教练,然后交给他们了??
这对吗??啊??
陸洁同情且愉悦地看着他们,“这种时候就觉得,有男队员们真好啊!”
男队的这场比赛异常惨烈。
主要是被徐安顺批评得太惨烈。
马灿灿不知该如何处理自己的伤。
耿姝道:“还是用以前的法子保险。”
辛昭不太喜欢接二连三引起祸事的冉染,尤其剛剛徐教练还提到冉染的父亲。
八成又是一个靠关系进省队的。
辛昭神色冷峻,“先热敷,这是几百年的法子了,真有错前人看不出来?”
查秋柔笑眯眯道:“对对对,前人还在封建社会呢,封建社会真不好他们看不出来?”
辛昭:“……”
陸洁看向马灿灿,“灿姐,你说呢?”
马灿灿看了看耿姝,又看了看冉染。
冉染方才顶撞徐教练,好像是为了她。
马灿灿咬了咬牙,心一狠,问:“你说的什么冷敷,真的是国外的法子?”
冉染说:“书都在宿舍里,你可以看看。”
“看不懂,”马灿灿说,“那就试试吧,反正冷敷热敷都能好,又不是掉脑袋!”
冉染忍不住笑起来。
辛昭脸色愈发难看,“你还真信她的?她才几岁?打球都没几年?”
查秋柔和陆洁冲过去把辛昭拉走,“人家灿姐都说要试试了,试试怎么了,又不是掉脑袋。”
辛昭:“……你们只会说这一句话吗!!”
冉染去找了凉井水和毛巾,还拿了绷带过来。
她熟练地帮马灿灿冷敷、包扎,动作极其娴熟。
其他人继續比赛,陆洁和查秋柔蹲在一旁看。
“哇。”
“哇!”
“哇哇哇!”
马灿灿无语道:“我身边是有乌鸦在飞吗?”
“灿姐你快看,”陆洁的星星眼越睁越大,已经不能用崇拜来形容,“冉染好熟练哦,像护士!”
马灿灿撇嘴。
不过冉染的手法的确不错,比他们的队医都要強一些。
而且马灿灿没那么痛了,舒服多了。
冉染解释道:“我小的时候经常看别人缠绷带。”
马灿灿:“哦?”
小的时候?
马灿灿问:“你怎么敢得罪徐教练的?他可是总教练。”
冉染眨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总教练……很厉害吗?”
职位很高吗?
马灿灿:“……”
是个奇怪的新人。
不过多亏了她把徐教练气走,现在马灿灿不用硬撑着比赛了。
但接下来……
冉染理所当然道:“当然是回宿舍休息了,人都得罪了,不回去多亏。”
马灿灿:“有道理啊!”
冉染和查秋柔一起扶着马灿灿回宿舍。
耿姝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辛昭道:“灿姐真是疯了,听两个小朋友的话,她这样子,教练更生气,她是怎么想的?”
耿姝没说话。
这种关心队员的事,好像是她应该做的。
但她现在只是冷眼旁观。
孟鹰笑起来,“有的时候保护好自己的确很重要。”
真要拼到徐教练那一步,那可就是职业生涯彻底断送了。
再也不能站在球场上比赛,对她们来说才是更大的伤害。
孟鹰轻声叹气。
或许真的是他们太古板了?
孟鹰走到徐安顺身边,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提议道:“教练,其实咱们可以去首都那边学习学习,现在有很多新的训练方法,咱们也该与时俱进,才能不……”
徐安顺冷眼看向孟鹰。
孟鹰尴尬地笑笑。
徐安顺道:“记住,投机取巧不能取胜,想要拿到奖牌,只能靠刻苦训练。”
“就……”孟鹰小声嘀咕,“这不也没拿到奖牌吗……”
徐安顺:“……”
他的说话方式是和冉染学的吗?!
冉染和查秋柔把马灿灿送回去后又回到球场。
徐安顺余光看到二人,没有理会。
陆洁低声道:“教练肯定要生气了,你们要小心。”
冉染说:“能讓灿姐休息就行。”
“都练了这么久了,因为加练落下病根可不值得,”查秋柔昂首挺胸,“反正我没错。”
陆洁:“……”
她以为她和冉染、查秋柔一起玩儿,能缩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当个小透明。
她们年纪小,不会被过多为难。
现在……
哈哈,她是直接跑到轰炸中心了。
陆洁为自己的未来发愁。
男队的比赛很“顺利”,每个人都顺利地挨骂了,而且是风暴般的怒骂。
男队队员绝望地看向女队,但视线剛有偏移,又被徐安顺痛骂一顿,“眼睛在看哪边!现在还三心二意?!”
男队队员:“……”
这对吗!!
徐安顺骂完男队,又看向女队。
大家赶紧站好,神情严肃,等待怒吼降临。
徐安顺走了过来。
陆洁闭上眼睛,只希望鲜血不要溅到她身上。
她却没等到想象中的怒骂。
徐安顺的声音甚至很平静,“剛才耿姝没打成,新来的来和耿姝打。”
陆洁倒吸一口冷气。
其他人也同情地看着冉染。
耿姝是女队综合实力最強的。
耐力、力量都不错,手臂长,跑动能力强,救球能力一流,所有进攻在她面前都是无效的,被孟教练戏称为铁壁。
徐安顺这是要讓耿姝教训冉染,让她明白实力的差距。
辛昭虽然不太喜欢冉染,但看到教练直接派队长去欺负小孩,也有些不太舒服。
冉染打不过耿姝很正常,她才十三岁,才刚进省队,为什么一定要让她在大家面前丢脸才行呢?就是为了给她一个下马威?
刚进省队的小孩,万一心态炸了怎么办?
只有孟鹰目光微妙。
喜欢进攻的冉染去耿姝啊,期待,很期待!
陆洁最先提醒冉染,“算了算了,说几句软话吧,等会儿你输球会很惨的,罚跑圈都是轻松的了!”
冉染拿起球拍。
陆洁:“……”
她把希望放在孟鹰身上。
孟鹰笑道:“冉染,准备吧。”
陆洁:“……”
疯了,这些人都疯了!
冉染拿起球拍,和耿姝一起走到球场上。
耿姝道:“先说好,我不会放水,不管任何比赛,我都会认真对待。”
冉染微笑,“姝姐和我想得一样。”
孟鹰走过来抛硬币。
他还没来得及抛,冉染又说:“姝姐的拍是铝合金的?”
耿姝点头。
冉染便走向查秋柔,“咱俩换换。”
其他人好奇地看着冉染手中的球拍。
“她是觉得姝姐的拍太好?所以要换?”
“换拍有什么用啊,姝姐的实力摆在这里,换什么都用。”
“对啊,实力差距太大了。”
辛昭默默翻白眼。
这小丫头,只会这些小动作?
陆洁却惊呼道:“我才发现,冉染你的拍是碳素纤维的啊!还是外国的牌子?!”
目前球拍做得比较好的几个牌子都是国外的。
国内也有不错的牌子,但基本上只供大赛使用。
大部分人用的球拍都是铝合金的,已经比木拍好多了。
有钱的人家才会去买国外的拍子、鞋子。
“等等,冉染,你的球鞋也很贵诶!你家里这么有钱啊?!”
大家好奇地围过去。
辛昭惊讶地看向冉染。
倒不是惊讶冉染家有钱,而是她居然是为了换和耿姝一样的球拍?
虽说大家用一样的球拍比较公平,但冉染和耿姝……好像没必要啊。
冉染果然喜欢逞强。
换好球拍后,冉染再次走到场地上。
耿姝的眉头拧得很紧。
她也认为冉染没必要换球拍,但既然已经换了,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孟鹰抛硬币,耿姝先
选。
今天场地有轻微的风,耿姝选场地。
徐安顺亲自做裁判,孟鹰来计分。
冉染举起羽毛球。
来省队后,她一直跟着队伍进行重复性的动作训练,已经很久没正经打球了。
她手中的羽毛球好像都活了过来,迫不及待地想要在空中跳跃。
冉染正手发球。
扎实的响声后,羽毛球急速跃过球网,往耿姝后场飞去。
又高又远,刚好落在底线内。
比赛正式开始。
冉染不动声色地观察耿姝。
虽然申琳芳和洪河都说这是一个不好的习惯,但冉染还是改不过来。
大约是系统用久了,她总是喜欢先观察对手,了解对手后再制定相应的策略。
耿姝的每一个球都很稳。
冉染抓住起高的机会便跃起进攻,在球速极高的情况下,耿姝稳稳地将球打了回来,回球质量竟然还不错。
“观众席”上响起掌声。
“不愧是队长,真的很厉害,姝姐以后肯定能进国家队。”
“进国家队有点儿难,咱们都挺难,不过姝姐肯定是省内女单最厉害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她才16岁,这次参加全青赛,说不定能拿到名次。”
“唉,拿到全青赛名次的机会也不多啊~”
全青赛分甲组和乙组。
甲组18岁,乙组16、17岁。
超龄后不能参加。
看到这一幕的查秋柔眉头紧蹙。
耿姝的实力比她想象中还强。
她的风格和申琳芳很像,申琳芳已经很强了,但和耿姝不是一个级别的。
耿姝对每一球的处理更细腻。
刚一开始,查秋柔便能感觉到冉染被黏住了,耿姝的回球都是不利于进攻的。
这相当于封死了冉染的优势。
陆洁有些佩服冉染,“她居然还能和队长打几拍。”
查秋柔:“……”
她忍不住问:“你认为冉染会输吗?”
“这还用说?”陆洁诧异道,“队长真的很厉害,你也看到了啊。”
查秋柔不语。
陆洁说:“不过咱们也不用灰心,我们年纪还小呢,只要用心训练,还有机会超越队长!”
查秋柔神色古怪,“如果是冉染赢呢?”
陆洁断然道:“这不可能,不要小瞧姝姐,她是真的有实力,就我目前观察的结果来看,我们的实力差距还不小。哎,这是不是说明徐教练的训练方式还是有用的?”
查秋柔似笑非笑,“又不是掉脑袋了。”
都练了,还能一点儿进步都没有?
再说这和每个人的天赋也有关系。
最最重要的是,冉染说得肯定是对的啊!
陆洁:“……”
这句话不会成为她们队的口头禅吧?
其他人叽叽喳喳讨论时,冉染屏蔽了所有声音,目不转睛盯着羽毛球。
在球场上,她的眼里永远只有羽毛球。
羽毛球的轨迹、羽毛球的落点,以及对方如何发力、如何击中才能形成这样的轨迹。
就像其他人说的,耿姝对冉染来说是一个强劲的对手。
也是冉染遇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对手。
体校的比赛只能说成是过家家。
申琳芳虽然能短暂的控制冉染,但也只是短暂的。
耿姝不同,她的每一步都是规划好的,每一球都在为下一个球做准备。
耿姝拿到发球权。
耿姝拿下一分。
耿姝拿下两份……
耿姝已经看出冉染的套路,不给冉染任何点杀、重杀的机会,回球落点都是冉染不方便施展的地方。
耿姝有条不紊地控制着场上的情况。
欢呼声响起又落下。
陆洁一边感慨耿姝的厉害,一边替冉染揪心,“小染能得分吗?她能承受得住不?其实这真的很正常,我如果上场,也会被队长打得落花流水。”
陆洁念叨了好半天,查秋柔淡定地看着比赛,没有说话。
看到耿姝时,徐安顺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目光转到冉染身上时,神色却凝重起来。
他问站在一旁的孟鹰,“这是你找来的人?”
孟鹰是相信冉染的,但现在多少有些心虚。
他轻咳一声,道:“哎呀,她年纪还小,耿姝都参加过多少比赛了?16岁就被您看中成了姐姐们的队长,能差吗?”
徐安顺轻哼一声,继续看比赛。
男队那边终于有了短暂的休息时间,围过来一起看。
苏伟被围在最中间,“快看,姝姐调教小妹妹呢。”
“苏伟,你和姝姐打过没,谁厉害?”
苏伟的身材很有优势,五官也算清秀,一身国外的名牌货,国内有钱也很难买到。
他闻言“嘁”了一声,“谁和她打,我才不欺负女孩。”
“也是,耿姝再厉害也打不过咱们伟哥。不过这俩小女生打得还挺激烈的,稍微能看看。”
几人被辛昭赶走,“走开走开,看到你们就烦!”
“你这臭脾气,我们是来指点指点你们,亏我还好心陪你练球!”
辛昭臭着脸,已经快被气炸了。
男队的这些人总是这样,每天都要来装一波,打不过别人,就来她们面前秀存在感。
每天扯着男女体能上的差异说话,呸!
查秋柔是典型的开团就上。
辛昭刚说了几句,她就紧跟着说道:“谁用你们指点?当徐教练不在了?徐教练,他们不练球,要来指点我们了。”
男生们:“……”
哎?哎哎哎?吵架就吵架,怎么直接放终极武器啊??
在徐安顺冷眼看过来之前,男生们先一步逃窜。
徐安顺递给查秋柔一个提醒的目光,查秋柔满不在乎,还问旁边的陆洁,“省队的男生这么讨厌?”
“他们就喜欢吹牛,喜欢装,队长说是正常的,年轻男生都这样,”陆洁道,“而且队长确实打不过苏伟,这个苏伟还挺厉害的。”
查秋柔好奇地看向苏伟,“他是谁?”
“父亲好像是打羽毛球的,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其实男队好多人都打不过姝姐,但他们有苏伟嘛,就狗仗人势。”
球场上的冉染和耿姝没有被场外的小风波影响。
比赛还在继续。
耿姝比分领先。
虽然领先,但她也不敢掉以轻心。
冉染的实力比她想象中要强,她防守起来有些困难。
打球以来,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而且冉染的比分虽然落后,她的球却没有任何变化,速度、力量一直在线,神色如常。
以冉染现在的年纪,心态如此好,真不容易。
不,耿姝在球场上与冉染面对面时,甚至不觉得冉染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她看起来更像是耿姝的同龄人,甚至是年纪高于她的人。
耿姝对冉染产生了强烈的兴趣。
辛昭几人不知道耿姝的想法,只知道姝姐就快拿下第一局了。
女子单打是11分制,很快。
辛昭替耿姝加油。
耿姝本就在研究冉染,不够专注,辛昭这么一喊,吸引了耿姝的注意力。
就是这一瞬间的分身,冉染忽然启动,启动速度惊人的快,她侧身蹬跳,竟在空中强行发力。
孟鹰下意识说道:“太冒险了!”
在空中强行发力需要很大的力量。
一点儿细节处理不好,给耿姝留下可乘之机,很有可能会再丢一分。
冉染已经快输掉第一局了。
徐安顺眼中却闪过一丝赞赏。
不过这只是一瞬间的事,他很快板着脸严肃道:“这就是你找来的人?献宝似的给我?”
孟鹰试图解释,“我这不是……哎呀,她真的很有天赋,看她爸就知
道了。”
徐安顺问:“我爸是打羽毛球的吗?你爸是打羽毛球的吗?现在国家队的庄皎,她爸是打羽毛球的?宋渝的爸是打羽毛球的?你家打球还世袭?”
孟鹰:“……”
他家徐教练上了年纪也是宝刀未老哦~
冉染强行进攻的一球打出了劈杀对角,球速极快,耿姝没来得及防守,冉染拿下发球权。
陆洁愣愣地看着淡定发球的冉染,嘀咕道:“我怎么觉得冉染有点儿厉害呢?”
查秋柔得意道:“你就看着吧。”
陆洁:“……我怎么觉得你的反应像是自己得分了呢?”
查秋柔:“……”
耿姝的防守更加严密。
她回球的落点永远在最远的点上,例如底线、边线、网球。
如果冉染进攻,下一球都要进行远距离救球。
耿姝率先拿到11分,拿下第一局。
三局两胜,双方在两边休息。
陆洁帮冉染取来两条新毛巾,“你已经很厉害了!咱们刚进省队,能从姝姐手中拿到分数很厉害诶!11:7,说实话,如果是我上场,我最多拿2分。”
耿姝则被更多的人围住,“队长还是这么强。”
“所以教练才让队长和冉染打啊,估计就是想让冉染长个教训。”
“我确实没听过冷敷的说法,不过她好像真的在研究这些书。”
“队长,你也别太严厉了,冉染还是孩子嘛,而且她还是为了灿姐,给她留点面子吧。”
耿姝拿着毛巾擦汗,目光早已移到冉染那边。
11:7.
不该是这个分数。
在面对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时,不该是这样的。
耿姝从未有过如此大的压力,这居然是刚进省队的冉染带给她的。
第二局比赛开始。
冉染面色平静,目光坚毅。
耿姝冷静地分析冉染可能会做的改变。
她一定已经发现杀球是不能拿分的,接下来可能会和耿姝多拍相持。
多拍相持是耿姝最擅长的。
耿姝以为和冉染的比赛很快就会结束。
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和冉染打球时,她的注意力居然更加集中。
冉染果然所有调整。
她先用更快的平高球和吊球结合,试图打乱耿姝的节奏,但耿姝的速度也不差,总是能提前到位。
回球依然是让冉染无法发力的球。
冉染紧接着又滑板吊球。
耿姝的防守依然堪称完美。
冉染重复落点。
耿姝反应极快,回球没有丝毫偏差。
耿姝的防守太突出,似乎没有几个人留意冉染的进攻。
就连辛昭也在感慨耿姝的防守,“姝姐真的是……咱们这次全青赛终于有点儿希望了。”
耿姝的眉头却比方才更紧。
冉染给她的感觉怪怪的,很怪。
她的每一个球都采用了不同的打法。
为什么?
徐安顺已经在摇头了,“这孩子年纪还是太小,好好练一练,将来还有机会。”
孟鹰眼前一亮,“您也觉得她有机会?”
徐安顺:“……”
他收起笑脸,冷若冰霜,“看球!”
辛昭几人还在给耿姝加油。
这是徐安顺允许的,他说赛场上不可能永远保持安静,不被外界的声音打扰也是一种训练。
耿姝已经习惯这些声音,受影响的更有可能是刚进队的冉染。
孟鹰轻声叹气。
这丫头处境艰难呐。
徐教练也真是的,不管冷敷对还是热敷对,冉染的出发点都是好的,马灿灿的情况的确不适合继续高强度训练了,何至于非要冉染和耿姝打一场?
冉染是有天赋,但年龄摆在这里,如何打败正经训练多年的耿姝?
孟鹰幽幽道:“您也别太严肃,现在大家都很怕您,冉染才刚进队,输球也算正常,您可别批评她。”
徐安顺似笑非笑地看向孟鹰,“怎么,你觉得你挑的人会输?”
孟鹰:“……”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不过孟鹰不能承认。
毕竟冉染是他挑的人。
第二局比分来到4:7。
冉染4,耿姝7,发球权在冉染。
冉染手指稳稳托住羽毛球,低头调整片刻,看向耿姝的目光中藏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辛昭几人还在欢呼,耿姝的心却咯噔一声。
冉染给她的感觉不太对。
耿姝表情严肃,不敢松懈。
冉染发球。
羽毛球飞向耿姝的正手腋下。
耿姝微怔,球到眼前时才明白冉染的意图。
她咬紧牙关回球。
这一次回球的质量不如从前好。
辛昭几人安静下来,“咦?”
冉染抓住机会进攻耿姝的反手底角结合部。
耿姝的中路出现空档。
冉染立刻杀球拿下一分。
辛昭几人的目光终于转向冉染。
冉染继续发球,这一次发的是高远球,耿姝如常回拉。
冉染则突然起跳,作全力杀直线的动作,耿姝立刻转变重心,向直线方向沉。
然而冉染跃起的同时突然收礼,改重杀为劈杀。
耿姝的救球能力强,球虽落在正手网前,但她反应速度快,飞身上网挑后场。
冉染已等候多时。
她没有直接杀球,而是点杀了一个追身。
耿姝被迫起球。
辛昭几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场上的情况。
方才这一回合,耿姝完全被冉染的节奏带动,她是被迫跟着冉染的节奏走。
耿姝被冉染调动了。
队长被刚进省队几天的小孩子调动了。
辛昭几人还没回过神来,冉染已经停顿放网得分。
这几拍的精彩程度放到世界比赛上也是可以的。
辛昭下意识给冉染给鼓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逐渐变成热烈的掌声。
孟鹰都看愣了,想给冉染叫好,又担心影响耿姝的心态,只能跺跺脚,然后看向徐安顺,“您看看!”
徐安顺弯了下唇,持续的时间不超过一秒。
他的表情一如往常的冷漠严肃,“才得了一分而已。”
辛昭低声道:“冉染的速度控制得……”
陆洁好奇道:“控制得怎么样?”
辛昭吐出几个字,“出神入化。”
陆洁:“?”
辛昭是在表扬冉染吗?
辛昭虽有不甘,但还是如实分析道:“冉染的变速控制得非常好,用假动作迷惑了姝姐。不对,应该不只是这样,她还做了其他事,具体是什么事……”
辛昭不知道。
汉西省队不流行分析对手,更不会分析队友。
数据分析在徐安顺看来是投机取巧。
真正有实力的人,被分析了又如何?
辛昭心里怪怪的。
她一直赞同徐安顺的想法,但真正站在顶尖的选手能有几个?
大部分人不都是处于伯仲之间,赢得比赛甚至需要一点点运气吗?
从冉染连拿两分开始,场上的局势逆转了。
冉染接连得分。
耿姝尝试进攻。
这不是一步好棋,她的优势在于防守。
耿姝的进攻比防守要慢一些。
冉染抓住这一点又连拿几分。
第二局冉染胜。
这一结果让人大跌眼镜。
她们队实力最强的耿姝居然输了?!
她们还以为耿姝会是压倒性的胜利!
“姝姐怎么会输呢?前面的节奏一直都很好啊。”
“是不是心态变了?怠慢了?”
“姝姐可不是这种人。”
“别总说姝姐,我觉得变的是冉染,她的打法一直在变,不知道在做什么,最后那几球杀得真漂亮。”
辛昭叹气,“她的速度确实很快。”
辛昭的优点就是速度快。
但在冉染面前,她的速度根本不算什么。
冉染才十三岁,就能有这样的速度,实在太可怕了。
陆洁一遍又一遍地揉着眼睛,“赢了?冉染赢了姝姐?!真的赢了!!”
查秋柔弯唇,“只是赢了第二局。”
陆洁:“!!”
只是第二局也很让人吃惊了好吗!!
双方没有过多休息,决胜局很快开始。
两边
都改变了打法。
耿姝不再急躁,开始使用她最擅长的战术,极致的多拍相持。
她的耐力强,便把每一个球都拉向底线最深处,即便她也要跟着跑长线。
冉染的年纪小,耐力不如她,她是要拖垮冉染。
陆洁的心再次揪成一团。
不知不觉间,她对冉染的期待已经从拿下两分变成赢得比赛。
陆洁抓住查秋柔的胳膊,“小渣,冉染能赢吗?”——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三更~
我分析了下,感觉我是比较喜欢写欢乐一点儿的剧情,喜欢抽象的不需要那么有逻辑的,沉闷的时候就非常非常慢,总觉得哪里都不对劲真是个臭毛病
第39章
查秋柔已经看过好几场冉染的比賽,了解冉染的打球风格。
洪河多次提醒冉染,比賽时不能輕易放走分数,1分看起来微不足道,但能决勝负的很有可能就是这一分。
冉染显然还没改过来这毛病。
耿姝的多拍相持堪称完美。
徐安顺眼中闪过赞叹。
孟鹰笑道:“耿姝的实力是有的,人也踏实勤奋,您能带出耿姝这样的隊员,很高兴吧?”
徐安顺却一点儿都没表现出来高兴的意思。
孟鹰是了解徐安顺的,忍不住说道:“孩子们也需要表扬和鼓励,还能总是棍棒教育?”
徐安顺冷哼道:“对付这帮没长大的小子,就不能给笑脸,你稍微给点儿笑脸,他们就上天!”
以前孟鹰跟着徐安顺时,徐安顺也是这样的。
孟鹰居然有些委屈,小声嘀咕,“我现在不是隊员了,您也没给我笑脸啊……”
徐安顺板着脸看过来,“叽里咕噜说什么?”
“没!没说!”
耿姝的表现雖好,冉染却也不差。
她没有再輕易起跳进攻,而是用平高球保持压力,偶尔突然来一个角度极大的吊球,不断变换节奏。
双方你来我往,对局精彩纷呈。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放在比賽上,甚至忘记自己究竟是支持哪一方的,只顾着分析局势。
男隊的人都忍不住走过来看比賽,“姝姐和谁在打?灿姐?不对啊,灿姐受伤回去了。”
然后他们便看到一张全新的面孔。
冉染扎着马尾辫,每挪一步,马尾辫都会跟着一起跳跃。
发丝透过光斑落在白皙的脖颈上,光线沿着她的下颚线前行,在白玉上镀了一层金光。
男隊几人凑到一起,“牛啊!”
前期耿姝和冉染的比分是僵持的。
5分之后,情况就不一样了。
冉染再一次发球前,看了一眼耿姝的站位。
耿姝一直在连续防守,防守重心習惯性地偏向了正手区域。
冉染发球。
耿姝回球。
冉染没有任何迟疑,身体跳跃,做出了标准的全力杀直线动作。
耿姝的身体向直线方向启动。
然而球拍触球前的最后一瞬,冉染的手腕微动,拍面微切——球没有飞向直线。
这一球的速度对冉染来说并不快,但角度刁钻,它笔直地、狠狠地砸向耿姝的正手位防守区域和中路区域的结合部。
耿姝一惊。
她的重心已经随着直线走,来不及回去了。
冉染再次得分。
耿姝沉默地看着落地的球。
这不知是她第几次这样看着球了,以前不会的。
冉染看穿她了。
她对她的正手防守区域太自信,所以才贸然地向直线移动。
重心偏移的这一刻,她最自信的区域却成为最脆弱的环节。
全场欢呼。
冉染本就是她们的队员。
雖然她们和耿姝更熟悉,但这场比赛的精彩程度足以让她们忘记所谓的“阵营”。
只要是好球,她们就会欢呼。
辛昭还不忘给耿姝加油,“姝姐稳住,差距不大!”
密密麻麻的汗水从耿姝脸上滚落,她听到自己沉闷的心跳声,急促且有力。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冉染,心跳声似乎失去规律。
辛昭认为的差距不大,在耿姝看来,其实差距很大。
她以为冉染是后场进攻型选手,但冉染防守起来居然也不錯,拉吊时的落点也很精准。
冉染或许还有薄弱点,但这薄弱点不是耿姝能打穿的。
这一刻的耿姝居然有些恐惧。
她好像一个站在悬崖邊上的人,知道自己正下落,知道正走向死局,可她已经无计可施。
她仍然有拼搏的精神,但已经没有取勝的信心。
接下来的每一球,似乎都是冉染精心计算过的。
7:5.
9:6.
10:6.
11:6.
冉染三局两胜,比赛结束。
陆潔和查秋柔冲到冉染身邊,试图将她架起来。
其他人也想冲过来,但刚跑了两步路,突然想起耿姝还在旁邊。
辛昭紧急拉住其他人。
大家如梦初醒,赶紧往耿姝身边走。
耿姝被围在中间,辛昭把洗干净的毛巾递给她。
陆潔则疯狂地拽着冉染上下乱窜,“你居然赢了姝姐!你知道姝姐有多厉害吗!!我们拿到两分都难,你居然赢了!你还是新人吗?!”
查秋柔平时很少像陆洁这般激动,这不太符合她的人设。
现在也被陆潔带动,兴冲冲道:“冉染可厉害了,是孟教练把她带到省队的。”
陆潔:“以后你就是我的神!!我要跟你一起练球!!”
见冉染赢球,孟鹰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他当然也很关心耿姝,但冉染毕竟是他找来的,冉染赢球不仅能证明他的眼光好,还能免于被徐安顺骂。
简直是最完美的结果!
孟鹰的笑容都快咧到耳朵根了,“怎么样?还不錯吧,我在锦标赛一眼就看中她了,其他比赛多少都有些小儿科,小打小闹,她的比赛可不一样。”
徐安顺若有所思地看着冉染。
其他先不说,冉染打球时的气势的确强大,这种人通常对自己是绝对有信心的。
而且这气势似乎很眼熟……
徐安顺背着手注视着冉染,心跳越来越快。
他好像真的看到了汉西省的希望——如果她能刻苦训练的话。
孟鹰见徐安顺不说话,挥了好几次手,“教练?教练??”
徐安顺回过神,脸瞬间又板起来了,“这才哪儿到哪儿?瞧你这点儿出息!”
冉染赢耿姝的消息迅速在羽毛球队传播开。
不久前还名不见经传的冉染一下子成了红人,队里的人都在讨论她。
苏伟雖然还是被围在中间,觉得他们讨论的话题已经变成冉染。
“姝姐是赢过我的,我打不过她,该不会也打不过这个小丫头吧?”
“姝姐克你,冉染可不一定克你,还没打球就先害怕了?”
“没事没事,我们还有伟哥呢,伟哥坐镇,输不了。”
苏伟輕轻挑眉。
十三岁的丫头就能吓到他们,丢人。
苏伟懒得理会他们。
这时,曾志明吊儿郎当地走过来。
曾志明的容貌只能说是普通,但身材极好。
平时有些痞气,笑容还不错,队里居然有姑娘觉得他长得帅,还背着教练偷偷给他写情书。
徐教练可是绝对不允许队内恋爱的,而且曾志明都多大年纪了?
二十五岁,都是老家伙了。
苏伟正胡思乱想着,目光忽然被曾志明捕捉到。
曾志明缓缓挑眉,露出玩味的笑容。
虽然一句话都没说,却又好像透过那双眼睛说了无数的话。
苏伟的脸像是被刺了一下,慌乱地躲开曾志明的目光。
曾志明“噗”地笑出声,耸耸肩走了。
其他人还在讨论冉染,“女生能打成她那样确实不容易,但还不至于横扫我们,我都没搞明白她到底是什么风格的,一会儿拉吊一会儿全力进攻,四不像?”
“也是,不用派伟哥,咱们都能赢!”
比赛的日子对大家来说是好日子。
虽然可能会输,可能会被批评,但起码训练量少,而且他们还能按时吃饭。
晚上吃饭时间,陆洁迫不及待地往食堂冲,“说实话,我现在都不知道食堂每天准备了什么菜,每次到食堂都只剩下汤汤水水,米饭和馒头都不够了。”
“今天我一定要看看鸡腿到底长什么样!!”
查秋柔慢吞吞跟在后面,“瞧她,好像没吃过鸡腿。”
冉染沉默片刻,忽然加速。
查秋柔:“哎?哎哎哎?”
三人飞一般地冲向食堂。
势必要做第一个吃上中午饭的人!!
热乎乎的午饭吃进肚子,冉染无比舒爽。
她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打了个嗝,“好吃!比市体校的食堂好吃!”
“等等!”陆洁严肃制止,“你现在不能打嗝!”
冉染:“?”
“不仅不能打嗝,你还不能上厕所,不能放屁,不能……”
冉染眨眨眼,“然后……憋死?”
陆洁说:“你不明白,偶像是不会做这些的,你现在是我的偶像!”
查秋柔:“……”
陆洁小心翼翼地凑到冉染面前。
冉染不知她要做什么,只觉得她的一举一动都比以往严肃。
陆洁每一个动作都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她轻轻地、轻轻地拿起冉染肩头的头发。
陆洁:“偶像身上也不能有头发。”
冉染:“……”
冉染哭笑不得,“我只是赢了一场球而已,和偶像比差远了。”
陆洁已经沉浸在对冉染的崇拜中无法自拔。
“记住了,以后吃饭也要小口小口地吃,不能破坏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啊!”
不远处辛昭几人沉默地看着冉染。
她们知道不该否定任何一个人的实力,可这场比赛对耿姝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
她们在情感上倾向于耿姝。
辛昭道:“只是赢了一场比赛,就偶像偶像上了,谁还没输过比赛?姝姐仍然是队里胜率最高的,没几个人能打得过姝姐。”
耿姝没说话。
她拿着筷子已经有两三分钟了,可也没夹菜,只是拨弄着餐盘里的米饭。
米饭拨弄来拨弄去,早就凉透了。
耿家家规森严。
爷爷奶奶都是知识分子,是有官位在身的,对耿姝要求也高。
念书时要取得好成绩,打球也要。
耿姝后来虽然读体校了,可文化课一直没落下,直到现在,她每次回家时,爷爷奶奶还要检查她的文化课,要求她和普通在校生的成绩一样,甚至要名列前茅。
耿姝也的确对得起家里的栽培,她做任何事都是优秀的。
打羽毛球以来她也输过,但输的都是比她年纪更大,更厉害的选手。
这是第一次输给刚进省队的新人。
只进省队几天而已。
辛昭几人都不敢说话了。
陆洁现在有冉染做靠山,再也不怕“得罪”姐姐们,腰板挺得笔直。
见辛昭看自己,也不害怕了,“我们又没做错什么,得看回去!不能害怕被看!”
陆洁昂首挺胸,筷子都够不到嘴了。
查秋柔撑着头懒洋洋道:“赢球的又不是你。”
“我们都是十三岁!都是新人!冉染赢球就是我赢球!”陆洁吐槽道,“队里对新人和陪练多不友好啊,我才进来,跟不上她们的节奏,每天都被批评,痛批!可训练是要循序渐进的嘛,这里的训练量本身就大,我肯定要适应适应啊。教练骂我就算了,姐姐们也觉得我矫情——天地良心,我矫情吗?!”
查秋柔道:“我跟得上啊。”
冉染若有所思,“我好像没掉队。”
陆洁:“……”
忘记冉染是个“怪物”了。
陆洁泪流满面,“原来真的是我矫情!!”
话虽如此,冉染其实能感受到队里对新人时不友好的。
省队不像市体校,这里好像缺了点儿人情味。
新人还好,最惨的是陪练。
徐安顺对陪练更不上心,陪练的作用就是帮助正式队员提高,从不给陪练机会。
其实陪练的实力到位,也是可以转正的,可就连这种队内赛,徐安顺都不让他们上场。
冉染也不适应省队。
竞技是残酷的,但好像也可以有些人情味。
辛昭的声音稍微提了些,“只是一场比赛而已,队里互有胜负都是正常的,怎么可能有人一直会赢?有点儿骄傲过头了吧?”
冉染看看自己,又看看查秋柔。
查秋柔恼火道:“我们怎么就骄傲了?”
辛昭说:“你看看陆洁,都高兴成什么样了。”
冉染疑惑道:“高兴就是骄傲过头?那我赢了比赛之后,我得去哭一会儿?”
陆洁:“噗。”
她偶像看起来是很温顺的乖乖女,说出来的话可一点儿都不温顺。
甚至还有点儿毒。
冉染看起来好像真的在反思,“可我赢了比赛,确实挺开心的,哭不出来啊。还是说我要背着你们笑?”
她认真地摇头,“那也不行的,我得吃饭,吃饭很重要的。”
查秋柔:“噗。”
冉染夹起鸡骨头,“姐姐们不喜欢吃吗~”
辛昭:“……”
冉染又说:“以后比赛很多呢,我会努力和辛昭姐姐学習输球后怎么哭的。”
辛昭:“……”
因为人家笑,就说人家得意忘形,好像确实不太妥。
旁边几人拽了拽辛昭,低声道:“干嘛呀,我们都是一个队的,是一家人,输球赢球都很正常。”
辛昭被冉染怼了几句,脸蛋早就红透了。
她不甘心道:“可姝姐她……”
耿姝忽然抬头,“我很好。”
辛昭愣了一下。
耿姝说:“不要针对其他队员,输就输了,输了我就继续练球,没什么。”
耿姝说完便开始大口吃饭。
看到这一幕,大家都很心疼。
耿姝平时很照顾她们,脏活儿累活儿都是她在做。
就连最基本的打扫卫生,耿姝都会尽可能地多做一些。
大家纷纷表态,“队长,其他人我都不认,你永远是我的队长!”
“对对,不是搞分裂,我就喜欢咱姝姐。”
“队长的球技多好啊,我再努力几年都追不上队长的。”
“我永远站在队长这边!!”
耿姝不想制造对立,但听到这些话还是有被安慰到。
大家对她都很好。
辛昭似乎还有话想说。
查秋柔最讨厌输不起的人,她揉了揉耳朵,故意大声道:“冉染,我留意到你比赛途中改变了打法,你是怎么想的,教教我和陆洁。”
陆洁疯狂点头,“我现在非常有学习的欲望!!”
好几人看向冉染。
冉染其实不喜欢拿输球赢球做文章,但现在是非常时期。
她眨了眨眼睛,心里就有主意了。
冉染同样大声回答,“其实我的基础不如队长。”
那几人的耳朵竖了起来。
赢队长的奥秘……谁不想知道啊?!
耿姝:“……”
刚才不是说要站在她这边的吗??
冉染见效果不错,接着说道:“我算是投机取巧吧,第一局一直在分析姝姐的打法。”
那边竖起的耳朵更多了。
只靠分析姝姐的打法就能赢吗……
耿姝:“……”
冉染说:“就是这个分析吧,最重要的是该怎么分析。”
人类的耳朵逐渐竖成狗耳朵。
冉染:“到底该怎么分析呢?”
狗耳朵竖成兔子耳朵。
冉染:“一会儿去教室我再和你们说吧!”
羽毛球队众人:“……”
这对吗!!
冉染淡定地拿起餐盘往外走。
查秋柔和陆洁跟上去。
其他人面面相觑。
“数据……分析?”
“咳,不可信的,徐教练说了,只有苦练才能赢球。”
“嗯……我也觉得不可信。”
辛昭心情最为复杂。
她在队里算是种子选手。
队里除了耿姝、马灿灿就是她了。
现在又突然冒出来一个冉染。
说什么数据分析,分析那些有的没的就能赢球?她才不信。
辛昭瞪起眼睛,“不许听!这是妖言惑众!”
大家齐刷刷摇头,“不听不听。”
按照队里原定计划,今晚要上文化课。
不过老师们对她们的文化课成绩并不上心,教起来也没多认真,经常让她们上自习。
上自习课时,她们就和普通的学生没什么区别了,和放飞自我的羊群一样,能把教室炸翻天。
冉染拿起笔记
本走到查秋柔和陆洁旁边,三人凑到一起。
冉染轻咳一声,有模有样地说道:“咱们打球必须了解对手,每个人都有擅长的领域,都有习惯性的球路,这些都是需要观察分析的。”
周围的声音诡异地小了些。
冉染接着说:“队长其实很克我,第一局我必须了解队长的节奏。”
声音更小了一些。
坐在前排的辛昭都听到了。
辛昭拿起书本拍了拍桌子,“后面的别说话。”
后排已经没什么人在说话了。
大家都在竖着耳朵听冉染说话。
辛昭这样一喊大家就明白,她其实是让冉染不说话。
冉染有点儿可怜,好像被辛昭针对了。
然而大家虽然同情冉染,但辛昭性子孤傲,脾气不算好,没人想为了冉染得罪她。
就只能安静坐好,再投来同情的目光。
冉染依然没有受影响。
她问:“后面的别说话?是可以坐在前面说话吗?那太好啦!”——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众目睽睽之下,冉染带着陆洁和查秋柔坐到前排。
辛昭:“……”
后排的隊員集体发出惋惜声,“唉!”
辛昭:“……”
%¥#@!!!
啊!!
冉染温和道:“在前面讲也是一样的。”
后排隊員频频摇头。
不一样的!完全不一样的!
前排隊員大喜。
这就对了!
辛昭:“……”
这些喜欢投机取巧的人!!
冉染看向辛昭,“我继续说啦?姐姐要听嗎?”
天色已晚,教室内点了白炽灯,辛昭能从窗户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尤其是那张被气扭曲的脸。
真的有点儿气!
冉染道:“其实我最开始是观察到姝姐的弱点。”
“对手进攻时,姝姐的身体会有一个极其微弱的、朝向大概率回球线路的预先倾斜。这是下意识的习惯,已经形成肌肉记忆,姝姐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另外,姝姐的正手腋下是发力非常别扭的位置,每次我打到这个位置时,她的回球质量都会下降,没办法打出具有压迫性的球,只能为下一球过渡。我发现这一点后几次攻击这个地方。都順利得分。”
“我主动选择拉吊,并不是放弃进攻,实际上是在测试姝姐的防守地图。我要知道姝姐可以防守到哪一步,只要計算出上限,就能得分。”
冉染道:“这些都是研究对手,进行數据分析才能做到的。这不是投机取巧,而是赢球的重要环节。我们隊内打球,也不可能有人做到100%赢球,再厉害的人也有输的时候,进行數据分析是非常有必要的。有谁认为自己是天降紫微星,技术比其他队員高出一大截嗎?”
陆洁拼命点头。
她其实想不出来冉染是如何测绘耿姝的防守区域的,她也做不到。
不过她就是觉得冉染说得很对,很厉害!
陆洁都忘了她们是在上自习,冉染是讲给她和查秋柔婷儿,不是面对大家讲话,“啪啪啪”地鼓掌。
陆洁这样一搅和,其他小声討论的人也不藏着掖着了,声音越来越大。
“其实其他队伍都会分析对手的,好几个省队对我们就很了解。”
“只是埋头苦練真的不行吧?練到咱们这个份上,盲目地打球是赢不了的。”
“冉染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她才刚进队,就赢了姝姐,她已经把姝姐分析透了。”
大家无比感慨。
冉染趁机吆喝,“我搜集了很多国外的论文和书籍,大家可以一起研究,反正都是为了能取得好成绩,就算不行也没什么,我们和以前一样继续训練就好了。”
“我们不仅要分析对手,在平时的训練中也要分析自己的练习情况。加大对弱项的训练,把弱项变成强项,每个人的强项弱项都不同,这样总比大家一起练一个项目强。”
这是一件成本非常低的事情。
大家不好拒绝。
不过……
“你研究就行,我可看不了书了。”
好几个人赞同地点头。
省队不注重文化课,他们的文化课成绩都很一般。
像耿姝那种对自己要求极高的队员是少數。
冉染一口应下,“成,那我总结好了告诉你们。”
大家连连点头。
眼看着所有人都接受了冉染的提议,还站在讲台上的辛昭只能闷闷不乐地回到座位上。
陆洁主动邀请道:“辛昭姐,我们一起吧。”
辛昭:“……”
她别过脸不去看陆洁,“我对我自己的水平很了解,我才不需要。”
“别装了,”陆洁说,“你明明也很好奇,来嘛来嘛,用不了多少时间。”
辛昭:“……”
她还真的……挺好奇。
分析对手诶。
分析自己的训练情况诶。
这样真的能提高胜率嗎?
辛昭也被拉了过去。
队员们兴致勃勃地討论该如何操作,谁都没注意到徐安順就站在窗外。
徐安順一年四季都穿着队服,袖口破了补,补了又破,缝缝补补无数次,已经没什么好地方了。
他手中拿着計划表,这是羽毛球队未来一周的训练計划。
整个计划可以用四个字概括:又苦又累。
耿姝站在徐安順身后。
她不安地偷偷打量徐安顺,既担心他生气,也担心……冉染是不是真的说对了。
耿姝不知道自己的小习惯。
她没有机会观察自己的动作。
球场没有大的镜子,她最多就在衣柜上的穿衣镜前挥挥拍。
爸妈曾提过给她买个录像机,但录像机实在不便宜,耿姝不想让家里为了她花太多钱。
她曾见其他省队录下队员们训练时的情况,便去问徐安顺,被徐安顺严厉拒绝。
徐安顺告诉她,成功只有刻苦训练这一条路。
徐教练说得当然是对的,耿姝深信不疑。
但今天,她输了。
输给了冉染。
在耿姝低着头胡思乱想时,徐安顺正仔细观察冉染。
小姑娘的打法很激进,很有潜力。
最重要的是很灵活,时刻调整战术,还能观察到耿姝的弱点。
其实在徐安顺心目中,真正的强者是没有短板的。
他就曾遇到过。
已经是省队成员的他遇到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
徐安顺输得很惨。
后来这个小角色被选中进了国家队。
从那时起徐安顺就知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花里胡哨的东西都是没用的。
想要赢球只有苦练。
徐安顺也不希望这些孩子们走弯路。
教室里讨论得热火朝天。
好像所有人的情绪都被带动了。
这些孩子以前不会这样的,他们很沉稳,任何人见了他们都要夸几句懂事成熟。
原来在徐安顺看不到的地方,他们仍然还是孩子。
徐安顺忽然有些迷茫。
纠结后的耿姝决定直接问徐安顺,“徐教练,冉染……她说得对吗?”
这个问题像是点燃了徐安顺心中的炸弹。
他被惊醒的瞬间下意识否定,“勤学苦练最重要!”
耿姝仍然疑惑,“这不算是勤学吗?”
分析对手很正常的。
其他省队也会分析的。
分析对手,分析自己,一切值得学习的东西都要去学。
徐安顺惊魂未定地板起脸,为自己思想动摇而羞愧,他冷声道:“你也想走歪门邪道?”
耿姝赶紧摇头。
徐教练肯定不会害她的,她知道。
以后还是要多训练才行啊。
不过徐安顺也没进教室制止他们。
他自己都想不通原因,在看到他们热火朝天地讨论后,第一反应居然是离开。
徐安顺心中不安。
恰好孟鷹还没回家,徐安顺拉着他去喝酒,“出去喝两杯。”
“别啊,”孟鷹哀号,“我
媳妇等我回家吃饭呢,我不回去她又要揍我。”
徐安顺“呸”了一声,“怕媳妇?怕媳妇还算什么男人?别丢男人的脸!就去喝两杯怎么了,又不是做坏事!”
孟鷹只好说:“那我去打个电话告诉她,真的要打电话,不然我会死,死得很惨!”
徐安顺叉腰,“瞧瞧你这点儿骨气!没用的家伙!”
两人去饭店吃饭。
徐安顺喜欢喝酒,就着一盘花生米也能喝两杯。
以前他是不喝酒的,退役后才开始沾这东西,越喝越上瘾。
喝酒的时候他就不记得因伤病被迫退役的那些事了。
饭店门口放着一个大风扇,屋里还是闷透了,很多人都直接脱了上衣。
只有徐安顺穿得板板正正规规矩矩,看到有人在抽烟,还要瞪着他们说:“屋里能抽烟吗?你抽烟我们这些人怎么办?也跟着你一起抽?没有公德心!”
看到有人乱扔垃圾就直接走过去捡起来,“这家店就两个人在忙,哪有那么多时间收拾?你直接把垃圾扔到地上,后面的客人进来,看到店里脏乱差,这不是影响老板的生意吗?”
甚至还要对脱了上衣的壮汉说几句,“店里还有女同志,你这样子太不像样了,你……”
在挨揍之前,孟鷹及时把徐安顺拉走,并熟练地道歉,“抱歉抱歉,你们继续。”
每次和徐安顺出来吃饭,都是差不多的情况。
这时候徐安顺就会强硬地表示,“难道你喜欢闻别人的烟味?我记得你也不抽烟!”
孟鹰连连点头,“不喜欢,当然不喜欢。”
但他更不想挨揍啊。
仅凭三言两语,搞得一屋子人都想揍他,这种事也就徐安顺能做得出来了!
孟鹰低声道:“下次咱能不能挑个人少的地方说?”
在众人的怒视下,徐安顺依然敢板着脸回答:“不对就是不对,还分时候?!就算要报警,我也敢这样说!”
这会儿怒视他的人就会少一半。
但他们不是每次运气都好,总会遇到喝酒后认为自己是天下第一的,为此孟鹰也没少陪着徐安顺挨揍。
今天孟鹰好歹是把徐安顺拉住了,用的理由很简单,“你不是想喝酒吗?!”
徐安顺想到憋在心里的事,没再坚持。
两人回到座位上,徐安顺闷闷不乐地给自己倒酒。
孟鹰大概能猜到徐安顺为什么不开心。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是因为耿姝输球?”
这件事可是完全把徐安顺的理论推翻了。
徐安顺不客气地瞪了孟鹰一眼,道:“我是输不起的人?耿姝也不是,她只会比从前更加努力。”
孟鹰问:“那你……”
“我是想知道,”徐安顺拍了下桌子,“我说得有错吗?想赢球,不就得靠苦练吗?!一个动作做一遍,可能做不好,一百遍还做不好?一千遍一万遍还做不好?!耐力不够,每天跑步,耐力提不上来?力量提不上来?”
孟鹰不敢说话,心里却佩服起冉染来。
冉染才来几天?
居然能让老顽固跑来借酒消愁?!
要不怎么说她有天赋呢!
气人也是一流的!
徐安顺拉着孟鹰喝了三个多小时。
孟鹰无比庆幸自己提前给老婆报备过了,不然肯定要挨骂。
徐安顺已经喝得醉醺醺的,孟鹰正想着该怎么把徐安顺叫醒,饭店门口出现一个陌生女人的身影。
女人朝徐安顺大步走来。
孟鹰:“?”
*
冉染的“训练计划”正式开始施行。
第一件事是确保队员们的身体素质,起码营养方面能跟得上,不能每天都吃菜汤。
冉染打算带陆洁去食堂找大厨。
查秋柔不服气,“为什么不带我去?”
她才是冉染最该信任的人!
冉染真心实意道:“我们是去求人家,需要看起来面善的。”
查秋柔不可思议地指了指自己的脸。
她不面善吗?
冉染认真看了片刻,说:“你看起来像是去打劫的。”
查秋柔:“……”
冉染和陆洁来到食堂。
吃晚饭的时间已经过了,食堂的叔叔阿姨们正在洗餐盘。
冉染说:“我们得打入‘敌人’内部。”
她琢磨着打入内部的方法。
冉染对付长辈是很有一套的,但她刚来没多久,并不了解食堂的叔叔阿姨,也不知道他们喜欢什么、需要什么。
陆洁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看我的!”
她撸起袖子就冲过去帮忙,“文姨!刷碗呢?我来帮你,今天多亏你给我留了点儿菜,不然我又要喝汤了。”
戴着套袖的文姨乐呵呵道:“你们教练太严格了,我可不得想着你点儿?不用你帮忙,你们平时训练很辛苦了,那个魔鬼教练呦,快去休息吧。”
陆洁二话不说,把文姨手中的碗抢过来,“我来我来,以后我能不能吃饱饭还得指望文姨呢!”
冉染立刻加入帮忙的队伍,“我们还得一会儿才上晚课,时间正好呢。”
两人无比勤快,嘴还甜。
来了没十分钟,就把食堂的大伙儿逗得哈哈大笑。
食堂外,曾志明拎着一篮子鸡蛋正往食堂走。
苏伟几人迎面走过来,见曾志明提着鸡蛋,脸色都微妙地变化。
卫川和苏伟关系好,忍不住说道:“你又去贿赂食堂的人?有必要吗?赢球靠的是实力,你就是打不过苏伟。”
曾志明听到这话也不生气,他把篮子高高地举起来,然后笑意盈盈地看着苏伟。
苏伟再次避开曾志明的目光,还咳了好几声,说:“别管他,我们走。”
“本来就是嘛,总给食堂送礼,指望着食堂给他开小灶,只是陪练而已,搞这些小动作有什么用?还不是打不过伟哥。”
卫川几人嘀嘀咕咕地从曾志明身边走过。
苏伟催促道:“快走,别说了。”
卫川奇怪地低声问同伴,“伟哥怎么了?以前夸他,他都挺开心的,怎么一碰到曾志明就心不在焉?”
“我也觉得奇怪呢,伟哥好像不喜欢和曾志明说话,估计是不喜欢他。”
“这家伙狂得很,我们都打不过他,也就伟哥能收拾他。”
“嗐,他都一大把年纪了,管他干嘛。”
几人越走越远。
曾志明似笑非笑地看着苏伟,嘴角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等几人走远,他才拎着鸡蛋走进食堂,“张叔,鸡蛋我拿来了。”
张大厨应声走过来,“行,钱没带在身上,回头给你算钱!”
曾志明笑着点头。
他正要走,余光忽然瞥到冉染和陆洁。
两个小女生瞠目结舌地看着曾志明。
曾志明跑到食堂卖鸡蛋??
曾志明的笑容僵住。
他卖鸡蛋这事,队里所有人都不知道。
虽然也不是被禁止的事,但曾志明本能地不想让队里其他人发现,也不想听他们多议论。
曾志明尴尬地咳了一声,然后朝冉染和陆洁挥拳,“嘴严点儿。”
然后快步离开。
冉染疑惑地看向陆洁。
陆洁先叹气,才解释,“我以前还蛮喜欢这个哥哥的,可他一点儿都不好相处。”
提到队里的八卦,陆洁滔滔不绝。
“曾哥人很怪的,和谁都不来往,但是他打得很好,所以一直留在队里做陪练。他经常把女生打哭,那帮男生就笑话我们,凭什么笑话我们啊!”
“总之,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冉染倒是没见过曾志明笑话她们。
反倒是苏伟身边的那几个男生,总是欠儿欠儿的。
虽然没什么坏心思,但总喜欢吹嘘自己,她听着也挺头疼。
冉染和陆洁帮了一个小时,陆洁还表示以后每天都来。
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冉染才委婉地表示想和食堂换鸡蛋。
“我们训练时间太久了,现在早上也要加练,每次来都不剩几个煮鸡蛋,没有营养哪里跟得上啊,国外的运动员都配专门的营养师,吃营养餐,我们就想
着,起码要保证每个人每天都能吃到一个鸡蛋。”
文姨倒是心疼孩子,她先是痛骂了徐安顺几句,接着为难道:“可是鸡蛋是有定数的,先到先得,领导们觉得吃饱就行。如果偷偷给你们留,被发现可就糟了。”
张大厨也说:“是啊,这可不是我们能操作的。”
陆洁失望地叹气。
增强实力第一步就卡壳了。
冉染没有放弃。
她努力游说:“我们可以换鸡蛋,或者花钱买,只是我们没办法煮鸡蛋,要麻烦食堂帮我们煮。”
文姨和张大厨还是很为难,“鸡蛋数量每个月都是固定的,领导每周检查一次,而且如果是自己出钱,可能大部分队员都不愿意交钱。”
毕竟只要徐安顺不加练,他们就可以吃上鸡蛋。
陆洁泄气道:“也是哦,能免费吃到鸡蛋,为什么要交钱呢?”
冉染拧眉。
陆洁道:“我们还是走吧,这样行不通的。”
冉染却问:“曾志明呢?”
“啥?”
冉染说:“曾志明刚才不是来过了吗,他为什么会来?”
他是来卖鸡蛋的。
而且张大厨还说了,今天没带钱,要回头再给曾志明结账。
听起来张大厨是管采买鸡蛋的?
张大厨连忙摆手,“这可不是给食堂买,这是我们私人管曾志明买的,平时就我们几个人分一分。他卖的鸡蛋便宜,量也不小,比在外面买划算。”
曾志明居然把鸡蛋私下卖给食堂的人?
不对,曾志明是从哪里搞到这些鸡蛋的??
文姨说:“他每天都回家的,够数了就把鸡蛋拿过来卖。”
“他能随便回家?!”陆洁惊讶道,“难怪我没怎么在晚课上见到他!原来他都回家了!”
文姨点头,“这是教练允许的,他每天都能回家,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
“他好像是出去干活儿了。”张大厨插嘴道,“他年纪大,应该是嫌这边的工资少。你们如果想买鸡蛋,干脆去找他买好了,他卖得便宜,我们也不差这点儿了。”
文姨赞同道:“鸡蛋的事可以去问问他,他和管食堂的领导关系不错,卖鸡蛋的事就是领导介绍给我们的,他去找领导说说,说不定有转机。”
教室里,众人围着冉染和陆洁若有所思。
“曾志明肯定不会帮我们,他是个很难缠的人。”
“现在看来他也挺缺钱?居然还要卖鸡蛋。”
“晚上还要去赚钱呢,不知道晚上有什么赚钱的法子。”
不远处的卫川忽然笑起来。
他今年已经十八岁,比这些小孩子们懂得多。
卫川怪笑道:“难道是……是吧?”
苏伟疑惑地看着他。
卫川:“……”
算了,这里只有他一个污浊的人。
陆洁不满道:“你们还有闲心开玩笑,不如一起想想办法。”
卫川耸肩,“我可没办法,你让我多出钱,我也不乐意,我家可没这个钱。”
陆洁看向苏伟,“你也不想给自己补充营养?”
苏伟瞥了眼冉染,显然没把她放在心上。
赢了耿姝又如何?投机取巧的概率更大。
汉西省的女队没几个实力强的。
苏伟道:“你们的事别拉着我,我家里有人送饭。”
陆洁:“嘁。”
卫川顺着苏伟的话说:“小孩子就是事多,嘁。”
陆洁无语,“你不是小孩儿?你不也刚成年吗?”
“那也比你们强,”卫川嘚瑟道,“来,叫声哥哥听听。”
陆洁气鼓鼓地坐下。
卫川拿出做哥哥的范儿,“你们呀,以后就明白了,与其把时间浪费在没用的事情上,不如多训练~”
陆洁:“你!不就是比我们大几岁么!”
回回都教育她们!比徐教练还讨厌!
其他人也怒视着卫川。
球队里,苏伟几人有自己的小团体,很少和他们来往。
苏伟打球厉害,家里还有钱,这几人总是有意无意地看贬他们。
每次发生口角,他们都嚷嚷着靠实力说话,也不看究竟是谁先惹的事。
苏伟唯一不敢招惹的人是曾志明,曾志明倒是不欺负他们,可惜也不愿意和他们来往。
除了刚来没多久的陆洁,其他人都是敢怒不敢言。
只有冉染好奇地问道:“我们要叫你哥哥吗?”
“废话,”卫川说,“你年纪比我小,当然要管我叫哥哥,难不成你还想叫姐姐?”
苏伟几人弯唇笑起来。
“你别和小妹妹计较,这小妹妹还挺可爱的。”
卫川道:“我是教她人情世故。”
冉染不动声色道:“可你一直管苏伟叫哥,苏伟不是比你小吗?”
卫川:“……”
他为什么管苏伟叫哥,还用细说原因吗?
卫川恼火道:“跟你有什么关系?人家伟哥厉害!”
冉染:“不是因为他家世好呀。”
卫川:“……”
遮羞布!他的遮羞布不见了!
卫川顶着大红脸凶巴巴道:“别胡说了!是因为伟哥打球好!他厉害我就服他!”
冉染问:“谁能打得过你,你就管谁叫哥?如果我……”
“当然!”卫川说,“你哪天能把我打服,我也叫你姐!”
冉染看向查秋柔。
查秋柔立刻起身,“走,现在就打。”
卫川:“……”
啊?
晚课仍然没有老师管,教练也不在。
所有人都在起哄,卫川被推着往外走。
卫川还真没想过和冉染打。
他无语道:“你们没搞错吧?让我和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打?你们都这么闲??没别的事可做了?”
“冉染可不是普通的十三岁孩子,”陆洁底气十足,“冉染打得特别好!”
一直在看书的耿姝耳朵终于动了动。
马灿灿坐在耿姝身边,余光看过去,弯了下唇,问:“你怎么能输给冉染?太丢人了。”
耿姝不语。
马灿灿伸了个懒腰,“行吧,等我扭伤好了,替你讨回公道。话说回来,冉染这法子还真不错,这次比以前好得都快,幸亏有她,我才能好好休息,哎,我还是得手下留情。”
耿姝面不改色道:“你先赢了再说。”
“你认为我会输?”马灿灿挑眉,“我可不是你,而且其实我们没必要打,我赞同她的观点,就该搞数据记录,数据才是准确的。你也和我们一起吧。”
耿姝的注意力似乎仍然在书上,“没兴趣。”
“除了苏伟那几个不合群的,大家都在搞。”
耿姝道:“与我无关。”
“啧,顽固的家伙。”
另一边,卫川几人已经来到球场。
冉染拿着球拍慢悠悠走到场上。
卫川无奈道:“你真要和我打?真是服了,你脑子进水了吧?”
他都十八岁了,和冉染打球,都担心会打哭小朋友。
这不是纯纯地浪费时间吗?
苏伟对卫川和冉染的比赛不感兴趣,但也不想留在教室看书。
他不耐烦道:“赶快吧,别磨叽了,五分钟结束战斗。”
冉染闻言挑眉,“五分钟?行,就五分钟结束。”——
作者有话说:今天最后写顺了…明天应该能补上前两天的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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