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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5

    第31章


    房间里确实有一个完整的浴室。乐正站在门口, 向内张望。


    不是团部狭窄的只能容纳一个人的淋浴间。


    也不是战舰上那种——战舰上没有浴室,一个清洁单元就能在无水的情况下完成一次全面清洁,很方便, 所以乐正在太空城也用。前几天,她专门用了一个清洁单元洗头,一个清洁单元洗身体。


    是乐正从来没有见过的构造。


    “这是浴缸吗?”


    “不出意外的话, 我想是的。”


    兰熙的声音从床上传来,然后乐正听出来他在坐起来准备下床,于是回身过去,把兰熙扶过来——虽然他过来也看不见。


    这应该是浴缸。乐正不确定地想。她点开管家的设置界面, 查看了一下浴室的情况,终于确定自己面前乳白色的半球就是浴缸。


    乳白色的浴缸边缘光滑,内壁是柔和的弧度,足够容纳两个人——如果挤一挤的话。乐正的手指抚过冰凉的复合材料表面, 触感陌生。


    在上中学时,没有任何一本教科书里面提过“浴缸”,在军校和舰上受训时,更没有没有“浴缸使用指南”。


    事实上, 乐正从来没有见过浴缸。


    “这是一个浴缸。”


    她语气庄重地说。


    严肃程度不亚于说“这是一场即将到来的陨石雨。”


    “这里应该能放水。”兰熙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他的手指摸索着浴缸边缘,停在一处不明显的凹槽上, “感应式控温。朝夕池的水循环系统独立于生活用水,这里的水……可能来自养殖层的过滤副产品。”


    乐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有一个极简的触控面板。她伸手轻触,面板亮起柔和的蓝光,显示着温度选项: 35°C , 37°C, 39°C 。


    “你选。”她把兰熙的手引到面板前,“最左侧是35℃,从左往右递增。”


    兰熙选了37°C。


    “这个温度对胎儿最安全。”


    一阵低沉的流水声从浴缸底部传来,温热的水流开始注入,速度平缓。


    乐正看着水面逐渐上升,水汽在浴室温暖的空气中弥散开来。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见如此大量的水被用于……娱乐的目的——在太空城,每一滴水都要计入循环系统,淋浴都有严格时限。


    这应该不算是清洁。乐正想,他们已经用清洁单元洗得很干净了,泡澡更多只是为了娱乐。朝夕池不缺水,不然也当不了水产养殖基地,当不了度假地。


    水面升到浴缸三分之二处时自动停止。水汽氤氲,浴室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咸味,


    乐正说:“有氯化钠。”


    兰熙:“……是的。”


    乐正轻轻嗅了嗅:“应该还有别的成分,但我不知道。啊,弹出来了一个新的窗口,我们可以选择浴盐的调色。”


    原来是浴盐。乐正饶有兴味地盯着屏幕上丰富的颜色看,一眼看过去,起码有十个色块,比O协送来的那盒水彩颜料的颜色齐全多了。


    “选你喜欢的就好。”


    兰熙的声音在水汽里有些模糊。


    “嗯,我知道。你看不见,但为了表示尊重,我还是要问一下你想要什么颜色。既然是选我喜欢的话……”


    乐正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选了和外面白天水体一样的浅蓝色。


    然后,她看向扶着浴缸壁站着的兰熙,他好像很期待。


    “要试试吗?”


    兰熙点头:“需要你帮忙。”


    这句话他说得很坦然,没有任何刻意示弱的意味,只是一个事实陈述。乐正开始帮他解开睡衣纽扣,动作比第一次熟练许多,但指尖依然有些僵硬。


    她尽量不让自己的视线停留太久,尽管结婚五天,她已经见过兰熙的身体不止一次。


    但每一次,依然会有某种程度的冲击感。


    不是情欲的——或者说,不全是。更多是一种认知上的震撼。一个Alpha男性的身体,正在经历通常只有Omega才会经历的生理变化。


    腹部的弧度随着孕周增加日渐明显,皮肤被撑得光滑紧绷,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脉络。


    兰熙在她的搀扶下坐进浴缸边缘,然后缓缓滑入水中。


    乐正蹲在浴缸边,看着他闭着眼睛靠在内壁上,水波轻轻拍打着他裸露的胸口和腹部。水面的反光在他苍白的皮肤上跳动,像细碎的星光。


    “你也进来。”兰熙说,没有睁眼。


    乐正犹豫了。她不是没有和兰熙有过更亲密的接触,但那些都是在……遵照医嘱进行疏解的时候,在信息素交织的迷蒙中,在某种半是感情半是疗愈的模糊边界里。


    而此刻,在明亮灯光下的浴室里,在清澈见底的水中,一切显得过于……暴露。


    “我穿睡衣泡?”她问了个傻问题。


    兰熙的嘴角弯了弯:“随你。”


    联邦太空军配发的制式睡衣是防水的,也防其他的东西,材质和作训服其实差不多,只不过裁剪更宽松一些。


    能穿着作训服进行不同液体中的机动训练。


    也能穿着睡衣进行……


    水也在训练科目的“液体”当中……


    得出结论,可以穿着睡衣进去。睡衣的功能完全满足……泡澡的需求。


    兰熙好像看出来乐正想到什么了,他突然开口:“我收回我的话,不能随你,刚才,浴盐的颜色是你选的,这个应该由我来做主。”


    乐正点点头:“我没意见。这很公正。”


    虽然浪费了她刚刚思考出来的结论。


    兰熙的意见是不能穿着睡衣泡澡,乐正就很自然地换下来衣服,走进浴缸。


    里面比看起来更宽敞,两人之间还留有余地,但乐正的腿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兰熙的。


    水温恰到好处, 37°C ,略高于体温,让人产生一种被温和拥抱的错觉。


    沉默在水汽中蔓延,但并非尴尬。乐正看着水面,看着兰熙浸在水中的身体线条,看着他的腹部在水波下若隐若现的弧度。她忽然想起刚才感知到的,那个存在的微小生命。


    “它现在……安静吗?”她问。


    兰熙睁开眼,灰眸没有焦点地望向她的方向。


    “嗯。水温让它放松了。”


    他伸出手,在水下摸索,找到了乐正放在浴缸边缘的手。手指交握,皮肤因为浸水而微微起皱,触感却异常清晰。


    “乐正,”他低声说,“如果有一天,这一切结束了——谜题解开,压力消失,你可以回到你原本的生活。你会回去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乐正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水面因为她细微的动作泛起涟漪。


    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兰熙浸在水中的身体,看着浴室瓷砖上凝结的水珠。她想起自己的单人宿舍,想起战舰上那个永远有系统嗡鸣声的舱室,想起清洁单元喷射气流时那种高效却冰冷的触感。


    然后她想起这个房间里满溢的信息素,想起手掌下胎儿的微弱脉动,想起兰熙说“你可以终身标记我”时的平静,想起此刻指尖传来的,温水中另一个人的温度。


    “我不知道,”她最终回答,这是今晚第二次给出这个答案,“但我猜……我可能已经回不去了。”


    结婚了自然回不去了。但乐正还是小心地没有给出斩钉截铁的“不能”。她想起自己晋升上校后分配的新房,自己才住了一个晚上的新房。


    才住了一个晚上,就迎来了第二个主人。


    连管家都不由自主偏爱的第二个主人。


    乐正心酸酸的。她想,自己要微调一下管家的代码。


    兰熙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没有说“我很抱歉”,也没有说“这样很好”。他只是握着她的手,在温水中,在这个被水汽模糊了边界的空间里。


    浴缸的水开始自动循环,发出轻柔的汩汩声。窗外,夜光鱼群又一次游过,将幽蓝的光影投射进浴室,在水面投下晃动的光斑。


    乐正闭上眼睛,让温水包裹住自己。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泡澡——不是在清洁单元里高效完成的身体清洁,而是单纯地、无所事事地浸泡在温水里,与另一个人共享这片刻的静止。


    浪费吗?也许。


    但此刻,她不想计算水资源利用率,不想思考任务进度,不想分析兰熙的每一个表情和话语。她只想感受水温,感受交握的手,感受这个陌生却令人安心的,被水包围的夜晚。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发现兰熙已经睡着了——头微微侧向一边,呼吸平稳绵长,手指还松松地勾着她的。


    在泡澡时睡着是很危险的。


    会缺氧。


    乐正没有任何犹豫,手臂迅速从兰熙松垮的指间抽出,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经探到他颈侧确认脉搏——平稳,但略缓。


    缺氧初期。必须立刻离开水面。


    “兰熙。”她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同时手臂用力,托住他的腋下和后背,“醒醒。”


    兰熙的身体顺从地被带动,头颅无力地向后仰去,露出脆弱的颈线。


    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眼睛没有睁开。


    乐正顾不上其他,双臂发力,以标准的救援姿势将他从水中托抱起来。温水哗啦一声从两人身上倾泻而下,在地面上蔓延开来。


    她直接跨出浴缸,抱着浑身湿透,水珠不断滴落的兰熙快步走进卧室。温水和浴室的温暖与卧室干燥凉爽的空气形成对比,乐正能感觉到怀里的人皮肤迅速起了细小的颤栗。


    她将他平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住他冰冷湿润的下半身,手掌迅速贴上他的脸颊和额头——温度正常,没有异常高热或低温。


    “兰熙,”她又唤了一声,指尖轻轻拍打他的脸颊,“呼吸。看着我。”


    医疗终端没有发出警报。


    自己初步的检查也没有问题。


    乐正稍微松了一口气,她盯着床上仰卧着的兰熙,他的睫毛在颤动,然后,灰眼睛睁开。


    “你睡着了,”她陈述,声音因为紧绷而显得有些生硬,“有缺氧风险。”


    兰熙眨了眨眼,水珠从他的睫毛上滚落,划过苍白的脸颊,像一道泪痕。但乐正知道不是的,这种人根本不可能哭泣。


    他微微偏头,朝向乐正声音的方向。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水汽浸润后的微哑,“对不起。”


    “你知道?”乐正的音量抬高了一些,“你知道还——”


    她的话戛然而止。


    作为监视者,她应该对被监视人的生命健康负责。兰熙孕期嗜睡,这点她是知道的,是她自己应该更警醒一点,而不是指责兰熙睡觉。


    “抱歉,我的责任。你还有什么不舒服吗?我去叫医生。”


    现在,乐正只觉得朝夕池给孕期旅客分配医生真是一个合情合理的规定。她点开管家的界面,找到临时通讯录,再进入医生的通讯界面——


    “乐正。”


    “嗯?”


    她看见床上的兰熙微微支撑着身子坐起来,他很瘦削,看不出来孕期体重的增长,但能看出来他在经历严重的孕反,几乎营养不良。


    孕肚上有一点蓝色的水光,他背后正好有一只蓝色荧光的水母游过去。有一瞬间,乐正觉得兰熙也在发出变异的观赏荧光。


    “你不能这样叫医生。你没穿衣服。”


    乐正的手指僵在通讯界面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水珠还在顺着小腿往下滴,家务机器人正在处理不远处的水渍,一会大概就要来处理她脚下这摊水了。


    而兰熙的头发湿漉漉地散在床上,一片深色的水痕正在扩展,他整个人都和头发一样湿漉漉地散在了床上,看起来苍白又……凌乱。


    叫医生过来,看到这一幕,会怎么想?


    “孕期Omega与Alpha伴侣共浴时因放松不慎短暂入睡,被及时唤醒,无实质性危险。”


    ——报告大概会这么写,客观,简洁。


    但乐正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O协可能衍生出的其他版本:“Alpha伴侣疏忽照顾,致孕O于浴缸中陷入险境……”


    或者更糟糕的。


    “信息素影响下,Alpha未能有效约束自身行为,导致……”


    她关闭了通讯界面。


    “你说得对。”乐正的声音恢复了平板的冷静,“先穿衣服。”


    她快步走回浴室,拿了两个烘干单元,然后看看一旁的浴巾,犹豫了一下,给兰熙拿了一条。他可能会喜欢浴巾胜过烘干单元,但乐正自己还是很青睐能让自己一分钟恢复干爽的东西。


    回到床边,她将浴巾和另外一个烘干单元递给兰熙:“擦干头发。然后我帮你检查一下,如果确实没有异常,就不叫医生。”


    乐正承认自己更倾向于亲自确认。


    朝夕池的医生是陌生人,而兰熙的身体状况……是一个她开始觉得应该由自己掌控的信息领域。


    兰熙接过浴巾,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拭头发。他的动作有些乏力,但依旧维持着一种奇特的从容。乐正站在床边,看着他低头时露出的后颈,那里的腺体部位微微发红,是热水和……之前亲密接触留下的痕迹。


    她移开目光,调出医疗终端的便携扫描模式——这是套房配备的基础设备,能检测生命体征和常见异常。


    “坐好,别动。”她举起巴掌大的扫描仪,从兰熙的头部开始,缓慢下移。仪器发出柔和的绿光,伴随着轻微的嗡鸣。


    心率:稍缓,但在正常范围。


    血氧:正常。


    血压:偏低,但符合他孕期的基线数据。


    体温:正常。


    胎儿心率:监测中……稳定。


    数据流在乐正手中的微型光屏上滚动,一切看起来都在安全阈值内。她微微松了口气,但扫描仪移动到兰熙胸腹部时,她还是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仪器检测到了肌肉的轻微疲劳状态,以及腹腔内某些激素水平的细微波动。没有急性缺氧或应激反应的迹象。


    “看来的确只是睡着了。”乐正关掉扫描仪,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以后不能这样。在水里睡着太危险,尤其是你现在的情况。”


    “好。”兰熙答应得很干脆,他将半湿的浴巾放到一边,抬起头,“你的结论和医疗终端一致吗?”


    乐正看了一眼墙上的主医疗终端屏幕,上面显示着同样的绿色安全标识。


    “一致。”她顿了顿,“但我不是医生,只能做基础判断。如果你有任何头晕,恶心或者别的感觉,必须告诉我。”


    “我现在感觉很好。”兰熙说,他摸索着找到乐正的手,将她还握着扫描仪的手拉过去,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孕夫的皮肤已经恢复了温暖,带着一点浴后特有的柔软。


    “除了有点……抱歉让你担心了。”


    这个动作过于自然,自然到乐正忘了抽回手。扫描仪的边缘硌在两人的皮肤之间,传来冰凉的触感。


    “担心是我的工作。”乐正态度很强硬地说,强硬到心虚。


    兰熙轻笑了一声,气息拂过她的手腕。


    “那就继续好好工作,乐正上校。”他松开手,身体向后靠回枕头,显得有些疲惫,“能帮我拿一下水吗?有点渴。”


    乐正转身去倒水。她背对着床,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兰熙在调整姿势。当她端着温水回来时,兰熙已经重新躺好,被子盖到胸口,闭上眼睛,像是准备睡了。


    她把水杯放进他手里,看着他小口喝完。


    “还要吗?”


    “不了。”


    乐正接过空杯子放好,站在床边犹豫了几秒。


    “要不要让家务机器人更换一套床上用品?还是只烘干?”


    “烘干吧。”兰熙闭着眼睛回答,声音里倦意浓重,“动静小一些。”


    乐正点了点头,朝安静待机的家务机器人打了个手势。机器人无声地滑过来,伸出细长的机械臂,开始用温和的气流处理床单上的大片水渍。


    她站在床边,看着兰熙在暖风中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冷,又像是寻求更舒服的姿势。被子下的身体轮廓清晰,尤其是腹部的弧度,在布料下隆起一个柔和的峰。


    “你确定不需要换一身睡衣?”乐正问。


    室温很暖和,不穿睡衣也不会着凉,但乐正还是想要兰熙穿上睡衣。


    “不用了。”兰熙的声音从被子下传来,闷闷的,“就这样吧。累了。”


    乐正没再坚持。她看着机器人完成工作,水渍消失,床单恢复干燥蓬松的状态,只在深色布料上留下一点点颜色稍深的痕迹。


    然后她关掉了房间里大部分光源,只留下墙角一盏光线最弱的夜灯。


    黑暗和寂静笼罩下来,窗外的水体也转入完全的夜晚模式,荧光生物的活动似乎也变少了,偶尔才有一两道微弱的光痕划过。


    嗯,真的很灵敏。乐正想知道,如果自己把灯重新打开,外面的水体是不是也会真的重新回到之前的模式。


    她没有做这个实验。今天是在朝夕池的第一个晚上,之后,还会有四个晚上。


    不着急。


    乐正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下。床垫因为她的体重微微下陷,兰熙的身体无意识地向她这边倾斜了一点。


    乐正躺在黑暗中,睁着眼。


    耳朵捕捉着身旁的呼吸声——逐渐变得深长均匀,兰熙似乎真的睡熟了。但她自己的神经却像刚完成跃迁的战舰引擎,仍在高频震颤,只是被强行压制在静默模式之下。


    医疗终端的绿光在墙角规律地闪烁。


    自己精神紧张,不是担心他的身体。


    仪器不会说谎,至少基础生命体征不会。


    是别的。


    乐正轻轻侧过身,面向兰熙。


    模拟的月光透过水体,再透过观景窗,被稀释成一片模糊的银灰色,勉强勾勒出床上人形的轮廓。兰熙侧躺着,一只手搭在腹部,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他的脸陷在枕头里,看不真切表情。


    睡着了的人,不应该是完全放松的吗?


    她想触碰他,想确认那皮肤下血液的流动是否真的如仪器显示那般平稳,想感知那腹部深处微小的生命是否真的安好。但她克制住了。


    监视者不应该在对象入睡后还进行多余的接触。那会越界。


    可配偶呢?担心另一半的配偶呢?


    身份又在脑子里打架。乐正烦躁地闭了闭眼。她决定遵循更基础的准则——不打扰休息的人。


    她重新平躺,盯着天花板。卧室的天花板也是特殊材料,能微弱反射窗外的水光,此刻看起来像一片倒悬的,幽暗的星空。


    浴缸。水。睡着。缺氧风险。


    这些词在脑子里转圈。


    然后,一个之前被紧张情绪压下的细节,忽然浮了上来。


    兰熙坐进浴缸时,动作很稳。


    他看不见,但对边缘的高度,水温,深度,似乎都有准确的预判。


    他甚至知道控温面板的位置和操作逻辑。


    乐正自己都不知道。


    而当他“睡着”后滑向水中时……他的头是微微后仰的。一个本能会挣扎、会呛水的人,在水淹没口鼻时,头会前倾,会咳嗽,会乱动。


    但扫描仪显示没有呛水迹象。呼吸道非常干净。


    乐正的呼吸微微屏住。


    除非……进入水中的过程是极其缓慢、可控的。或者,对屏息和身体浮沉有极强的控制力。


    一个怀孕的,视力受损的,经历过大剂量辐射导致腺体损伤和身体虚弱的Alpha,能在浴缸里如此精确地控制自己的身体,甚至在困倦时还能维持这种控制,直到被外力打断?


    她的太阳xue开始突突地跳。


    不是怀疑他假装睡着。扫描仪的疲劳数据是真实的。他是真的累了,真的在放松中失去了意识。


    但那种对身体潜意识的控制力……那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


    那是经过长期严苛训练,刻进骨髓里的本能。


    乐正发现,自己又开始分析了。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一旦检测到异常数据点,就自动开始推演。


    她该停下。


    因为以上全都是她早就分析出来的内容,再推演一遍对今晚的睡眠无益——


    作者有话说:祝小天使们元旦快乐[撒花]


    共浴·穿睡衣版(bushi)·场景解锁[撒花]


    第32章


    晨光模式启动得悄无声息。


    不是乐正熟悉的战舰或太空城那种从暗到亮的渐变, 而是窗外的水体本身,仿佛从内部被某种柔和的光源缓缓点亮。


    幽蓝逐渐褪成淡青,再染上些微金黄的暖意。那些夜行发光的生物早已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成群的,有着银色鳞片的小型鱼类,像一阵金属风暴,在逐渐明亮的水中穿梭。


    乐正醒得比光早。


    或者说,她几乎没怎么睡。


    缺少一晚上的睡眠对SSS级的Alpha没有什么损害,朝夕池的环境令人困倦,令人昏昏欲睡,但乐正知道这只是环境影响,有必要的话,她能立刻清醒过来。


    但是没必要。


    于是她只是躺着一动不动,感受着身侧兰熙的体温。孕期新陈代谢加快,他应该会更热一点的,可如果不是紧靠着自己,乐正怀疑他会悄悄在晚上变凉。


    兰熙的一只手还松松地搭在腹部,维持着昨夜入睡时的姿势。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脆弱。


    身边传来细微的动静。兰熙的呼吸节奏变了,睫毛颤动几下,然后那双没有焦距的灰眸缓缓睁开,对着天花板的方向。


    “早。”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自然而然地朝乐正这边偏了偏头。


    “早。”


    乐正说。


    兰熙摸索着,手在被子里找到了她的,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他先摸了摸自己的腹部,掌心在那里停留片刻,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才转向乐正。


    “睡得好吗?”他问。


    乐正看着他。


    晨光透过水体,在他脸上投下流动的,斑驳的光影。很像他们在家里度过的第一个早上,那天,也是太空城的模拟日光把兰熙的脸分割得支离破碎。


    苍白,安静。


    “我没睡。”


    她说着,也坐起身,“你呢?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还晕吗?”


    “没有,”兰熙摇头,“很清醒。谢谢你昨晚……反应很快。事实上,从来没有头晕。只是你觉得我会头晕。不过,你怎么没睡?”


    “睡不着,可能是因为白天太困了,晚上才睡不着。”


    她说了两句毫无逻辑关联的话,然后赶在兰熙开口之前说了另外一句和现在的时间有关联的话。


    “我去准备早餐。你想在房间吃,还是去公共餐厅?”


    “房间吧,”兰熙说,也挪到床边,双脚触地,“安静些。你怎么没睡觉?”


    乐正点头,调出菜单,朝夕池提供的早餐选项很丰富,远远超过食堂的标准化套餐。


    还是昨天晚上选晚餐的思路。


    高蛋白,易消化,补充特定微量元素,适合孕期。


    指尖在光屏上滑动,她选定了煎鱼配水波蛋和烤过的全麦面包,外加一杯混合果蔬汁和一份专供孕期的营养补充剂。给兰熙的。


    坦白说,乐正不知道水波蛋是个什么东西,她点开烹饪做法看了一下,哦,就是朝夕池的饮用水池的水煮的蛋液。真是废话,不是饮用水也不能用来做饭。


    给她自己的,则是一份分量扎实的肉排和能量饮料。


    确认订单,系统显示二十分钟后送达。


    她转过身,看到兰熙已经站了起来,正慢慢走向自己的方向。他的脚步很稳,一只手虚扶着墙,但没有真正用力。乐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肩胛骨的轮廓,看着他走动时腰部为了平衡孕肚而微微调整的重心。


    每一个动作都符合一个视力受损孕夫该有的谨慎。


    也每一个动作,都精准高效得没有一丝多余。


    “是睡不着吗?”


    兰熙朝自己走过来,乐正扶上他的手臂,很自然地叫管家把兰熙的衣服拿过来,是一套宽松的家居服,比外面的水体颜色要深一点,但和另外一套灰色的比起来,还是更活泼轻松的颜色。


    也更符合度假的感觉。


    “是的,”乐正承认了,“在朝夕池,感觉很奇怪,白天很困,好像醒着又好像睡着了,然后……就感觉没有那么累了,晚上就不想睡了。”


    家务机器人滑过来,乐正拿起来那套衣服。


    “我帮你穿衣服?”


    “好。”兰熙站定,很自然地展开手臂,一副全然信任的姿态。


    这个动作如此流畅,让乐正准备好的“如果你需要”的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她拿起那件柔软的上衣。


    衣物掠过他的头顶时,乐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裸露的后颈上。


    心形的畸形腺体泛着淡红,在晨光下仿佛自己也在发光。是昨晚热水和亲密留下的痕迹,也是他信息素持续波动的证明。


    上衣穿好,乐正的手指不可避免地划过他的胸口和肩膀。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衣物下肌肉的轮廓,精瘦但结实。


    兰熙顺从地配合她的动作,微微侧身,让她为自己套上裤子,并小心地避免压迫到腹部。


    “你昨晚在观察我。”兰熙忽然说,声音平静,陈述句。


    乐正正在弯腰帮他整理裤腰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我在确保你没有因为缺氧出现后续反应。”


    “用眼睛,”兰熙补充,“不是用医疗扫描仪。在我睡着之后很久,你还在看。”


    他果然知道。即便看不见,他也能从呼吸,温度,甚至空气中信息素的流动感知到她的状态。


    乐正没有否认。她直起身,退后半步,看着穿戴整齐的兰熙。深蓝色的家居服衬得他肤色更白,好像什么颜色都能衬得他更白。


    灰眸在晨光水影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真的很漂亮。


    乐正想起来自己对莫里斯说的话,她说自己和一个omega男性结婚了,他很漂亮。


    和一个omega男性结婚,是假的,兰熙是一个身份成谜的Alpha。


    但,“他很漂亮”,是真的。


    “因为你很……符合美学标准,比如说,你的上唇倾斜度……总之就是你很漂亮,而且晚上不是完全没有光……我能看得清楚。”


    早餐配送机器人滑入房间的轻微声响打破了这一刻的凝滞。


    乐正松开兰熙的手,转身去取餐盘,动作利落,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她将餐盘放在房间中央的小桌上,拉开椅子,扶着兰熙坐下,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然后,她在对面落座。


    煎鱼的香气混合着烤面包的焦香弥漫开来。乐正拿起刀叉,开始切割自己的肉排。


    一种复合材料与另外一种复合材料碰撞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声响。乐正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这个句子,因为她不知道餐具和餐盘分别是什么材料做的。


    兰熙安静地吃着属于他的那份早餐,动作一如既往地从容精准。水波蛋在他叉子下完美地切开,蛋黄缓慢流淌而出,没有一滴溅落。


    乐正拿起来餐盘上另外一双筷子,动作很小心,免得激起气流,紧接着,她放下了一支筷子,手里只捏着一支,很谨慎,很缓慢地伸过去,悬在兰熙的盘子上方。


    上校捏着那支孤零零的筷子,手腕悬停,像在进行一项精密操作。


    她屏住呼吸,筷尖轻轻戳向兰熙盘中另外一颗浑圆完美的水波蛋。


    柔软的蛋白瞬间凹陷,金橙色的蛋黄顺从地溢开,与被戳破的蛋白液混合,在洁白的餐盘上缓缓漫成一片混乱而温暖的浅黄色湖泊。


    兰熙叉子上的动作停住了。他没有抬头,似乎只是凭借着气流和细微声响的变化,就“看”到了自己早餐的遭遇。


    没有生气,也没有疑问,孕夫只是极轻微地歪了歪头。


    乐正收回筷子,把它和另一支并排放好,仿佛刚才那个幼稚的破坏行为与她无关。她重新拿起自己的刀叉,切下一小块肉排。


    “你搅散了它。” 兰熙平静地陈述。


    “嗯,” 乐正把肉排送进嘴里,咀嚼,咽下,“看起来太完美了。破坏完美的东西,有时候能带来一种……奇怪的满足感。”


    这解释听起来像某种心理剖析,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扯。


    兰熙沉默地低下头,用勺子边缘小心地舀起一些混合的蛋液,连同旁边一小块煎鱼,一起送入口中。他咀嚼得很慢,仿佛在品鉴被破坏后的新口感。


    然后,他咽下食物,抬起头,空洞的灰眸准确地对准乐正的方向。


    “乐正。”


    “嗯?”


    “谢谢你认为我很漂亮。”


    话题以如此直接的方式被拽回,乐正差点被能量饮料呛到。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收紧。


    “事实而已,” 她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像在讨论天气,“客观描述。就像我说外面水体透光率不错一样。”


    “嗯……也许是事实,但实际上很少有人这么说。所以我很开心,谢谢你说我很漂亮。”


    乐正端起来杯子,一口喝掉半杯饮料,假装自己忙着咽下去这些液体,但还是隔着透明的杯壁悄悄看兰熙的脸。


    他长得和兰熙元帅不能说完全一样,起码也要九成的相似,剩下一成,大概是孕激素的改变。


    克隆体,实验体。


    乐正在心里嘀咕着这两个词,也是自己最初的猜想。但这个推测已经被证伪了。


    至于说元帅,没有人敢对兰熙元帅说“你很漂亮”的。


    早餐后的时间像窗外的水体一样,缓慢,粘稠,无所事事。


    乐正看着兰熙在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软垫,闭上眼睛,像是要补觉。


    是该睡觉。


    “要不要叫医生来检查一下,你确定没问题吗?”


    当然确定没问题,医疗扫描仪确定没问题,兰熙自己也说没有问题,乐正的理性也告诉她没有问题。


    但看见孕夫准备重新睡觉,乐正还是要吵他一下的。就和刚才吃饭时要拿筷子把蛋搅散一样。


    “没问题。”


    兰熙声音含糊不清地说。


    “我要再睡一会,你也睡吧,不要看我了。”


    “可是你占了沙发。”


    乐正越想越有道理,她走到沙发跟前,蹲下。


    嗯,蹲下有点太低了。


    这样只能看到孕肚,看不见兰熙的脸。


    她的鼻尖蹭到了隆起的小腹,还蹭到了兰熙护着肚子的手。


    “你去床上睡。”


    兰熙说。


    “不可以,哪有孕夫睡沙发的道理,你去床上,沙发是我的,我要睡这里。”


    “沙发是我的,”乐正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几乎是咕哝。


    她维持着那个别扭的蹲姿,额头几乎要贴上兰熙护着小腹的手背。


    “我昨晚没睡好,需要在这里补觉。你去床上。”


    逻辑链在她脑子里飞快地自洽。


    沙发不够长,对孕夫脊椎不好;床更舒适,符合孕期护理原则;而她自己“没睡好”需要补觉,占据沙发这个次优选择,合情合理。


    看,她甚至做出了牺牲。


    “乐正,”他声音里的睡意似乎被这近距离的骚扰驱散了些,但依旧温和,“沙发不够两个人吗?”


    两个人?


    她没想过两个人共享沙发。她的预案里是“你走,我留”,一种清晰的、带点蛮横的置换。


    共享……意味着更近的接触,更模糊的边界,以及,她不确定自己频繁试探的神经,是否能在那样紧密的毗邻中继续保持“只是监护”的伪装。


    但拒绝“共享”的提议,就会暴露她争夺沙发的动机并非单纯的“需要补觉”——如果真那么困,怎么会拒绝一个更温暖的,或许能靠着什么的休憩方式?


    乐正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权衡。


    “……够。”她说着,身体却没动,依然蹲在那里,像一只在巢xue门口犹豫的动物,“但你会挤到我。或者我会挤到你。”


    “我不会。”兰熙终于睁开了眼睛,灰眸没有焦点地对着她头顶上方的空气,“如果你指的是物理上的挤。我的空间感还可以。”


    他说着,原本平放的双腿微微曲起,给沙发空出了更大一片区域,然后侧过身,面朝沙发靠背,将自己缩进沙发里侧,只占据了不到三分之一的位置。留给乐正的空间宽敞得近乎奢侈。


    乐正盯着那片空出来的灰色绒布,上面还残留着兰熙身体的温度和压痕。


    她慢慢站起身,然后,以一种近乎仪式般的缓慢速度,侧身坐了下去。


    沙发确实够长,但不够宽。当她靠上靠背,伸直腿时,她的脚踝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兰熙曲起的小腿。


    兰熙没有动,呼吸平稳,仿佛已经重新入睡。


    乐正僵着身子,维持着一个并不舒服的笔直坐姿。窗外的鱼群又换了一批,现在是几条拖着长长透明尾鳍的,缓慢巡游的大鱼,它们的影子投在房间地板上,缓缓移动。


    她应该睡觉。她说了要补觉。


    可她毫无睡意。全部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两人相触的那一小片区域——脚踝处传来的稳定温度,布料细微的摩擦感,以及更深处,兰熙身体随着呼吸的极其微弱的起伏。


    她的目光落在兰熙的后背上。


    深蓝色的家居服柔软地贴合着他的脊柱线条,在侧躺的姿势下,肩胛骨微微凸起。再往下,腰线因为孕肚的重量而自然凹陷,随后是那道圆润的不容忽视的弧度。


    他看起来那么安静,那么……无害。


    乐正的手指在身侧悄悄收紧了。


    她忽然极轻地、试探性地,将身体的重量向后多靠了一点,让脚踝对兰熙小腿的压力增加了微不足道的一分。


    兰熙的呼吸节奏没有丝毫改变。


    乐正又等了几秒,然后,以一种更慢的速度,将自己整个后背放松地陷入沙发靠垫。腿也随之放松,从僵直的伸直,变成了更自然的微曲。这样一来,她小腿的大部分,都贴在了兰熙的小腿上。


    温暖。扎实。


    兰熙依然没有动。


    寂静重新笼罩。只有水流过滤系统的低沉嗡鸣,和窗外大鱼游过时带起的,几乎听不见的水波声。


    乐正闭上了眼睛。不是睡觉,只是关闭了视觉。


    她在心里默默计数,数到两百三十七的时候,感觉到兰熙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躲避她的接触,更像是睡梦中无意识的调整。他的小腿肌肉微微绷紧了一瞬,然后更放松地贴靠过来,脚踝无意中勾住了她的。


    乐正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动。任由那一点带着睡意的,无意识的纠缠发生。


    时间再次变得粘稠。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半小时,兰熙的声音忽然很低地响起,带着一点刚刚醒转的鼻音,含糊不清。


    “……你压到我头发了。”


    乐正猛地从那种漂浮状态中惊醒。她立刻低头,发现兰熙几缕黑色的发丝不知何时散落到了沙发边缘,正好被她的胳膊压住了一小绺。


    “抱歉。”


    头发被解放出来,兰熙轻轻摇了摇头,将那几缕发丝摇到枕边。


    他没睁眼,只是咕哝了一句:“……没事。”


    然后,在乐正还没想好下一步是该继续“睡”还是该起身时,兰熙的手臂忽然从身前挪开,向后摸索,准确地找到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他握住,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然后,将两人交握的手,轻轻放在了自己微隆的、随着呼吸缓缓起伏的腹部。


    隔着衣物,乐正的掌心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下面的弧度,以及兰熙腹壁肌肉随着呼吸的细微运动。还有,透过两人相贴的皮肤传来的、他平稳的脉搏。


    “这样,”兰熙的声音依旧带着困意,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柔和,“你就不会一直想着挤或者压到了。睡吧,乐正。我在这里。”


    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按,然后彻底放松下来。


    乐正僵住了。她的手被固定在他的腹部,他们的手指纠缠在一起,小腿也依然相贴。她被以一种温和而绝对的方式,固定在了这个共享的沙发上,固定在了他的身边。


    她跑不掉了。也不想跑了。


    乐正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自己手心下那柔软的隆起。晨光已经转为明亮的白日光线,水体的颜色变得通透蔚蓝。一群闪着银光的小鱼箭一般从窗外掠过。


    她终于,闭上了眼睛。


    嗯,不是为了关闭视觉。


    只是为了体验一下在阳光之下的水体中睡觉的感觉。


    沙发确实够两个人。


    睡眠不足以覆盖整个上午,但睁眼的时候,看见屋里一片黑漆漆静悄悄,乐正还是吓了一跳。她想自己不可能一觉睡到了晚上——接着她看见观景窗关闭了。


    大概是因为检测到了他们在睡觉。


    乐正轻手轻脚地起来,弯腰偷偷亲了一下兰熙,走到观景窗前,激活屏幕,把不透明度调低,外面果然还是那一片浅蓝色的水体,还有巡游的鱼群。


    她想起来另外一件事情。


    在来朝夕池的飞船上,自己问兰熙久坐会不会不舒服,要不要按摩,现在来看,在沙发上补觉也不会很舒服,而且他们一直手拉着手,而且她还压到了兰熙的头发,而且……


    而且……


    而且她想和兰熙发生肢体接触。


    乐正的手指在面板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她转身,走回沙发边,没有立刻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兰熙。


    他还在睡,侧躺的姿势几乎没变,只是交握的手已经松开了,自然地垂落在身前。晨光被过滤后变成柔和的漫射光,均匀地洒在他身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几乎与沙发的绒布融为一体。


    乐正蹲下来,就像早餐前那样。这次的角度能看清他的脸。


    她看着,心里那个“而且”的念头像水底的泡泡,固执地向上浮。


    肢体接触。


    不是任务需要的搀扶,不是医疗性质的检查,也不是信息素疏解时那种被欲望和医嘱共同驱动的交缠。


    是……别的。更简单,也更复杂。


    就像刚才在沙发上,小腿相贴,手指交握,手心贴着他的腹部。


    乐正伸出食指,悬在兰熙脸颊上方几厘米处,没有落下。她模拟了一下触碰的轨迹——从颧骨滑到下颌线,很轻,应该不会惊醒他。


    但她没有动。


    乐正收回了手。她站起身,走到房间的另一侧,激活光脑,开始检索。


    关键词:孕期,长期卧床或固定姿势,肌肉舒缓,非侵入式。


    系统查到了一系列温和的按摩和拉伸指南,有些配有全息演示动画。


    理论上,这属于合理护理范畴。


    为因怀孕而负担加重的孕夫提供肌肉舒缓,有助于预防痉挛和循环不畅,符合“监护者”和“配偶”的双重职责。


    理论武装完毕。


    乐正走回沙发边,这次没有犹豫。她单膝跪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声音放得很轻,但足够清晰。


    “兰熙。”


    沉睡中的人没有反应。


    “你保持这个姿势睡了很久,”乐正继续说,语气像是在做任务简报,“根据通用孕期护理指南,长时间固定姿势可能导致肌肉僵硬和循环不良。建议进行温和的肢体活动或辅助舒缓。”


    她停了一下,观察他的反应。


    兰熙的睫毛又颤动了一下,但眼睛没睁开。


    “我需要帮你活动一下腿部关节,并对腰部及背部肌群进行轻度按压,以促进血液循环,预防不适。”她一字一句地念出自己刚刚组合好的理由,“整个过程预计持续十五分钟,如果你没有异议,请保持放松。”


    沉默了几秒钟。


    就在乐正以为他真的睡得太沉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但懒得理会时,兰熙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嗯。”——


    作者有话说:乐·因为老婆太漂亮所以看了一整个晚上·正


    第33章


    肌肉状态比她预想的要柔软,看来沙发并没有造成太大负担。


    很好。


    按压完一条腿,她换到另一条。


    重复的流程,同样的专注。


    然后是腰部侧方。也是最让乐正犹豫的地方,她将手虚虚地覆在兰熙侧躺时凹陷的腰线上。


    那里因为孕肚的重量而被拉伸,皮肤绷得很紧。


    即使是这样,他还是很漂亮的。乐正把手按上去,依照刚才临时学的手法,一点点顺着肌肉走向移动。


    兰熙的反应更明显了。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哼声,身体却向她手的方向更放松地塌陷下去,仿佛在追逐那一点点舒缓的压力。


    乐正的手指停顿了半秒, 然后继续。她的动作不自觉地放得更轻,更慢。


    按压变成了抚摸。


    沿着脊柱两侧微妙的肌肉线条,缓缓向上,直到肩胛骨下方,再顺着肋骨的弧度轻轻滑下。


    她跪在地毯上,俯身靠近,呼吸间能闻到他发间淡淡的被阳光晒暖的气息,混合着房间里始终弥漫的信息素交织后的冷香。


    窗外的水体不知何时又亮了一些,一群半透明的水母正悠悠飘过,伞盖一张一合,将变幻的光影投在两人身上,投在乐正专注的侧脸和兰熙安静的睡颜上。


    计时结束。


    她收回手,掌心还残留着触碰的温感和衣物柔软的纹理。


    “任务完成。”


    乐正对自己汇报。


    然后,她没有立刻起身。单膝跪地的姿势保持了太久,膝盖传来清晰的酸麻感。乐正轻轻吸了口气,撑着沙发边缘慢慢站起来,动作很轻。


    她没有再试图回到沙发上,也没有去做别的。只是走到观景窗边,重新将不透明度调至最低,让满室充盈水光。然后她在地板上,靠着沙发,坐了下来。背脊贴上沙发底座,肩膀轻轻挨着兰熙垂落的手。


    “这就是结婚的感觉吗?”


    乐正忍不住问出来。


    在一周前,她还是在团总医院的加护病房躺着,嗯……这算不上什么潇洒的单身生活。


    好吧,那就往前推两个周,她还在七色光号上,在她的母舰上,每天给舰上的离子炮做维护,带着手下的士兵完成日常训练,然后定期开一艘小艇出去巡逻,准备着突然来一场遭遇战……


    这和在朝夕池的度假生活的确很不一样。


    乐正认真地想。


    “那么,你喜欢这种生活吗?”


    “不,”乐正下意识地说,“这不是常态,这次休假是我今年唯一一次假期……哦,兰熙,不,我不是说我不喜欢和你结婚。”


    他睡醒了。


    乐正没想到孕夫会在这个时候醒过来,就像她没有想到昨天他会在那个时候睡着。


    “我的意思是,”乐正语速加快,仿佛慢一点就会造成不可挽回的误解,“我喜欢和你待在一起。但这种生活——每天只是睡觉,吃饭,看着鱼发呆——这和我过去的生活节奏完全相反。它很好,很……放松。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假期会结束,我会回到舰上,你也会……留在太空城。这才是常态。”


    她说完,肩膀微微绷紧,等待着兰熙的反应。或者说,等待着审判。


    沙发上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兰熙似乎调整了一下姿势,乐正没有转头去看,她试图根据气流的变化来判断,但是这对她来说太难了,她想伸出精神力去探测,又觉得冷不丁放精神力太吓人——


    反正她不想转头。


    “乐正,”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很清晰,“我没有误解你。”


    乐正没有回头,盯着窗外一只缓缓旋转的水母。


    她的心跳因为这句话缓了一拍。


    “我知道常态是什么。”兰熙继续说,声音平和得像在叙述一个客观事实,也的确是在叙述一个客观事实,“对大多数人来说,常态是规律,责任,以及可以预测的明天。对我们来说……”


    这次停顿不是因为他要斟酌词句,是因为要给自己思考的时间。


    乐正想。


    但是不,她不想思考。


    “不要哲学。”


    乐正扭过来身子,捏住兰熙的嘴唇,她的唇已经碰过它很多次,但这还是第一次用手去碰。


    “我不听你说的什么。你没有误解,这就够了,我也不会误解你的意思,如果你说的太多了,反而会误解。”


    她松开手,看见兰熙颜色很淡的双唇泛起了粉红色,就和他的腺体一样。


    “好,那我不说了。”


    兰熙微笑着说。


    “现在吃午饭还太早了。”


    乐正自顾自地再次点开菜单,早餐仿佛只是两个小时以前的故事——不,早餐就是两个小时以前的事!


    兰熙:“的确,太早了。”


    乐正激活另一道屏幕:“我看看有没有什么娱乐新闻,总之是找点好玩的东西……兰熙,你想要出去吗?想出去逛逛的话,我申请一架轮椅。”


    兰熙:“……我不需要轮椅。”


    乐正无辜地眨眼:“啊。”


    兰熙说:“那我们就待在房间吧,我觉得它不会介意多来一点妈妈的信息素。胎儿会喜欢的,医嘱也说的是越多越好,只要我不会突然对信息素产生孕反,我们就可以一直做。”


    乐正的视线从兰熙的灰眼睛上移开:“你觉得屋里会不会太亮了,要不要我把不透明度调高一点?对了,刚才我们睡觉的话,观景窗的不透明度自动调到最高了,智能化做得还不错。”


    “首先,”兰熙心情愉悦地叹了口气,“我不觉得房间里太亮了,我没有光感,其次,家里的管家也会做到这点。最后,你在转移话题,乐正。”


    ……


    啊,被发现了。


    乐正只好承认:“我的确在转移话题,因为在你睡觉的时候,我打着给你按摩的旗号,一直在摸你。虽然我问过你了,但只是走个形式而已,你在睡觉,不可能知道。”


    兰熙沉默了片刻。


    那几秒钟里,乐正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还有窗外水体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她把视线死死钉在窗外那只还在缓慢旋转的水母上,仿佛它的运动轨迹里藏着宇宙的终极答案。


    然后,她听见兰熙几乎是用气音发出的一声笑。


    “我知道。”兰熙终于开口,声音里还残留着那点笑意,显得格外柔和。


    乐正的后颈微微发麻。


    他知道?知道什么?知道她“只是走个形式”?知道她“一直在摸他”?


    “你的手指,”兰熙慢悠悠地说,像是在回忆某个有趣的细节,“在按压小腿肌肉群的时候,严格按照全息演示的角度和力度,非常标准,符合护理的定义。”


    “但到了腰侧,”兰熙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力度就变了。不再是均匀的按压,更像是……描摹。沿着脊柱的曲线,一点一点,非常慢。那不是孕期辅助舒缓指南里的任何一条手法。”


    乐正感觉自己脸颊的温度在上升。她想反驳,想说那只是自己手法不熟练,或者是他肌肉状态特殊需要调整……但谎言在喉咙里打了结。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当她触碰他腰侧那道紧绷又脆弱的弧线时,当她感受到手下肌肤的温热和骨骼的轮廓时,她确实忘记了那些刚看过的动画,手指只是本能地想要记住那道线条,想要感受那皮肤下生命的温度。


    “所以,”乐正接话,试图找回一点主动权,“你醒着?一直在装睡?”


    “不全是。”


    兰熙调整了一下姿势,乐正能感觉到沙发靠背因为她身后的轻微动作而传来压力变化。


    “你开始按摩的时候,我确实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很舒服,所以放任自己沉下去。但当你手移到腰部……触感变了。变得太……专注。专注到把我从那种舒适的迷糊里拉了出来一点。”


    乐正还是死死盯着水母。


    “然后我就知道了。”


    兰熙结束了他的陈述。


    “所以你没有阻止。”乐正的声音有点哑。


    “为什么要阻止?”兰熙反问,语气理所当然,“那是你的权利。作为配偶,你有权触碰我。作为……你自己,你有权对你感兴趣的事物产生好奇,并付诸行动。只要不造成伤害。”


    “但……我骗了你。”乐正终于转过头,看向沙发上的兰熙。他已经坐了起来,背靠着沙发另一端,空洞的灰眸望着她的方向。


    脸上没有什么被欺骗的愠怒,很平静,和外面的水体一样平静。


    “你问了我,如果你没有异议,请保持放松。”兰熙微微歪头,“我没有异议。我也确实保持了放松。你的旗号是什么,对我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手在这里,而我接受它在这里。甚至……欢迎它在这里。”


    欢迎。


    “那……”乐正舔了舔突然有些发干的嘴唇,“你现在……还欢迎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笨拙。既然伪装已被戳穿,既然意图已被看透,那不如问得更直接一点。她想知道那条看不见的边界,此刻到底在哪里。


    “乐正,”他说,声音很轻,也很清晰,“我的身体,对你没有不欢迎的区域。以前没有,现在没有,只要我还是我,只要你还是你,未来也不会有。你可以摸,可以探索,可以确认。用任何理由,或者不需要理由。”


    得到欢迎的感觉很好。


    非常好。


    因为此刻的空气循环系统只是以正常功率在工作,而不是以最大功率在工作,很正常,也就是说,在兰熙说这句“欢迎”以前,他没有受到信息素的干扰。


    他是在理智的情况下说出来“欢迎”的。


    不是在医嘱,也不是在信息素的催动下说出来的。


    他的身体欢迎她。


    过去,现在,还有未来。


    乐正觉得自己的脑子飘了。乐正任由自己在那片“飘了”的轻快感里浮沉了几秒,然后,她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她把脸埋进了兰熙的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里有他最纯粹的气息,干净,稳定,像结束任务回到太空城经过隔离舱时的消毒剂气味。


    “兰熙。”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前。


    “嗯?”


    “我们家里的苔藓球,不知道管家照顾得怎么样。”她没头没尾地说。


    兰熙的笑声很低,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传来。


    “你是在担心一个苔藓球,还是在担心管家?”


    “都担心。”乐正抬起头,下巴依然搁在他肩上,看着近在咫尺的他线条优美的下颌,“苔藓球是李言先生送的,养死了不好。管家……我总觉得它更听你的话。”


    这是事实。那个管家AI,似乎对兰熙的指令有更积极的反馈,甚至会在乐正下达矛盾指令时,优先执行兰熙的意愿。


    乐正之前还想着要微调代码,但现在提起,语气里只有一点近乎撒娇的抱怨。


    “它会照顾好苔藓球的。”兰熙肯定地说,手指绕着她的一缕头发,“水分,光照,营养剂。程序都设定好了。”


    “嗯。还有那个新买的厨师机。”乐正继续念叨,“应该已经送到了吧。希望管家能正确装配。我看了说明书,有些接头还挺精细的。”


    “你对它期望很高。”兰熙评论道。


    “因为分配的那一台煎蛋的边缘太焦了。”乐正理直气壮,“我需要更高精度的温控和定时。下次……下次我给你做早餐,应该能更好一点。不用心形,就普通的圆形。成功率更高。”


    兰熙绕着她头发的手指停住了。他转过脸,虽然看不见,但那个动作依然带着一种专注的凝视感。


    “乐正,”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的调令,是不是快下来了?”


    飘浮的,温暖的泡泡,被这句话轻轻戳了一下,微微变形,但未破裂。乐正知道它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在这个时刻,由他提起。


    她沉默了两秒,如实回答:“理论上,假期结束前会到。尤利娅军团长批了一周病假,连着婚假。还有三天多。”


    其实她的光脑上有一个假期倒计时,精确到秒,但乐正觉得没必要那么精细地告诉兰熙。


    “回七色光号?”兰熙问。


    “不一定,”乐正说,思绪从温馨的厨房扯回冰冷的军事程序,“上校的调令,尤其是刚晋升,又经历了重伤和……特殊事件的,去向有很多可能。可能回原舰担任更高职务,可能调到其他一线战舰,也可能在团部。不确定。”


    她感觉到兰熙握着她手的手指,稍稍收紧了一些。


    “因为……舰长活的好好的,没有阵亡,没有过错,而且一时半会没有退役的打算。而以七色光号的量级,舰长通常是上校军官,所以,在原有舰长能够正常工作的情况下,我应该不会回去了。”


    乐正和现任舰长关系很不错,她毕业分配到的就是七色光号,有六年时间,那里都是她的母舰。


    不过,在这种时候,她不想提舰长的名字,用职位代称就好了。


    “你会希望我留在团部太空城吗?”乐正忽然问,问完又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傻。他当然希望,不然为什么提起调令?但她想听他说。


    兰熙没有直接回答希望与否。


    他只是说:“根据我的推测……嗯,当然只是推测,你要听吗?”


    乐正毫不犹豫:“不要。”


    兰熙做出的预言都太可怕,她不想听,也不敢听。


    “我想想,目前我熟悉的几个舰长,他们都活得好好的,没有空缺职位。”


    “三天,”兰熙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像是在品味它的长度,“那么,在调令下来之前,我们还有三天完全的假期。”


    他刻意强调了“完全”这个词。


    意思是,不去想,不去问,不去担忧。


    “以及,”他继续道,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安心的平稳,“无论调令内容是什么,乐正,我们有一个家。家里有一个可能被养得很好,也可能快要被养死的苔藓球,一个等待展示高精度煎蛋技术的厨师机,一个偏心的管家,和……”


    他停了下来。


    乐正的心跳莫名加快:“和什么?”


    兰熙的嘴角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他摸索着,找到她的脸颊,用指尖很轻地碰了碰。


    “和一个会等你回来的配偶。”“兰熙,”她的声音依然闷着,但清晰了许多,“如果我被调得很远……远到不能经常回来。你会怎么办?”


    兰熙没有立刻回答。他的一只手依然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另一只手则找到了她环在他腰间的手,将她的手指一根根展开,然后用自己的手指填满那些空隙,十指相扣。


    “我会照顾好我们的家。”他最终说,“照顾好苔藓球,测试新厨师机的性能,我会定期去做产检,把数据同步给你。如果孩子踢我了,而你又不在,我会录下来,发给你。”


    “然后,”兰熙顿了顿,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像在强调,“我会等你。”


    “就像现在这样等?”乐正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下颌线。


    “就像现在这样等。”兰熙确认道,“只不过,到时候,等你回来的就不止我一个了。”


    他的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了自己隆起的小腹上。


    “哦,那应该不至于,”乐正煞有介事地说,“陪产假还是有的,孩子非常重要,除非你分娩的时候正好在打一场遭遇战,不然我还是能回来陪你的。”


    “乐正。”


    “嗯?”


    “这……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有点好笑,但是我不太敢笑,怕引发宫缩。”


    好笑?


    这句话哪里好笑?


    乐正不明白。


    “你认识尤利娅军团长。”


    她突然冒出来这句话,比之前提起苔藓球还没头没尾。


    兰熙点头:“对,我认识她,她也认识我。我还知道尤利娅是上一任七色光号的舰长,当时你还是个上尉,对吧。然后尤利娅成了军团长,新的舰长是……”


    “我不知道你知道这么多。”


    在两个人抱在一起的时候,说这种冷冰冰的话实在是场合不对。


    “我当然知道,不是因为我是兰熙——元帅不会记得一个偏远军团的人事调动,但我会记得我的法定配偶是怎么成为今天这个上校的,会认识……嗯,认识一下你的上级。”


    乐正叹气:“唉。”


    她觉得外面那些鱼沉在水里而不是游在水里,还觉得鱼和水都很重地压在观景窗上,然后这一切,都压了下来。”我知道这些,因为我是你的爱人。”


    兰熙很坚定地说。


    如果这些东西有一个是假的,乐正都可以沮丧地说兰熙的妄想症又加重了。


    但问题在于,他说的全是真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水体流动的微弱声响,以及两人交缠的、逐渐同步的呼吸。


    “爱人。”乐正重复了这个词。这个词比“配偶”柔软,比“伴侣”郑重,带着旧式词汇特有的浪漫光泽。


    它从兰熙口中说出来,有一种奇异的令人信服的力量。


    “所以,”乐正把脸重新贴回他的肩窝,声音低了下去,“你都计划好了。即使我不在,一切也都会按计划运转。家、苔藓球、厨师机、还有……你们。”


    “不是计划。”兰熙纠正她,手指依然与她紧紧相扣,“是生活。生活本身就有它的节奏和流程。我的那一部分,我会负责好。你的那一部分……等你回来,再交还给你。”


    他说:“但等待本身,不是流程。它是我选择的一部分。乐正,这很重要。”


    “那……如果我被调去一个通讯延迟很长的地方呢?”她忍不住追问,“比如,前线侦察哨,或者新开拓的星域边缘。可能几个月才能有一次实时通话。”


    兰熙沉默了。


    情绪不对。


    相较于沉默,更偏向于……无奈。


    或者说,无语。


    乐正能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听到他平稳的心跳。


    “那么,”他最终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会把录下来的胎动,和我每天对你说的话,存进一个加密日志里。等你下一次能连接的时候,一次性发送给你。你会收到一段很长的唠叨。至于苔藓球的照片和厨师机的实验报告,也会一并附上。”


    这个画面让乐正鼻子有点发酸,又莫名有点想笑。她想象着兰熙对着录音设备,用他那种平稳的语调,说着日常琐事,或许还会给未出生的孩子念一段军事史或者神经网络的论文——这完全是他会做的事。


    “那听起来……好像也不错。”她闷声说。


    “而且,”兰熙补充道,“你不会被派去那种地方的。”


    “又是推测?”乐正警觉地问,但这次没有立刻拒绝。


    “是基于现有信息的合理判断。”兰熙严谨地纠正,“你刚晋升,身体也还在恢复期。军部不会浪费一个熟悉一线舰队运作,又在团部有……特殊家庭情况的上校,去执行那种长期隔绝的任务。效率太低,风险与收益不匹配。更可能的是,你会留在团部核心区域,或者某艘大型舰艇上,承担需要你经验和稳定性的职务。”


    乐正不得不承认,抛开那些玄妙的预言,兰熙的逻辑分析能力本身就很可怕。他的推测,往往就是最可能发生的现实。


    “所以,”她总结道,“你其实不担心。”


    第34章


    乐正闭上眼睛就能想象出来外面的样子,墙壁发着柔和的光,有设计好的水流声白噪音,让每一个经过走廊的人都昏昏欲睡。


    这也是她一开始不打算出去的原因。


    度假,如果五天全都待在房间的床上,搂着一个随时准备全部接纳自己的孕夫,把室温调高一点,再放一点冷冷的信息素降温,仰面躺着看头顶上一闪一闪的水母,看没有眼睛没有颜色的奇怪洞xue鱼,这很好。


    兰熙似乎也享受这些。


    乐正自己对朝夕池的其他区域没什么好奇心,她对这里不熟,不熟的话,就没有绝对的把握保障兰熙的安全——他看不见,是盲人,妄想自己是元帅,是精神病人,他还处在危险的孕早期。


    “嗯,你其实不担心。”


    在决定要不要出去之前, 乐正先重复了自己刚刚的话。


    “是的,我不担心,事实上, 我觉得你未来很有可能就在团部工作, 甚至能每天回家。”


    兰熙的语气很轻松。


    “我不想待在团部, 五十三军团肯定有哪一艘舰艇上有我的位置。”


    乐正很自然地说,她是真的这么想的。


    “调到别的军团,我感觉可能性不大。”


    “嗯,的确不大。”


    在说这些的时候,他们依然坐在沙发,拥抱着彼此。


    “但你说得对,”乐正叹了口气,声音在兰熙的肩头闷闷地响,“正常的度假肯定不是闷在房间里五天的。”


    这是乐正从兰熙出发前说的一句话里面引申出来的含义,她不确定兰熙还记不记得他这样说过。反正她是这样理解了。


    乐正松开拥抱,但依然拉着他的手。


    “我们出去转转,”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味道,“去看看科普馆,或者随便什么地方,比如观景台之类的。控制在一小时内,一个小时后我们去公共餐厅或者回房间吃饭,选择权在你。”


    兰熙的脸上浮现出那种了然的笑意,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转折。


    “好。需要我做什么?”


    “抓紧我的手,别松开。有任何不对劲——头晕,腹痛,或者单纯觉得人太多——立刻告诉我。”


    乐正申请了一架孕期旅客使用的轮椅,然后让管家收拾好出门的一个应急包。她自己没有动,仍然站在房间的观景窗前,一个一个关闭刚才打开的屏幕。


    这扇窗不反光,但乐正可以想象背后管家机器人滑来滑去的样子,也能想象它伸出机械臂收纳东西的样子。


    朝夕池的系统效率很高,五分钟后,申请的轮椅已经停在门口,乐正知道兰熙不愿意坐轮椅,但是她要准备,因此提前设置好了自动跟随。


    然后,转身,她像兰熙伸出手。


    “来吧。”


    孕夫很准确地牵上乐正的手,没说话,但是他在笑。


    “别这么紧张,我们只是出门逛逛,而且我可以调动精神力来看看有什么,你应该已经知道了的。”


    乐正含糊地嗯了一声,开门,走廊里混合了水流白噪音与柔和光晕的氛围包裹过来。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肩背,视线快速扫过左右——空无一人,只有墙壁上缓慢流淌的光影模拟着水波。


    “跟我走,”她低声说,引导着兰熙的脚踏出房间,“左转。地面平坦,没有障碍物。”


    兰熙的步伐依旧稳定,被她牵引着,适应着不同于房间内的空旷回声。就和他们昨天下午走进这里时一样。


    走廊并非笔直,而是带着舒缓的弧度,逐渐将他们引向基地更公共的区域。光线变得更加明亮,模拟的“天光”从上方洒下,墙壁上的水纹光影也逐渐被真实的透明观景窗取代。


    窗外不是他们房间里那种相对单一的水域。巨大的水体中,分层养殖着不同的生物。


    上层是快速游动的银色鱼群,中层漂浮着伞盖如云的荧光水母,下层则是缓慢蠕动的形态各异的软体动物和色彩斑斓的珊瑚状藻林。


    “这些是真的吗?”


    乐正忍不住扭头问兰熙。


    “什么是真的?”


    兰熙问。


    “没什么,我只是有点想不明白。”


    乐正才不会说她想不明白朝夕池是怎么建起来的,也不会表现出来很惊讶的样子——她只是固执地想观景窗的材质是高强度复合透明材料,厚度可观,每隔二十米有一个气闸标识,逃生通道标得很显眼。


    “听起来这里像个观景台,看到什么好看的东西了吗?”


    兰熙说。


    “嗯,看到了,有很多珊瑚,很多鱼,很多我叫不上来的软体动物,还有一些人,没有很多,但比走廊里多。”


    游客零零散散地在大厅里的各个角落,基本上全都是新婚伴侣。乐正对此很确定,因为没结婚的话会很难凑出来能一块出来的假期。


    “人在观景台上,不在水里。”


    乐正想了想,补充道。


    兰熙点了点头:“嗯,我知道的,人当然不在水里。”


    这是一句废话。


    十足的废话。


    乐正转头看看跟在后面的轮椅,说了一句更废话的废话。


    “你觉得累了吗?”


    兰熙挑起来眉毛:“乐正,我们走出来不到五分钟。”


    “但根据生理参数模型——”


    乐正一本正经地反驳,同时引导他避开地面上一个几乎不存在的,可能是光影造成的视觉误差点,引导他避开后,乐正后知后觉地想到兰熙是盲人,所以不会被误导。


    她用另一只手激活光脑,开始查孕期护理指南。


    “孕十二周的Omega——我是说,孕十二周的个体,在持续站立行走超过八分钟后,腰部与下肢承受的压力会显著增加。考虑到你的特殊情况,这个时间阈值可能更低。”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番引用过于刻板。兰熙的嘴角明显扬了起来。


    “乐正上校,”他慢悠悠地说,“你是把《孕期基础护理手册》背下来了吗?”


    “……没有,”乐正面无表情地否认,耳朵却有点发热,“我现查的。而且这是风险评估的一部分。”


    “风险评估的结果是,我目前状态良好。”兰熙停下了脚步,微微侧头,似乎在感知什么,“而且,前面右转,就是科普馆的入口。我们进去看看?”


    乐正顺着他面朝的方向望去。


    大约二十米外,一扇散发着柔和蓝光的弧形门嵌在墙壁里,上方有流动的光字。


    “朝夕池生态认知馆”。


    门边立着一个简洁的指示牌,还有两三个游客正在进入。


    “你怎么知道?”乐正问,同时加快了脚步,几乎是不动声色地将兰熙半护在自己与墙壁之间,隔开了与那几位游客的直接照面。


    “精神力的模糊轮廓,加上……空气流动的模式改变了,我能感觉出来。”


    乐正轻轻吸了吸鼻子。除了基地那种无处不在的,带着咸味的湿润空气,她分辨不出更细微的差别。


    他们来到入口。门感应到接近,无声地向两侧滑开,带起来了一阵风,还是没闻出来和观景台有什么区别。


    馆内空间比乐正想象中更开阔,光线幽暗,只有一个个独立展柜、悬浮的全息投影以及嵌在墙壁里的水族箱散发着各自的光源。参观者确实不多,稀稀落落地分散在各处,低语声被良好的吸音材料吸收,显得异常安静。


    乐正稍稍放松了紧绷的肩膀。这里的环境比开放的观景台更可控,视野清晰,人流分散。


    “你是不是要展示一下自己对水生生物的研究了?”


    她问。


    之前兰熙说了,在一起开始之前,他的确研究过水生生物。乐正不清楚这种“研究”深入到了什么程度。


    但她很快就明白了,所谓的“研究”是一个玩笑。


    “我想是的,对我来说,这不是我们第一次到朝夕池。所以,我来过这里,对朝夕池里面的一切,还还没有全部忘记。”


    兰熙稍微加快了一下脚步,乐正拉住他的手臂,不让他乱走。


    “慢一点,注意安全。”


    “好,”兰熙听话地慢下来,“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房间里看到的鱼?”


    在房间里看到的鱼很多,但乐正立刻反应过来,兰熙说的是她看到的第一种鱼。


    是那种生活在浅水区,却没有颜色也没有眼睛的鱼。


    “当然记得,”乐正回答,视线已经不由自主地开始在幽暗的馆内搜寻,“那种……没有颜色,像玻璃碎片一样的鱼。”


    “它在这里应该有专门的展区。”兰熙的语气带着一种确凿的熟悉感,他微微调整了方向,牵引着乐正的手,目标明确地朝展馆的一个角落走去。


    乐正任由他引领,同时保持着警觉,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和零星的人影。他们穿过一片展示着发光水母缓慢律动的全息投影区,绕过一处模拟深海热泉,冒着虚拟气泡的互动装置,最终停在了一面嵌入墙壁的弧形水族箱前。


    这里的灯光比其他区域更为幽微,几乎完全依赖于水族箱自身的光源。而那光源,似乎来自箱体内部某种特殊的背板,散发出一种柔和的冷白色光。


    然后,乐正看到了它们。


    大约十几条,或许二十几条。


    和她在房间观景窗后看到的一模一样。


    它们悬浮在水中,几乎完全静止。如果不是那几乎难以察觉的鳍部摆动,乐正会以为那是一箱精心排列,薄而透的玻璃切片,或者某种奇异的水晶标本。


    形状并非自然的流线型,而是带着一种刻意的几何化的美感——近似菱形,边缘线条却异常柔和,像是被水流打磨了千万年的卵石边缘。


    通体透明,体内的骨骼和极简的内脏结构在冷白光的穿透下,呈现出比水略深的极其细微的乳白阴影线条,如同最精密的内部蓝图。


    没有眼睛。


    “朝夕池的特有品种,”兰熙的声音在幽静中响起,“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专门制造的品种。它的基因序列是人工编辑和固定的,剔除了色素沉淀相关的基因,也移除了视觉器官发育的开关。嗯……我不认为鱼本身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不过这是你注意到的第一种观赏鱼,而我恰巧还记得它的展区。”


    “你觉得这很美吗?”她听见自己问。


    兰熙回答得很快。


    “从视觉设计的角度,是的。形态纯粹,结构清晰,在光线下有独特的表现力。这也是它被设计出来的原因。”


    乐正转过头,看向兰熙的侧脸。幽暗的光线下,他轮廓优美的下颌线,挺直的鼻梁,还有那双虽然看不见却似乎能洞察太多的灰眼睛,都显得格外清晰。


    “我更喜欢你。”她脱口而出,简单直接。


    兰熙似乎愣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微笑。


    “我很荣幸,乐正上校。至少,我的形状还没被基因编辑固定,而且……我确定我有眼睛,虽然它们不太好用。”


    ……


    “我完了。”


    回到房间,把兰熙扶到沙发上坐下,设置轮椅自动归还,然后根据兰熙的口味点好午餐,把应急包放在了出门触手可及的地方,做完这一切后,乐正躺到了床上,没有看观景窗外面的鱼,两只眼睛盯着天花板。


    “我完了。”


    由于她是做完了以上一系列繁复的动作才说出来这句话的,属实显得有点突兀。因此,乐正重复了第二次。


    她成功引起了兰熙的注意。孕夫站起来,往床边的方向走——然后乐正弹射起来,急忙伸出来自己的一条手臂给兰熙指引方向。


    尽管他看起来完全不需要。


    “为什么你会觉得你完了?”


    兰熙坐在床边,乐正能感觉出来有一小块床垫凹陷下去了。


    他真轻。


    坐在床上的时候是这样,抱在自己怀里的时候也这样。


    兰熙的体重太轻了。


    他需要增重。


    乐正强行把自己的脑子从“给兰熙增重”这件事上拽回来。


    “因为,因为你说你会完全接纳我的身体,过去,现在,还有未来。”


    兰熙的声音轻轻的。


    “这不是一件让你高兴的事情吗?”


    乐正摇头:“因为,在我说比起鱼我更喜欢你的时候,你也表现得很开心。对我的感情,你回应了同样的正面情绪。”


    兰熙:“……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觉得自己完了。”


    乐正在床上闷闷不乐地翻了一个身。


    “你有精神病呀!你的认知障碍很严重了,虽然你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就算你一直在说你爱我,我也应该清楚这是认知障碍的表现——可是我竟然开始为你这么说感到了……”


    脸颊开始发烫,耳边开始发红。


    “总之,”乐正把声音抬高一个度,“我不应该这样,这违背了我的初衷。我要做的是监视,保护与控制,不是爱上一个精神病患者。”


    “乐正,”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如常,却少了一丝惯常的笑意,“让我们先搁置精神病或认知障碍这个前提,好吗?”


    乐正保持着面朝下的姿势,声音闷在枕头里:“搁置不了。那是事实。”


    “那不是事实,”兰熙很坚定地说,“你挂了精神科的号,我和医生进行了视频问诊,他认为我完全没有问题,当时你在场。”


    “但那是他基于你的描述做出的判断!”乐正猛地翻过身坐起来,“我告诉医生的是,我有一个认为自己怀孕了且自称是兰熙元帅的配偶。医生当然会基于配偶可能存在应激性身份认知障碍这个方向来问诊。而你——你完美地回答了所有问题,冷静,理性,甚至展现了远超普通人的知识储备和情绪控制力。这恰恰证明了你不是普通的妄想症患者,你的认知障碍是高度结构化,系统化的!”


    “那么,让我们谈谈另一个事实。”兰熙的手落在了她的背上,隔着薄薄的衣料,掌心温暖,“你感受到的爱,无论是来自我的,还是你心里萌生的——它带给你的感觉,是坏的吗?”


    乐正的身体僵了一下。


    坏?


    心跳加速,脸颊发烫,想要靠近,感到安全和……喜悦。


    这些感觉,在军事手册或道德准则里,找不到“坏”的定义。它们只是……存在。


    “感觉不重要,”她反驳,“感觉可能是欺骗,是误导。判断才重要。”


    “那么,基于你的判断,”兰熙循着她的逻辑,语气却像在引导她走过一片雷区,“我的哪些具体行为,让你认为我对你的爱是一种病态产物,而非……一个清醒个体的选择?”


    乐正的眼睛因为激动而有些发亮。


    说到这个就太多了!


    “太多了!你说你是兰熙元帅——这本身就是一个最典型的妄想!你说这个孩子是自然受孕,而我们三个月前根本不认识!你对军团内部事务,对我的指挥风格有超乎常理的了解!你还——你还如此轻易地,就把完全接纳和终身标记的许可给了一个你几乎算得上陌生的人。”


    列举出来这些例子足够有力了。


    “我明白了。”他轻轻颔首,“所以,在你的判断里,一个真正的,清醒的兰熙元帅,绝不会做出以上任何一件事,对吗?”


    “当然!”乐正脱口而出,“元帅是联邦的象征,是Alpha的顶峰,他理智,强大,每一个决定都关乎战略全局。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怀孕,怎么可能躲在这里,又怎么可能莫名其妙闯进一个上校的家里说要和她结婚!”


    “我怎么可能,”兰熙替她说了出来,语气依旧平和,“做出这些不符合兰熙元帅身份和逻辑的事。”


    乐正咬住下唇,默认了。


    兰熙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做了一个让乐正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慢慢抬起手,指尖不是伸向她,而是轻轻按在了自己隆起的小腹上,那个正在孕育生命的位置。


    “乐正,”他说,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如果我现在告诉你,你列举的所有这些不可能,恰恰就是正在发生的事实呢?如果我告诉你,没有妄想,没有认知障碍,我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我——兰熙——在绝对清醒和自主的状态下,做出的选择,给出的承诺呢?”


    他的指尖在腹壁上微微用力,仿佛在感受其下的生命。


    “这个孩子是证据。你的基因检测报告是证据。尤利娅对我的态度是证据。甚至……你现在因我而起的,这份让你觉得自己完了的感情,也是证据。证据链如此完整,指向一个唯一但离奇的结论。而你,宁愿相信我是一个完美的疯子,编织了一个逻辑自洽,细节饱满到连军团高层都能骗过的妄想,也不愿相信那个结论本身。”


    她一直用“他是疯子”来解释所有矛盾。但如果……如果不是呢?


    如果那些“不可能”,就是真相本身呢?


    这个念头太过惊悚,如同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往下看。


    她的理智尖叫着后退,情感却在深渊底部闪烁着诱惑的微光。


    “我……我需要逻辑。我需要能放在报告里,能说服审查委员会的逻辑。”


    兰熙松开了按在腹部的手,转而握住了她紧紧攥着床单的手。他的手掌温暖而稳定。


    “爱本身,从来不在军事报告的逻辑框架之内,乐正。”他缓缓说道,“它不遵循晋升条例,不服从战术推演。它像窗外那些没有眼睛的鱼——在所有人认为它不该出现,无法生存的环境里,它只是存在,并找到了自己的生存方式。”


    他握着她的手,将它轻轻引到自己的脸颊边,让她微凉的指尖触碰自己温热的皮肤。


    “你可以继续你的监视任务。你可以记录我的一切言行,分析每一个疑点。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最复杂,最危险的长期观察对象。”


    他的声音很温柔,非常温柔,温柔得很难相信基因检测报告上显示他是个Alpha。


    “但在这个过程中,你能不能也允许自己,暂时搁置精神病这个标签,仅仅以一个名叫乐正的Alpha的身份,去感受另一个名叫兰熙的Alpha ,所给予的一切?”


    “感受我的温度,我的触碰,我话语里的情绪。然后,用你SSS级Alpha的直觉,用你作为乐正这个个体的全部感知,而不是那份冰冷的诊断书,去判断——判断你感受到的,究竟是什么。”


    乐正的手指在他的脸颊边颤抖。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伸出去的,是情不自禁。


    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他认真的唇线,再到他颈间微微泛红的腺体印记——那是她留下的痕迹。


    “……如果我的判断错了呢?”她低声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如果我的直觉,最终证明只是被一个完美的假象蒙蔽了呢?”


    兰熙的脸颊在她指尖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苦笑。


    “那么,你就得到了一个非常有趣,甚至可能改写某些基础理论的科研样本。”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一个能够完美模拟爱、甚至模拟怀孕和自然受孕这种极端生理现象,并且逻辑严密到骗过基因检测、军团高层以及一位SSS级Alpha军官直觉的……存在。这难道不比我是兰熙元帅这个事实,更让你觉得……值得探究吗?”


    他用她的逻辑,为她铺设了一条退路,也是一条进路。


    如果她是对的——他是疯子——那么她面对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值得研究的病例。


    如果她是错的——他是元帅——那么她面对的是一个颠覆认知的现实。


    无论哪一种,她“监视、研究、控制”的初衷,都没有被完全违背。只是对象的意义,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乐正的手指停止了颤抖。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处理着这个新的框架。他给了她一个台阶,一个即使情感沦陷,理性依然可以立足的台阶。


    “科研样本……”乐正重新打量他,仿佛第一次审视一个极其复杂的未知造物,“一个能够自主选择,表达情感,甚至进行战略性隐瞒的样本。”


    “样本也会渴望被理解,而非仅仅被解剖。”兰熙将脸颊更贴紧她的掌心,那是一个近乎依恋的姿态,与他话语中的冷静形成微妙反差,“尤其,当它选择将自己的异常和危险,交托给特定的观察者时。”


    第35章


    他再次强调了“选择”。


    一个很明显的暗示。


    “好, ”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我们搁置精神病标签。基于现有所有无法用常规逻辑解释的证据链,我暂时接受你身份与行为特殊的设定。但兰熙元帅这个身份,我仍然存疑,需要更多可验证证据。”


    就目前来看,尤利娅军团长的态度其实是最好的证据,元帅肯定认识他的将军,如果乐正有办法见到第九军区的司令的话,把兰熙拉过去,让那位上将认一认,马上就能得到最有力的证据。


    问题在于,见军团长还行,见上将的话,乐正没办法。


    她没办法的太多了。就像她搞不到兰熙元帅的原始基因检测报告一样。


    “可以。”他应允,“你可以随时提问,虽然我不保证每个问题都会在你准备好之前得到答案。”


    “那么,第一个问题, ”乐正没有抽回手,反而用指尖碰了碰他的下巴,“你省略了什么?”


    兰熙微微一怔。


    乐正对这个反应很满意。这表明兰熙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或者说, 她说对了, 兰熙的确省略了最关键的一部分。


    “你刚才说, 你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我——兰熙——在绝对清醒和自主的状态下,做出的选择,给出的承诺。”乐正复述着他的话,“这句话本身是真实的。但它背后,是否省略了某些至关重要的前提,背景或……实现路径?比如,自然受孕是如何跨越时空障碍发生的?你对我超乎常理的了解,源于何种信息渠道?这些,是否构成了你所谓绝对清醒和自主的选择背后尚未披露的事实?”


    他承认了选择是真的,但没解释这些选择何以成为可能。


    乐正要问的就是这些。


    “是的,”他承认了,这不是一个好兆头,“我省略了。”


    兰熙可能还是会用那套潜水器的理论说“还不到时候”,然后依然拒绝透露他省略的部分。


    “并非欺骗,而是因为那部分事实,涉及……更基础的认知框架重构。它的冲击力,可能比我是兰熙元帅本身更大。你的舱壁,乐正,在我们谈论孕囊,终身标记,甚至元帅身份时,正在被加固。但还不足以承受那种……维度上的压力。”


    和自己的猜想一模一样。


    “时空?”她极其谨慎地吐出一个猜想。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离谱却又似乎能串联部分疑点的解释。时空旅行的可能性她想过,但无论是从理论上还是从实践上,都应该是不可能的。


    兰熙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他只是握着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


    “有些真相,”他避开了直接的词汇,却给了更形象的暗示,“如同一次未经计算的超远程迁跃。你知道起点,知道终点,但中间跨越的……并非寻常意义上的空间。你感受到的引力异常,坐标漂移,时间流速的细微失真,都是证据,但你需要先熟悉迁跃本身的概念,才能理解那些异常意味着什么。”


    又是比喻句。


    乐正凝视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苍白,安静,带着孕期的柔和。


    尤利娅知道一些。


    艾尔文知道一些。


    她自己知道一些。


    兰熙知道全部。


    “……我需要时间。”


    乐正说。


    “我们还有时间。”兰熙将她的手从自己心口引开,重新包裹在自己的双手中,“在你的调令下来之前,在我们的孩子出生之前,在……很多事发生之前。”


    他的话语里再次出现了那种温和的预知感,但乐正不再感到纯粹的排斥。那或许不是预言,而是基于他所知的“省略部分”做出的,相对确定的趋势判断。


    “那么,回到最初的问题,”乐正看着他,尽管知道他不需视线也能感知,“我感受到的,究竟是什么?”


    兰熙靠近她,额头轻轻抵上她的前额,呼吸交缠。


    “一个跨越了无法言说的距离,挣脱了层层既定规则,最终选择停留在你身边,并因你的存在而感到欢迎与喜悦的……存在。对你的感情,是这个存在所做过的,最不理智却又最真实的选择之一。”


    他没有说“爱”。


    但他说了“感情”,说了“选择”,说了“真实”。


    “爱情。”


    乐正很肯定地说。


    兰熙贴在乐正的耳边。


    “这么说,你承认了?你承认了你爱我吗?”


    乐正摇头:“不,你搞错了,在我说完了的时候,我就发现我爱上你了。”


    这算是告白吗?


    刚刚还条理清晰能从兰熙的话里找漏洞的脑子一下子又晕起来了,乐正想起来自己看过的各种描写爱情的小说和影视作品,觉得这和她看过的任何一个都不像。


    星际人类热衷于描写爱情,各种各样的爱情,从最经典的Alpha与Omega之间的爱情,到生活中最罕见的AA恋和OO恋,最常见的BB恋,都有。


    找到适配的信息素是人生大事,而婚姻和爱情是完成这件人生大事的副产品。


    现在她三者都有了。


    信息素匹配度是99.9%,以后的易感期再也不用靠抑制剂度过了。


    婚姻,他们认识了一个上午就去登记结婚了。


    爱情,兰熙从见面开始就很明确地说他爱她,现在她也确定自己爱上他了。


    按照小说剧情的发展,在告白和正式登记过后, Alpha应该去标记自己的伴侣,不是一个浅浅的临时标记,是终身标记。


    嗯……其实,如果已经完成了终身标记,就相当于事实婚姻了。


    “那……兰熙,告白过后,是不是应该进行终身标记了……”


    乐正想起来在兰熙的精神海里盘踞着自己的一丝精神力。她从来没有深入过兰熙的孕囊,无论是通过无菌手套还是通过信息素,没有过。


    如果她进去,会不会发现那里早就有自己的标记了。


    这也是证据。


    比第九军区上将更方便获得的证据。


    “嗯,终身标记很舒服,你做得总是很好,现在,终于愿意让我再体验一下了吗?”


    兰熙在笑,他笑起来真好看,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刚刚好。


    进度比自己想象的快很多。


    一周前,乐正还想不到自己会结婚,想不到自己临时标记的技术会在照顾一个孕夫,为他治疗腺体高压症的过程中快速精进。


    一天前,乐正想不到自己要对自己的监视对象永久标记,想不到自己会和他躺在水下的房间,在一张宽大的,舒适的床上,第一次完成对另一个人的永久标记。


    他的皮肤温热,薄薄的肌肤下,血管轻跳,腺体散发着那独特而冷冽的酒精消毒水气息。


    乐正没有立刻动作。她深吸一口气,让那冷冽的气息充满肺腑,然后,缓缓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


    不再是战斗时的压制性爆发,而是有控制的,如同潮汐般缓慢涌出的浓度。起初是清晰的,带着阳光暖意的花果甜香,柔软地将两人包裹。


    兰熙发出一声满足般的喟叹,身体向她更深处依偎。


    随着浓度攀升,甜香开始变化。仿佛熟透的果实内部酝酿出的更醇厚更灼热的内核被释放出来。


    一丝属于蒸馏烈酒的气息悄然析出,混合在甜香之中,不再是阳光下的果园,而是闯入了一间藏着陈年酒窖的暖房。


    兰熙在她耳边呢喃,声音带着被熏染的微醺。


    “你总是……不知道自己的味道。”


    乐正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无暇顾及。


    两种看似截然相反的信息素在99.9%的匹配度下没有互相吞噬,它们彼此缠绕,渗透,激发。


    意识边缘开始模糊,某种比欲望更原始,更深刻的本能被唤醒。


    她的犬齿隐隐发痒。


    “可以吗?”乐正最后一次确认,声音已经完全被本能浸透,低沉而充满压迫感,却又因克制而颤抖。


    兰熙的回答是侧过头,将最脆弱的腺体区域完全暴露在她的唇齿之下。


    一个全然交付的姿态。他没有说话,但紧绷又放松的身体,加速的心跳,以及信息素中那骤然变得更加清晰、甚至带上一丝邀请意味的酒精气息,都是最明确的许可。


    乐正闭上眼睛,不再犹豫。


    她吻上那片皮肤,先用舌尖感受那里的微凸和热度,感受那颗不正常的心形。


    然后,精准地,毫不犹豫地,犬齿刺破肌肤。


    没有发出声音。


    兰熙的身体猛地一弹,随即被她紧紧环抱住。


    打开了。


    和上一次的试探不一样,这回敞开得更为彻底。


    在那片广袤的精神星海中央,那团温暖的孕育着生命的太阳周围,早已缠绕着一缕坚韧而明亮的光带。


    那光带的味道,那能量的振动频率……属于她。


    她的标记。她的精神力。早已存在,深植其中,与孕囊的生命波动同步共鸣,如同守护星环。


    证据。


    最直接,最无可辩驳的生理证据。无需第九军区的上将,无需基因报告。她的身体,她的精神力,早在不知情的某一刻,就已承认并刻印了这一切的真实性。


    “我……”她在精神连接中试图传递信息,却被更汹涌的感受冲击。


    标记的过程在继续。


    信息素的交换,精神图景的短暂重叠,带来一种灵魂都被短暂熨帖,打上彼此烙印的极致体验。乐正感到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那里,而兰熙的一部分也随着反向涌入的信息素,悄然栖息在了她的意识深处。一种完整的,循环的连接建立起来。


    终于,乐正缓缓松开齿尖。


    犬齿收回。


    两个清晰的微微渗血的齿痕留下。


    甜、烈、冷、净。


    ……


    感觉复杂得难以形容,却让她从灵魂深处感到一种餍足与安宁。


    兰熙伏在她肩头,呼吸急促,全身都在细微地颤抖,那是标记带来的强烈生理反应的余波。他比她更轻,此刻几乎全部重量都倚靠着她。


    良久,他的颤抖渐渐平息。


    “……欢迎回家,乐正。”他的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但这片破碎的星尘却终于安稳落地。


    她终于,真正地,进入了他的世界最核心处,并确认了自己早已在那里。


    不是闯入者。


    是归人。


    “好了,现在,我们是真正的伴侣了。”


    “嗯,真正的伴侣。”


    非常好。


    即使将来要上法庭,而婚姻凭证因为各种原因拿不出来的话,可以请医生检查兰熙的孕囊,这样,医生会找到终身标记,然后就能证明他们的婚姻关系了。


    即使是在这种预设出来的极端条件下,他们两个人也是牢牢地绑定在一起了。


    乐正心花怒放。


    她没松开环抱着兰熙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些,将两人的身体更严密地贴合在一起。兰熙的额头依然抵着她的肩,呼吸逐渐从标记带来的急促中平复,变得悠长而安稳。


    他全身的重量都信赖地交托给她,那份轻盈再次提醒她——得想办法让他多吃点。


    但这个念头也只是轻轻划过,很快就被更汹涌的满足感覆盖。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水体永恒的,细微的流动声,以及他们彼此逐渐同步的心跳与呼吸。信息素已经不再激烈地交织攀升,而是沉淀下来,像一层柔和的光晕,温存地包裹着他们,将私人空间与外界彻底隔绝。


    “乐正。”


    “嗯?”


    “你心跳很快。”


    “……正常生理反应。”


    乐正试图维持专业的口吻,但语气里的柔软出卖了她,于是兰熙开始发笑,不是嘲笑,也不是放声大笑,更不是无声的微笑……该怎么形容呢?


    乐正不知道,反正她听见兰熙在笑,自己也情不自禁想要傻笑。


    嗯,对了,傻笑。


    这一定是傻笑。


    乐正很自信地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声音很轻:“刚才……在你那里,我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兰熙明知故问。


    “我的……标记。它一直都在,”乐正试图寻找更准确的描述,“像一个环,绕着……我们的孩子。”


    “嗯。”兰熙应了一声,语气里没有任何意外,“它在那里,很久了。只是之前,你还没有准备好看到它。”


    “所以,那不是我的错觉。也不是临时标记残留的痕迹。”


    乐正的陈述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我还是不明白它是怎么来的,”她诚实地说,“但……我接受它存在。”


    他的脸颊还泛着标记带来的潮红,灰眼睛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朦胧。


    “这就够了。”他说,语气温柔而笃定,“有时候,接纳是什么,比穷究为什么更需要勇气,也更接近核心。”


    乐正看着他的脸,忽然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或者……宫缩?肚子疼吗?我有没有让你不舒服?”


    兰熙失笑,摇了摇头:“没有。感觉很好。标记很完整,信息素平衡稳定,孕囊也没有异常波动。事实上……它好像……更安稳了。你的信息素现在完全包裹着它,像一层恒定的保护层。”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激活屏幕,让管家机器人把健康扫描仪拿过来,确认过兰熙真的没事后,乐正开始犯困。


    这很正常,昨天一宿没睡,今天早上只补了一个小时的觉,刚才又大量释放信息素,犯困是自然的。


    但她还不想睡,贪婪地想多品味一会儿这种圆满的感觉。


    “困了?”


    “有一点。”乐正承认,“你不困吗?”


    “有点累,但很舒服。”兰熙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更舒服地嵌在她怀里,“我们可以休息一会儿。午餐……好像已经送来了,不过可以等醒了再吃。”


    乐正这才想起被彻底遗忘的午餐。管家机器人大概早已将餐点送入房间的保温柜里了。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然后才想起正事,“你……你饿不饿?午餐……”她努力把视线聚焦在不远处保温柜隐约的光标上,“……应该保温着。”


    “我还好,不太饿。你是不是困得睁不开眼了?”


    “有点……”乐正承认,声音越来越小,“但你先吃,不用等我。万一低血糖了……”


    “知道了。如果饿了,我会先吃。现在,你该休息了。”


    他抬起手,摸索着,用手掌很轻地盖住了乐正的眼睛。


    “闭眼。”他低声命令,语气却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入睡,“我在这里,哪儿也不去。午餐也在那里,跑不了。”


    黑暗和温暖同时笼罩下来,乐正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消散了。她顺从地闭上了眼睛,环抱着兰熙的手臂并没有松开,反而在这种半梦半醒的依赖中收得更自然了些。


    眼皮像是被温暖的水流托着,沉甸甸地,又无比安心。乐正感觉自己只是浅浅地沉入了一片黑暗的宁静,意识模糊地漂浮着,耳边是兰熙平稳的心跳和呼吸。


    然后,几乎是突兀地,她醒了过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清晰得惊人,没有丝毫普通睡眠后的昏沉。她睁开眼,房间里的光线依旧幽暗柔和,水体光影在墙上缓慢移动。她第一时间感觉到的,是怀里依然安稳的温热身体,以及自己手臂微微的酸麻。


    ——她一直没松开。


    乐正小心地动了动,抬眼就对上了兰熙的脸。他并没有“看”着她,但那张平静的脸上,眉梢微微扬着,看起来有点惊讶。


    “醒了?”兰熙的声音响起,同样清醒,毫无睡意。


    “嗯。”乐正清了清嗓子,“我睡了多久?”


    “大概一小时零七分钟。”


    兰熙准确地说,他显然一直在留意时间。


    乐正愣了一下,她自己感觉似乎只过去了一小会儿。


    “才一个多小时?”


    “不困。”兰熙简单地说,随即眉头微蹙,“你睡得太少了。即使有SSS级的恢复力,深度睡眠时间也不该只有这么短。尤其你昨天……”


    “我体质好,习惯了,”乐正打断他,想要坐起身,“短时间深度睡眠足够恢复精力。早上一小时,现在一小时,足够了。午餐你吃了吗?”


    她没有成功坐起来,因为兰熙的手臂还环在她的腰上,虽然没用多少力,但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坚持。


    “乐正。”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沉静,却让乐正心头莫名一跳。


    “嗯?”


    “你自己从团总医院的加护病房出来,还不到一个星期,”兰熙一字一句地说,他的指尖轻轻触碰到她左侧胸口上方,那个曾经被激光束贯穿的位置,“距离你的心脏被击穿,更不到三个星期。SSS级的体质不是让你用来忽视这些的。”


    “我没事,”她偏过头,躲开他指尖那仿佛带着洞察力的触碰,也躲开那种聚焦感,“睡了一觉,感觉很好。”


    兰熙沉默了几秒,指尖从她胸口移开,落回到她身侧,轻轻拍了拍。


    “先吃饭。”


    饭后,两人重新回到床上。这次不再是相拥而眠的姿势,而是并肩半靠在宽大的床头。


    “要看点什么吗?”乐正提议,光脑屏幕在她面前亮起,“电影?纪录片?或者……新闻?嗯……但是你看不见,只能听。”


    “电影吧。”兰熙说,“随便什么。你看,然后……如果可以的话,用精神力和我共享你的视觉和听觉信号。”


    乐正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挑选的动作停了下来,转头看他:“精神力连接,持续看电影的话……对你负担会不会太重?”


    “不会。”兰熙摇头,“我无时无刻都在用精神力去探查周围有什么,相较于导盲机器人,我更喜欢自己用精神力去感觉。而且,我想和你一起看。”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期待。


    乐正的心软了一下。她最终选了一部标注着“经典爱情”的老片子,据说情节简单,画面舒缓。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和兰熙靠得更近,肩膀相贴。


    “准备好了吗?我要开始了。”她低声说。


    “嗯。”


    乐正闭上眼睛,又睁开,这一次,她刻意放缓了呼吸,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视觉和听觉上,然后,分出一缕极其细腻,平和的精神力触须,如同递出一根无形的丝线。


    没有深入,没有触碰核心,仅仅是建立了一个单向的,稳定的信息传输通道。


    她所看到的画面,所听到的对白和配乐,如同经过滤的溪流,平稳地流淌向兰熙。


    电影开始了。舒缓的配乐,略显陈旧的画面色调,讲述着一个关于邂逅与等待的简单故事。


    乐正起初还有些分心,时刻感受着精神力连接的稳定性和兰熙的状态。但很快,在兰熙均匀的呼吸和完全放松的倚靠中,她也渐渐沉浸进去。


    这是一种奇妙的体验。她用自己的眼睛看着屏幕,却清晰地知道,有另一个人正通过她的眼睛,看着同样的画面,听着同样的声音。她的情绪随着剧情起伏时,仿佛能感觉到另一道意识也在随之产生细微的共鸣。他们共享着同一份光影,同一段旋律,同一份或温馨或惆怅的情绪。


    当电影中的主角在星空下笨拙地告白时,乐正感觉到兰熙的手指轻轻勾住了她的手指。


    当分离的剧情上演时,交缠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看,他也“看”。


    她听,他也“听”。


    他们之间隔着一层屏幕,却又通过无形的精神丝线,比任何依偎都要紧密地连接在一起。


    电影不算精彩,但乐正觉得,这是她看过的最特别的一场电影。


    片尾字幕缓缓升起时,乐正没有立刻断开连接。她维持着那个姿势,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散。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永恒的水流声。


    乐正缓缓收回了那缕精神力,连接如同消融的雾气般散去。她转过头,看向兰熙。


    “看完了。”他说。


    “嗯。”乐正应道,顿了顿,忍不住问,“感觉怎么样?会不会……很奇怪?或者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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