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纸和笔在第二天中午送到了。
比乐正预计的要快。她原本以为至少需要三到五个工作日——毕竟罗伊说过, 这是“管制物资”。
但显然, O协的效率在某些方面高得惊人。
包裹不大,用一个可降解的环保盒装着,材质和食堂的外卖餐盒差不多,外面贴着协会的标识。
她拿着盒子回到客厅,兰熙正坐在窗边的沙发上——这是他最近常待的位置,虽然看不见,但他说能感觉到外面模拟日光的变化。
“送来了?”他问,头转向门口的方向。
“嗯。”乐正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没有立刻打开。她盯着它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个陷阱。
然后她伸手,撕开封条。
盒子里分两层。上层是纸——真正的,植物纤维制成的纸,三十张。下层是两支笔, 一支黑色的水性笔,一支画笔,还有一小盒六色的水彩颜料。
乐正数完纸张,检查过笔, 把它们重新放好在盒子里。
“的确是真正的纸和笔,不是全息模拟的。”
“我能摸摸吗?”兰熙的声音传来。
乐正把纸递过去,看着他用指尖轻轻触碰纸面,从边缘开始,慢慢探索到中央。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和屏幕完全不一样。”他说。
“当然不一样。”乐正又拿起那支水性笔,在指尖转了转,“这东西能在纸上留下不会消失的痕迹。写错了就改不了。而且纸张失重环境下会飘来飘去,不能自动跟随,很不方便。”
兰熙的手指停在纸中央,然后收了回去。
“所以你想让我用这个来记录?”他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乐正顿了顿。这是她昨天给罗伊的理由——一个完美,温情,无可挑剔的理由。但现在面对兰熙,这个理由突然变得有些单薄。
“是其中一个用途。”
她选择了一个更模糊的回答,同时拧开笔帽,在纸的角落快速划了几道。
墨水很流畅,没有晕染。很好。
兰熙:“另一个呢?你要我的笔迹吗?”
乐正:“……”
她激活与艾尔文中校的通信窗口,检查了一下,信息还是显示发送中。不知道元帅纸质遗嘱的扫描件什么时候才能到手。
乐正脸红了:“啊,没有什么,我就是……就是……想……我们把昨天那道彩虹画出来怎么样?”
一个非常感性的理由,足够一个习惯在舰桥的军官脸红了。
兰熙看不见,但他应该能感受到的,希望把自己的脸红和画彩虹联系起来而不是笔迹鉴定。
最关键的是,画彩虹这个过程中并不会产生真正有辨认度的笔迹,当她选择画彩虹时,就相当于是放弃了——或者说延缓了进行笔迹鉴定的进度。
“好。”他说,“需要我做什么?”
乐正反而愣住了。她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也没料到会什么都不问。
“……我先调色。”她说着,蹲到茶几前,打开那盒小小的水彩颜料。
六个颜色。
红黄蓝绿紫棕。
如果是在屏幕上画,乐正一定会嫌颜色太少,电子调色盘的颜色是无穷无尽的,想调什么色就调什么色。
但这些颜料是真的。她回忆了一下,自己上次画这样的画是在12岁时,学校的美术课结课考试上,那就是自己最后一次碰到真实的画笔,颜料和纸张。
之后的绘画选修课就是用屏幕和触控笔了,真正的纸笔很珍贵,除了给孩子,就是给社会科学院里专门研究艺术的研究员了。
红色和黄色在水的调和下变成橙。
黄色和蓝色变成绿。
蓝色和红色变成紫。
“红色加黄色是橙色。”她一边调,一边不自觉地解说,“黄色加蓝色是绿色。蓝色加红色是紫色。”
兰熙安静地听着,手肘支在膝盖上,脸朝着她的方向。窗外的模拟日光落在他侧脸上,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柔和得不真实。
“彩虹有七种颜色。”乐正继续说,用笔尖蘸了蘸刚调好的橙色,“红、橙、黄、绿、蓝、靛、紫。但我们没有靛色……就用深蓝代替吧。”
“你记得很清楚。”兰熙说。
“我的母舰是七色光号,五十三军团空港的名字是棱镜港。”
这个回答真是莫名其妙毫无逻辑,乐正想,但是她懒得纠正了。
调色完成。
七个小色块在调色盘里排列成弧。
“我……”乐正犹豫了一下,“我拉着你的手?”
那意味着她要完全掌控他的手腕,引导他的笔触。坦白说,如果有一个人要这样对自己,乐正是绝对不会愿意的,这代表对方会掌握自己具体的骨骼形状,肌肉发力方……不安全。
兰熙伸出了右手,没有一点犹豫。
但兰熙一直很温顺,他好像不会拒绝自己的任何一个请求。
“好。”
乐正握住他的手腕。他的腕骨在自己的手下很清晰。
她小心地调整握持的力度——不能太紧,像控制;不能太松,会不稳。
“纸在这里。”她用另一只手带着他的指尖触碰纸张的左上角,“我们从这里开始画弧线。”
笔尖落在纸上。
第一笔是红色。
乐正牵引着他的手,画出一道缓慢的,有些颤抖的弧线。兰熙的手很稳,没有用力抵抗,只是跟随。
但他的指尖在微微发颤。像用力过度。
红色弧线画完。乐正松开手,涮了涮笔,蘸了橙色。
“下一层,紧贴着红色。”她再次握住他的手腕。
这一次,兰熙的手似乎放松了一些。橙色的弧线比红色流畅了一点。
“彩虹为什么是弧形的?”他忽然问,“我知道彩虹为什么是弧形的,但我想听你的答案。”
乐正正在蘸黄色。
“……光的折射和反射。在水滴里发生色散,不同颜色的光偏折角度不同。这是一个心理测试吗?不过不管是不是,我都是这样想的。”
“嗯。”兰熙应了一声。
乐正听不出来这个“嗯”代表“是”还是“不是”。
她没有追究。
黄色、绿色、蓝色、深蓝、紫色。
一道一道,颜色逐渐加深,弧线逐渐完整。
乐正发现,到画蓝色的时候,她已经不需要过多引导——兰熙记住了弧线的曲度和位置,手自己就知道该往哪里走。
最后一笔紫色落下。
一道粗糙但完整的彩虹出现在纸上。
乐正松开了手。她的掌心有细微的汗意。
兰熙的手指却没有立刻离开纸张。他慢慢抚过那些半干的色块,从红色到紫色,一遍,又一遍。
指尖沾上了些许湿润的颜料。纸面上的彩虹变得一团糟,但本来也是一团槽,因为乐正涮笔没有涮干净。
“颜色是什么感觉?”
乐正看着他的手在纸上移动,那些彩色的痕迹印在他的指腹上。
“又是心理测试吗?你说起话来真像是随舰的心理军官,他们也喜欢问一些小学生都能回答的问题。”
然后她给出了关于波长和频率的回答,非常规范,符合教科书的标准。
但兰熙的手指停在紫色弧线上,久久没有移动。
“我明白了。”他轻声说。
然后他收回手,指尖的颜料在晨光中微微反光。
“谢谢。”他说,脸转向乐正的方向。
乐正随手在空中点开管家的控制界面,叫来一个家务机器人,它来了,乐正就把那支笔刷乱七八糟的画笔塞进去清洁。
“纸会留下来。”她说,声音有些干涩,“等孩子出生……可以给它看。”
“嗯。”兰熙应道。
客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水流冲洗画笔的细微声响。
乐正看着那张画——粗糙,颜色不均匀,弧线也不完美。
但它是真实的,用真正的纸和笔画出来的,不会消失,不会随着屏幕关闭而黯淡。
她忽然想起艾尔文说的那份遗嘱。写在纸上的,字迹潦草的遗嘱。
如果元帅真的在纸上写下了那句话……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兰熙的手上。那只刚刚画完彩虹的手,此刻正安静地搭在沙发扶手上,指腹还留着颜料的痕迹。
笔迹鉴定需要的不只是笔迹样本,还需要书写习惯,力度,笔画特征。
而刚才,她握着他的手腕,感受过每一次运笔的力度和节奏。
乐正垂下眼睛,开始收拾颜料盒。
刚才感受到的,再搭配上扫描件,足够完成分析了。
前提是艾尔文能把扫描件发过来。
唉……等孩子出生,给它看。
乐正很难过地看那张纸,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难看的东西,好好的一张纸,就被他们两个人糟蹋成了这个样子。
“去洗手吧。我扶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卫生间洗手就好了。”
“嗯,好。”
被拒绝了。乐正就继续郁闷地对着她有生以来见过最丑的一张画发呆。她开始后悔画的时候太快,快得没把笔上原有的颜料涮干净就画下一笔。
不过最后兰熙去摸这张画,她倒是不后悔。
“兰熙,你想不想看我画的素描,存在光脑里面,用精神力投射,你能看见的。”
这副彩虹实在是太丑了,虽然兰熙是盲人,而纸张无法连接精神力,他是绝对没有可能看到的,但乐正还是想证明一下——证明一下她并不是只会画丑东西。
脚步声渐近。
她知道这是兰熙走回来了。
“……我能说我没兴趣吗,乐正?”
乐正猛地站起来:“什么?”
“那些素描肯定是你在舰上执勤时因为无聊画的,在……嗯,工程学方面的价值可能会更大一点。”
他说对了。
但乐正不喜欢被拒绝。他说他没兴趣。
乐正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不是因为害羞,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某种期待被轻轻推开了。
她确实画了很多素描。
舰桥的仪表盘,走廊的转角,星空观察窗外的星云。
也确实是因为无聊。
娱乐大厅的游戏舱排不上号,在深空通信有延迟,没有人能聊天——每一个话题都聊烂了,她甚至知道自己的舍友上学时在生态循环工程课的实践里失败了12次,以及每一次失败的原因。
士兵还能去给武器做维护,乐正只能在没有战斗的时候看着他们给武器做维护。
纸面已经干了,颜料的痕迹固定下来,红色混着橙,紫色渗进蓝色。她看着那片混乱的颜色,忽然意识到——兰熙可能知道。知道她申请纸笔的真实目的,知道她想对比笔迹,知道她在试探。
但他还是画了彩虹。
家务机器人完成了画笔的清洁,安静地滑回墙边的充电座。乐正调出与艾尔文中校的通信窗口,状态依旧是“发送中”。她皱起眉,调阅通信协议。
按照坐标计算,这会应该发送成功了。
除非有人在拦截或延迟。
她调出另一个窗口,接入五十三军团的通信中心日志。作为上校,她有权限查看非加密通信的传输状态。
检索条件设定:发件人艾尔文中校,收件人乐正上校,文件类型:图像/扫描件。
系统返回三条记录。
第一条:传输请求已提交。
第二条:进入审查队列。
第三条:审查中,预计完成时间——未定。
审查。
乐正关闭窗口。军团的审查系统通常只针对涉密或异常内容,一份纸质遗嘱的扫描件,理论上不该触发这种级别的延迟。除非遗嘱内容本身,或者要求调阅遗嘱的人,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她想起艾尔文说的话:“元帅的遗嘱是手写的,在纸上,字很潦草。”
卫生间的门开了。
兰熙走出来,指尖还带着些许水渍。
他没有吹干手,这不好,可能会打滑。
乐正想。
“纸笔很珍贵。”他说,“谢谢你申请它们。”
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刚才拒绝的痕迹。
“应该的,”乐正说,声音有些干,“你是……我的配偶。”
兰熙没有接话。他走回窗边的沙发,坐下,毯子重新盖在膝头。窗外的日光开始转向黄昏模式,暖黄色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线。
乐正:“今天晚上吃什么?我们一块看看食堂的菜单吧。”
厨房还在那里,就在自己的身后。乐正本来是打算趁着一周的时间学做饭来着,但……想到那个“审查中”的窗口,再想到找到自己说元帅失踪了的副官,还有眼前这个孕夫……
没心情做饭。
反正厨房就在这里,又不会长腿跑了。
兰熙会做饭,但乐正不会让他做的,那样真成虐O犯了。
哦,不对,是虐A犯。
基因检测报告显示兰熙是Alpha,和自己一样的Alpha。
但世界上并没有一个罪名叫做“虐A”,所以理论上来说,兰熙是可以做饭的……
以后再说吧。
不想了。
今天晚上先吃食堂,就像今天中午先吃食堂,昨天晚上也吃食堂一样。
吃到一半,乐正的个人终端震动了一下。
不是艾尔文。是罗伊会长。
“乐正上校,根据协会规定,此类管制物资的使用情况需要定期报备。请于三日内提交首次使用报告,内容包括用途、使用时长、消耗量及成果展示(如有)。报告需配偶双方签字确认。”
乐正盯着这条消息,感觉太阳xue突突地跳。
成果展示。
她看向茶几上那张彩虹画。
“会长要求提交使用报告。”她对兰熙说,“包括成果展示。”
兰熙停下进食的动作。
“那就把画交上去。”
“这幅画……”
乐正想说“太难看了”,但没说出口。她觉得兰熙不会喜欢“太难看了”这种客观的评价。
“这是我们一起画的,”兰熙说,语气依旧平静,“足够作为成果了。”
他说得对。协会想要看到的是“Omega配偶在Alpha的关怀下进行有益身心的活动”,这幅画完美符合要求——温馨,合作,充满象征意义。
乐正重新拿起那张纸。在室内灯的暖光下,那些混乱的颜色似乎柔和了一些,弧线也显得不那么歪歪扭扭了。
“那就这张。”她说,“我晚上写报告。”
“嗯。”
晚餐后,乐正坐在书房开始撰写使用报告。她写得很快,措辞官方,强调“促进情感交流”“舒缓孕期压力”“丰富精神生活”。
写到“成果展示”部分时,她还是把那幅彩虹画的扫描件附了上去。
报告写完,她调出电子签名板,先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拿着签名板去楼下客厅。
兰熙还坐在那里,毯子盖到胸口,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但乐正走近时,他睁开了眼。
没有睡着。
“需要签字。”她把签名板递过去,握住他的手,引导指尖触到签名区域。
兰熙签了。他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笔迹流畅,和她之前见过的一样,和在婚姻登记时签的名字一样。
乐正点击发送。
报告瞬间传输完毕。
这让她觉得更不爽了,虽然清楚在同一座太空城里的通讯效率和跨了几十个星系的通讯效率不可能一样,但还是不爽。
回到书房,乐正重新打开与艾尔文的通信窗口。状态依旧是“审查中”。她调出军团通信中心的实时状态面板,输入自己的高级军官权限码,强行进入审查队列的详情页面。
文件名称:遗嘱_扫描件_归档编号7743。
审查官:未显示。
延迟原因:待上级授权。
上级授权人:尤利娅少将。
乐正盯着那个名字。
尤利娅军团长知道。她知道乐正在调阅元帅的遗嘱,并且亲自扣下了文件。
为什么?
之前尤利娅见过了兰熙,准确来说,就是前天的时候,兰熙因为先兆流产入院急救,尤利娅军团长来了。
她说她要慰问自己的配偶,也就是兰熙。
总体来说,那次在医院留观室的见面还算是顺利。
然后乐正又想到,尤利娅军团长在她结婚的第二天要她交一份关于和兰熙相处的细节的报告,她交了,可是第二天,尤利娅军团长和兰熙见过面后,兰熙说报告一定会被粉碎,尤利娅军团长绝对不会看一眼的。
这点没法确认。
但尤利娅军团长也住在这个小区。
因为五十三军团所有不住宿舍的高级军官都住在这个小区。
如果自己现在出门,三分钟内,就能按响尤利娅军团长的门铃。
好了,决定做好了。
乐正再次下楼。
“兰熙,我要出门一趟,可能五分钟就回来,也可能五十分钟才回来。”
她脚步很轻,悄悄地绕到沙发后面,出奇不意地把头探过来,在兰熙的侧颊上亲一下。
“好,我会在家里等你回来,”兰熙偏过头,回吻她。
乐正:“不问我去哪里吗?”
兰熙:“不问。”
乐正叹了口气。
兰熙的声音在背后传来。
“你希望我问吗?”
“嗯……不希望,再见。”
走了。
两分钟时间走到尤利娅的住宅门口。
乐正按下门铃。
门开了。
站在门后的是一个Omega男性,穿着居家的浅灰色针织衫,她知道这是尤利娅军团长的Omega 。
“乐正少校……上校,”他的表情里有些恰到好处的惊讶,但眼神很平静,显然通过门禁系统已经知道来者是谁,“这个时间……有什么事吗?尤利娅正在书房。”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Omega特有的柔软音质,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李言先生。”乐正点头致意。
她知道尤利娅的配偶叫李言,在军团的文职部门工作,具体岗位不清楚,但级别应该不低。
“抱歉这么晚打扰。我需要见尤利娅军团长,有紧急事务。”
李言侧身让开通道:“请进。她在二楼书房,门开着。”
乐正认路,这不是她第一次来。在这里的好处是不用喊报告,不用一板一眼,毕竟谁也没有穿军装。
“乐正,”她说,“坐。”
是军团长先发话的。
乐正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很舒服,但她坐得笔直。
“军团长,”她开门见山,“艾尔文中校传输给我的文件被扣在审查队列,授权人显示是您。”
“是我。”她承认得很干脆。
“为什么?”乐正问,“那只是一份纸质遗嘱的扫描件,不涉及任何军事机密。而且我是应元帅副官的要求进行调查——”
她没打算把这个调查对尤利娅隐瞒。
没有意义。
“乐正。”尤利娅打断她,声音依然平稳,“我知道你在查什么。我也知道艾尔文找过你,说了元帅失踪的事,还给了你那些线索。”
乐正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嗯,不过补片依然在稳定地工作,一切正常。
“您知道?”
尤利娅站起来,她的背后是一副动态挂画,从上面飞行车的密度来看,是一座民用太空城,不是五十三军团团部这样的,也可能只是一座虚拟的城市。
“我知道。”
乐正松了口气。她信任尤利娅军团长,就像信任白兰。
“因为你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更多线索和更多怀疑,”尤利娅重新坐下,双手交叉,“乐正,你刚经历一场差点致命的重伤,心脏补片还没完全融合。你有一个怀孕的配偶需要照顾——无论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他现在确实怀着你的孩子。你还处在O协的密切关怀下。在这种情况下……想的太多,对你,对……你的配偶,对你们未出生的孩子,都是极度危险的。”
在提到兰熙的名字时,军团长好像很难启齿。
“我联系了艾尔文,”尤利娅继续说,“他也同意暂时不再直接联系你。”
乐正想起艾尔文的通信窗口一直显示“发送中”的状态。
“所以您扣下文件,是为了阻止我继续调查?”
“是为了让你有时间恢复,有时间……享受你本该拥有的生活。”尤利娅的声音柔和了一些,“乐正,你刚结婚。虽然这场婚姻的起因很特殊,但……他是你的合法配偶,你们即将有孩子。这些天,你和他的相处——我不知道具体情况,那份报告我粉碎了——但我相信……”
“所以只是单纯给我找件事做?就像让新兵去给能量炮做一百遍保养一样?”
“……一开始,不是,现在,也不是。”——
作者有话说:今天复盘了一下自己写过的三个女主和即将要写的两个女主,发现小乐的道德底线无论是在过去完成的女主当中,还是在未来会写的女主当中,都是一骑绝尘的高,真是个好孩子啊,活该她有老婆[吃瓜]
第27章
一开始, 不是。
现在,也不是。
也就是说,在中间态的时候,是的。
乐正推算了一下时间,中间态不超过1天时间,开始于自己与兰熙完成婚姻登记,结束于尤利娅对兰熙的探望。
尤利娅清楚兰熙是什么人。
尤利娅拒绝向自己透露兰熙是什么人。
调查任务已失效。
但保护仍然需要继续。
“孕期Omega会情绪多变,乐正,你要好好照顾你的伴侣。”
李言轻声细语,亲自给乐正泡了一杯花草茶,具体是什么花什么草她也不知道,但是李言先生泡的,乐正就放心大胆地喝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在尤利娅家里喝茶。
“谢谢您。”
她点开一道屏幕开始记录李言说的注意事项,即使这些东西她都知道。
和军团长谈了五分钟,和军团长的配偶谈了十分钟,乐正再次说了谢谢,带着李言准备的一份孕O营养包走了——他说本来打算明天送过去的,但既然乐正今天晚上来了,不如顺便带走。
营养包很轻,是乐正看着李言收拾出来的,十个茶包,十支孕O专用营养液,还有一个苔藓球。
李言说养宠物有助于孕O排解孤独情绪,所以他准备了苔藓球。
于是乐正就拎着这一包东西回家,小区里面每一栋住宅都亮着灯,但乐正知道大多数房屋里面都只有Omega或者Beta ,他们一个人留守太空城。
苔藓球。
孤独。
宠物。
等一个周, 等调令下来,兰熙也会这样一个人在家里了。
这么看的话,苔藓球的确很有必要。
调查任务已失效。但保护仍然需要继续。
这句话在乐正脑中循环,像一条新的基础指令,覆盖了之前的程序。
她不再是追查元帅失踪案的秘密调查员,至少表面上不是。
现在,她是一个重伤初愈的Alpha,一个需要照顾孕期“Omega”配偶的军官,一个被上级委婉警告“不要多想”的部下。
还是……一个对枕边人怀着巨大疑问却必须与之共同生活的……伴侣。
“欢迎回家,乐正上校。”
感应门自动滑开,管家进行了播报,这说明兰熙还没有睡觉。
再往里面走一步,她看到兰熙果然没有睡觉,他端正地坐在沙发上,看不出来在干什么,也许只是坐着发呆。
“我回来了,兰熙。”
尤利娅知道兰熙的身份。
这说明尤利娅认识兰熙。
乐正手里提着那包东西,站在门口没动,很坏心思地看着失明的孕夫捧着孕肚站起来,然后走过来。
他走起路来很稳,就像能看见一样。乐正知道他的精神力有多强,但精神力也只是能模糊地探测到周围的轮廓而已,比方说,兰熙能感受到自己拎了一个包,但是他肯定感受不到里面的茶包,营养液和苔藓球。
“你回来的很快,我以为你会待的久一点。”
乐正光明正大地举起来李言给自己的孕O营养包:“不,我只是去尤利娅军团长家里拿一件东西而已,用不着很长时间。”
“刚才你还不愿意说,”兰熙温和地说,“以我的看法,你只是去找尤利娅谈一些事情,然后走之前李言给了你这个,对不对?”
兰熙说话时,很难把注意力集中到他的话语上。乐正先把营养包搁在餐桌上,借这个动作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不然,她就会一直盯着兰熙的脸和身子看了
她喜欢看他。
喜欢看他走路时肩背的弧度,喜欢看他走动时准确但轻柔的步伐,喜欢看室内灯照在兰熙的面颊上,特别是他长长的黑睫毛投下的影子,随着他的走动,这片影子在兰熙苍白的脸上晃啊晃,晃得乐正心痒痒的。
“李言先生给了花草茶的茶包,孕期专用的营养液……你认识李言先生?”
乐正一样一样地把东西拿出来,动作很慢,她原本可以一把抓出来全部的茶包,再一把抓出来全部的营养液,但她偏要一个一个地拿。
“就像我认识尤利娅一样。”
兰熙很自然地说。
乐正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嗯,这是正常的,因为我知道尤利娅认识你。”
“然后李言给你这个营养包时,是不是嘱咐你要耐心,要细心,说孕期Omega情绪敏感,需要特别关照?”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到餐桌边缘,然后沿着桌面滑向营养包的位置。
动作很流畅。
“是。”乐正按住他即将碰到苔藓球包装盒的手,将那个小小的透明盒子塞进他掌心,“他还给了这个。说养点小东西,能排解孤独。”
兰熙的手指收拢,握住盒子。他的拇指摸索着盒壁,触到里面柔软微湿的苔藓球体。
“苔藓球。”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嗯。不用怎么打理,给点水,有点光就能活。”乐正松开手,看着他低头“注视”掌中之物的样子。
灯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上跳跃。
不对,她没有把室内灯调成散射模式,这只是兰熙的睫毛在颤动,不是灯光在跳跃。
“等我归队之后,它陪着你。”
好像有点不对。
乐正又把手伸过去,抓住兰熙的手腕,然后两根手指摆出小人的样子,顺着他的胳膊往上爬,爬了两步忽然觉得不对劲,自己也站起来,抱住兰熙。
“你在抽搐。要叫救护车吗?看,你的嘴角也一抽一抽的。”
兰熙叹了口气,和乐正比起来,他叹气的时候少多了。
“……我没事,只是有点惊讶……惊讶有人会觉得我需要苔藓球。”
已知尤利娅和兰熙彼此认识,但尤利娅不想透露她认识兰熙,兰熙没有掩饰,更没有掩饰他也认识李言,但兰熙……
精神不太正常。
他的话不太可信。
“不是生理上的需要,”乐正低声说,她的话音擦着他的耳廓过去,“而是……当一个人被预设为需要某样东西时,那样东西本身就成了问题,对吗?”
兰熙在她的臂弯里,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他没有试图挣脱这个拥抱,也没有回应。
“李言是个很好的人。”过了一会儿,兰熙才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温和,“他给出的建议,在百分之九十九的情况下,都是正确且体贴的。”
“但你不是那百分之九十九。你是一个怀孕的Alpha,不是一个怀孕的Omega。”
乐正接了下去。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
新发现。
尤利娅没有对李言说兰熙的具体情况。
如果说了的话,李言不会送这些东西。
也就是说,在军团长看来,兰熙的身份是需要保密的,是涉嫌机密的,是不能对配偶说的。
兰熙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乐正,”他叫她的名字,这次带上了些许无奈的笑意,“有时候,你诚实得……让人措手不及。”
“这是我的优点之一。”乐正理直气壮地说,同时松开了手臂,转而扶住他的肩膀,让他转过身面对自己。她仍然没有放开手,目光仔细地描摹他的脸——苍白,平静,眼睫低垂。
看不出来刚才微微的抽动。
“所以,你需要我叫医生吗?认真的。”
“不需要。”兰熙摇头,“只是情绪波动。孕期……偶尔会这样。”
他再次使用了那个“孕期”作为解释。
“好。”
而乐正选择接受这个解释,至少表面如此。她松开扶着他肩膀的手,转而牵起他的手,引着他走回沙发。
“那就坐下休息。我给你泡一杯李言先生给的茶?尝尝看。”
兰熙有点吃惊:“你还会泡茶?”
乐正更加理直气壮:“当然不会。管家泡的茶就是我泡的。”
她招手叫来家务机器人,给它一个茶包。
泡茶不难,只不过要按几个按钮,就算是之前从来没有碰过,跟着说明书按就行了,但乐正感觉,相比于去按按钮,兰熙应该会更喜欢自己抱着他。
“李言先生不知道你的真实性别。”她陈述道,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兰熙的手比她大一些,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掌心却有着长期使用武器或某种器械留下的薄茧。
这是一双Alpha的手,和基因检测报告上写的一样。
“尤利娅没有告诉他。”兰熙默认了,“这很合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对你是一种保护?”乐正问,侧头看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纤长的睫毛下,看见眼珠在薄薄的眼睑下极其轻微地转动。
“对所有人都是。”兰熙回答得很模糊。
厨房那里传来细微的水流声和机器运作的嗡鸣。
“茶的香味……很特别。”
乐正也闻到了。一股混合着草本植物清冽与一丝丝甜意的气息飘散过来,并不浓郁,却很有存在感。
味道和她走之前喝的那杯茶是一样的。
“李言先生选的东西,应该不会差。”
作为Omega,又是高级军官配偶,李言能接触到的“孕O专用”物资等级一定很高。
这些东西流入兰熙体内,对怀着一个孩子的Alpha孕夫,会有什么影响?
医疗档案里有没有相关禁忌?
对一般的Alpha来说,是没有的。乐正想,她在尤利娅家里喝过不止一次,也看尤利娅自己喝过,但她们两个都不会怀孕。假期还剩下五天时间。
乐正端起来自己的杯子,里面是清水。她不打算喝茶,茶包有限,要层层转送到五十三军团不容易。
“孕A能喝花草茶吗?”
她问出自己的问题。
“……”兰熙的手抖了一下,“我觉得谁都可以喝,这不是什么……嗯,针对某一性别某一特定生理状态的人的饮品,只是单纯在边境太空城不太好弄到。”
“哦。”
乐正低头喝水,自觉问了一个傻问题。就和之前的增稠剂一样。她有点后悔没在O协家访时说出来,罗伊肯定会赞同自己的行为。
她想胎儿的基因检测真的要快点做了,虽然说不急,但也不能一直拖下去,明天就要去一趟医院。
兰熙坚持这个孩子是她的。
就像他坚持自己是Alpha一样。
后者证明是真的。
前者……胎儿的基因检测还没做。理论上来说,乐正不可能让一个自己才认识三天的人怀孕三个月,但如果考虑到辅助生殖技术和生物信息的泄露,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抬起眼睛,正好看见兰熙把茶杯放下,十个修长的指尖碰在一起。
他坚持自己是兰熙元帅。
“腰放低。”
“放松。”
“我会轻一点。”
……
乐正的脑子里恍恍惚惚飞过去昨天晚上的三句话。
不能是元帅吧,真不能是元帅吧,虽然她对着和教科书里元帅一样的脸做了那种事情,但是和对元帅本人进行了疏解还是不同的。
而且他的确有一张和兰熙元帅高度相似的脸。
克隆体的可能性很大。
辐射诱导变异获得生育能力。
自己的生物信息泄露导致帝国方面获得配子。
然后,兰熙怀孕,被投放到自己的家门口。
看起来无懈可击。
如此完美的一个理论,完美到乐正已经开始着手调查辐射类型了。
但尤利娅军团长不可能认识一个克隆体,元帅的副官艾尔文不可能让自己保护一个克隆体。
“有什么问题吗?”
兰熙的声音轻轻的。
“我想,明天去医院。做胎儿基因检测。”
她说完,眼睛紧紧盯着兰熙。但他唯一的表情变化就是嘴角上扬了一点,是在笑,而且是放松的笑。
无论怎么分析微表情,都分析不出来负面的情绪。
“好。”他说。
“你有什么……想提前跟我说的吗?”她追问,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这是个带有压迫感的姿势,她需要一点掌控感。
兰熙抬起头。
“你想听我说什么,乐正?是说这个孩子百分百是你的,请放心,还是说检测结果可能出人意料,请做好准备?”
他把问题抛了回来,用最温和的语气,设下了最刁钻的选择题。
“我想听真话。”她说,“在你能力范围内,能告诉我的真话。”
“真话是,”兰熙缓缓说道,指尖终于分开,轻轻落在茶杯边缘,“基因检测会显示,这个孩子是你的,你会是这个孩子的母亲。至始至终,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都是我发自内心这么想的。”
乐正:“那么,我是怎么让认识三天的人怀孕三个月的呢?辅助生殖技术?”
“不,自然受孕。”
兰熙坦然得一如既往。
自然受孕。
这个词想让乐正一头撞死。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让Alpha怀孕的能力。
“你的意思是,你的身体先发生了变异,然后,自然受孕?”
她勉强找了一条合理的解释。
兰熙点头:“对。”
孕夫低下头的时候,黑发从颊侧垂下来,衬得皮肤更加白皙,乐正抬手,帮他把发丝拂开。
“小心把头发喝到嘴里去了。”
“嗯,我会小心的。”兰熙浅浅地啜了一口花草茶,再次把杯子放下,他总是把杯子很端庄地端起来,喝一口,再放下,再端起来,再喝一口,再放下。
动作反反复复。
家居服的袖口也在端茶杯的动作当中反复滑落,露出一截漂亮的小臂线条。
“孩子今天还好吗?”
乐正没话找话说。
“还好,今天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你都看到了。不过,我有一个问题。”
乐正尽量让自己动作不显地往兰熙的方向蹭过去。
“什么问题。”
说完这一句话,她正好把自己挪过去,把手放在孕夫隆起的小腹上。
“我们每天都吃食堂吗?”
“食堂……”乐正重复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在那弧度上轻轻画了个圈,“你吃腻了?”
“不是腻。”兰熙微微摇头,发丝再次擦过脸颊,乐正的手指还停留在他腹侧,能感觉到他身体随着摇头的轻微晃动。
“只是觉得,如果你还要在家休养一周,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一些别的。”
“比如之前那一道西红柿炒鸡蛋吗?说实话,我不觉得我做的比食堂好吃,事实上,我做的饭比食堂难吃多了。”
兰熙语调轻快:“我会做饭,就像之前我告诉你的,在家里的时候,都是我做饭。”
“你不能做饭,”乐正认真地说,“你需要休息,你怀孕了。但我们的确可以尝试一些新东西。我还有五天的假期。”
五天的假期足够离开这座太空城做一次短途旅行了,乐正有外出许可,她在休假。
外出许可的范围包括三座民用太空城和一处行星居住点。
不过,要去行星的话,需要进行一次迁跃。乐正不能确定了兰熙的身体行不行。
“你是说旅行吗?”
他们的确心有灵犀。
乐正想。她敢肯定,兰熙绝对没有入侵自己的精神海,或者做任何探查的动作。但是他所说的就是自己所想的。
“旅行?”她重复道。
“嗯,如果你还有五天假期,我们可以离开团部太空城,去别处看看。”兰熙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话语的内容却出乎乐正的意料,“一直待在封闭环境里,对孩子的发育未必好。而且……”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而且什么?”乐正追问。
“而且,你我都需要换个环境。你的调查暂时中止了,但你的思维没有。与其在这里对着我胡思乱想,不如去看看真实的世界。”兰熙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当然,前提是你觉得我的身体状况可以承受短途旅行。”
乐正收回了放在他腹侧的手,坐直身体。她盯着兰熙的脸——那张与兰熙元帅高度相似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任何试探或算计的痕迹。
但兰熙的表情很平静,只有一点的期待。
他期待和自己去度假。这个想法让乐正雀跃起来,他依赖自己,他愿意和自己在一起。
但期待也不多,只有一点。
于是乐正立刻重新冷静下来。
“你想去哪里?”乐正问,同时打开自己的外出许可再次确认范围。
“我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兰熙说,“你来决定就好。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朝夕池三号居住点,”乐正几乎是脱口而出,“那里有一个大型水生生物养殖基地,我们可以去看……嗯,看鱼。有很多鱼,完整的鱼,不是工厂里那种组织培养鱼块。”
“听起来很好。”兰熙微微笑了,“那就去那里吧。”
听起来不好。乐正有点心虚地想,因为她知道,基地养的更多的是各种巨大的藻类,而且水也不是很正常的水。
“你的Omega身份需要额外审核,可能还需要医疗证明。”
“那就申请。”兰熙说,“如果不行,我们就在家尝试做饭。”
他的态度太自然了,自然得让乐正反而生疑。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好,我现在就提交申请。明天做完基因检测后,我们看结果。嗯,飞行过程应该没问题,养殖基地本身也对外界开放。不过安全起见,明天我问问医生。”
她调出光屏,开始填写外出申请表格。
把兰熙的ID填入“随行配偶”栏时,系统停顿了三秒,然后,绿色的“符合条件”提示跳了出来。
没有任何额外要求,没有需要补充的文件,甚至连常规的“Omega外出风险评估”问卷都没有弹出来。
这不正常。
乐正的手指在光屏上悬停了片刻,然后继续操作。她选择了“朝夕池三号”作为目的地,申请五天四夜的行程,提交理由栏里填了“孕期伴侣情绪调节与家庭关系建设”。
申请提交成功。
“申请已接收,审核中。预计处理时间:2小时。”
乐正关闭光屏,看向兰熙。他已经将杯中的茶喝完,正小心地将杯子放回茶几中央。乐正站起来,很注意不让自己的肢体动作带起来气流,把杯子从兰熙的手里拿出来。
像一个恶作剧。
“申请提交了?”他问。
“嗯,两小时内出结果。”乐正说,“如果通过,我们可以明天下午出发。”
她把杯子随手丢给家务机器人。
“好,”兰熙点头,然后慢慢站起身,“我们上楼吧。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规划未来五天的事情,”兰熙说,声音很轻,“即使你心里有那么多疑问。” ——
作者有话说:报一个好消息,存稿写到终身标记了
第28章
早上不吃食堂。
兰熙虽然没有直说“吃腻食堂了”, 但乐正打算发挥一下厨房的作用,她提前订购了早餐需要的食材。
然后按照说明书把这些食材放在了该放的位置,设置好程序,等着明天早上的丰盛早餐。
早上她醒的一贯比兰熙要早,这回没在床上赖床,很快就洗漱换衣服去楼下了, 然后把保温的早餐端上来——亲自端的,不是机器人。
乐正觉得自己很体贴,想到这么体贴的自己竟然被O协上门访谈了,更加不爽。
一个能想到把蛋煎成心形的Alpha无疑是一个完美的伴侣。
她把餐盘放在床头柜上, 没打算现在打开床上餐桌,兰熙还在睡。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兰熙脸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带。
他的睫毛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颤动。乐正的目光从他的睫毛滑到鼻梁,再到微微抿着的嘴唇,最后落在他被子下隆起的腹部。
那里有一个孩子。
基因检测会证明是她的孩子。
“自然受孕”。
乐正心里又滚过这个词,她移开目光,转而研究床头柜上那盘早餐。
心形煎蛋的边缘似乎有点焦, 培根卷得不够整齐,面包烤得颜色略深——和她预想中的“完美早餐”有点差距。
厨师机的精度问题。
上校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盘早餐,她在考虑要不要自己再买一个配置更高的厨师机,配发的厨师机精度没有她想象的好。
她点开光屏, 厨师机需要从别的太空城配送过来, 需要两到三天的时间, 那个时候,自己和兰熙应该不在家里了,但管家会在, 它会处理好装配问题。
这样真是怪怪的。
乐正的手指悬在“下单”两个字上,商品标签正在尽职尽责地旋转, 360度无死角地展示这一款厨师机……
“我应该把屏幕的不透明度调到最高,”乐正反思,“这样看起来像是厨师机在兰熙脸上转圈。”
有点好笑。她匆匆点了下单的按钮,没调不透明度,但是把屏幕关掉了,然后自己一翻身,侧躺在兰熙和床边窄窄的一道缝隙里。
嗯,这是为了防止孕夫掉床,不是因为她想靠的更近。
能听见呼吸声。
很均匀。
很稳定。
生命体征平稳。
……
还能闻到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可能是孕夫无时无刻都在溢散的信息素,但待在兰熙身边,就感觉很干净,很安心。
医用酒精的确会让人觉得安心,就像是执行完出舱任务,回到战舰上的过渡舱时一样。
乐正的心跳快了一拍。
兰熙的灰眼睛在阳光下显得色泽更加浅淡了,像是本身在发光。
灰眸和光线融合得那么自然,自然到乐正几乎没注意到他睁开了眼睛。
“嗯,早餐。”
他没有立刻坐起来,而是侧过身,面朝她。 “你今天起得很早。”
“睡不着,”乐正实话实说,按了一下床头的按钮,让床上桌自动架起来,“而且……我想试试厨房。”
她把餐盘小心地放到餐桌上,摆正。
兰熙撑着坐起身,被子滑到腰间。睡衣领口有些松垮,露出一段锁骨。
乐正的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了一秒,然后强迫自己移开。
“我来描述一下,”乐正清了清嗓子,“主餐:煎蛋两颗,培根两条,烤面包一片。配餐:营养果泥一杯,温度适宜。煎蛋的形状……是心形。培根卷成了……不太规则的卷。吐司烤制时间可能超过最佳值三十秒,边缘微脆。完毕。”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傻。
“听起来很不错。”
兰熙说。他没有笑,乐正在想自己到底希不希望兰熙笑,如果笑,会很像嘲笑,但是笑的话,说明他开心?
乐正挪开视线,也挪开自己,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嗯。”
“早上你打算吃什么?”
兰熙坐起来。
“食堂的标准早餐套餐A 。我订好了,打算看你吃完下去吃饭。”
兰熙:“……所以,是我们分开吃饭吗?”
乐正点头:“是的。”
兰熙在床上餐桌上支起来双臂,他面朝乐正,在笑。
“我还以为你会喜欢一起吃早饭的感觉。”
乐正背过身去不看他:“我叫管家把餐具送上来。”
兰熙:“你不是把餐具放在餐盘里了吗?”
完蛋,这样显得更傻了。
乐正叹了口气,转过来,动作很敏捷地在兰熙的指尖碰到那把叉子前抢走,再塞进他手里,又握住他的手腕,引导叉子尖端戳到蛋黄的部位。
“从这里吃,蛋黄还是半流心的——理论上应该是。如果凝固了,那就是我计算失误。”
兰熙顺从地叉起一块煎蛋,送进嘴里。他咀嚼得很慢,很仔细。
乐正屏住呼吸盯着他。
“……咸淡适中,”兰熙咽下后评价道,“边缘确实有点焦,但焦香也是一种风味。蛋黄是半流心的,你的计算很准确。”
乐正悄悄松了口气。说明书上没有这么详尽的指示,这是她根据厨师机的功率自己算的。
“不过,”兰熙又叉起一块,“下次可以不用特意做成心形。普通圆形就好,成功率更高。”
“我没有算这个。”
乐正实话实说。
兰熙:“没关系,不用算的。但谢谢你的爱心煎蛋。”
看着兰熙吃完早餐,乐正留他在楼上休息,自己下去拿食堂的套餐A ,吃完后安排管家收拾去朝夕池三号旅行的行李,然后她再上楼,带着兰熙去团总医院做胎儿基因检测。
基因检测只需要两个小时。
只要等两个小时,就知道这个孩子究竟是不是自己的了。
就能验证兰熙说的话究竟是不是实情。
熟悉的团总医院。
熟悉的特殊诊室。
熟悉的白兰医生。
本来应该由产科护士完成的操作,最终是让白兰一个信息素变态科的医生给做了。
“有没有办法能检查这个胚胎是不是自然受孕的……”
乐正不死心地问。
白兰把面前的一道光屏彻底展开:“不能,没有这个技术。请不要对医生提这么无理的要求,我不能复刻自然受孕的过程。”
乐正:“好吧。我又不知道这是无理的要求。”
白兰扯了扯嘴角:“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不会当着配偶的面说这种话,乐正。”
兰熙在场,全程在场,但乐正觉得没有什么好瞒着他的,她的监视她的怀疑全都一览无余地展示了,既然在家里时没有掩饰,在医院也没有掩饰的必要。
白兰:“我不打算祝贺你。但你的确是这个胚胎的基因提供者之一。”
“……之一。”
白兰的手指在光屏上滑动,将复杂的基因图谱简化为通俗易懂的亲子关系确认报告。她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项常规物资清点结果。
“亲子关系概率: 99.99% 。胚胎为自然妊娠,未检测到人工辅助生殖技术标记物。”
几个冰冷的字眼,悬停在半空,在充满消毒水气味的诊室里。
这个孩子,是她和兰熙的。
自然受孕。
“我有两个猜想。”乐正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有点底气不足,或者说,根本没有底气。
一个猜想是兰熙是来自未来的时空旅行者,另一个猜想基于原本的生物信息泄露立场,可能泄露的不只是配子,又或者说帝国实验室培养出了一个她自己的克隆体……
兰熙温声细语:“什么猜想?”
白兰也问:“什么猜想?”
乐正闭上嘴:“太扯了,我不说。”
这两个猜想都太扯了,如果兰熙不是恰巧长得和元帅过于相似,如果不是尤利娅军团长认识兰熙……
她真的要去神经内科做一个检查,看看自己是不是失忆然后让一个长得和元帅很像并且认识将军的能怀孕的Alpha在三个月前受孕了……
和元帅长得一样并且和将军很熟的Alpha 。
单看这个条件,的确是元帅不假。
但是兰熙元帅不会怀孕。
等等。
元帅会怀孕吗?
没人知道元帅究竟会不会怀孕。
兰熙元帅是Alpha,Alpha一般不会怀孕。
可那是兰熙元帅。
所以兰熙元帅到底有没有怀孕的能力?
应该去问艾尔文。
作为元帅办公室的首席副官,艾尔文中校应该是知道兰熙能不能怀孕的。
就是不知道自己的消息能不能发出去。
“我们该走了,”乐正激活自己的光脑,淡定地看一眼时间,“就坐最近的航班,六个小时以后我们就在朝夕池三号度假了。中午在飞船上吃饭。”
她先看看白兰,她一脸的怀疑,再看看兰熙,他好像很想笑,就仿佛自己刚才不是在严肃地分析兰熙元帅怀孕的可能性——虽然她没说出来,但信息素99.9%的匹配度应该能让他们有默契到这个程度——是在说一个笑话。
白兰假装很忙的样子,打开一道又一道屏幕,自己也坐到台式光脑的后面,用屏幕把自己围起来:“假期愉快,别搞事把自己送上军事法庭。”
乐正:“……我没有要搞事,我只是和自己的法定配偶去度假。”
兰熙保持完美的微笑:“是的,白兰医生,我不会让乐正上军事法庭的。而且,我想乐正自有分寸。”
……
乐正:“兰熙元帅拥有怀孕的能力吗?换而言之,他是否具备孕囊?”
发送。
艾尔文的坐标不稳定,乐正也懒得再去算。她转头检查了一下兰熙的安全带,他自己系的,没用上校帮忙。
很好,安全带系得没有问题。
“看起来你的飞行经验挺充足的。”
乐正开了一句玩笑,低下头给自己也系好安全带,这不是一趟很长的旅程,根据计算,他们从五十三军团的棱镜港抵达朝夕池三号时,正好是当地的傍晚。
这个时差让乐正非常满意,如果降落时是早上的话,她还好,对孕夫来说,倒时差就没那么舒服了。
“足够应对大多数航线,”兰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稳如常。
他调整了一下座椅的角度,让腹部有更多空间。
“而且,乐正,你似乎忘了,按照O协的旅行指南第二章第七条,我应该被默认不具备独立处理突发状况的能力,全程需要Alpha伴侣的协助。”
乐正的手指在安全带扣上顿了顿。她转头看向兰熙。他侧着脸,窗外流转的星云光线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斑,让那张和元帅相似的脸庞显得有些虚幻。
“你在引用条例。”乐正说。
兰熙对Omega的生活非常熟悉,如果一个Alpha要伪装成Omega ,他一定会做非常详尽的准备,一个真正的omega不可能随口说出来旅行指南的一句话。
也就是说,他为今天这个身份准备过。
“这样比较有说服力,”兰熙微微偏头,空洞的灰眸望向她的方向,“尤其是在你需要说服自己我正在照顾一个脆弱Omega的时候。”
飞船在这时轻微震动了一下,舱内光线转为柔和的蓝,重力模拟系统发出低鸣。
“很难说重力模拟系统有什么必要,战舰上都不装这玩意。但民用飞船都装。但碰上颠簸的时候……嗯,就像现在,我感觉重力模拟系统只会让人更难受。”
她看向兰熙。他的身体在震动时本能地绷紧了一瞬,右手下意识地护住了小腹,但呼吸依旧平稳。没有不适的表现。
“颠簸对你没有影响?”乐正问。
“暂时没有,”兰熙松开护着腹部的手,重新放回扶手上,“孩子也很安静。”
乐正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打开自己座位前的光屏。航线图显示他们正在穿过一片相对宁静的星域,距离下一个迁跃点还有四十七分钟。
她调出兰熙的医疗档案——那份白兰同步给她的,用于申请旅行许可的简化版本。上面写着“孕期十二周,一切指标正常,无特殊禁忌”。
太简洁了,简洁得像一份伪造的文件。
“艾尔文中校没有回复。”乐正突然说,目光仍然停留在光屏上。
“他不会回复的。”兰熙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飞船引擎的低频噪音吞没,“至少现在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你是他,收到……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形容你——发来的,关于元帅生理构造的质询,你会怎么处理?”兰熙顿了顿,“尤其是当你知道,这个……人正和那位生理构造存疑的对象一起旅行的时候。”
乐正的手指在光屏边缘敲了敲。
他说得对。艾尔文只会做两件事:要么彻底无视,要么把这个信息列为最高优先级——然后继续无视她,转而向更高层报告。
她关掉医疗档案,调出朝夕池三号的介绍页面。动态图像展示着巨大的透明观景穹顶,各色鱼群在仿自然光线下缓缓游动。文字描述强调“舒缓的环境有助于孕期情绪稳定”。
“你觉得这地方怎么样?”乐正问,更多是为了打破沉默。
“从描述上看,符合标准疗养地的所有特征。”兰熙说,“安静,可控,很适合……观察。”
最后那个词他咬得很轻,但乐正捕捉到了。
“观察谁?观察什么?”
“观察环境。观察人。观察反应。”兰熙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就像乐正刚才敲光屏,“你不觉得吗,乐正?有些问题在熟悉的环境里永远找不到答案,因为你和环境已经形成了固定的互动模式。但换一个地方,变量改变了,隐藏的东西可能会自己浮现。”
乐正沉默了片刻。窗外,飞船正经过一片稀疏的小行星带,碎片在防护罩上擦出细小的火花。
“你是说,”她缓缓开口,“你希望我在朝夕池找到答案?关于你的答案?”
“我是说,”兰熙纠正道,“我希望你在那里能暂时放下寻找答案这件事。有时候,答案会在你不再刻意寻找的时候,自己走到你面前。”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那种乐正已经熟悉的温和平静的表情。但不知为何,乐正觉得这句话背后有别的含义。
一种近乎纵容的引导。
仿佛他知道她会发现什么,而他只是在等待那个时刻。
飞船广播响起,是机械的AI女声:“即将进入迁跃,请确认安全带已系好。迁跃倒计时:三十秒。”
乐正检查了自己的安全带,又侧身确认兰熙的。她的手指无意中擦过他安全带的搭扣——冰冷的金属,被她自己的体温焐热了一点点。
“二十九、二十八……”
兰熙忽然抬起手,握住了她还停留在搭扣上的手。他的手掌温热,指尖带着薄茧,力道很轻,但不容挣脱。
“乐正。”他叫她的名字。
“什么?”
“无论你在朝夕池看到什么,或者想到什么,”兰熙的声音在倒计时的背景音中异常清晰,“记住,你问我的问题,我给你的答案,都是真的。至于那些我还没说出口的……只是时机未到。”
“二十、十九……”
乐正盯着他。星云的光在他灰眸中流转,就像在他的脸上流转。
真是一句废话一样的比喻,乐正心想。
“你在害怕吗?”她问。
“我在期待”兰熙微笑起来,“期待你看到真正的我,而不是你想象中的任何一个版本。”
“十、九……”
他松开了手。乐正收回手,坐正身体。手掌上残留的温度迅速消散在船舱冰冷的空气里。
“……三、二、一。迁跃开始。”
蓝光吞没了一切。
失重感比上一次更强烈。乐正闭上眼睛,在短暂的感官混乱中,她听见兰熙平稳的呼吸声就在身侧。还有她自己加快的心跳,以及——
以及一个模糊的,几乎被引擎轰鸣掩盖的声音。
像是兰熙说了句什么,但她没听清。
迁跃结束。重力恢复正常。乐正睁开眼睛。
窗外已经是另一片星域。更暗,更宁静。远处,一颗改造过的小行星在轨道上缓缓旋转,表面闪烁着人造光源的斑点——朝夕池三号。
接下来的路途很短,但需要减速航行以便泊进近地轨道,所以还需要两三个小时,而从近地轨道到地表的基地,至少还要一个小时。
兰熙依然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他的睫毛在轻微颤动。
“你刚才说了什么?”乐正问。
兰熙没有睁眼。
“我说,”他的声音有些疲惫,“希望你会喜欢那些鱼。”
乐正看向窗外越来越近的居住点。透明的穹顶在星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微光,像一颗巨大的水珠悬浮在黑暗里。
她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在等待她。
但她知道,无论是什么,都和她身边这个神秘,坦承又充满秘密的孕夫有关。
“我还是觉得水产养殖基地同时还是疗养地这件事很好笑。后勤部门会定期开货运飞船到朝夕池三号给食堂进鱼。而这样一个地方,是公认的旅游景点。”
乐正靠在椅背上,但姿势不怎么放松,她不太习惯有重力模拟系统的飞船。
因为她能想象出来这艘船一边旋转一边高速移动的样子——太空城也在旋转,战舰也在高速移动,但太空城不动,战舰不转,而且民用飞船的速度远远不如战舰——但她依然觉得一边旋转一边发动引擎很危险。
如果一支帝国的舰队突破了外围防守线,这艘船没法立即加速逃跑,更没法反击,只能束手待毙。
好在防守线不能被突破。
这里是一个安全的星区。
乐正重新挺直腰背,航班上没有坐满,她看见前排是三位生态循环系统的工程师,再往前一排看起来像是过婚假的一对伴侣,就像她和兰熙一样……
嗯,不是的。
三天婚假已经过完了。第一天和兰熙结婚,第二天和兰熙去医院抢救,第三天和兰熙接受O协审查。
啊,多么丰富多彩的三天婚假啊。乐正情愿自己是像那对新婚伴侣一样是在朝夕池三号过的,而不是被军团长和O协会长轮番谈话。
不过她还有一周假期,今天是一周假期里的第二天。
乐正扭头看了看兰熙,他看起来很适应有模拟重力的飞行,不像她自己紧绷着担心下一秒会超重或者失重。
“刚才,迁跃的时候,我是不是应该拉着你的手,而不是在迁跃的时候松开?”
她问——
作者有话说:小乐终于意识到崽是自己的了,可喜可贺,我还没想好正文要不要生出来小家伙,可能到结尾还是孕晚期状态
第29章
“根据O协指南第三章第十条, ”兰熙的声音里带着乐正无法分辨的真假笑意,“在迁跃等特殊飞行状态下, Alpha伴侣应当优先确保自身安全固定,然后视情况决定是否对Omega伴侣进行物理安抚。你的做法完全合规,乐正上校。”
又是指南。
乐正转回头看向窗外,朝夕池三号已经占据了半个视野。
“所以我合规地松开了手。”她说。
同时, 乐正激活了自己的光脑,在网上找到O协指南,在目录页根据兰熙刚才说的的条款点进去。
一字不差。
兰熙把O协指南背得滚瓜烂熟。
“和指南一个字都不差,我在想这代表什么。”
兰熙温和地说:“代表你合规地做出了在当时情境下最理性的选择。这没有错。”
乐正反驳:“不,你在偷换概念,我的问题是,你把条款背诵得一字不差,这意味着什么?”
兰熙耸了耸肩, 这个动作在安全带的束缚下很难做,而且也不舒服。
“可能是我的记忆力很好吧,有的时候,人总是会无意间记住一些没有用的东西。”
“这是真话吗?”
兰熙转过头来, 灰眼睛在舱壁的冷光下很清晰:“我对你说过假话吗?”
乐正诚实地点头:“说过的,第一天你说艾尔文中校三天后会联系我,但他来找我的时间比你说的提前了一天半……”
兰熙闭上眼, 打断这句话:“……当我没说那句话。”
飞船开始减速, 轻微的惯性让乐正身体前倾。她下意识伸手扶住兰熙的椅背, 指尖距离他的肩膀只有几厘米。
然后, 她想到自己已经碰过很多次兰熙的肩膀了,于是理所当然地扶上去,脸也凑过去, 在他的耳边轻轻问:“安全带会不会太紧了,一会到房间要不要按摩?”
乐正没能听见兰熙的回答,就像刚才迁跃的时候没听清一样。
“即将进入泊港流程,” AI广播响起,“请保持就座,系好安全带。朝夕池三号地面温度22摄氏度,湿度65% ,局部模拟降水概率低于5% 。祝您旅途愉快。”
泊港程序漫长而安静。
巨大的民用客运飞船像一只温顺的巨兽,缓缓嵌入近地轨道泊位。
乐正想象它与空间站对接时发出的沉闷金属咬合声。
前往地表基地需要换乘小型穿梭机。这段路不长,但需要的时间一点不短。
终于,两人在一个小时后穿过最后一道气闸门,一前一后走下穿梭机舷梯。
朝夕池三号的接驳通道是半透明的管道,壁面流淌着柔和的水纹光影,模拟着水下环境。
脚步声在通道里回响。
还有隐约的水流声——应该是模拟的水流声,不是真的——真正的循环系统不会发出这种过于悦耳的声音。
通道尽头是安检口。一位身穿浅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那里,脸上挂着标准的服务性微笑。
“欢迎来到朝夕池三号,乐正上校,兰熙先生。”工作人员扫过两人的身份芯片,“您预订的是C区观景房,已为您激活。医疗组已收到您的健康档案,如有任何不适,请随时联系套房内的医疗终端。”
“医疗组?”乐正微微皱眉,她不知道还会自动给游客分配医疗组。
“所有孕期旅客都会自动分配医疗观察小组,”工作人员解释道,“这是朝夕池的规定,为了您的配偶和孩子的安全。”
哦,孕期旅客。
哦,规定。
乐正反应过来了。兰熙是孕夫,而且是有先兆流产史的孕夫。
她看看兰熙,他对此一点都不意外,神情安详,双手交叉盖在小腹上,等着自己办完入住手续。
办完手续后,专属的AI管家上线,乐正能给它改名,但是没改,太麻烦,她也叫它“管家”,就和家里的那个一样。
从安检口到住宿区总算是不用坐船了,有一条直达通道,灯光设计做得很好,的确适合放松,因为这些光线和水波纹让乐正昏昏欲睡。
在困意中,她看了好几眼兰熙,他全程一言不发,安静得过分。
紧接着,乐正想到,对一个盲人来说,通道里精心设计的打光是不存在的,墙壁上不停变换的催眠水波纹是不存在的,存在的只有回荡的脚步声和音响模拟的水流声。
“我们到了。”
乐正不太了解这种非常规建筑的构造,她更熟悉的是太空城和舰艇。
因此,看到一整面墙外是幽蓝的水体时,乐正以为这是全息投影。
“怎么了?”
兰熙跟在她身后走进来。
“我有点弄不明白。”
乐正没回头,依然紧紧盯着那一面墙。
“这好像不是全息投影——住宿区在水下?”
兰熙的安静像气泡一样破裂了。
就像是一条在墙外吐泡泡的鱼,她用余光瞟见泡泡爆了。
乐正困惑地看着他微微抿起来的嘴唇,还有飞快皱了一下又飞快舒展开的眉毛。
“是的,住宿区在水下,不过这么大的窗户是观景房特有的,如果你觉得大到令你不安了,完全可以申请调换小窗或者无窗的房型。”
兰熙解释说,他说起来话像是刚才那个在安检口的工作人员。
“我打算找一下朝夕池三号的设计图纸,”乐正俯身往前看过去,和透明墙挨得很近,但没有碰上,“这里比我想象的好多了,我以为会是一个……嗯,很无聊的地方。我从来没有住过被水包围的舱室。”
指尖感到一点凉意,不是碰到了窗,是兰熙的手握了过来。
“我想,你现在看到是一整面墙,只不过是透明的。”
是兰熙的声音,他听起来对这种地方很熟悉,就像他对自己的家很熟悉一样。
这种熟悉让乐正觉得陌生。
“你经常到这种度假区来吗?”
“如果我说,这不是我们第一次来度假,你是不是又要说我的认知障碍发作了?”
兰熙的声音带笑。
乐正松开他的手——故意的——窗外,一条体型修长的鱼正缓缓游过,鳃盖开合间带起细小的气泡。
“我看到了一条没有颜色也没有眼睛的鱼,看起来像是洞xue鱼的种类,我在想外面的水压是多少。”
“你查不到的,”兰熙听起来心情很好,“这些数据不对游客开放,但如果你哪天和后勤部门的人一起到朝夕池三号采购鱼类,那时候应该能看见。”
乐正突然说:“我觉得这条鱼有点像是在培养皿里挣扎扭动的蛋白质块。就像看到一个不该动的东西……动了。”
兰熙:“你的修辞真有创意。”
“谢谢,我也认为我的修辞很有创意,”乐正抱住兰熙,抱住他一步一步往床上挪过去,你知道得很多。 ”
“我曾经……研究过一段时间的水生生物。”兰熙顺从地依靠在她的怀里,“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扮演Omega之前?”乐正问。
兰熙笑出声来了。
“在一切开始之前。”
乐正没有追问。她扶着兰熙在床沿上坐下,看他小心翼翼地侧躺下去。长时间保持坐姿对孕夫来说一定很累,看见他躺下了,乐正抬手把叠好的被子抖开,很自然地盖在兰熙的齐胸位置。
“你刚才在船上,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乐正说,“关于按摩。”
兰熙的手指抬起来,抓住了乐正的手。
“我会回答,”他说,声音很轻,“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一旦我开始回答,”兰熙转过来脸,“你会问更多问题。而我们现在需要休息,乐正。你需要,我也需要。”
他说对了一半。
基因检测,旅行,对话——这一天承载了太多东西。乐正觉得自己完全有精力继续调查,但朝夕池的环境让她昏昏欲睡,这也是真的。
“你在想什么?”乐正问。
兰熙沉默了片刻。
“我在想,”他缓缓开口,“如果你知道所有答案,会不会后悔问出那些问题。”
“不会。”乐正回答得毫不犹豫。
“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答案更难受。”乐正说,躺在兰熙的身侧。
柔软的织物包裹着她。而她想像被子包裹自己一样,用自己包裹兰熙。
“猜疑会消耗能量,而我的能量应该用在更重要的地方。”
“比如?”
“比如……”乐正顿了顿,找到一个词,“比如确保你和孩子的安全。比如决定今天晚餐和明天早餐吃什么。比如记住那些鱼的名字,下次指给你看。”
兰熙的嘴角微微上扬。
“我看不见鱼。”
“啊,是的,就和那条鱼看不见你一样——真奇怪,明明看起来透光度很好,这里的水压也不会很大,那条鱼却完全呈现出洞xue鱼的特点——”
兰熙用一根修长的手指压在乐正的唇上。
“你的知识领域,应该没有涵盖水生生物吧。乐正,我们是来度假的,不是来学水产养殖的。一直贴着抑制贴,不觉得很闷吗?”
乐正伸手往自己的后颈摸去。
“是的,你说得对。这是一次度假。”
是他们在结婚后的第一次旅行。
因此,就等待着答案自己送上门来吧。
她把抑制贴撕下来扔进回收口,醉人的花果甜香顿时溢满整个房间。
在朝夕池,生活只剩下了睡觉,睡觉和睡觉。
乐正躺在床上很恍惚地想。房间里的大床专为休假疗养设计,可以自动移动,他们刚才把床挪到了观景窗旁边。
一转头是幽蓝的水体。
再一转头,是温暖柔软的身子。
乐正着迷地把手覆在兰熙的小腹上,她想像不出来另一个Alpha的体内该怎么容纳一个孕囊,也想象不出这个有自己一半基因的胎儿在如何发育。
“你害怕吗?”
孕夫靠着床头坐着,乐正还在躺着,只能看见腹部的弧度。
“害怕什么?”
“你是一个Alpha,就和我一样的Alpha……可能,还会是第一例Alpha怀孕的案例。”
乐正很小心地撩开兰熙的睡衣,用指尖很轻地在上面画圈。她不敢用指腹或者掌心,那些地方不够柔软,有训练场那些五花八门的器械留下来的茧子。
“没什么值得害怕的,既然我们是伴侣,我们彼此相爱,渴望结合是很正常的。”
“所以是不害怕?”
“是的,不害怕。”
乐正翻身坐起来,她没有叫机器人送酒精饮料过来,但房间里已经满溢着乙醇的味道。
她把空气循环系统的功率调大了。
“嗯,你的信息素是医用酒精,”乐正煞有介事地说,“我的是花果香,但房间甜味不多,更多的是酒味。”
兰熙很自然地伸过来一条手臂,搭在乐正的肩膀上。
“你觉得是我的信息素盖过了你的吗?”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
“我觉得不太可能,”乐正坐起来,拉着兰熙的手,“事实上这种感觉最近越来越明显了,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甜A ,但是,在疏解过程中,酒精味道很重,这不是一个人的信息素能达到的。”
不过信息素到底是什么味道也不重要。
反正她和兰熙的匹配度都是99.9% 。乐正抬头看鱼,她在找昨天那种洞xue鱼,很快找到了。
“我看到了三条没有颜色也没有眼睛的鱼,依然不知道它们是什么鱼,依然不能理解它们为什么在透光度这么好的水里不长眼睛。”
乐正忠实地汇报。
不知道,是因为根本没去查。上校没有去查窗外任何一条鱼的品种,不是因为没有求知欲,是因为兰熙说他们是来度假的不是来学水产养殖的。
朝夕池有专门的科普馆,但乐正和兰熙两个人抵达后还没有走出过自己的房间。看样子,他们能在房间里待够剩下的五天,一步都不出去。
因为乐正已经在订餐系统上开始选今天的晚餐了,计划让机器人送来。
“这里的鱼一定很新鲜。”
兰熙说。
“是的,我们要吃的鱼现在可能就在外面游。”
乐正说。
清蒸的某种白肉鱼,配以本地培育的藻类沙拉,还有两碗用鱼骨熬成底汤的面条。
嗯,做面条的面粉也是本地培育的,只不过是本地的工厂里培育的。
选完后乐正再次确认了一下菜单。
易于消化,营养均衡,且烹饪方式温和,适合孕夫。
她很满意,把这份菜单报给兰熙,而他也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于是乐正关掉界面,重新躺回兰熙身边。
Alpha的信息素在高浓度下刺激性很强,可是现在乐正只觉得很放松,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两人匹配度极高的信息素像一层看不见的的毯子,罩住了整个房间。
乐正把自己的脸颊贴上兰熙的手臂,皮肤微凉,底下是稳定流淌的血液。
“我们像不像也在一个巨大的水族箱里?”她忽然问,声音闷在他的衣袖里。
兰熙的手指梳进她的头发,动作很慢。
“从外面看的话,也许。”
“那谁在看我们?”乐正抬起眼,看向那片幽蓝,“基地的监控系统?还是那些鱼?”
“也许是我们自己在看自己。”兰熙说,手指停在她的耳廓,“透过这层玻璃,确认彼此的存在。”
这个说法让乐正沉默了几秒。她翻过身,变成趴着的姿势,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侧着脸看兰熙。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垂下的睫毛,和微微起伏的胸口。
“你以前研究水生生物的时候,”她问,“是喜欢它们,还是只把它们当作研究对象?”
兰熙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一开始是研究对象”他回答,“后来……很难不喜欢。它们活在完全不同的规则里。压力,光线,盐度……每一个变量都塑造出不可思议的形态。有些为了节省能量,连眼睛都退化了。就像你看到的那种。”
“可这里光线很好。”
乐正看向窗外,那条无眼的鱼正缓缓摆尾,消失在更深暗的水域边缘。
“也许它们来自别处,”兰熙的声音很轻,“被移到这里,却还保留着祖先的形态。”
还是想不通兰熙为什么会去研究水生生物。
还是想不通在这种水体里面怎么会有洞xue鱼。
乐正决定不去想了。
寂静像水一样,在房间里缓慢流淌。
乐正不再追问。她重新闭上眼睛,让兰熙手指的温度和窗外隐约的水流声包裹自己。
令人放松的微醺感弥漫在每一次呼吸里。这种感觉,在一周以前还是乐正最陌生的,现在却是她最熟悉的。
因为和兰熙度过的每一个晚上都是这样。
晚餐在半小时后由圆筒状的配送机器人送达。它滑进房间角落的接收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乐正起身去取,把托盘端到床边的小桌上。
清蒸鱼的香气混合着藻类的清新气息飘散开来。鱼肉雪白,纹理细腻,乐正小心地剔除中央的大刺,将最嫩的部分拨到兰熙的碗里。
应该只有中间一根鱼刺吧。
乐正不太确定。平时能在超市买到的鱼块是没刺的,食堂里的鱼也不会有刺。所以她也不太会挑刺,就和朝夕池绝大多数客人一样。
恐怕就是如此,清蒸鱼才只会留下一根象征性的大刺,表示“这曾经是一条完整的活鱼”。
藻类沙拉呈现出翡翠般的色泽,细小的可食用发光颗粒在室内光线下微微闪烁。
鱼汤面热气腾腾,汤色奶白。
“我喂你?”乐正问,手里拿着餐具。
兰熙摇摇头,伸出手。乐正会意,将筷子放进他掌心,引导他的手指握住正确的位置,然后将碗推到他面前,碗沿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
“鱼在你正前方十二点钟方向,汤碗在右侧三点钟方向,沙拉在左侧九点钟方向。”她简洁地描述。
“谢谢。”兰熙开始进食,动作依旧从容精准。乐正看着他,偶尔提醒一下角度,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吃自己的那份。鱼肉入口即化,带着天然的鲜甜。
藻类脆嫩,有种类似柑橘的微酸后味。鱼汤浓郁温暖,顺着食道滑下,驱散了房间恒温系统带来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凉意可能是信息素的原因。乐正想。
如果时间能停在此刻,停在这个被水包围的房间里,停在这顿度假晚餐,似乎也不错。
嗯,时间停止比太空城爆炸要好。
乐正在心里默默做评估。上回在街上亲兰熙的时候,她希望太空城爆炸,现在只是希望时间停止,真实一个了不起的进步。
“味道很好。”兰熙吃完最后一口面条,放下筷子。
“嗯。”
乐正也吃完了,她收拾好餐具,放回机器人待命的角落。
窗外的水体已经彻底转入夜晚模式。模拟的月光从水体上方投射下来,形成一道道摇曳的银蓝色光柱。
一些白天没出来过的生物开始活动,拖出长长的,梦幻般的光尾。
乐正和兰熙重新躺下,这次是并肩仰卧,望着那片人工的“深海夜空”。
“这里的夜晚是模拟的,”乐正说,“就和团部一样,也和全部的太空城一样。但经过了优化,据说这种光谱和亮度变化最能促进放松和睡眠。”
“有效吗?”兰熙问。
“对我好像有点用,”乐正老实承认,“比在战舰上容易睡着。我现在就困了。”
兰熙轻轻“嗯”了一声。他的手在被子下寻找到乐正的手,握住。
掌心相贴,温度互相传递。
“乐正。”他忽然低声唤道。
“嗯?”
“如果……”他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乐正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并不完全是你现在看到的样子,或者,我带来的麻烦远超你的想象……你会怎么办?”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融进了模拟水流声里。但乐正听清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没法回答。
乐正望着一条缓缓游过,通体发出珍珠般光泽的水母,思考这只水母是经过基因改造的观赏品种,还是普通品种,只是模拟月光特定的波长让它发光,或者说,二者兼备。
“我不知道。”
最终,她给出了这个最诚实的答案。
“我没法预测未来的反应。但我知道现在。现在,你是我的配偶,你怀着我的孩子,我在这里,和你一起。”
她侧过身,面对他,尽管知道他看不见。
“而且,兰熙。”
乐正也停顿了,就和刚才兰熙的停顿一样,久到他也以为不会听到下一句话。
“你对我的想象力太自信了。兰熙,我特别特别想知道,你怎么会觉得我能想象到被尤利娅军团长因为结婚这种事情被约谈两次,凌晨两点被元帅副官要求去开会,陪一个孕夫去医院急救,被O协上门家访——谢谢你觉得我的想象力丰富到能想出这些事情的地步。”
兰熙睫毛低垂。
“嗯……以你在战术上的灵活性来看,我觉得你的想象力完全支持你想到这些。”——
作者有话说:突然发现一个好玩的事情,小乐同志因为过于文明从来不超量释放信息素并且时刻佩戴抑制贴,活了28年还没发现自己信息素实际上也是烈酒
小剧场
乐正(自信:我是少见的甜A
兰熙:嗯,你是甜A
第30章
帝国间谍或者秘密武器的可能性在确认尤利娅军团长认识兰熙以后,可以说是百分之百排除了。
但是。
但是。
一个妄想自己是元帅的残疾孕夫怎么可能对她的指挥风格有了解?
虽然只是一个很笼统的“灵活”——但她真的以灵活出名啊。
“我不想了。”
乐正闭上眼睛,假装她和观景窗外的游走的鱼一样没有眼睛。
这种感觉太糟糕了。她的大脑疯狂报警,但因为这样的警报实在是太多, 乐正不得不强行忽略它们。
相对于让怀疑的阴影笼罩自己,不如让微醺的信息素笼罩自己。
乐正平心静气地躺下,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安详得都能进回收口了。
她就那样“安详”地躺着,仿佛真的将自己从内部关闭了。
空气循环系统在工作。乐正听得到它的嗡鸣声。
但工作效果就和不在工作一样。
两人交织在一起的,浓郁到几乎化为实体的信息素——医用酒精的凛冽与花果的甜腻,在温暖湿润的空气里发酵, 酿成一种令人头脑发沉,四肢松软的独特氛围。
像是喝醉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有半小时。
时间在水下失去了清晰的刻度。乐正甚至说不准自己是不是睡着了一会,因为这样躺着真的很舒服,在兰熙不说那些敏感话题的时候,他真是一个很好的床伴。
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
是兰熙挪了过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 掌心轻轻贴在了她交叠放在胸前的手上。
他的手比她的凉一些。
乐正没有动,依然闭着眼,扮演那条“没有眼睛的鱼”。但感官却在黑暗中变得异常敏锐。
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薄茧, 能感觉到他脉搏透过皮肤传来的, 沉稳而缓慢的跳动, 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信息素味道。
“乐正。”他的声音很近,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乐正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但没睁眼。
“你的心跳很快。”兰熙陈述道,指尖在她手背上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在测量。
“即使你看起来……很安详。”
伪装被戳穿了。乐正有点恼火,但更多的是疲惫。她懒得再装,干脆睁开了眼睛,天花板上的柔和光晕让她眯了眯眼。
“是你信息素的问题,”她干巴巴地说,没转头看他,“浓度太高,影响心血管系统。”
这是一个拙劣的借口,他们都知道。
匹配度99.9%的信息素交融,只会带来安抚和愉悦,而不是心慌。
兰熙没有反驳。他沉默着,手指却开始很轻,很慢地摩挲她的手背,从指关节到腕骨,一遍又一遍。那动作不像挑逗,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带着歉疚的安抚。
“我以前……”兰熙忽然开口,又顿住,仿佛在权衡措辞的边界。
熟悉的斟酌词句。
乐正麻木地想。和兰熙说话时停顿的时间,比她一生说话时停顿的时候都多。
“我以前观察过很多处于极端压力下的个体。军人,研究员,比如,在边境哨所待了太久的人……他们最后都会出现类似的反应。不是崩溃,而是一种……认知上的节能模式。关闭所有非必要的思考回路,只维持最基本的生命和反应功能。”
乐正终于转过头,看向他。兰熙的脸在模拟的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灰眼睛空洞地对着天花板的方向,仿佛也能看到那里并不存在的星空。
“你是在分析我?”乐正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是在告诉你,”兰熙转过来脸,“我明白。我明白这种感觉。而且……我很抱歉,是我让你不得不进入这种状态。”
道歉来得太直接太沉重,让乐正不知所措。她习惯了他迂回的引导,温和的回避,甚至带着笑意的反击。
因此,也就不可能习惯这种直白的歉意。
“你有什么好抱歉的,”乐正转回头,重新盯着天花板,“你又不是故意要变成一团移动的谜题,也不是故意要……怀个孕。”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有些别扭。一个Alpha怀孕,坦白说,乐正不可能如此坦然地接受自己体内长一个孕囊然后孕育一个新的生命。
这当然很伟大——
但接受不了就是接受不了。
“但我的存在,本身就是施加于你的压力源,”兰熙的声音很低,“尤利娅的介入,艾尔文的寻找, O协的关注,还有我身上所有……无法解释的部分。它们像潮水一样涌向你,而你原本的生活并不是这样的。你原本只需要指挥你的战舰,应对帝国的挑衅。”
乐正没说话。
他说得对,但又不对。
“我不能指挥战舰,”乐正干巴巴地说,“在这次任务前,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少校,负责战舰的一个系统,不能指挥一艘完整的战舰。”
“乐正。”兰熙喊了她的名字,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来任何责备的口气——也不该有任何责备的口气,他有什么资格责备自己呢?
他又不是一位将军!
但乐正承认自己回避了话题,她决定勇敢一点。
“是我自己决定结婚的。是我自己决定接受基因检测,决定带你出来度假。没人拿枪指着我的头。”
这副说话的语气好像有人现在拿枪指着自己的头。乐正心想。
“可你做出这些决定所基于的信息,”兰熙缓缓地说,“是不完整的。甚至可能是错误的。”
“所以呢?”乐正突然有些烦躁,她抽回自己的手,坐了起来,“所以你现在是要跟我摊牌,把一切都说清楚吗?告诉我你到底是谁,这孩子怎么来的,尤利娅为什么认识你,你又为什么对我了如指掌?”
她语速很快,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头。但问完之后,心脏却跳得更厉害了。
兰熙也坐了起来,靠在她旁边的床头。他微微低着头,黑发垂下来,遮住了部分表情。
“如果我说,”他开口,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很清晰,“现在还不是时候,你会不会更生气?”
乐正瞪着他,尽管知道他看不见。
“我会。”她诚实地说。
“我知道。”兰熙居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什么快乐,只有疲惫和了然。
“但我还是不能。不是不想,是不能。”
“因为时机未到?”乐正重复着他之前在飞船上的话,语气讥讽。
“因为有些真相,就像这窗外的水。压力是层层累积的。骤然抽掉支撑,或是从深处快速上浮,都会要命。你需要时间,去适应每一层新的深度和压力。而我……我也需要时间,去确保当最终的压力到来时,你有足够坚固的舱壁。”
他用了一个她最能理解的比喻。乐正听懂了。他不是在玩弄她,他是在进行某种危险的压力调整。而她,就是那个正在被缓慢下放或提升的潜水器。
“你是在保护我?”乐正问,“用隐瞒的方式?”
又来了。
她不喜欢这种保护。
“是用控制信息流的方式,”兰熙纠正道,语气恢复了一些他惯常的平静,“在你能处理更多之前,过多的信息本身就是一种伤害。乐正,你刚刚才因为想而强制自己不想。这证明你现在的舱壁,已经接近临界点了。”
他说得对。
乐正无法反驳。她刚才确实差点被自己的思绪淹死。
“那现在呢?”乐正最终问,声音沙哑,“我们现在该干什么?继续躺在这里,假装度假,直到我的舱壁被你认为足够厚?”
兰熙摇了摇头。
“不。”他说,摸索着找到她的手,再次握住。这次,他握得很紧。
“现在,我们可以做点真正像度假的事情。”
“比如?”
“比如,”兰熙的嘴角弯起一个细微的、真实的弧度,“你告诉我,窗外现在有什么。除了没有眼睛的鱼。一条一条,慢慢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乐正感觉自己的声带都绷紧了。
“可是……可是你说,我们是来度假的,不是来研究水产的。”
“你记得很清楚。”他说,语气里没有被打败的懊恼,反而带着某种……愉悦?
乐正不是心理学专家,事实上,她在战舰上最不喜欢的人就要数随舰心理军官。
“关于研究和描述,我想,它们的区别在于,”他微微侧过头,“前者追求为什么,后者只在乎是什么。前者需要分析与归纳,得出结论。后者只需要看见,然后说出来。”
乐正:“哦。”
她当然知道区别,因此在兰熙说这话时彻底放空了大脑,她没在听。
“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后者。你看见,然后说出来。至于为什么……可以暂时不存在。”
乐正盯着他看了几秒。窗外,一条拖着荧光长须的生物缓缓滑过,在幽蓝的背景上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痕。
“狡辩。”
她最终评价道,但语气已经软了下来,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妥协。
“也许是,”兰熙坦然承认,“那么,狡辩有效吗?”
乐正没有立刻回答。她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片巨大的水体。
夜晚模式下,光线更暗,水中的细节却因为一些生物的自体荧光而呈现出另一种迷离的清晰。那些白天看起来只是阴影的角落,此刻藏着点点幽光,像沉在水底的碎星。
她深吸了一口气,混合着两人信息素的空气涌入胸腔,带着酒精的凉意,可是这样的凉意却让血液热起来。
“好吧,”乐正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看到……现在有一条,嗯,像细长带子一样的鱼游过去了。很慢。它是半透明的,身体中间有一串发光的点,蓝白色的,像……像被串起来的小灯泡。”
一条鱼。两条鱼。三条鱼。
……
鱼群在窗外绕圈圈。
信息素在乐正的身边绕圈圈。
“我可以……”
乐正把自己的话收回去。
不可以。
她不可以。
“你想要干什么?”
兰熙问。他正靠在床头,身下垫了一个枕头,双腿微微叉开。
乐正摇摇头:“没什么。”
说“我想摸摸你的孕囊?”
开什么玩笑。
就算一个通讯发出去服务机器人一分钟就能拿过来无菌手套也不行。
上校不想让自己显得像个变态。
但也许,和一个出现在自家花园里的精神病残疾孕夫结婚这件事本身就足够变态了。
提出要摸一个Alpha的孕囊,和后者相比,哪一个更变态?
乐正不知道。乐正只知道自己该在注入信息素后要轻轻地给孕夫按摩腺体,腺体高压症需要定期疏解,但他们进行这事的频率显然远远超出了医嘱的要求。
空气循环系统的功率已经开到最大了。
淡淡的酒精味道弥散在房间里,是兰熙的信息素,乐正在尝试收敛信息素,在这么舒服的时候,要把精力集中起来控制信息素的真是一件反人类的事情。
“今天晚上真开心。”
“是的。”
兰熙温和地说。
一丝一丝地把浓郁的Alph息素全都收回来,乐正翻身,从床头柜里翻出一片抑制贴,啪一下贴在自己的后颈上。
她解释说:“我怕再露着腺体,我会忍不住终身标记你。不是讨厌你的信息素。”
当然不是讨厌对方的信息素。
一个Alpha如果讨厌另外一个Alpha的信息素,他们就该打起来了,或者硬邦邦地谁也不跟谁说话。
兰熙微微点头:“我知道。不过,你可以终身标记我。”
“可是我不想。你是自由的,而打上终身标记后,你就不是了,你会对我的信息素产生依赖性……”
乐正眯着眼看远处的水体。
模拟出来的月光冷冷的,发荧光的水生生物也冷冷的,它们像是悬浮在太空里的。
啊,能在真空存活的东西,真讨厌。
上校想起来战舰上永远清除不完的菌膜。
“再想要戒掉这种依赖性,你就只能切除腺体了,考虑到你之前……按照你之前自称的那样,在大剂量辐射暴露,腺体不可逆损伤,但你做的依然是修复术不是切除术。”
乐正的嗓音也像是飘着的,但话语本身有一种沉重的引力。
“所以,我猜你不想摘除你的腺体,因此,我也不打算终身标记你。”
兰熙纠正她:“乐正,我们是法定配偶。我觉得我未来也不会突然开始反感你,反感你的信息素。我们的匹配度是99.9%。在你分析心理的时候,或许应该先尊重科学。”
乐正随手一划,激活房间里的管理系统。空气循环系统功率已经调到最大了,但她还是固执地点右边的加号。
“我和你结婚是为了监视你,不是为了终身标记你。”
“功率已经开到最大了,再点也没用了。”
兰熙的语气还是一点不急,他摸索着——也许应该说是果断地把手搭在了乐正的手腕上。
于是乐正收回了自己的手。
她闷闷地说:“总之,我是不会终身标记你的,信息素依赖是很可怕的事情,在你神志不清时,我不能终身标记你,这是原则问题……”
原则问题闷在了嗓子里,没能出口。乐正怔怔地看着这张突然靠近的面庞。兰熙的灰眼睛不能聚焦,因此,像是同时在关注全世界,他的唇今天是浅粉色的,颜色比腺体稍微淡一点,可能是自己的原因。
她咬得不太均匀。
这是……索吻吗?
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
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下意识地,她微微张开了嘴。
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依然不激烈,但无比坚定。
他的手指从她的手腕上移开,抚上她的脸颊,指尖有些凉。
乐正闭上眼睛。她放弃了最后一点对信息素的控制,任由那醉人的甜香汹涌而出,与他的酒精气息彻底纠缠在一起,浓稠得仿佛有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两人的唇齿之间,压在每一次交错的呼吸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是几秒,也可能漫长如整个迁跃过程——兰熙缓缓退开,他的额头轻轻抵着她的,呼吸略显急促,喷洒在她的皮肤上。
乐正没有动,眼睛依然闭着,感官却前所未有地敏锐。她能感觉到他睫毛的颤动,能尝到他唇上残留的,属于他们两人的味道。
在心里数了五个数,乐正睁开眼睛。她看见兰熙坐着,没有靠任何东西,包括但不仅限于床头,靠枕,和她自己。
孕夫似乎本能地想要挺直身子,但孕肚让他很难完成这一动作,因此,他的神情看起来有点迷惘。
“嗯,怎么了?”
乐正从他的后背靠过去,为兰熙的腰腹部提供一个支撑,她的两只手往前伸,然后,十个指尖在兰熙的小腹上碰到。
指尖下的触感,与隔着衣物时截然不同。
温暖,紧绷,带着生命独有的柔韧弧度。乐正的手掌下意识地贴合着那隆起的曲线,仿佛在测量一个陌生天体。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肤下肌肉的细微张力,甚至……一种更深层的,缓慢的脉动。
不是心跳。是另一种节奏。
更轻,更密,像隔着厚重水层传来的,遥远的鼓点。
兰熙在她的臂弯里完全放松下来,后背倚靠着她的胸膛,头微微后仰,枕在她的肩窝。他的呼吸逐渐平缓,刚才亲吻带来的急促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全然的交付感。
“我……”乐正开口,声音有些哑。
她清了清嗓子,指尖极轻微地动了动。
“我能感觉到……它?”
十二周,理论上不该有胎动的。
乐正问:“我能不能用精神力感受一下?只用手的话,感觉有点模糊。”
“可以。”兰熙的声音很轻,几乎只剩气音,带着某种全然的纵容,“但是要轻一点。”
乐正点点头,随即意识到他看不见,便“嗯”了一声。
她重新闭上眼,不再依赖视觉。属于SSS级Alpha的庞大精神力,平日里如同蛰伏的猛兽,此刻却如最纤细的蚕丝,被她从精神海中一丝一缕地牵引出来。
这个过程比控制信息素更需要专注。
然后乐正就忍不住想到兰熙的精神海里有自己的一缕精神力。
算了,不想那些了。
外界的纷扰——水波,光影,甚至刚才唇齿间的悸动——都缓缓褪去。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相贴的肌肤,掌心下温热的弧度,以及她正试图用另一种方式去“触摸”的生命。
精神力不是手,没有明确的边界。它更像一层极其稀薄无比敏感的介质,缓缓渗入皮肤,感知着更深处组织的细微震颤与能量流动。
首先清晰起来的是兰熙自身的生命脉动——Alpha强大稳定的心跳,血液奔流的潮汐,以及更深处,腺体部位复杂而活跃的生物电场。
然后,在这稳定的背景波动中,她捕捉到了那个“异质”的存在。
它太小了,几乎被孕体的光芒完全掩盖。但它确实存在,并且——在动。
太轻了,太模糊了。若非她将精神力收束到如此精微的程度,绝无可能察觉。
“它……”乐正的声音堵在喉咙里,“像水母……在很深处……一闪一闪。”
她感到兰熙的身体似乎更放松了一些。
“神经管在分化,”兰熙低语,像在陈述一个温柔的常识,“肌肉雏形在形成。它……在练习存在这件事。”
乐正不敢让精神力不敢逗留太久,胎儿看起来很健康,兰熙的身体就不一定了。
至于他一开始说的“要轻一点”,乐正很确定,即使没有主语,也很确定指向是兰熙自己,而不是胎儿。
她仍然环抱着兰熙,手掌依然贴着他的腹部。
兰熙向后靠了靠,头颅的重量完全交付于她的肩颈。他发出一声极轻的,似是叹息又似是满足的鼻音。
“SSS级的感官,果然名不虚传。竟然能不用仪器感觉出来。”
乐正没接话。
她在想另一件事。
“你……”她犹豫了一下,“你平时能感觉到吗?不用仪器,也不用……精神力。”
兰熙回答很快:“不能。”
乐正想了想:“嗯,正常的,本来12周也感觉不到,但你很瘦,所以,也会很早开始有胎动的。”
窗外呼啦啦游过来一大群亮闪闪的鱼。乐正知道自己只要抬手用光脑拍一张照片就能知道它们的种类和特性,但是她不想知道。
乐正:“外面有好多发光的鱼,好多鱼,好多好多鱼。”
兰熙:“你喜欢吗?”
乐正把脸颊贴上孕夫隆起的小腹,在上面蹭了蹭:“我对鱼不感兴趣,我对你更感兴趣——我特别特别想知道,你认为我承受不了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兰熙轻咳了一下,像是在转移话题。
“乐正,你转移话题转得很生硬,而且,我说了,你现在知道会崩溃的。”
好吧,乐正想起来他那套潜水器理论。决定不再去想。
她突然想到另外一件比身份更有趣的事情。
“在朝夕池,我们可以不用清洁单元——我们的房间里有一个浴室!”——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兰熙(兴奋:我们来完成终身标记吧
乐正(惊恐:对监视对象是不能做终身标记的!我不想上军事法庭!
——
在隔壁扔下了一千字的福利番外(顶锅盖跑路:
这本完结后应该会开韦恩家庭医生,医疗副官那本得攒攒预收,不然连第一个榜单都上不了[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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