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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尝试接纳一个……朋友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机油燃烧味道,升腾的黑烟掠过沈念深的眼睫,一道银光趁机斜拉过来,切断沈念深一侧的长发,飘逸在半空的断发“砰”地竖直,带着沉闷的枪弹声音,利落地击中手持银刃的机械臂,机械臂中枢纽被狙击打落,散落一地的关节迸发着火光,在地上滋滋冒烟。


    眼前的两条机械臂都断了,上身躯干只剩下一个脑袋,显得有些荒谬,他惊恐地注视着面前连防护服都没有穿的人,沈念深浑身上下像是被血洗过一样,半边脸上有飞溅的血迹,他腾出手擦拭,在冷峻的侧脸上留下一道红痕。


    沈念深用看蝼蚁的目光看了一眼刚被自己斩断双手的人,他是这整个场上唯一站着的人,也是他杀来卫从青的第六个场子,每个场子沈念深都会留一个人活着,好让他回去报信。


    沈念深收回枪,屈肘擦拭,对面的人像是傻了一般,动都不动,他抬头看一眼人,那人才反应过来,慌不择路地转身就跑,直到墙壁当面才发现出口在沈念深那头,他们本来就好似被赶羊一样赶到了死路,原本机械臂飞出就能攀岩的便利也没了,他呆在原地好几秒,还是不敢转过去,只能用脚踢墙,试图推到墙壁。


    未曾经过改造的双腿想要撼动墙壁简直做蚍蜉之态,他却一心想要砸穿这面墙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交换踢蹬的脚都已经血肉模糊,他才敢微侧身子,用余光看向沈念深曾经站立的地方,偌大的光影还在,他忙再次回过头,只听得一声轻笑。


    “蠢东西。”


    不是沈念深的声音,那人一愣,状着胆子转过去,看到沈念深对面站在一个男人,他没敢多看脸,只是在目光触到一直高精细的机械臂时,才意识到站在沈念深对面的人是他们的老大卫从青。


    “还不快滚?”卫从青调笑声音下带着浓厚的怒火,沈念深单枪匹马,接连端了他六个地盘,无疑是在他脸上狠狠扇了一个耳光。


    唯一幸存的人侧着身子从卫从青和沈念深的中间悄声走过,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徒留这两尊佛在一地的机械和血肉之中。


    卫从青瞥一眼被血色包裹的沈念深,他不会蠢到以为这些血是沈念深的。


    “我记得你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也是这么一路杀过来,端了我两个基地,只是那个时候你没杀人,只是让他们在床上多躺了几年,直到现在,还有没站起来的呢。”


    沈念深收起枪,脱去外面被血浸染的衣物,随手一扔,他里面穿着贴身的黑色背心,露出一对肌肉遒劲的胳膊,像是特意展示一般,沈念深转了一个身,卫从青看见他没有贴上抑制贴的腺体,上面有清晰可见的咬痕,与上面结痂的痕迹交相辉映,整齐的牙口昭示着这两处痕迹都来自于同一人。


    卫从青目光微微凝滞,盯着沈念深的腺体,亲手看顾多年的实验品突然自己给自己加了一味试剂,脱离掌控的同时还跑过来炫耀……


    卫从青舔了舔牙齿,看向沈念深的背影尽是不甘。


    “有地方洗澡吗?借个地方。还是说,你就想在这血糊糊的地方说话?”沈念深抬步往前走,不多时,身后传来比他更快的脚步声,不过几步的距离,卫从青已经赶上沈念深,保持着比他前半个身位的距离,无声地给他带路。


    拐了几个巷子口,卫从青把他带进一个普通的住宅区,这里比之前楚昕住过的地方不遑多让,要不是卫从青亲自带着沈念深过来,沈念深难以把这样的房子和卫从青联想到一起。


    这间房子还是用的老式的门锁,卫从青单手插着兜,从裤兜里顺势掏出一把单独的钥匙,把沈念深让进去。


    屋中的陈设老旧又过时,没有一点智能科技的痕迹,家具和电器也不多,本就不大的屋子硬被这简单的陈设衬托得大了些,反而透露着些许荒凉的氛围。


    卫从青轻车熟路地打开灯,昏黄的灯在头顶亮开,很奇异的,方才还冷得像是结了冰的屋子一下子融化了,沈念深目光落在门前玄关上的一束工艺绒花上,愣是从中触到几丝温馨的味道。


    “这种花瓣的花型,我会用毛线织。”


    鬼使神差地,沈念深拨动着绒花的毛绒绒的花瓣,说了这么一句无厘头的话。


    卫从青一怔,反应过来沈念深是在和自己说话后,又怔住。


    他不知道该给沈念深一句怎样的回应,直到现在,卫从青才意识到,他们认识这些年,面对面的谈话都是冷硬的,枪支,死,权力,地位……


    他们没谈论过柔软的事物,就像面前的这一束绒花,他们可以面不改色地说着影响数百人,数千人命的计划,却不敢触碰这种柔软的死物,因为这种死物是他们两个内心深处的活物,不是交易关系的两个人应该去承担的。


    卫从青看着沈念深,沈念深也看着他。


    他们在不经意间触到对方内心柔软的一角,无论是作为合作方还是死敌,他们的心中情绪同样复杂,知道对方还是活得像是个普通人,一方面庆幸对手还能保留柔软的一面,一切便不会像机械一样冷冰冰,万事都保留余地,另一方面又担心对面的心软会影响互为同伴的自己。


    他们现在,还算是合作伙伴,还是争锋相对的死对头?


    在中心悬浮岛上的一切,他的目的,他的真面目,沈念深都看在眼中,记在心中,因此,在回到第八区的第一时间,卫从青把自己的整个地下王国都做了调整,沈念深不再是熟知他各个机密基地的盟友。


    只是外围的人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撤下,被沈念深找了过去,加上【余烬】手下大半用的都是沈念深监造的武器和防护服,就连他们改造的机械身体大半都是出自于沈念深的手,他再熟悉不过卫从青手下人的能耐,也正是这样,在这么短时间内,沈念深才能迅速端掉卫从青的几个地方,就连区域的巡逻队都没有反应过来。


    卫从青注视着沈念深自己找到浴室,进去冲澡。


    确认浴室的门已经从里面反锁之后,卫从青走进一旁紧闭的卧室。


    整个卧室都笼罩在黑暗之中,卫从青明显不适应这样的黑暗,走路都慢了不少,他摸黑到床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箱子,又从箱子里摸出一包做绒花的材料,再在箱子底摸出一团毛线,也不管是什么颜色,卫从青顶着床上人的目光就想溜走。


    一双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死死盯着卫从青,见他要走,锁在床头的链子猛烈抖动着,在寂静的空间中格外刺耳。


    卫从青忙不迭地扑上床,压上去,抓住抖动的锁链,终于对上那双亮得发光的眼睛,威胁道:“别动,再动把你手卸下来。”


    戴着止咬器的人说不出话来,只能“呼哧呼哧”地喘气,温热的气息透过面罩,扑打在卫从青的脸上,一双如鹰一样的眼睛紧紧盯着卫从青,像是在看势在必得的猎物,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卫从青嗤笑一声,给了他一巴掌,手一半打在脸上,一半打在金属质地的止咬器上。


    他怕外头的沈念深听见动静,克制着没有用力,却充满着驯服意味。


    “别用这种恶心的眼神看着我。”卫从青以手为尺,从他胸口往下丈量,摸到第二根肋骨的位置后狠狠按下。


    已经断裂的肋骨受到重压,钻心的疼痛让他发出痛苦的闷哼声,卫从青松开手,床上的人终于安静下来,他也带着绒花材料和毛线走出卧室,反锁上卧室门。


    刚坐下不久,沈念深从浴室出来,他冲洗干净自己,随便拿了一件浴室的衣服换上,一点都没有和卫从青客气的样子,就在他们两个联盟最坚固的时候,沈念深也没有露出这样的信任和亲密来。


    卫从青心中打鼓,他拨弄着手上的绒花棒,余光忍不住往沈念深方向瞄,见他坐在自己对面后,又收敛目光,低下头。


    沈念深瞥了一眼桌上的毛线团,灰不灰蓝不蓝的颜色,不知道卫从青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他颠在手里抛了两下,问卫从青,“毛衣针呢?”


    “啊?”卫从青抬起头,茫然的神色出现在他这张精明算计的脸上实在是违和。


    “钩针也行,不然钩不出来花样。”


    卫从青当然没有。


    “我来也不是过来做手工的。”沈念深把毛线团放在桌上,掌心向下,缓缓压扁,再看着它慢慢回弹。


    “我是来和你做交易的。”沈念深紧紧盯着卫从青的眼睛,问道:“你和程宇硕一样,想要我的血,更想要我配合你做永实验,对吗?与其躲躲闪闪地筹谋,为什么不直接放在明面上,只要能开得起价码,都是能做的意。”


    卫从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脸上的柔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是探究和斟酌。


    “你想要换什么?”卫从青说道:“这个交易太大,你想要的价码,我未必能给得起。”


    “三个要求,对你来说,前两个很简单,第三个有点难。”


    “你说。”


    “【巫山】的意,我要参加,你备货销货,我让它过明路销售,四六分账,我要四就行。”沈念深说道。


    上面的政策不放开,【巫山】的销路永远只能在地下,卫从青知道难的是沈念深那里,沈念深拿六才算正常,他愿意让利,可见下面两个要求,该有自己让利的地方。


    “好。继续。”卫从青也不和他推拒,直接道。


    “第二,我在【余烬】的身份要过明路,这次我打下你的地盘,用的是【申慎】这个名字,我要在【余烬】有确切的职位,参与真实的事务,包括之前【余烬】的武器装备,防护服出处,全部归于【申慎】这个名字下面。”沈念深继续道。


    早前卫从青也不是想抹去沈念深在【余烬】的功绩,只是沈念深一直顾虑着他在第八区的官位,一直不明面上参事务,上了一趟中心悬浮岛倒是通透不少,明白有些虚名不要也行,实际利益抓在手里才是最重要的。


    这一条,卫从青也轻而易举地答应了,只要沈念深能够配合他完成实验,别说这两个小小的要求,就算把整个【余烬】送给沈念深,卫从青也能一口答应。


    “最后一个呢?”卫从青问道。


    “交一个朋友。”沈念深扒拉一下桌上的毛球,朝着对面轻轻推了推,看着它骨碌碌地往卫从青的面前滚去,“不是盟友,不是交易双方,我们两个,试着做一做朋友。”


    卫从青站起身,朝着沈念深的方向倾身,这一次沈念深没有躲开,任由他靠近,微凉的手指落在他的后颈腺体上。


    “这就是你特意被标记完再来找我的原因吗?你怕如果自己没有被人标记,在你提出要做朋友的时候,我就会得寸进尺地想要和你更进一步,在这里,落下我的信息素。”卫从青的手指按压在沈念深的腺体上,他观察着沈念深的神色。


    不像过去沈念深总是对他的靠近露出嫌恶的神情,他如今的态度可以用坦然来形容,好似是因为已经被标记,所以不怕卫从青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才这般肆无忌惮,又好像是在中心悬浮岛看到卫从青的本来面目后,沈念深觉得他更加真实,从而认真提出要和他交友的要求。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卫从青的心都在动摇,不管是沈念深的实验价值,还是他这个人的人格魅力。


    他总是有办法让人去答应他的要求,站在他的身边,拥簇着他……


    毛线球没有落下桌子,它被卫从青的腹部抵在桌子边缘,结结实实地落在他的怀抱中。


    “下次来,帮我钩个针织玉兰花。”卫从青说完后,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不用带钩针,还有毛线。”


    他都会准备好的,连同着沈念深前面提出的亮点要求,一起准备好。


    准备后,尝试接纳一个……朋友。


    第52章 他…杀了沈念深?


    已经过了七天,沈念深没有再回来过。


    楚昕这几日告假,没有去工作,只是待在房中,把遇见沈念深开始之后的事情翻来覆去地理了一遍。


    之前他太理所当然地将沈念深和申慎看成两个人,很多事情都分开来,这段时间整理一番,楚昕才恍然发觉,这些时间的际遇都与沈念深有关。


    小到楚昕现下居住的房屋,他这段时间做的工作,大到他在区长任命的直播中被沈念深利用,让他成为试验抑制剂的活实验体……一步一步,让他萌爱意的是他,让他恨之入骨的也是他。


    楚昕难以接受这种截然不同的情感会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他一时间分不清楚自己对沈念深的感情了,更分不清自己现在想要什么,他现在最想要的……是沈念深的命,还是沈念深的爱?


    楚昕心念微动,或许,是自己太过敏感,误把一个普通的咬痕看做是自己曾经在“沈念深”这个人脖子上留下的印迹呢?


    楚昕心中升起一丝希望,他忽地从黑暗中站起来,这些天他在屋中一日一食,整个人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种颓废之气,他顾不上自己这副模样,走出家门,往记忆中申慎打工的便利店走去,他记得申慎格外在意自己去他工作的地方,甚至于多次因为此事和自己争吵。


    楚昕心中一片混乱,借助种种线索,明明白白的事实早就袒露在他面前,他却倔强地非要撞一撞那南墙。


    风铃声随着楚昕的推门响起,紧接着是便利店自动识别客人进来时的机械欢迎声。


    这次,楚昕不再遮遮掩掩地躲在层层货架之中,而是径直走向收银台,收银台前上班的员工见他眼睛看不见,主动问好,问楚昕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引他去找。


    “我找人,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叫申慎的员工。”楚昕问道。


    楚昕的心再次提到嗓子眼,此时此刻的紧张不亚于他那晚触碰到身边人后颈上的咬痕时,理智上他早就知道答案,这个世间,根本就没有一个叫“申慎”的人,一切都是沈念深杜撰,可是……还有一种可能,只要面前的店员承认有这个人,那楚昕便认了。


    对面之口,即沈念深之口。


    如果他当做什么都没有发过,依旧承认“申慎”这个名字,楚昕也可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过,毕竟高高在上的沈念深离他这样的人实在太远了。


    沈念深定下的政策,推行的法令,都丝毫影响不了他这个残缺的alpha,只有申慎,一个普普通通的omega才是他的枕边人,是影响他日常活,牵动他思绪的人。


    等待的两秒钟,楚昕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而对面好似在细细打量他,又像是在替他查阅员工名单,楚昕听见对面的店员去而复返,再次站定在自己面前。


    “没有。”店员开口,“但是有个人,让我把这个东西交给来找【申慎】的人。”


    楚昕伸手,一个坚硬的东西被塞进他的手心,触手冰凉。


    楚昕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而后一怔。


    他的手里被塞进一把枪,枪托正抵着他的手腕,枪是被倒着送过来的,枪口对着店员,枪把手对着自己——这是一个由楚昕执枪的姿势,对面的人将自己的性命在此刻完全交付。


    楚昕握住枪,另一只手伸出,握住枪口,表示自己没有恶意,在摸上枪口的细微外置追踪头时,他整个手臂都抖了一下。


    这把枪……这把枪是他之前想买来刺杀沈念深的那把,一把能够自动输入坐标,百发百中的枪。


    想要在黑市上买下这把枪杀死沈念深的想法,楚昕没有和任何人说过,沈念深是怎么知道的?


    除非当日他就在场,他一路跟着自己,看着试图用怎么样的方式去杀他。


    他的脸上是带着轻蔑的笑意,还是看着蝼蚁的面无表情。


    沈念深熟知他的计划,利用他的计划,他从来没有把楚昕想要杀他的想法当一回事,他对待楚昕,就像是一个执枪人对待着这把可以自动校准的枪支,精密又冷漠,只要输入坐标,只要达成目的,其余的都不重要。


    “他还说什么了吗?”楚昕不死心,又问。


    “没有。欢迎您下次光临。”


    这把他曾经万分想要得到的枪,此刻揣在怀中却极为滚烫。


    他无知无觉地往前走,连方向都不仔细辨认,只是一味地往前走。


    前路越来越堵塞,他撞到的人越来越多,人流在拥挤着他,推搡着他,楚昕如同一块浮木,在晃荡的人潮中起伏,他听见外界的声音,听见夹杂在人流中的宣传声音。


    三维立体的大屏,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都是沈念深的讯息。


    ——区长重回第八区,颁布新的抑制剂法案。


    ——富盛药业最新推出“巫山”抑制剂,已经经过临床试验,不日在市面流通。


    ——富盛药业股权转让,现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已归第八区政府所有,确保民众用药安全,另外百分之四十九将进入市场抛售。


    ——第八区区长加强第八区防御,新型九位一体作战服已经投入制作中。


    ——第八区政治格局之变,李曾或陨落,新的政治鼎立重新形成。


    四面八方,八方四面,传来的都是沈念深的消息,每两个讯息中间还夹杂着沈念深的讲话。


    楚昕好似站在一个由沈念深亲自编织的牢笼之中,他逃不开,整个第八区,都在沈念深的统辖之中,大街小巷都传颂着沈念深的事迹,楚昕根本逃不开,逃不开这个人。


    他之前还说什么沈念深离自己很远,他根本就在自己身边,冷冰冰地围绕着自己,用政治、用经济,用军事,用一切官方的话语,唯独不是当初给自己上药时声线的温柔。


    就连“申慎”的声音,沈念深都是特意伪装过的。


    楚昕再也听不见申慎的声音,再也见不到申慎这个人。


    申慎死于沈念深的抬手之间,这个由他亲手创造出来的人,以一种强硬的姿势剥离着与他唯一有关的人的往来。


    楚昕彻底失去了申慎,而整个世界,只有他一个人失去。


    因为申慎的声音,只给一个人听过。


    ——


    闪烁的霓虹灯光夸张地忽明忽暗,澎拜的呼喊声,声嘶力竭的叫声,刺眼的灯光,灼热的气息,构成光怪陆离的幕布,遮挡在楚昕的眼前。


    他仰躺在血迹和汗水浇湿的拳击场上,胸脯极速喘息着,多场的拳击赛几乎要耗尽他胸腔中的最后一口气,他隔着面具贪婪地大口呼吸,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也分不清这是他上场的第几次比赛,场下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可充斥着血腥暴力的呼喊声都是一样的。


    他们在拳击台下叫喊,发泄着自己的压力,而台上的人也同样是在发泄。


    楚昕再次站了起来,他整个身子都在抖,他咬住拳击手套的松紧带,重新将它拉扯得更紧,咬住皮质的牙齿在发酸,新上来的对手在拳击台上迂回走动,带来步步紧逼的颤抖音。


    打到现在,楚昕已经完全没有什么技巧,整个人简直是在凭借本能战斗,对着未知的对手像是对着一个死攸关的敌人,用野兽的本能,去搏击,去抱摔,甚至去撕咬。


    被强行分开的时候,楚昕才意识到嘴里有血腥味,他吐出堵塞口腔的物体,才恍然意识到,他好像把对手的耳朵咬了下来。


    整个场子白热化到了最顶点,没有理智的野兽就算被强行按压住,人们也希望他能够凭借最后一点本能去反抗,为他们再次献上一场无与伦比的表演。


    只可惜,楚昕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并没有再次反抗,他被分开后就没有再挣扎过,由着拳击场的工作人员将他一左一右地扶了下去。


    闻到熟悉的橙花香味,楚昕整个人放松下来,床边的香薰蜡烛已经变点燃,他能看见一点模糊的光影。


    他没有再回过那个屋子,更不知道沈念深有没有回去过。


    应该没有回去过,如果回去了,就会发现那里已经落下灰尘,没有近日有人居住过的痕迹。


    可是,没有人来找他,沈念深没有来找过他。


    楚昕胡乱地想着,躺在床上,抓住枕头,蒙上脸,橙花香味盈满了整个鼻腔,已经是最仿真和上乘的香料,经过多人多次的闻香实验,一个个都笃定,这一定是世界上最接近于橙花本味的香,楚昕却知道,不一样,一点都不一样。


    陷入在橙花的味道之中,楚昕长久地呼吸着,口腔和咽喉之中的血腥味一阵阵地往上翻涌,他的脑袋没有丝毫预兆地突然发难,尖锐的疼痛如同千万根银针直接刺入他的头部,还在一步步深入。


    楚昕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老旧的唱片,有人正试图着拨动着放映针,试图在他的脑海中演奏出一曲古早的乐章,那曾经熟悉如今却陌的乐章再次响起。


    他的脑海中这次竟然浮现出画面,在他眼睛接触不到真实世界的时候,他的脑袋居然能够真实地放映出每一帧画面,大脑未经处理就能知道画面里的东西是什么。


    一片雪白的实验室里,楚昕低头,胸口的一抹鲜红;碎裂的镜子中,楚昕抬头,被碎裂镜片隔断的一双金红眼睛;漫天的黑烟,火光,无数的飞行器和战斗机往天空直冲而上,爆裂成当空的炸弹,打碎的蓝色屏障外,天空竟然是灰蒙蒙的。


    衣角被拉住,楚昕低下头,看到一张稚嫩的脸,年纪尚小的孩子扯着他的衣服,脸上都是血,虚弱地出声——救我。


    他的身后是一连串碰撞的车队,在不远处车辆油箱还在爆炸,而他的腿正被门压着,丝毫不能动弹。


    楚昕弯下腰,想要把人拉出来,怀抱住的小孩身躯忽地在怀中变大,通天的火光再次变成通体的白,在刺鼻的消毒水味道中,楚昕垂头看着空空的双手,已经被他拉出来的小男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关在培养皿中的少年,他整个人从上到下都是一片苍白,连嘴唇都没有血色,就那么被实验管连接着,脆弱得好像下一秒就会死。


    开了一条缝的实验皿中,前方的实验人员在记录他的各项指标,悬在空中的移动光源忽地爆开,挡在前方的人群四散的同时,整个实验室的灯光都在一瞬熄灭。


    楚昕往前走了一步,快速地把手中的东西送入还没有来得及关上的培养皿。


    他不知道给出的东西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只是这么做了。


    灯光没有在亮起,取而代之的一片压下来的黑天。


    楚昕的双手一沉,才发觉怀中躺着一个人。


    他试图看清怀中人的脸,却被漫天的黑色飞行器挡住光亮,他只能胡乱地摸着怀中人的脸,一寸又一寸,还没等他描绘出怀中人的模样,那人的脉搏已经停止跳动,温度在他的身上快速流失。


    终于,楚昕意识到自己怀中的人已经成了一具尸体,莫大的悲伤像夏日的狂风暴雨,只在一瞬间袭来,楚昕放声痛哭,紧紧贴着怀中死人的脸上,没有知觉地哭泣着。


    怀中的人……是沈念深。


    没有看清,没有摸清,但是心中却笃定,那就是沈念深。


    沈念深死在了他的怀中。


    楚昕在梦中惊醒,覆盖在脸上的枕头已经湿透。


    他从湿漉漉的枕头中移开,露出满是泪痕的脸。


    奇怪的梦境像是让他死了一次,五脏六腑都跟着疼痛震颤,久久难以平静,直到疼痛麻木,楚昕已经分不清楚是梦中的痛太过真实,还是现实中自己满是伤口的身体在条件发射地发出痛觉。


    过了许久,蜷缩的身体才有了能动起来的力气,他伸出手,摸到一个冰冷坚硬的枪口——那是他放在床头的枪,那支沈念深由他人之手送给他的枪支。


    像是被烫到一般,楚昕猛地缩回手,整个人被冷汗侵袭。


    梦中沈念深的胸口有枪洞吗?


    是不是他……杀了沈念深?


    楚昕后怕起来。


    他忽地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像他已经平白地背负上一条人命。


    如果是他杀了沈念深,在梦中的他为什么会那么地痛。


    他不是一直在恨这个人,恨他不欺骗又利用,恨他没有心,恨他和自己解释,恨他……不爱自己吗?


    还要杀了沈念深吗?


    楚昕茫然地坐着,直到听到一声枪支上膛的声音。


    一阵不属于这里风从耳边掠过,好像有一只手,从他身边拿起床上被他丢在一旁的枪支。


    屋子里还有一个人。


    楚昕坐直,警惕起来。


    第53章 沈念深赌Orpheus输


    “谁?”楚昕坐直,脊背紧绷得像是一只随时要弹射出去的猎豹。


    枪支被拆开又装上的“咔咔”声在短短的几秒内结束,楚昕听见一个沉闷的声音漫不经心地报出这把枪支的型号和产时间,最后以一句轻蔑的“垃圾货色”结尾。


    不知道是在骂枪,还是在骂人。


    楚昕脸上神色自若,他垂下眸子,凶狠的眼色在低头的瞬间掩藏,只因他在想要暴起的一瞬闻到地下拳击场中独特的气味。


    最高级的观看客户和最顶尖的拳击手才能享受的VIP包厢中,燃着一种淡淡的香,初闻馥郁,好像是不懂调香的人一味将所有香料都一股脑儿地塞到一起,调出这么一种在半空中打架的香,闻得让人像是被隔空打了一拳。


    可楚昕在地下拳击场的地位长居第一,如果不是上次那个突然冒出来挑战自己的人,他还能在第一的位置上待得更久。


    楚昕搬到拳击场住下,拳击场的经理给他提供最佳的居住环境,日日夜夜,他都能闻到这股奇怪的香味,他嫌弃这种熏人的香味,直接让经理换了橙花味道的香薰。


    这味道,是从这个人身上发出来的,馥郁之下,是一种万籁俱静的肃杀之气。


    楚昕惊异于自己竟然能辨认出杀气,更惊异于面前这个未动杀心的人身上涌动着如潮水一样的杀气。


    “你是谁?”楚昕再次开口,他模糊能辨认出一点光亮,试图去探寻对面人的真实面目。


    “想要看看我?可惜你现在还不能看见。”


    一双冰冷的手抚摸上楚昕的眼角,像是一条阴暗的蛇,在地下缓缓地探出头。


    楚昕下意识地想要挣开,按在床边的手却抓出印子,无名的压迫让他连手都抬不起来。


    来人似乎看出楚昕的想法,冰凉的手抓住楚昕下压的手抬起,贴在自己的脸上,带着他的手描绘自己的脸型。


    “这样看也是一样的,记住这张脸,很高兴认识你,楚昕。”


    楚昕被带着强行描摹出来人的模样,一张眉骨高挑的脸,坚硬刚强,和他半阴半阳的说话风格完全不同。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楚昕竭力控制着咬肌,说出这句话。


    手在一瞬被放开,楚昕像是一只僵直的鱼,陡然被抽去鱼骨,整个人瘫下来。


    楚昕弯着腰大口的喘气,在被压制短短时间内,他甚至都没有进行自主呼吸。


    “不愧是一群人趋之若鹜的对象,即便短暂失去了能力,也能够凭借身体素质反抗啊。”他甩开手,踩着楚昕的影子,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坐在床边的人,眼中的玩味同他的影子一样将楚昕完全笼罩。


    “听说你想摘除腺体,我是来推销医院的。”


    “医院?我并不准备在医院做手术,也没有哪个医院敢做这样的手术吧?”楚昕冷笑道。


    无论是alpha还是omega,都是被禁止摘除腺体的,这样的手术只有地下小诊所能做,但因为地下诊所的器械用的都是官方医院淘汰下来的,术后感染风险大大增加的同时,地下诊所也很难保证术后的恢复情况。


    楚昕前段时间走进地下拳击场的时候,心中万念俱灰,抱着近乎于自毁的方式,给了经理一个他要回来常驻拳击场的原因——他想要打拳攒钱去做腺体摘除手术。


    现在想来,最初有摘除腺体的想法就是因为沈念深以alpha的身份强行要和他进行信息素结合,现在有腺体摘除的想法还是因为沈念深,楚昕怀着一种报复的心态,想着沈念深失去自己这个信息素来源的痛苦,却以十倍苦痛自己的方式加诸己身。


    理智下来,楚昕明白这种报复毫无意义,他已经没了摘除腺体的想法,却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有人找上门来推销。


    “我推荐的医院一定能满足你的所有要求,不管是术后恢复,还是主刀医师,都能完全媲美公立医院,你完全可以直接相信我,因为这座地下拳击场就是我的,像这样的产业,我有很多。”


    难怪这个人会知道自己想要摘除腺体的想法,还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到达地下拳击场深处,原来他就是这座地下拳击场的主人。


    可是,高高在上的人又为什么会屈尊降贵地来向他这么一个一无所有之人推销呢?


    经历过沈念深的事件后,楚昕清楚地知道,所有的“好心”都在冥冥之中标准好价格,这些上位者的贪婪和欲望,要比饿殍的人还浓烈。


    楚昕:“你想要我付出什么?”


    “你又不是不给诊金,我也不是一文不取的善人,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呢?”对面轻飘飘的,楚昕听见他再次坐下来了。


    同样地坐在对面,这次却是从压迫性地站立变为坐下,他在掩盖心中的成算,隐隐透露出一点心虚,只是这个人好像经过严格的心理训练,楚昕几乎是用直觉去洞察他内心的细微变化。


    这样直觉洞察的能力,楚昕好像与俱来,就算看不见,他也会下意识地去分析擦肩而过的每一个人,想象着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来自什么地方,要去做什么。


    细微的改变在他的耳中回荡成鸣叫,时刻提醒着他来人的情绪波动。


    “我现在不需要了。”


    趋利避害的本能让楚昕很快做出决策,拒绝这个危险的男人,才是明智之举。


    他一手遮天的拳击场,楚昕在其中久住已经暴露自己的身份,再躺在他一手遮天的医院中,到时候别说是腺体,就是把他大卸八块,也没有人来找他。


    楚昕后悔自己赌气跑出来的,他好似掉进了一个牢笼,在这个只崇尚暴力和血腥,靠着狂飙的肾上腺素为卖点的地方,不会有人注意到一个拳击手的消失。


    他就如同这时代激流中的一块浮萍,快速地被水流卷席到旋涡的深处,岸上的人不会发现分毫。


    他得回去……楚昕心中强烈地涌现出这个念头,他不能再住在地下拳击场了。


    楚昕面上不动声色,掌心却细密地冒出汗,“摘除腺体的风险很大,而且我现在还没有攒够钱。”


    对面“哼”了一声。


    楚昕在赌,赌他今天来只是一场试探,赌他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赌他想要的东西得用哄骗而不是强制才能得到,不然他刚才就应该直接把自己一棒子打晕带走。


    短短的几分钟沉默,楚昕却觉得度日如年,他甚至觉得对面已经没有人了,因为空气中的馥郁香味已经收敛到闻不出来的地步。


    人,真的走了吗?


    楚昕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就在他想要伸手试探的时候,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时间差不多了,我得走了。楚昕,我给你思考的时间,你可以向我提出交易,我已经在你身上,花费很多,不想前功尽弃。”


    这次,楚昕清楚地听见脚步声远离,随后,门关上了。


    楚昕松了一口气,可很快,心又提到嗓子眼上。


    什么花费?楚昕敢肯定,在今天之前,他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个人。


    跑,快跑,趁着他走了,就今天,跑回去,就算死,也得死在沈念深的地盘上。


    楚昕心中萌出强烈的逃离冲动,他恨不得现在就跑,可对于地下拳击场的了解又让他冷静地选择一条逃跑最为安全的计划——他需要等待,在地下拳击场最白热化,人手全部用来维持场上秩序的时候,他再逃走。


    可地下拳击场最为疯狂的时候,就是他这个不要命的人上场的时候。


    距离上场时间还有一个小时,楚昕陷入沉思。


    ——


    “看好他。”一身笔挺的西装,完全像是从上流晚宴上走下来的精英,此刻,却踏入这血腥的地方。


    男人拿起一旁经理递上的面具戴上,从始至终,经理的头颅都没有抬起过。


    没有人见过这位大老板的脸,撞见过他真实面目的人都已经死了。


    “沈区长到了吗?”男人再次开口,黑色的面具遮住他棱角分明的下巴,他的声音自动随着戴上面具后变化。


    在地下拳击场,无论是场上的拳击手,还是场下的观众,都有权选择是否戴上面具,保护他们现实的身份。


    “已经到了。”


    男人饶有兴趣地问道:“他戴面具了吗?”


    经理迟疑了一下,回道:“没有。”


    “真是胆子大,第八区的区长亲自到这种地方,我想很快就会传遍整个第八区吧。”男人兴味甚浓的样子,深陷在面具下的眼角是上挑的,听起来很希望手下人多加传播的样子。


    “我们已经用人墙遮挡住他,绝对没有一个人看见来客的脸。”经理好似没有听见男人口中直接的“沈区长”三个字,只是把人当成一个普通的来客。


    大老板的心捉摸不透,他总是恶劣地故意引导手下人朝反方向做事,这样他就有理由杀人了。


    真是可笑,一个随意掌握杀大权的人,在杀人这件事上居然也有原则。


    “真是无趣啊。”男人见经理没有上钩,嘴角的笑也落了下来,他乘坐专属的电梯,一路向上。


    斗兽场一般的地下拳击场展露在他面前,不同身份地位的人站在不同的高处,而不管他们在现实中多么地衣冠楚楚,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近乎癫狂的笑。


    最下面的凹陷处,拳击舞台上,一只眼珠当空砸下,往上一层又一层的看客台上,美人端着筹码,行走在每一个座位之间,灯光随着充斥的血腥味狂舞,不同的手在美人的屁股上留下一个重叠的黑印,流水一样的筹码被推向半空中吊挂着的巨大玻璃球之内,在中心悬浮岛都难得一见的巨大夜明珠悬挂在玻璃球上,暴殄天物地充当着闪耀筹码的角色。


    暴力,金钱,欲望,全部汇集在一起,成了最蛊惑人心的妖邪。


    始作俑者却一身正气地走下电梯,进入地下拳击场唯一一个没有被灯红酒绿侵蚀的房间——一屋子的沉香木家具,抬眼就是珍藏的名家字画,青花瓷器,像是一个巨大的文博展示厅。


    转过掐丝珐琅鸟雀屏风,男人看见卫从青引荐的人——久负盛名的第八区区长已经早早地坐在这里,俯视着他的王国。


    王国的主人坐在他的身侧,沈念深的头也没有转过来,他的目光被对面大屏上切换的下一场比赛人名吸引。


    Orpheus的名字赫然出现,名字后面近乎百分之百的率让底下的人进入狂热的呐喊中,他们不要命地往托盘中大把大把地扔着筹码,这似乎是一场没有意外的比赛,所有的呼喊都是为了看Orpheus把对手打得血肉模糊,赌输的人出一出去一去这一晚上的晦气,赌赢的人乘追击地蹭一蹭这个好兆头。


    两方搏击选手已经入场,沈念深的目光跟随着贴着“Orpheus”名字的选手身上,看着他上了台,捏在手中的筹码也没有放出来。


    跪在他身前的omega举着玉盘,盘子上一左一右地放着写着两名选手名字的纸条,等待着沈念深的选择。


    已经过了比赛开始的时间,裁判还没有宣布开始,激情的热浪转为疑惑,所有人的脸都不约而同往上看。


    戴着面具的脸,不戴着面具的脸都向上,像是追逐太阳的向日葵,诡异又平静地遵守着这个地方的规则。


    “沈区长不下注,我又怎么敢让比赛开始呢?”男人漫不经心地催促。


    沈念深的手举起,落在写有“Orpheus”名字的上空,又在快要松手的时候忽地转了方向。


    一枚血玉做成的筹码落在Orpheus对手的名字上。


    悬在半空中可怜的寥寥无几的玻璃球内坠入沈念深的筹码,血一样筹码在夜明珠的照耀下氤氲出红色的光影,落在台上的选手上。


    沈念深赌Orpheus输。


    第54章 这一次,是沈念深低头


    在万众瞩目的欢呼声中,Orpheus没有前几场比赛的狠戾,多半都是在防守,堪堪避开对手的拳头后只是一味躲避。


    场下屏息静气,每个人心中都窝着一团未曾发泄出来的火,可这团火又是他们最看重的明星选手带来的,他们怕Orpheus现在的防守只是一种策略,等会就会狠狠地打他们的脸,因此对着这一场堪比是断崖式水准的比赛,竟然没有一个人出来质疑。


    比赛进行到半场,沈念深瞥见男人招手附耳和手下说了些什么,从比赛开始到现在券在握的人现在明显坐不住了,竟然在吩咐完之后还主动和沈念深搭话。


    沈念深淡淡地抬起眼皮,好似答非所问一般,只回了一句,“输了。”


    目光再次聚焦在场上,Orpheus已经被打倒在地,无法动弹,观众席上终于爆发出难以按压下去的“嘘”声,“滚下去,滚下去!”他们竭尽全力地谩骂,给予拳击场的Orpheus上场时一样的声量。


    横贯在两个玻璃球中的横杆顿时倾斜,流水一样的银色筹码流向Orpheus对手的奖池中,落进沈念深的腰包中。


    侍者给沈念深送来可以兑换现实货币的手牌,沈念深捏住手牌的一角,轻蔑地打量,而后随意将它扔在一旁的托盘中,清脆的响声像是一记狠狠耳光,打在男人的脸上,即便隔着面具,沈念深也能想象出这个倨傲的男人脸上有多难看。


    “我以为,商人多的是手段,像我这样的新人过来,总是要吃些亏的,没想到老板这么诚实,一点手脚都没做啊?”


    赌场上的老板会控制赔率出千,拳击场上自然也能做假赛,但凡是摆在真金白银上的意,坐在最高处的人总是有凿空一群人万贯家财的能力。


    沈念深明面上在夸拳击场上老板的实在,实际上就是在嘲讽他,嘲笑他偷鸡不成蚀把米,本来想要堂而皇之地在自己的主场给沈念深一个下马威,却让自己绊了一个跟头。


    “哼,沈区长怎么知道,我就没有做过手脚,有时候,手脚并不一定要在赌桌上做的。”男人冷笑一声,意有所指道:“就像是当初沈区长在即位当天,非要抓一个人做【巫山】的实验一样,如果真的只是想要民众们放心【巫山】的效用,为什么要露出那个人的脸呢?”


    沈念深默默攥紧拳头。


    “沈区长当初想要自保,更想要引蛇出洞,却不知道给我们带来了多少麻烦,那些阴沟里的老鼠自然是不敢去敲你沈区长的办公室大门,只会大街小巷地乱窜,多少兄弟怕引来护卫队的注意,都只能歇业,更别说沈区长还下令加强巡逻布防,警员们成天成夜地转悠,谁还敢出来,不都是为了这个人吗?”


    沈念深心中突突两下,他没有应声,男人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已经知道Orpheus就是楚昕了吗?


    上次来地下拳击场的时候,楚昕一直都戴着面具,他一直以来都有警惕心,不可能在地下拳击场老板的面前就放下戒心——除非,暴力控制。


    自从刻意让楚昕知道自己真实身份后,沈念深就再也没有见过楚昕,更没有回过他们曾经共眠的地方,刚才也只是凭借着上场人的细微动作,赌了一把这场比赛里披着Orpheus的皮不是楚昕。


    最初沈念深以为是拳场老板故意为之,想要自己被Orpheus的盛名误判,把筹码压在Orpheus身上之后,再换人披着Orpheus的皮上场,可现在看这位老板的模样,明显他也没有想到Orpheus换了人,刚才喊手下出去,多半是为了确认。


    “我过来,只是为了替卫从青来谈一桩意。”沈念深没有直接回答男人的问题,说道:“毕竟卫从青刚接手部分富盛药企的股份,【巫山】也成了明面上可以买卖的抑制剂,政府既然推行抑制剂的发放,自然是要帮助这些药企推销药品,这是政府存在的意义。”


    “你是想要说服我成为【巫山】的经销商?”男人轻笑一声,“过去都是卫从青来谈交易的,现在正是世道变了,我只听说过蛇鼠一窝,还没见过猫鼠合作的,也是开眼了。”


    沈念深之前也以为这些地下产业都是卫从青的手笔,上次交心之后,卫从青才吐露出来,经营这些实际产业的另有其人,卫从青只是长期和他合作,他的大部分心思还在研究【长】的实验上,并不想要在繁复的交易中分心。


    卫从青和他合作,分销给他作战服和武器,而这位老板给【余烬】足够的地下权利。可说到底,卫从青手上的作战服和武器都是由沈念深提供的,卫从青就像是一个真空罩子,横亘在沈念深和这位老板中间,他们明明紧密合作,却一直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不,或许他是知道的,只是不是【沈念深】这个名字。


    “之前,卫老板提供给老板的作战服和武器,有了政府的加入后,卫老板提供的,再也不会是落后淘汰的作战服和武器了。”沈念深说道。


    坐在身侧的人不由地朝着沈念深所在的位置倾斜,明显是来了兴趣。


    “我倒是很感兴趣那位能够自制作战服和改造武器的人,只是他被卫老板藏得太好,我一直都没有见过。”男人说道:“去年,我还拜托他帮忙改造了一个枪刀一体化的武器,他做得很有意思。”


    “现在很少有人使用冷兵器,多数人选择植入机械臂自动切换武器。选择训练反应力来快速更换武器、适应战场需求的人,申慎也是第一次见到。”沈念深默默地将“申慎”这个名字引了出来。


    “只是有个朋友喜欢这种东西,送给他作为礼物,谈不上是为了战场需求。”男人连连否认,他一个地下的人赚点钱顶多叫做军火商,要是插手战争,那又是一种定义,他还没傻到在政府人员面前如此嚣张的地步。


    “申慎?”男人反应过来,轻笑一声,“原来他叫申慎啊……”


    尾音中带着耐人寻味的语调,能听出来他对卫从青这个手下的好奇程度已经远远高于他对交易的在意。


    沈念深抿住唇,主动说道:“卫从青已经让他负责两边联络,等我们合同成了,以后老板有的是时间可以见到他。”


    “哦?卫老板舍得放人出来露脸了?看来抑制剂的推行对区长来说真的很重要,给卫老板让了不少利,才能让卫老板把心肝宝贝都让出来联络,要是我,怎么的都不会舍得的。”


    沈念深在心中想,确实是花费了一番功夫,织了一盆毛线花还没完,卫从青又想要让他织一条围巾。


    非要追究,卫从青讨要东西的时候,瞧着比以前动手动脚的时候还要暧昧,可是沈念深这次却不反感,这种亲密的关系中他感受不到卫从青对自己的觊觎,他更像是一只来要东西的小动物,卫从青看向他的目光也不再是一个物品。


    沈念深答应了,这段时间公事空隙之间还要打毛衣,时间缝隙被公务和毛线填满,没有时间去想楚昕的事,他也不想去多想楚昕的事情。


    在楚昕心中,他是一个十恶不赦的骗子,而恰好,沈念深也没有低头认错的先例,更何况,沈念深并不认为自己是错的,各人立场不同而已。


    “所以,对于合作,老板还有没有想要问的?”沈念深问道。


    他来之前,卫从青说过,他和这个人合作已久,沈念深就是出来走个过场,他想到会被人下面子,但是有卫从青的颜面在,这场合作达成已成定局。


    “说来,卫老板也是诚心合作,按理来说,他不告诉我他和沈区长合作,我也没有办法去知道,告诉我,反而要担在我们中间多一个人的人风险,我很可能就此取消和他的合作,可他还是说了实话,这让我还有什么别的话要说呢?”对方的语气缓和下来,他最初对沈念深的敌意就没有那么浓,只是在试探这个高高在上的区长。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只要能达成合作,获得利益,和谁合作不是合作呢?


    “那就行。”沈念深今天主要是来走个过场,他既然把富盛药业的股份给了卫从青,外界必有他们两个之间合作的消息,想要滴水不漏地保守秘密,恐怕是不能的。


    唯有先发制人,把自己先亮出来,【申慎】这个人,再怎么被怀疑身份,都不会怀疑到沈念深身上去。


    “说来,今天本来想要请区长看一场好的拳击比赛,没想到Orpheus偷偷跑了。”男人淡淡地看着下面被镇压住的观众,因为今天Orpheus的失常发挥,近乎所有人都把筹码输给沈念深,他们都看见Orpheus的对手奖池中有代表着最高级VIP的筹码,便自觉是地下拳击场的老板和老顾客沆瀣一气,打假赛,坑他们的钱。


    这其中不乏有些有权有势的人,输了钱,丢了面子,现下也顾不得会不会被发现真实身份,一个个叫喊起来,带来的人特意跑到最下面去闹事,带动了一群人,引起不小的骚乱。


    “沈区长,你看看,这些人都是因为沈区长才这副模样啊。”男人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争斗的人人群,地下拳击场的安保人员从高处吊下去,如神兵天降一般,降落到拥挤着试图抢夺筹码的人群中,鸣枪示警几次后,他们开了枪。


    鲜血如花绽开,人群就像是失控的绵羊,在看到牧羊犬后立刻散开,只留下一地簇拥的血迹,如同一朵盛放在艳阳下的花。


    从这样的高度看下去,人的模样都看不清楚,触目的只有一片红,像是地板上与俱来的花纹,随着清场的人拖走,留下一道华丽又肮脏的血痕。


    沈念深凝眉看着这场闹剧,心中没有一丝怜悯,老板在试图让他吐出吃进去的筹码,可是他得让人知道,让他沈念深让利,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们不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他们本来就是这样贪得无厌,只是有的人的贪婪有用,有的人没有用。”沈念深意有所指地看着站立的男人,“老板,你说是不是?”


    老板听懂沈念深的暗示,回道:“放心,死的人无关大雅。”


    别看下面人潮汹涌,站在高处,一眼都难分辨出来谁是谁,但吊挂在拳击场每一层的狮子头都摇晃着脑袋,眼中闪耀着红色的光,每一处的角落都尽收它们眼底,每一个人的身份地位都在暗中被默默誊写。


    能在这里被杀死的,都是放在人群中再也寻找不见的人,就比如,在比赛刚开始不久就试图避开摄像头,偷偷从地下拳击场离开的Orpheus。


    “既是无关大雅的人,何必要脏了老板的手呢?”沈念深又一种不祥的预感。


    “扰了沈区长兴致的人,砸了我招牌的人,我这个老板要是不给出一点惩罚,以后不都要一个个骑到我头上来了?”


    老板侧目看向门口,沈念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起先和老板咬耳朵的就是这个人,短短的时间内他已经回来了。


    沈念深的脚尖微微动了一下,试图看清在他的身后有没有带回来别的人,沈念深的上身没有任何动作,看着和刚才气定神闲的模样别无二致。


    男人走进来,带进来一股血腥的味道,他侧背对着沈念深,小声和老板说着什么。


    沈念深从他还没来得及完全压进裤子中的衬衫下摆中看出他的狼狈,红痕如一条剧毒无比的蛇,从他的后背一路摇曳,探出头来,又一头扎进深蓝的裤色中,仿若被追杀后脱身入海。


    沈念深暗暗松了一口气,心中又隐隐出些许惆怅,楚昕在他面前装柔弱惯了,沈念深险些忘了,他一个盲人,在险象环的底层长大,自保的本事早就练得炉火纯青,就算没有他在,没有他背后的权力保驾护航,楚昕也一样能过得很好。


    沈念深不得不承认,从一开始,就是他需要楚昕,他需要楚昕的信息素,需要他的地位低下来获得掌控欲,需要他全心全意的爱去自得,而不是楚昕需要自己。


    楚昕原本就有能力独善其身,他是自食其力的人,即便处于卑微之境,也是坦然坚强的。


    “人跑了。”老板看向沈念深,丝毫不避讳他的失败,“手下人说跑到沈区长的管辖地,不知道沈区长能不能行个方便,我也不会让下面那些乱糟糟的人去,我亲自去把人抓回来。”


    老板说的管辖地,是指沈家的第八区北区。


    沈念深倨傲的一抬头,似笑非笑道:“还用得上我行方便吗?”


    没等沈念深说完话,老板兴奋地舔着牙齿,“哦?”


    “整个第八区,哪里不是我的治下,老板想要找人,尽管去找吧。”沈念深微笑着,话说的滴水不漏,他知道这句话下去,这位老板再不识趣也不会在北区大肆抓人。


    走之前,沈念深还补了一句,“最近新政刚推行,上面不安稳,如果下面也不安稳,那我们的合作恐怕就不能顺利进行了。”


    权力的高傲在沈念深的身上显露得淋漓尽致,他今天能亲自来是给卫从青面子,代表着他个人的诚意,却不是在说,他沈念深和第八区上层,在央求着他们合作。


    老板深吸一口气,狠狠地盯着沈念深离开的背影,忽地拿过侍从手中的酒杯,狠狠地摔落在地。


    碎裂的琉璃在昏黄的灯光下失去色泽,此刻没有灯红酒绿装饰的中式家具都散发着森森鬼气,像都是从地下挖掘出来的,带着令人胆寒的木头味道。


    “都滚出去!”老板一声爆喝,再也没有刚才和沈念深谈判时的镇定。


    很快,屋中的侍从和手下都忙不迭地滚走,空荡的屋中就只剩下老板一人,他再次站在落地窗前,凝视着下面再次开赛的场地,心中索然无味。


    他垂下眸子,看见沈念深丢在托盘上的手牌,弯腰捡起来,面具随着他的动作滑落,露出一张英俊冷硬的脸来,一双灰蒙蒙的眸子像是隔着一层雾,就算是直视,也让人看不清楚他的心思。


    “沈念深……”他把这个名字咬在唇齿之间,咀嚼着,吞咽着。


    ——


    屋中一片漆黑,没有通电。


    沈念深摸黑进入,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灰尘味。


    他没有想错,楚昕这段时间都没回来,住在了地下拳击场,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被地下拳场的老板禁锢住自由,趁着拳击赛的时候换人上场,自己逃了出来。


    这一系列的推理顺其自然,没有什么疑窦。


    沈念深轻轻叹了一口气,清浅的叹气声回荡在黑暗之中,他还站在门口,略微顿了顿,准备转身离开,他的信息素却比他的嗅觉先一步地追踪到人——楚昕在里面。


    楚昕的信息素引导着沈念深走过客厅,站在卧室门口,门缝中,楚昕的信息素若有若无地散发出来,味道不浓烈,却络绎不绝,丝丝缕缕地从门缝中钻出来,争先恐后地蹿出,在半空中变成一条隐形的蛇,蛇信在沈念深的后颈处缓缓舔舐。


    隔着一扇门,沈念深能够闻见楚昕的信息素,楚昕自然也能察觉到他的存在。


    信息素结合之后,他们身体之间无形的屏障被悄然打开,他们是通向彼此的唯一通道,别说是隔着一扇门,就算是在真空箱中,他们也能在科学无法解释的情况下注意到对方的存在。


    这就是ABO信息素的可怕之处,也是沈念深一直深深抗拒的原因,他无法想象通过信息素和一个alpha完全捆绑在一起。


    可现在,他的手握在门把手上,沈念深在犹豫。


    楚昕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明明知道沈念深就在外面,却不发出一点声音,好似并不想看到他。


    沈念深的手离开门把手,垂落下去。


    只要楚昕还待在他的地盘上,就不会出什么问题。


    沈念深在说服自己,他转身,下一秒,楚昕的信息素好像知道沈念深要走,浓度陡然暴增,这绝对不是信息素正常释放的水平——是alpha在用信息素压制自己的omega,强制omega留下来。


    沈念深顿时动气,他最讨厌有人用信息素控制自己,他转身就走,连最后一点犹豫也没有了——楚昕的信息素等级还不足以留下沈念深,即便沈念深曾被楚昕临时标记过。


    沈念深走过客厅的时候,步子顿了顿,还是在桌子上留下特效伤药,他不确定楚昕有没有受伤,想了想,还是留下一些,以后自己不在的日子,楚昕免不了要用。


    开门后,沈念深借着外面的光亮,再次看了一眼手中的钥匙,银白色的老式钥匙像是一弯银月,明明那么小一个,却沉甸甸地坠在他的手心。


    沈念深松开手,把钥匙放在门口的台面上,留给楚昕。


    不出意外,他不会再回来了。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沈念深甚至能听见大口大口的鲜血呕出来的钝音。


    沈念深迈出去的步子立马收了回来,他三步做两步地再次走到卧室门前,这次没有丝毫犹豫,拧开了门把手。


    卧室的门并没有从里面锁死,好像就等待着沈念深拧开。


    扑面而来的是楚昕浓烈的信息素,不再是枯木腐朽的味道,像是初春树枝上刚刚融化过雪,清冽的冰水之下,带过淡淡冬日里木头的死亡气息,内里蕴藏的却是蓬勃向上的机。


    沈念深“啪”地一下,按下卧室灯的开关。


    刺眼的光亮激得床榻上的人眯起眼睛,楚昕整个人都卷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脑袋,鲜血一团一团地点缀在被子上,就像是沈念深在地下拳场看到那滩血,刺眼,夺目,心惊。


    沈念深走过去,整张脸冷得像是经年不化的雪山,他动作粗暴地扒开楚昕身上的被子,楚昕却像是认不得他一样,竟然在被子里抓住被角,拼命地抵抗。


    沈念深下了狠手,一手掐住楚昕的脖子,咬牙切齿道:“找死是吧?我成全你。”


    在窒息之中,楚昕渐渐松开手,沈念深一把掀开被子,看到楚昕想要死死掩藏的内幕——扑鼻的是沈念深的橙花信息素,它们一点一点地残留在沈念深遗留下来的衣服、玩偶、毯子、水杯上,甚至还有沈念深用过撕下来的抑制贴,擦过嘴没来得及收拾的纸,穿过的围裙上。


    楚昕把一切和沈念深有关的东西都搜罗起来,疯狂地汲取着它们身上沈念深的味道,从零星的橙花味信息素中拼凑出一个沈念深,而沈念深也终于真的坐在他的面前。


    沈念深松开掐着楚昕脖子的手,落在他后颈发胀的腺体上,更是恨得牙痒痒。


    “疯子,变态……”他低声骂着楚昕,嘴角却是上扬的。


    楚昕的嘴角也是上扬的,在濒临窒息的清醒中,他终于辨认出眼前的人影不是虚幻,于是心满意足地笑了。


    沈念深回来了,他亲手打开了这扇门。


    他还是赢了。


    这一次,是沈念深低头,是沈念深亲自走向了他。


    第55章 爱的本质原来是被看见


    楚昕乖巧地坐在床上,任由沈念深把他扒了个干净。


    楚昕胳膊和腿上有大大小小十几道伤口,看着骇人,其实并不致命,最严重的是他腹部有一处贯穿伤,左肩膀上嵌入一颗子弹。


    贯穿伤是从前下刀,子弹是从楚昕背后打入,可以看出围剿一开始是想要留活口,加上不想惊动当地巡逻队,因此参与其中的人以冷兵器为主,只是后面楚昕脱离包围圈,即将逃走,他们才选择开枪。


    楚昕的自愈能力几乎没有,受到这么严重的伤只是信息素强烈波动,而没有昏过去,完全是靠着他强大的意志力,以及他足够能忍。


    在此前,沈念深就发现,楚昕的忍耐力超强,无论是肉体上的疼痛还是精神上的崩溃,在他那里都好似会很快重塑,这一点沈念深归咎于他的存环境,在遇见沈念深以前,楚昕很少使用药物,几乎都是靠着自己扛过去,而在知道楚昕的真实身份后,沈念深将他还能命大地活着归结于他有强大的基因系统。


    即便这句身体的主人已经忘了自己的等级和能力,他的基因依旧调动着身体资源,不遗余力地一次又一次修补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


    沈念深简单处理完他身上流血的伤口,对着最致命的两处有些迟疑——楚昕没有他强大的自愈能力,普通治疗这两处伤口很可能留下后遗症,如果能带他躺一下医疗舱就好了。


    只是……楚昕应该还在介意他的身份,沈念深就算想要徇私把人带回去,也没有办法。


    楚昕依旧是乖巧的坐姿,只是一双眼睛盯着沈念深所在的方向,明明看不见,却能够跟着他的动作而动作,活像是一只自动跟随主人的大狗狗。


    沈念深手头上没有趁手的工具,他中弹的时候如果没有紧急医疗资源,都会直接抠出来——对于现在信息素外溢的楚昕来说,这样暴力的治疗方式会不会让他陷入神智不清的境地呢?


    沈念深犹豫地伸手,覆在楚昕的肩膀弹孔处,试探着伸出两根手指,贴着子弹的边缘探进去,紧张地观察着楚昕的脸色。


    楚昕没有暴走,只是眉头皱起来,呼吸声也重了。


    沈念深突然想起来,放出信息素可以帮助他镇静。


    沈念深反手摸到自己后脖上的抑制贴撕下,不太熟练地放出橙花味道的信息素,楚昕翕动鼻子,眉头锁得更紧。


    是放的浓度还不够吗?


    沈念深又放了一些出来,楚昕的呼吸声轻了,眼皮也耷拉下来。


    沈念深再次去尝试取出楚昕肩膀上的子弹,手臂突然被紧紧握住。


    为了动作方便,沈念深挽起袖口,露出一截手臂。


    楚昕握紧他的手臂,凑上去,先是脸颊贴上沈念深的手臂,像是寻到了什么解热的凉物,后是鼻尖轻轻嗅闻着,蹭着沈念深的皮肤,感受到皮肤上浅淡的橙花香味带着沈念深身上特有的味道吸入鼻腔。


    沈念深现在整个人就像是一个散发着橙花味道的大型香薰,这可比楚昕在地下拳击场找的替代香薰好多了,楚昕抱着他的手臂,像是在抱着一个送到嘴边的食物,甚至尝试露出牙齿咬了一口,在沈念深的手臂上留下一圈浅淡的牙印。


    沈念深起初还担心楚昕是不能控制住信息素,进入了狂暴状态,他在行动中见过许多进入信息素外溢,陷入狂暴状态的alpha,每次都只能采用强力压制的办法,要费上不少功夫。


    可楚昕开始下口的时候,沈念深意识到他只是在淘气,一颗心放了下来,脸色冷起来,低声骂他,“闹什么?”


    他的手指差点就要碰到楚昕肩膀里的子弹了,就因为他这么一动,一切前功尽弃,难道楚昕有受虐体质,非喜欢再疼一次?


    “为什么不全放出来……你的信息素?”楚昕嘟囔着,听起来有点委屈。


    沈念深无语:“全都放出来我不活了?”


    “不是……你不是还有一种味道吗?为什么不放出来?它不喜欢我,对吗?”楚昕的嘴唇贴着沈念深手臂的皮肤,像是一只啄木鸟,非要从眼前这截枝干上凿出他想要的东西。


    沈念深反应过来,楚昕说的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沈念深用来压制楚昕的alpha信息素。


    沈念深能够成功伪装alpha这么多年,是因为他自从吃了那颗药丸后,便有了两种信息素,世俗意义上将泠冽一点的柠香自动检测为alpha信息素,而相对攻击力弱的橙花香味检测为omega信息素。


    只有沈念深自己知道,他们两者之间本来就不是独立存在的,它们都是他信息素的组成部分,就像是香水也分前调中掉后调,只是沈念深能分离它们,选择性地释放出它们。


    从另外一种角度来说,沈念深从来没完整释放过自己的信息素,他总是保留的,谨慎的,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不是你……不喜欢吗?”沈念深苦笑一声,他还能回忆起楚昕初次被这种信息素压制时的反抗模样,那副刚烈的样子和如今正在手臂上蹭着的人判若两人。


    “我喜欢。”楚昕的声音轻却坚定,“为什么不肯全部给我?”


    看他这副势必要在沈念深胳膊上找出点什么的执着模样,沈念深都担心他把自己的胳膊叨出个洞来。


    沈念深拗不过他,只能放出清柠味的信息素,他刻意控制量,先放出了一点,毕竟第一次楚昕闻到这种类alpha的信息素时反应很大。


    楚昕嗅闻的动作更猛烈了,沈念深胳膊上传来一阵刺痛,才发现楚昕把他胳膊上的肉衔在齿间,沈念深甩了甩手,带着楚昕的脑袋也跟着晃动,他就是死活不松口,沈念深假意痛呼一声,楚昕才松开牙关,心虚地舔了两口咬痕,抬起眼看着沈念深,眼神中写满心虚。


    沈念深摸了摸他恶劣的牙齿,惩罚一样地撑开他的嘴,不让他合拢,缓缓了加深了另一种信息素的浓度。


    沈念深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好像加诸在他身上的枷锁短暂松开,他不需要再维持人前alpha的身份,背后还要在楚昕面前装作一个柔顺乖巧的omega。


    他就是他,他的本色完全地袒露出来,这是他第一次在分化后完整地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无论是清柠香还是橙花香,都是他沈念深,他的两面在此刻融为一体,两种香也缠绕融合在一起,混杂成一种更加令人上头的味道,楚昕沉迷不已,忍不住轻咬沈念深的手指。


    楚昕眯着眼睛,活像是一只找主人撒娇的猫,又因为过度沉迷只能通过咬的动作来提醒自己清醒。


    沈念深的手指如同逗猫棒,放在那里任由楚昕把玩,另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找到楚昕肩膀的子弹,快准狠地将子弹抠了出来。


    鲜血都来不及反应,等到子弹落在床铺上,才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沈念深咬住包扎带,单手给楚昕打结。


    楚昕顺势靠在沈念深的肩膀上,不动声色地离沈念深的腺体越来越近,他舔了舔牙齿,正想要下口,沈念深咳嗽一声,楚昕飞快侧过头,这下整个头的重量老老实实地搭在沈念深的肩膀上,不再有非分之想。


    沈念深轻轻叹了一口气,楚昕比他想象中的磨人,可这种磨人又带着一种不可名状的亲密和依赖性,沈念深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情绪,只能沉默着在两个人相离甚近的缝隙中给楚昕处理腹部的伤口。


    沈念深的动作缓慢又细致,一半是担心楚昕的伤口处理不好会发炎,一半是不想逃脱出这个场景再次面对楚昕。


    沈念深主动开了门,主动走了进来,又主动给楚昕处理伤口,即便这是出自于对一条人命的关心,沈念深有足够的理由敷衍楚昕,却没有能立足的理由敷衍自己——他不是什么发善心的好人,会平白担心一个人的安危。


    眼前的伤口已经包无可包,处理得不能再处理了,沈念深停下手,一时间缄默,只能维持着这个姿势,不进也不退。


    楚昕也没有出声,他的声音绵长又稳定,好像已经枕着沈念深的肩膀睡着。


    沈念深保持这个姿势,他低着头能看到楚昕腹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微微起伏的腹部带动渗透的血迹往外一圈又一圈地漫开。


    沈念深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可说,他和楚昕之前的事情,楚昕全都知道了,还有什么是需要他解释,需要他开口的呢?


    沈念深轻轻扶住楚昕的腰,准备把人安置在床上,他的动作很轻,睡着的人应该察觉不了,可等要把人放下,沈念深对上的是一双毫无睡意的眼睛。


    楚昕就那么直白地盯着他所在的方向,维持着整个人的重量被沈念深两个手搂着的姿势,半悬空着姿势受累的是沈念深,烫手山芋一样一时间拿不起放不下的也是沈念深。


    沈念深直接松手,楚昕像一条停直的鱼,直接落在床上,落出一个凹陷后,又轻微向上回弹了一点,更像一条搁浅的鱼了。


    楚昕特意为了沈念深换的松软床垫间歇性地救了他一命,可他显然没有在弹簧床垫上蹦蹦跳跳的童年,手足无措地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意外,他越挣扎,就会回弹得更厉害,可是静止不动,又显得整个人都呆呆傻傻的。


    沈念深见状,忍住不笑出声,只是眼角眉梢如随风飘荡的柳枝,无法控制地弯起。


    楚昕看不见,他只能感受到支撑着自己的双手扔下自己,而沈念深的信息素也紧跟着远走,心中升起一股慌张,付诸唇舌便成了紧张又认真的信誓旦旦。


    “我是喜欢的,你的两种信息素味道我都喜欢……”


    沈念深没有回应,他看着楚昕茫然又无措的模样,终于少了一点因为主动开门而落入下风的感觉。


    见沈念深无动于衷,楚昕咬住唇,忽地有点难以启齿,吞吞吐吐,道:“其实……第一次我是有反应的……我挣扎,就是因为有……感觉。”


    沈念深挑了下眉,短暂的不可置信后是势在必得。


    他只看到楚昕表面上的拼命挣扎,却没有看出他挣扎之下的原因就是他们两个人的信息素匹配,在沈念深因为楚昕的信息素影响而烦恼时,楚昕也有着和他一样的烦恼。


    第一次,沈念深觉得信息素的双向影响如此公平,它平等地将alpha和omega都变成在情海中翻腾的野兽,在无法接受自己衣冠禽兽模样的同时,突然知道身下的人只是装作一副贞洁烈男的模样,沈念深汲取到了极大的满足。


    “我想清楚了,你就是你,无论是申慎,还是沈念深,都是你。”楚昕坐了起来,摸索到沈念深身子,确认他没走后,继续说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沈念深,只有我知道你是申慎,所有人都以为你是alpha,只有我知道你是omega。我看到的是全部的你,拥有的也是全部的你,这足够说明,你的心里,我是特别的,对吗?”


    “你是我的omega,对吗?”楚昕这句确认的话微微带着颤音,他等待着沈念深回应,他无法想象沈念深会给他一个什么样的回应。


    楚昕不在意沈念深瞒着他,骗着他的事情了,不管怎么样,这个人从最开始就选择的是自己,那么多人都被抓过去,可是沈念深只选择了自己,在此之后,他也只找了自己,他愿意装作一个普通omega的样子来接近自己,这怎么不算是一种特殊呢?


    特殊……就是爱吧。


    楚昕忐忑地等着,他没等到沈念深的声音,等到的一只手熟练地抚摸上他的喉结,而后绕到他的后脖,迫使他的头颅上扬,迎接了一个混合着柠香和橙花香的轻吻。


    蜻蜓点水一般的吻一触即分,楚昕忍不住追上去,却被反手掐住脖子,又被压进枕头里。


    微弱的气流贴着楚昕的耳朵轻声呢喃。


    “每次我掐你的时候,你其实是爽的吧?”沈念深轻笑,换来楚昕烧起来的耳尖,红扑扑的像是树上成熟的果实,诱惑人去咬一口。


    沈念深咬了一口。


    爱的本质原来是被看见,沈念深想,他整个人被楚昕完完全全地看见了。


    也只有他看见了。


    第56章 做我的贴身助理,够近了吗


    沈念深抱着人高的垂耳兔玩偶,楚昕抱着他。


    流连政务的连日疲乏让沈念深沉沉睡去,而在拳击场上发泄的精力和怨怼也消耗了楚昕全部心神,两个人再睁眼的时候,恍然间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沈念深惺忪着眼抵着垂耳兔玩偶的脑袋,眷恋地蹭了蹭,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时间线在未曾完全醒来的半睡半醒之间穿越到楚昕还没有知道他真实身份的时候,下意识地,沈念深就想要装成柔顺omega的模样,转身将自己嵌在alpha的怀里。


    楚昕从善如流地抱住人,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只是凭借着熟悉的气息本能地揽住人。


    很快,时间线在沈念深脑中跳动回落,像是卡带的磁带,好不容易往前进了一步,但是还没到正确的轨道上,沈念深反应过来自己被谁搂在怀中,活地吓醒了。


    他怎么会在楚昕怀里,他们两个不是闹翻了吗?


    睁着眼睛状似清明地盯着眼前的人好一会,沈念深真正的神思才慢慢回笼,他终于想起来正确的时间线,松了一口气,立马觉得当下的姿势有些别扭,于是毫不犹豫地从楚昕的怀中挣扎开来,往上腾了腾身子,转手将楚昕的脑袋抱在怀里。


    楚昕适应性极强,无论是作为一个依靠还是一个抱枕都格外称职,要不是沈念深怀中如假包换的真抱枕捂着他的口鼻,他能就这么睡下去。


    几乎是被闷醒的人睁开眼,拎起面前垂耳兔的耳朵就甩到一边,楚昕小声诽腹沈念深,明明看着是那么一个杀伐果断的人,为什么这么偏爱毛茸茸的东西,早知道给他买的时候不买这么大的,光拎着耳朵拖出来都够费劲,还要担心兔子的尾巴扫到沈念深,把人吵醒……


    不过这只毛绒兔的尾巴确实很好摸,软软的,攥在手里正正好,很适合作为安抚睡眠的玩意儿。


    楚昕瞥一眼余光中的兔子,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握住它的尾巴揉捏着。


    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楚昕猛地睁开眼,他眼前的世界不再是黑暗,更不是模模糊糊地光亮,而是变成带有明显色块和图像形状的样子。


    即便眼中自己的手、垂耳兔的尾巴,还有眼前人的模样都不是很清楚,可是他能辨认出模样和色彩了。


    楚昕忍不住抬手抚摸上沈念深的下巴,借助手上的触感辅助描摹沈念深的模样,他一直在想,沈念深是什么样子的,omega天的美貌基因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更无法在楚昕的手指间丈量出来,他只觉得手下的嘴唇、鼻梁、眼眶,处处都是好的,好像他心中想要的那个人就该是沈念深这个模样。


    楚昕庆幸自己没有囿于对沈念深的怨怼之中,选择了接纳,像沈念深这样地位的人,无数的人捧着他,哄着他,他来就是上位,不会为感情低头,那楚昕就多低头一些,他的身份、残缺的身体,要不是机缘巧合,他连沈念深的手都牵不上。


    楚昕默默握住沈念深的手,贴着他的锁骨,感受到他身上的味道,不完全是信息素的味道,沈念深身体上散发出来的味道,他由衷地觉得好闻,闻不够似地拱着,终于把人给拱醒了。


    沈念深顺着楚昕的头发,声音还带着未睡醒的黏糊。


    “怎么了?”沈念深安抚似地吻了一下楚昕的眼皮,楚昕一缩,眼皮上的触感如同一种烙印,这是沈念深亲自给他打下的烙印,楚昕一颗心放进肚子里——沈念深同意了,他肯定是同意和自己在一起了。


    “你好好闻啊。”楚昕压着声音,忍不住地撒娇,像是一只在怀中扑腾的大型犬,沈念深险些压不住他。


    这些时间内,楚昕的肩膀明显变宽,连带着整个人都宽了一圈,沈念深环抱着楚昕的肩膀,顺手再往下摸到他的腰,手感已经完全不是他第一次见楚昕的那样。


    无论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沈念深给予他的都比他原先拥有的要多,楚昕在不知觉间长,这种默默的长没有声音,要不是这次和楚昕闹别扭,有一段时间没见,沈念深都看不出来。


    沈念深结结实实地把人抱在怀中,感觉自己抱着一只大型豹子,楚昕伸展着身体,两条手臂挂在沈念深的肩膀上,和他之前在沈念深面前的样子截然不同。


    之前楚昕在沈念深的面前,总是抱着一点顾念自己形象的样子,就算是在亲密的时候也总是端着的,明里暗里地开屏,在沈念深面前展示自己的alpha魅力,可又怕沈念深发现自己的Orpheus的身份,怕沈念深感到害怕。


    这一来一回之间,楚昕也装得难受,得知沈念深的真实身份之后,楚昕反而放松不少,反正无论是身手还是地位,他都没有沈念深高,根本不需要再他面前装着多么强硬,而且,沈念深明显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


    楚昕安定地挂在沈念深的身上,把自己拉成一个长条,沈念深骄纵地默默抱着他,这种不是非常传统的ao相处模式让沈念深一直处于主导地位,他很喜欢这种掌控感,只是楚昕越来越往怀里钻,沈念深担心他腹部和肩膀的伤口,不想让他扯的,强硬地将人从自己身上扒下来了。


    楚昕只能退而求其次地枕着沈念深手臂,侧脸蹭着他的胳膊。


    “你……有没有想起什么?”沈念深想到颜隽说过的话,楚昕和他本来信息素匹配度就高,这一次信息素安抚,他们两个进行彻底的信息素融合,不知道有没有帮着楚昕想起过去的事情。


    楚昕微微顿了顿,说道:“没有。”


    他脑海中的画面断断续续,难以连贯,楚昕本能地去回避那些过去,它们就像是海上的漩涡,一旦他定睛去看,就会被卷席其中。


    沈念深盯着楚昕的脸,他看出来楚昕想起了什么,只是不愿意和自己说。


    不说的理由他不想探究,因为沈念深心中也有隐瞒,颜隽已经告诉他楚昕的大致来处,他应不应该把这些都告诉楚昕呢?


    颜隽说楚昕是楚家精心培养出来的alpha,因为一些缘故才受伤失忆,随后不知怎么的流落在第八区。


    这样的说辞沈念深并没有完全相信,中心悬浮岛上的每一个人都好像是设定好的程序,他们的思想和行事风格沈念深全然无法理解,与其说楚昕是精心培养出来的alpha,不如说他是一个实验品,一个重要的实验品,所以即便过了这些年,中心悬浮岛上的人还是这么锲而不舍地寻找他。


    目前为止,还是把楚昕带在自己身边最为安全。


    沈念深正在想怎么开口说,楚昕先说话了。


    “我能不能和你待在一起?”楚昕犹豫很久,还是说出自己的请求,“如果可以,能在你身边给我安排一个工作吗?”


    接受沈念深身份之后,楚昕就有一种摸不到实处的感觉,沈念深离他的活太遥远了,远到他们两个好像从来没有活在同一片天空之下一样,尤其是在和沈念深闹气的这段时间,他深刻地体会到,只要沈念深不来找他,他没有办法再去见到沈念深。


    一直以来,都是沈念深在俯就他的活,他们本就是云泥之别,如果有一天沈念深不要他了,他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想到这里,他又有点恨沈念深了,要是沈念深没有装作一个普通的omega来找他,他根本不会奢望和沈念深在一起,明明是他给的偏爱,却因为这种巨大的身份差,楚昕在这段关系中一点主动权都没有。


    楚昕对自己残缺alpha的身份经常觉得不安,却从来没有觉得如此无力过,他迫切需要一个能时刻听见沈念深声音的工作,他需要待在沈念深的身边,进一步地确认这个人是属于自己的。


    楚昕苦笑一声,要是放在以前,有人告诉他有一天他会为了一个omega患得患失,他一定是不相信的。


    可是情感这种东西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等到楚昕一头栽进去的时候,已经难以全身而退。


    “不行吗?”楚昕又往前挪了挪,重新挪到沈念深的怀中,声音有些怨念,“什么工作都行的,我只是想要待在你的身边,这样……这样万一你需要信息素,我也可以随时……”


    “可以。”沈念深皱眉截断他的话,他知道楚昕想说什么,可是不知怎么的,他不想从楚昕口中听到什么“为了信息素”的理由,“做我的贴身助理,够近了吗?”


    沈念深身边有工作助理,却一直没有活助理,一半是他伪装alpha,不想要别人过多干涉他的个人活,另一半是因为沈念深习惯一个人,他的日常活占据工作很少一部分,根本不用在有一个专门的活助理。


    想要把楚昕放在身边,这是一个非常合适的位置,好在之前楚昕做过一段时间他的保镖,楚昕的档案还在政府机关的信息库中,上次闹翻他根本没有消去楚昕的名字,沈念深直接把他调过来就行。


    “真的?”楚昕声音里止不住的笑意,他没有想到沈念深答应得这么干脆利落,之前作为“申慎”的时候,沈念深一直不愿意楚昕插手他的工作,楚昕以为要费好一番功夫,甚至都做好在床笫之间哄得沈念深答应的准备。


    “嗯。”沈念深不自主地又摸上楚昕的头发,这段时间楚昕心力交瘁,根本顾不上理发,原本的寸头现在已经长成正常男性头发的长度。


    楚昕的发质比沈念深坚硬,沈念深顺着他的头发,莫名地觉得自己在给什么大型猫咪顺毛,楚昕在怀中哼唧着,也很像被顺毛开心的动物。


    沈念深抚摸着楚昕的头发,心中出一点楚昕即将彻底进入自己活的紧张。


    楚昕眼中的他,始终不是完整的他,沈念深作为“申慎”这个身份在楚昕面前的样子太假,而作为强硬要和他交换信息素的沈家家主又太硬,这些断断续续的事件构成楚昕眼中的沈念深。


    而他,马上就要真正进入沈念深的世界。


    如果那个时候,他还愿意待在自己身边,如果……


    沈念深停止继续往后想,他怕期待太大,反而落空。


    ——


    “滴滴滴——”


    三道安检过后,沈念深眼前的门次第打开,他的最高权限调动第八区最顶级的医疗舱资源,在这一刻,整个第八区的资深医都收到政府的调遣,确保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们随时在线待命。


    楚昕的入职手续已经重新调档到沈念深的私人团队名下,沈念深以要给楚昕做入职体检为由,调动医疗资源,给楚昕治疗的同时给他做一个全身检查。


    四下无人后,楚昕就揪着沈念深的西装下摆,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


    楚昕的眼睛已经能明显辨认出物体的方向,他不会因为看不见而被绊倒,可是他还是揪着沈念深的西装外套,做出一副弱小可怜的模样。


    偏偏沈念深就是吃这套的,也不管私人订制的西装被楚昕揪出一道道痕迹,他担心楚昕爬不进医疗舱,还特意把人打横抱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医疗舱里。


    楚昕被沈念深的动作吓得一愣,而后就躺在冰冷坚硬的医疗舱中,在这种狭窄的空间中,楚昕稍微动一动手脚就会碰到医疗舱的内壁,让他进退两难,显得有些窘迫,不由地向上伸手。


    沈念深正在制定楚昕的医疗计划,余光中瞥见楚昕的手探出来,腾出一只手来握住楚昕的手,楚昕整个人终于安静下来,不再在医疗舱里左右扭动。


    沈念深主方案选的是治疗楚昕肩头的子弹伤口和腹部的刀上,副方案选了楚昕眼睛的检查,依照现在的医疗手段,就算是先天眼睛失明,也有一定几率可以痊愈,只是有很多人觉得肉眼不如义眼,做肉体眼睛手术的人也就大大减少。


    沈念深不喜欢机械化身体,可如果楚昕愿意安装义眼,放弃肉眼,他也能接受。


    医疗舱缓缓合上,沈念深收回手,坐在医疗舱的旁边,看着医疗舱内喷出一股气体,吸入气体的楚昕进入沉睡,细小的机械臂从医疗舱内部不同位置伸出来,重新给楚昕处理伤口。


    沈念深盯着这些机械臂操作,耳朵里还听着医的分析,屏幕上楚昕的身体情况也在滚动。


    楚昕的alpha等级评定并没有改变,他还是被判定为是一个劣质alpha。


    这些都在沈念深的意料之内,他继续往下看着每个小项的细则,一些重点的部分被医标注出来,沈念深一眼就能看到,他瞳孔微缩,快速来回翻动着眼前的屏幕,在几行数字上反复拉回。


    数据显示,楚昕的腺体是没有问题的。


    一般来说,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评定多半来自于腺体中提取的信息素,楚昕被判定为一个残缺alpha,说明他的腺体功能或多或少是存在一些问题的,要么是不能完全释放信息素,要么就是后天受到过损伤,可是医疗检查资料显示,楚昕的腺体没有任何问题。


    楚昕的腺体甚至被刻意保护过,不仅没有受伤的痕迹,就连对信息素释放的控制能力也比一般的alpha强,难怪沈念深对他的信息素反应这么大,一半原因是楚昕和沈念深的信息素匹配度高,一半原因就是楚昕对自己信息素的控制能力是高于沈念深的。


    即便楚昕自己不知道,可是他每次对沈念深释放信息素的时候,都是游刃有余的,他能完全掌控信息素的走向,诱导自己的omega产反应。


    除了腺体检查结果,还有一项数据引起沈念深的注意,那就是楚昕的眼球是碎裂的。


    楚昕的眼睛受到过外力的损伤,这种外力让他的眼球早就碎开,可是不知道因为什么,他的眼球并没有脱落,反而还以碎裂的方式黏固在一起,在外观上和普通的眼睛没有丝毫差别,沈念深认识他这么久,也从来没有看出楚昕的眼球问题。


    而在这种情况下,楚昕的视觉神经竟然没有坏死,也就是说,在楚昕失去光明这些年里,他的视觉神经依旧保持着活性,因此在原理上,楚昕只要移植一对眼球就可以重见光明。


    楚昕的眼睛问题太违背医学常理,屏幕对面的眼科专家看着医疗舱传来的讯息都以为是自己看错,讨论了很久才给了沈念深这样一份检测报告,他们还建议沈念深最好带着楚昕来医院当面检查。


    虽然现在很多人工智能已经代替医问诊,他们的诊断准确度也能够达到95%,可像楚昕这样复杂的情况还是需要医面诊才能给出更为确切的治疗方式。


    沈念深想了想,又给楚昕加了一个医疗诊断——脑部。


    既然楚昕的眼睛问题大有文章,那么他的失忆说不定也存在问题。


    楚昕真的是失忆吗?


    沈念深想到在聂家军火库时见到的黑雾,如果说这些黑雾能提取人记忆深处的片段,那么会不会有某种东西,可以抽取出人的部分记忆?


    这样的技术在第八区没有,可在中心悬浮岛却说不准。


    脑部的检查更为复杂,等到检查报告出来,传输到沈念深的眼前时,楚昕肩膀上的枪伤和腹部的刀伤已经治疗完毕,楚昕也即将苏醒。


    沈念深一目十行地浏览完楚昕的脑部检查报告,重点落在最后的分析上——楚昕的脑部没有明显外伤、内伤,也没有异变的情况,如果出现所述失去部分记忆的情况,考虑两种原因,一是病患本人拥有强大的意志力,控制自己不去想起过去,也就是过去医学所说的选择性遗忘;另一种原因是有更高能力的人抽取病患的记忆,并且没有留下损伤。


    沈念深想到在中心悬浮岛上得到的消息,在人类金字塔的顶端,已经有一部分人类在分化成alpha和omega后会进行二次分化,二次分化后他们会有不同领域中不同程度的能力觉醒,就像沈念深和曾盛,他们觉醒的都是治疗方面的能力,而也会有部分alpha觉醒攻击性能的能力。


    既然存在能力觉醒,那么楚昕的脑部和眼睛问题都能够有了解释,楚昕本来就是从中心悬浮岛上下来的,他现在这副样子应该就是岛上的人所为。


    楚昕挣扎出一条性命逃了出来,流落在第八区,直到遇见沈念深。


    沈念深通过楚昕身体的缺陷尽力拼凑出他的过去,他忽地想起什么,赶在楚昕醒来之前,他询问屏幕对面的医。


    “如果有一个拥有治愈能力的人,是不是可以通过不手术的方式,让他的眼睛和脑部痊愈?”


    对面的医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小心翼翼地问道。


    “沈区长是说,像曾盛那样的omega?”


    曾家用曾盛的血液入药在第八区医药界早就传开,库存中富盛药业的药品都被几大医院一抢而空,不是为了售卖,而是为了研究其中的成分,可他们除了在其中提取一个人的血液之外,并没有发现富盛药业加了其他东西。


    渐渐的,他们也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像是曾盛这样觉醒治愈能力的人,哪怕只放他的一滴血,都能够赶上医疗行业研究发展的数百年。


    可是,这样的人,竟然在第八区又出现第二个了吗?


    “可以试试。如果有效果,眼睛的恢复会在短时间内看到。”


    赶在楚昕彻底清醒之前,沈念深收到回复。


    第57章 我可以当你罪恶的同谋者吗


    楚昕从医疗舱中睁开眼,睁开眼的一瞬,他看见眼前一张模糊的脸,是沈念深贴在医疗舱上盯着他看。


    睁眼的瞬间就看到沈念深的脸,哪怕是模糊不清的,楚昕的心如同泡在蜂蜜水中,晃悠悠的。


    沈念深坐直身体,收回目光,打开医疗舱,伸手把楚昕拉了出来。


    人在沉睡后醒来的一瞬最难作伪,沈念深看见楚昕的瞳孔微缩——他的眼睛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就算沈念深贴着他,楚昕的眼睛也不会有一点波动。


    他是不是能看见了?


    沈念深故意带着楚昕走了一条复杂的路去办公室,这一路上需要验证身份的地方很多,不过两三个闸口,沈念深就成功甩下人,只留着楚昕一个人茫然地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后,尝试着自己抬步往前走。


    刻着纹路的路走一步踢一脚,楚昕想找个墙面扶着,这条道却异常宽阔,他走了两步后又撞到一个陈列,他只能停下脚步,无措地开口:“沈……沈区长?”


    即将脱口而出的“沈念深”三个字被他咽了下去,换成职位。他捕捉不到沈念深的气味,却能余光看见就在不远处,有一团人影正靠墙站着,静静的看着他。


    楚昕知道那是沈念深,他一阵心虚,不明白沈念深为什么突然要测试他,难道是刚才在医疗舱里沈念深看出他已经恢复部分视力了吗?


    楚昕迟疑着往前又挪动了两步,前边有一处雕像,起码有人高,就在沈念深的旁边,楚昕摸索着往前走,再往前走,离雕像就剩下咫尺距离的时候,他依旧睁着一双眼睛,好像什么都看不见的样子,直直地撞了上去。


    雕像有棱有角,和楚昕身高齐平的地方更是一个尖角,他已经做好头破血流的准备,撞上去的时候却只是触到一块温热的平面,楚昕差点就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可就在沈念深掌心的味道在极近的地方传过来的时候,楚昕快速反应过来,是沈念深的手掌横在他的额头前。


    楚昕没有减速,他也不能减速,往前的惯性让沈念深的手背磕在雕像的棱角上。


    沈念深一点声响都没有发出,楚昕却知道,他一定是流血了。


    楚昕微微咬紧牙关,又因为在极近的距离中,怕沈念深看出自己微小的动作,又松开牙关,他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


    “沈区长?”楚昕抬手抱住沈念深的胳膊,“你没事吧?”


    “没事。”沈念深翻过手背,他看一眼被戳破的手背,毫不在意地转开目光,视线重新落在楚昕的身上。


    楚昕的表现没有任何问题,难道是他多想了。


    这次沈念深直接抓住楚昕的手,带着他往前走。


    楚昕挣扎一下,“会有人看见的……”


    “不会。”沈念深回道,他有单独的通道,可以通往大楼的各个地方,这是为他一人开设的路线。


    沈念深抄了近道,没多久就到了他的专属办公室,对着一整面屏幕的大办公桌旁边有一个专门的小办公桌,桌子旁的椅子上放着一个玩偶,沈念深把玩偶拎起来,把楚昕按进椅子里,让他坐着。


    沈念深坐回自己的位置,眼前的大屏上显示着整座大楼进进出出的情况,他先把自己带着楚昕去医疗舱的访问记录删除。


    沈念深如今在第八区的权限最高,他可以选择粉碎性地删除记录,在信息高度透明化的今天,能隐藏信息也是一种权利的象征。


    沈念深信息素分化的检测报告更是在他上任之后就更加完善,他在系统中的信息素等级和分化性别没有人会再出声质疑。


    沈念深删除完记录,调开最近【巫山】的合作进度,卫从青已经发来地下拳击场老板的合作合同,产品制作和销售渠道都已经搞定,就差沈念深这里对富盛药业的完全控股。


    沈念深点开合作合同,确定其中几个要点没问题后,在末尾签上“申慎”的名字。


    并排的签字栏上已经有了名字——尔双。


    沈念深过了一遍脑子,记忆中并没有这个人的名字,他不死心地把这个名字输入系统,得到空的搜索引擎。


    果然用的是假名字。


    沈念深不再执念于此,他带上楚昕,重新踏上电梯,这次电梯一直往下,气温也急剧下降,凝固的水汽落成细小的冰珠子,吸附在两人的身上。


    这次的路很狭窄又平整,只需要跟在沈念深的身后,楚昕就能走得又稳又快。


    四周没有声音,好似处于一个真空地带,就连两个人的脚步声都似隔了一层雾气,隐隐绰绰的,不像是从脚下传来的,倒像是从远处发出来的。


    脚下的地砖忽地动了一下,楚昕下意识想要挪开,被沈念深按住。


    “别动。”沈念深盯着楚昕的右脚掌已经有半边落在地砖线外,他严肃道:“右脚往里收。”


    楚昕听话地缩了回去,他模糊不清的视野,沈念深却看得真切,他们两个站立着的砖块正在下坠,只要踏出去一步,就会掉下去。


    如井一般逼仄的空间中,呼吸声都能回荡。


    楚昕屏住呼吸,直到沈念深抓了一把他的手,他才发现失重的感觉已经消失,他已经站在平地上。


    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沈念深到底要见什么样的人,怎么会到这里来?


    楚昕再次跟在沈念深的身后,只是这次外界的空间大了不少,他紧走两步,抓住沈念深的衣摆,沈念深伸出一只手,让他扯着袖子。


    楚昕揪着袖子,亦步亦趋地跟着沈念深,他听见仪器转动的声音。


    “沈区长。”


    楚昕听见另一个人的声音,忙松开揪住沈念深衣袖的手,低着头安静站着。


    少了一股力,沈念深下意识地往楚昕方向瞥了一眼,前来迎接的监狱长有眼色地看向跟着沈念深身后的楚昕。


    这是一副面孔,他从来没有在第八区上层见过。


    可是只要是跟在沈念深的后面,再籍籍无名的人此刻也镀上一层金边。


    监狱长敏锐地发觉楚昕看不见,立马出声道:“我领这位客人去旁边客室休息一会?”


    “不用,让他跟着我。”沈念深问道:“曾裕顺交待得怎么样了?”


    监狱长回道:“这里是报告上没有的部分。”


    他递上平板,沈念深接过,翻动着屏幕,一边看一边说,“今天的审讯结束了吗?”


    监狱长立马道:“没有。”


    其实早就过了审讯的时间,曾裕顺现在正在他的牢房中休息,可只要沈念深开口问,那必然就是没有。


    “带去审讯室。”沈念深开口冷声道。


    这是楚昕从来没有听过的语气,熟悉的人变了一副模样,好像成了一个完完全全的陌人。


    沈念深提步走到审讯室门口,楚昕还站在原地,还是监狱长带着他走进审讯室,安排在沈念深的旁边坐下。


    沈念深的目光落在对面白发苍苍的曾裕顺身上,好像曾裕顺的时间流逝和外界不同,时间在他的身上留下深重的痕迹,数十年的光景一起加诸在他的身上,把他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沈念深却清楚,催着他老去的力量不仅仅是从养尊处优掉落成阶下囚的巨大落差,还有他失去他儿子鲜血的滋养后,身体彻底成为了一座干涸之地。


    曾裕顺很早以前就试图用曾盛血液中提取的元素制作有“青春”疗效的药剂,在那所由着曾盛胚胎滋养的医院中,躺着数不清的大人物,都是曾裕顺以自身为例子,从中心悬浮岛引来的顾客。


    曾盛的死亡在不经意打破僵局,一些占据着位置不肯退居的老人死在那座医院,中心悬浮岛空前绝后地空出一大批高位,中心悬浮岛上的几个大家族都忙着权利更迭,争抢位置,沈念深在第八区的新政在他们眼中变成小打小闹。


    沈念深自然乐见其成,在上面局势稳定之前,他的计划要加紧执行,第一步就是眼前的曾裕顺。


    曾裕顺对富盛药业的掌控是全方位的,他不肯放权给下面的人,沈念深想要收购的可不是一个企业的空壳,他要整个产线,药业配方,包括中高层人员,全部都对他俯首听命。


    曾裕顺口中的那些高管秘密重要,沈念深更想要得到的是李家和聂家的秘密。


    在药物的控制下,曾裕顺意识已经模糊不清,他已经坐在审讯桌上好一会,才辨认出面前的人是沈念深。


    在认出沈念深的一瞬,曾裕顺激动地从审讯桌上跳了起来,原本就被捆住身体和四肢的人像是一条长虫从椅子上跳起来,审讯椅上伸出机械臂把人抓回去后自动通电。


    不过几秒钟的时间,皮肉烧焦的味道蔓延在审讯室。


    曾裕顺大口喘着气,竭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因为囚犯佩戴的自动装置会实时检测他们的心率变化,一旦他们心率在短时间内波动太大就会自动注射镇定剂。


    在这种技术的加持下,曾裕顺连有点盼头的念头都不敢想,他只要一想,一激动,就会被强制安静下来。


    可是安静下来之后的人和昏迷没有两样,曾裕顺怕再醒来,沈念深就不见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沈念深了,过去的傲气早就日复一日不见天日的时间中消磨殆尽,现在,他只想要保住一条命,这个请求,目前只有沈念深能够给他。


    可是沈念深却像是吊着他一样,再也没来过。


    直到今天。


    曾裕顺终于喘匀了一口气,他死死地盯着沈念深,憋着一口气不提前开口。


    “你学会怎么呼吸了,可喜可贺。”沈念深不计较他较量,率先开口。


    “沈区长,想要知道什么?”


    沈念深一开口,曾裕顺就忍不住,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和他达成交易。


    “你能给我什么?”沈念深反问道:“你的公司,你的儿子,之前追随你的人,还是你这一副身体?你能做的交易不多了,手上的筹码也不多了,程所不会放过你的,而我没必要为了你和研究所作对。”


    曾盛死后,程宇硕疯狂地对曾裕顺进行催熟,要求沈念深定时定点地提供他的基因物质,寻找着匹配的omega,试图再复刻出一个曾盛那样的omega。


    这样的提取直到沈念深上中心悬浮岛之后,程宇硕发现沈念深竟然是进阶版的曾盛,沈念深拥有着更强大的治愈能力,只是他不自知,一直被隐隐压制着。


    此后,程宇硕才停止对第八区讨要曾裕顺的基因物质,可监狱里却没有停止提取,因为沈念深想让他也尝尝十年如一日被针头抽取血液的感觉。


    时间长了,曾裕顺都觉得自己是一个果实,一颗随时等待着被采摘的果实,他的一天就是果实成长期的一季。


    直到见到沈念深,曾裕顺才觉得自己原来是一个人,他原来是和沈念深一样的人。


    “李骞树手中有一份中心悬浮岛的结构图,是他当年参加中心悬浮岛建造时偷偷画下来的。”曾裕顺说道:“你知道的,这么多年来,上面那帮蠢人从来没有想过整修,就连防御系统和驻扎巡逻都没有更改过。”


    沈念深淡淡抬起眸子,说道:“东西我可以问李家要,你不过张嘴说了,就想要换命,没有那么好的事吧?”


    “你不用问李家要,结构图不在李家手里,在聂家手中。当年为了换取进入第八区高层,李家和聂家进行交换,结构图已经给聂家了。”曾裕顺微微前倾身子,“聂家想要伪造出结构图很容易,但是我见过那张图,只有我能认得出来。”


    “只有?”沈念深挑眉道。


    “聂家不会给你,谁能帮你辨认?李家吗?你杀了他的儿子,他会帮你?”曾裕顺冷笑道。


    “李骞树不止一个儿子。”


    “可是你还抢了他的区长之位!”


    “抢都抢了,再料理一个李家,顺手的事。”沈念深轻描淡写道。


    “你忘了沈家当初是怎么能上位的?沈家在我们之中是最弱的,要不是为了制衡,怎么会让沈家成为第八区的话事人之一?现在曾家已经不行了,再除去一个李家,聂家会同意吗?”


    李骞树冷笑道:“沈区长,你不会真以为有了区长这个职位,你就能在第八区一家独大吧?聂家手里的军队足够把整个第八区都碾碎,包括你这个区长。”


    “所以,聂家为什么不当这个区长呢?”沈念深忽然问道:“我一直奇怪,聂家的军队独立又强大,聂家在军权上风头无二,他家如果真的想要当区长,我们三家加起来也不够他玩的吧?”


    “可他为什么不当呢?是淡泊名利,不想要吗?”沈念深微笑着,“还是说,聂家埋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曾裕顺瞳孔猛烈震动,他闭紧嘴巴,不发一言。


    沈念深隐隐觉得自己撬动到这次谈话的核心,曾裕顺一定是知道什么,他知道聂家的秘密,这个秘密比他的性命还要重要,让他哪怕在这样的关头,都不肯说出来。


    “呵。”曾裕顺低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


    他突然无法抑制地大笑起来。


    “你问出来了?你问出来了!沈念深,你问出来了,我不用死了!”曾裕顺癫狂地笑着,叫喊着,“你觉得我还需要和你做交易吗?”


    沈念深脸色一变,上当了。


    他站起来,快步走到曾裕顺的旁边,按住他的脑袋,抓起桌子上钢笔,反手插进曾裕顺的脖子。


    一瞬,鲜血迸溅。


    与此同时,沈念深耳麦里传出声音。


    ——沈区长,聂上将请求通讯……通讯自动接入,青干入场。


    屏幕接入的一刻,聂煜看见的就是沈念深施暴的场面,他正色道。


    “沈区长。”


    这一声是警告也是提醒。


    沈念深现在的一言一行都暴露在“青干”的监视之下,他需要记起自己的身份,一个区长动手杀人,杀得还是第八区高层的老人,这样的消息传递出去,沈念深才在内部建立不久的信任很快就会倒塌。


    只要再往里戳,贯穿曾裕顺的喉咙,他就活不了。


    自己的得不到的把柄,也不能落在聂家手中。


    沈念深深吸一口气,他的手指微微收拢,指尖朝着笔尖的方向发力。


    这依旧是一个攻击的姿势。


    聂煜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他再次警告道:“沈念深,你要当着我的面杀人吗?”


    沈念深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他缓缓松开钢笔,嘴角扬起一个社交时常用的弧度。


    “沈念深,你杀不了我……哈哈哈……”曾裕顺沙哑的声音含混着血气,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忽地,一道身影忽地接过沈念深刚放下的钢笔,利落地刺穿曾裕顺的咽喉。


    没有出口的血液在此刻彻底凝固,沈念深震惊地看着突然冲上来杀了曾裕顺的楚昕,第一反应就是把他护在自己身后。


    “沈区长,你是想要包庇下属吗!”聂煜罕见地发怒,“把人送过来,曾家需要一个交待。”


    “是曾家想要交待,还是聂家想要?”沈念深硬刚上去,“曾家可已经没什么人了,是你聂煜想要我的交待,还是你的父亲?”


    “沈念深,我不想把事情做绝,你把人交给我,我也算能交差。”聂煜压抑着怒火,尝试着和沈念深商量。


    沈念深明哲保身这么久,牺牲过多少人,聂煜一清二楚,对于一个手下,有必要这么护着吗?


    楚昕开口道:“我听见犯人说要杀了沈区长,出自保护才动手。”


    沈念深立马反应过来,“他是我刚找来的活助理,眼睛看不见,他只是本能地保护我,刚才曾裕顺确实有想要向我下手的举动,这不过是一场自卫。”


    聂煜沉默半晌,回道:“要是他能看见,就真的死定了。”


    沈念深明白聂煜在退让,他稍稍放松下来。


    “他的检查报告我会派人送给你。”沈念深补了一句,“在见曾裕顺之前就完成的检查,没有必要作伪。”


    聂煜:“我可以接受报告,但是我的父亲不一定可以接受,他才让我提审曾裕顺就出了这种事情,沈区长,你要是执意护着他,没办法全身而退。”


    “我没有办法,你会有办法的。”沈念深直视着屏幕上的聂煜,没有任何闪避,“聂润最近的行动还顺利吗?”


    对着青干,沈念深直接问出这句话。


    聂煜咬牙切齿道:“沈念深,你在威胁我?”


    “我相信从刚才那句话开始,我和你的对话就不会完全保留了。因此,下面的话我可以说的直白点。”沈念深侧身抓住楚昕的手,他的手还握在钢笔上,紧紧握着,一点都没有松动。


    沈念深缓缓地将他的手扒开,一根一根地和自己的手掌汇合,当着聂煜的面十指相扣。


    “他在我心中的重要性,就如同你弟弟在你心中的重要性。”沈念深说道:“既然我们彼此都有各自的软肋,为什么不能各退一步呢?你能妥善解决好这件事的,对吧?”


    聂煜眼中闪过震惊,他震惊于沈念深的举动,更震惊于有一天,他居然能从沈念深口中听到“软肋”这个词。


    一时之间,聂煜都难以确定沈念深是认真的,还是在借此谋算什么。


    可是沈念深有一点是对的,聂润的安全在聂煜心中高于一切,他宁可背弃家族,也要保住弟弟的性命,尤其是刺向聂润的剑多半来自聂家的时候,沈念深是一个无法割舍的安全选项。


    聂煜沉默着关闭通讯,屏幕“滋啦”一声黑了,“青干”也随之退场。


    沈念深知道,青干记录的这件事会成为他和聂煜共同的秘密。


    曾裕顺死了——沈念深松开楚昕的手,确认曾裕顺是否已经死亡。


    他虽然没有完全说出沈念深想要的答案,可至少没有落入别人的手中,这已经是沈念深能够争取到的最好结果,就连这个结果,也是楚昕帮他争取来的。


    “我要你跟着过来审讯,是为什么,你知道吗?”沈念深重新抓住楚昕的手,替他擦干净手上的血迹之后,回身去拔曾裕顺脖子上的钢笔。


    喷溅的血液落在沈念深的手上,在他处理钢笔的时候一点一点渗透到他的掌心,两只手完完全全被血液沾染上红色。


    双手鲜红的沈念深嘴角扬起一抹自嘲的笑容。


    “想让我知道,你是一个多么狠心的人,可以在上一秒答应一个人,给他的希望,下一秒就能杀了他。想让我知道,你是一个多么卑劣刀锋人,可以毫不留情地在最短时间内找出对方的软肋,时刻使自己处于安全位置。想让我知道,你和曾经在我面前的那个人截然不同,我对他温柔的眷恋,被他善良的吸引,都是假的。”


    “这才是你,一个随时会沾上血的人。”楚昕蹲下来,抓住沈念深的胳膊,不准他再动,“可是你是想要我离开,还是接近?”


    沈念深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钢笔细微的零件掉落在地,楚昕凭借听力很快找到,抓在手中。


    沈念深制止的话来不及说出口,他看见那小小的一个铁环在楚昕的手中留下一道血迹,刚擦拭过的手就这么被玷污了。


    他怔然地看着那抹血迹,一时间连楚昕的问句都忘了回答。


    楚昕没有任何拒绝之地地从沈念深手中抢过血淋淋的钢笔,钢笔上剩余的血迹一点点地在楚昕手中扩张领地,很快,楚昕的手就变得和沈念深一样。


    他们双手鲜红,都沾染着同一个人血。


    “如果一定要沾上血,我会站在你前面的,一直站在你的前面了,让每一滴血都先落在我的身上。”楚昕的声音轻缓又温柔,“我可以当你罪恶的同谋者吗?”


    他仰着脸,洁净的脸认真地找寻沈念深的方向,鲜红的手像是一副不合身的红手套。


    沈念深没有说话,他重新扣住楚昕的手。


    他们重新十指相扣,两副不合时宜的红手套扣在一起,要用他们的罪恶在这苍白的世道中蹚出一条鲜红的路来。


    第58章 联姻


    “哒哒哒——”


    尖头皮鞋在地板上发出聒噪的叫声,中年男人不耐把手中的烟抵在聂煜的肩头上,火光泯灭在衬衫上,快速燎出一个小洞后钻进皮肉中。


    聂煜低着头,面不改色地承受着,他等着聂德的下一步指示。


    聂德目光深沉,落在聂煜的身上,忽地变了一副嘴脸,问道:“你不会骗父亲的吧?曾裕顺真的是上面的人让沈念深杀的?”


    “程所的意思。”聂煜简洁回道:“曾盛可以被利用,但是不能死。”


    聂煜调出一件私密文件,展示给聂德看,那是最初上面同意在第八区设置研究长的医院时,程宇硕私下交付给曾裕顺的通知,这样的通知,还给了聂煜一份。


    那个时候,聂煜被物研究调任境外,执行秘密任务,他回来之后应激极为严重,丢失了那段时间的记忆,可是从物研究上直达的文件上,肯定了聂煜在研究发展中的作用,并亲自授予他实权。


    自此,聂煜才从聂家一堆老人中杀出来,崭露头角。


    程宇硕自然知道曾裕顺是个多么唯利是图的人,只靠曾裕顺一个人去保证曾盛的安全简直是天方夜谭,而聂煜这个时候脱颖而出,恰到好处的地位和身份,让他可以在紧急情况下护住曾盛,可又不会影响程宇硕的高级别命令。


    可是曾盛还是死了,这对于程宇硕来说是一个极大的打击,从物学上来说,即便复刻出一摸一样的父体和母体,这个世界上也不会再出现一个曾盛,程宇硕坚持不懈地催熟曾裕顺,不过是在折磨他,是在泄愤。


    除了这些,聂煜还有一个隐隐的猜想,他敢打赌,在程宇硕的心中是想要杀曾曾裕顺的。


    上报曾裕顺的死亡不会带来任何麻烦,唯一需要敷衍的麻烦就是面前这个人。


    聂德轻声叹了一口气,松开手,站立在聂煜肩膀上的香烟终于掉落。


    聂德的目光没有在聂煜肩膀上做丝毫停留,脸上的神情却极速转换成一个好父亲的角色,写满了心疼的眼睛直视着聂煜的眼睛,宽慰道:“我这也是为了给聂家其他人一个交代。”


    “我明白。”聂煜低头回道,他没有对上聂德的眼睛。


    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像是经过一层又一层刷洗的水泥浆,多看几眼,聂煜只会觉得窒息。


    “最近……睡得好吗?”聂德忽地关心他。


    聂煜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复,这个问题并不在他的推演之中。


    “还行……”聂煜回道,他不知道聂德问这个是为了什么,只能半真半假的作答。


    说实话,聂煜最近睡得还行,但是总有一种身体的极度疲倦感,最近的工作量明明没有饱和到身体酸痛的地步,他不由自主地松了松肩膀,牵动刚才被烫得的伤口后,轻轻地抽了一口凉气。


    “那就好,记得定时去检查身体,聂家的未来就寄托在你身上了。”聂德脸上露出一个慈父应该有的样子,谆谆教诲道。


    “是,父亲。”聂煜回道。


    聂德挥挥手,聂煜识相地退了出去,紧紧挨着大门的一溜人看见有人出来之后个个都像探照灯一样朝着聂煜打过来。


    这些都是聂家军队的老人,聂煜不动声色地一一看过去,他们的目光都在第一时间落在聂煜的肩膀上。


    他肩膀上的血洞太过惹人注目,和他一贯的一丝不苟形成鲜明对比。


    每一个人的目光都从那伤口上流过,只是眼中闪动着的光不同,有看热闹的,有冷哼一声的,也不乏有震惊愤怒的。


    震惊愤怒的都是和聂煜打过交道的军人,不乏有一些和他一起上过战场,去过境外的人。


    在潜移默化的时间内,聂煜身边已经不知不觉地聚集了一批人。


    他深吸一口气,给予这些人一个安抚的目光,独自一人走出大楼。


    聂家的军事大楼高度仅次于沈念深就职的区长府邸,加上最高层的停机坪和发射装置,是第八区当之无愧的第二双眼睛。


    聂煜走出大楼,看见大楼正门口竟然停着一辆黑色加长轿车,车前门处靠着一个身穿风衣的男人,目光幽深,正盯着聂煜出来的方向,若有所思。


    聂煜远远地还没认出人,却先认出这辆车,再往左右一看,站在大楼间站岗的岗哨已经撤去。


    在越来越近的距离中,聂煜看清沈念深的一张脸。


    聂煜在军队中摸爬滚打惯了,什么样的alpha没见过,每次见到沈念深,他都不由地在心中惊叹一声。


    alpha的理激素让他们的容貌身量极具刻板印象,能进入体制的多半像是棵松柏,挺拔笔直,身上带着一股韧劲,而次等的alpha身上则是天有一股桀骜不驯的气质,下流点的走路每一块骨头都是扭着的,往上一点的中等阶级则带着看不起人的精英模样。


    像沈念深这样的很少见,有时候,聂煜觉得他更像是一个beta。如果说beta也分等级的话,沈念深一定是个高阶beta。


    他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种沉静的气质,遇到什么事情都胸有成竹,以至于每次和他对抗上,即便沈念深稍有失态,聂煜却总是感觉到自己是被压制的。


    聂煜知道沈念深也参加过中心悬浮岛的战斗召集,会不定时地去其他区暴乱的地方作战,可论作战经验,他自觉是不输沈念深的,可是每次对峙都在他面前矮上一头,让聂煜心觉烦躁。


    “出来了?没少胳膊少腿,看起来事情办的不错。”沈念深浅笑,目光落在聂煜的肩膀上,并没有停留太久,看起来只是平常的一次目光停顿。


    聂煜也没有从他未曾波动的神情中捕捉到什么,他回道:“他已经相信是程宇硕下的命令,曾裕顺的死亡有了交待,你可以放心了。”


    “聂上将做事情,我当然放心。”沈念深贴心地拉开驾驶位,往聂煜身边一站,又侧过身子,像是边牧赶羊一般,聂煜不知觉地就坐上驾驶位。


    沈念深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自己坐了进去。


    “地址已经输入,走吧。”沈念深从善如流地给自己系上安全带。


    聂煜也跟着系上,手放在方向盘上,正准备启动车,忽地反应过来。


    “你让我给你当司机?”


    “就我们两个人,不是我开车,就是你开车。”沈念深摊了摊手,瞥一眼窗外的聂家大楼,说道:“就算是你父亲在,也不会是我开车吧?”


    无形之中,聂煜又被压了一头,他咬牙切齿地发动车子,按着沈念深已经输入的地点进入主路。


    走到公共开放的路线上,聂煜完全就可以解放双手,将车辆交给自动驾驶,沈念深要他开的不过是聂家地盘的一小段路线,毕竟各家的私下地盘是不录入公共交通系统的。


    进入平坦主路,汽车按照沈念深日常喜欢的速度均速行驶,他的车辆拥有最高路权,一路行驶畅通无阻,平缓地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


    沈念深选的是第八区最大的高架桥,从上面行驶几乎可以看清整个第八区的大致格局,分界分明的城市区域中零星散落着几个暗点,那是每个城市区域边缘的垃圾场地带,光和电都吝啬在那儿安家。


    沈念深惬意地仰躺,座椅自动识别他的姿势后,贴近地进入按摩状态。


    聂煜侧目看了一眼舒服得眯眼的沈念深,后知后觉地问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聂煜起身看了一眼目的地,是繁华市区的一家饭店。


    地图上显示着那家饭店所在的区域正在下着暴雨。


    聂煜皱了皱眉,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让沈念深就算是暴雨也要去赴约?


    “我警告你,曾裕顺的事情下不为例。”聂煜直截了当地开口,“第八区不可能容忍你一家独大,曾裕顺死了,曾盛也没了,富盛药业被你拆解得七七八八,又化零为整地全部拆吞入腹。李家……你不会还想用这种办法吧?”


    聂煜正色道:“我不管你有什么心思,如果想要再打到李家身上,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同样的招式再用一遍,聂家瞒不住,就算是我也没有办法。”


    “李家有什么值得我费心思的?一个搞建筑的……呵,就算我要把第八区拆开重建,我为什么不按照自己的喜好建?还要收购他一个李家才能动工?”沈念深冷笑一声,睁开眼说道。


    聂煜担心沈念深觊觎的可不是李家的建筑能力,而是李家在第八区的地位。


    原本第八区四家林立,互相压制,谁也不会太过出挑。谁知沈念深一朝当上区长,曾家一落千丈,李家也大伤元气,不声不响地,原本在四家中处于末位的沈家崭露头角,沈念深忽地就跳脱出来,成为最为亮眼的存在。


    今日对聂德的说辞,八分是他信了程宇硕对曾裕顺的痛恨,还有两分是聂德也在衡量如今沈念深的地位,在没有确切把握的情况下,没有人会正面和沈念深撕破脸。


    现在的聂家实力并没有减少,可在沈念深出头的衬托之下,竟也不进则退。


    更何况,聂家还不能参与政治斗争……


    聂煜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他的叹气糅合座椅上升的移动声中。


    沈念深默默坐直身体,忽地侧头问聂煜,“你难道没有想过执掌聂家,或者自立门户?”


    聂煜心中“突突”两下,心忽地漏跳两拍。


    他神色未变,回道:“聂家是军旅世家,同沈家不同,不是年富力强就有本钱争斗的,而且父亲还没有老,也不像曾裕顺和李骞树两个人那样能力平平。”


    没有直接了当的拒绝,却在说这些有的没的的外界因素,那就是想过。


    沈念深挑了下眉,他是随口试探一下,没想到聂煜这么个浓眉大眼的正经人也想过大逆不道。


    有软肋,有图谋,沈念深越看聂煜越是一个合格的盟友,一个在第八区上层的盟友。


    “其实,你可以不用警告我,按照聂家的军事实力,完全可以对我取而代之,这么做不是更简单方便?”沈念深说道。


    “你不用试探我,你的位置自己坐着,没人抢你的。”聂煜岔开话题,不愿意多说。


    “那我们来说说你感兴趣的,之前的承诺还作数吗?”沈念深忽地说道。


    车辆放缓速度,在侍者的指引下靠边停泊,金碧辉煌的落地餐厅全部映入眼帘,哥特式风格的琉璃顶窗在暴雨的冲刷下蒙上一层灰色的雾气。


    澜/


    车辆停住,聂煜的声音也跟着顿住半晌。


    一直到车辆停稳,聂煜才明知故问道:“什么承诺?”


    “聂上将这么快就忘记了?我和聂家的婚约。”沈念深淡淡说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去捕捉一个身影。


    他在这样的餐厅中显得格格不入,如坐针毡的样子更是让人一眼就能看见。


    已经留长的头发在他脑袋后面扎着一个小揪揪,碎发蒙在楚昕的眼睫上,中和了他的硬朗之气,反而多了几分柔和之美,他静静地坐在最佳的观赏座位上,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


    而他身边的目光也频频探头,看着这个容貌出挑的男人,要不是碍于他坐的位置太过有主权,早就有人上去搭讪。


    楚昕已经在这里坐了有两个多小时,约他来的沈念深却还是没有来。


    他开始坐立不安,想要出去找人。


    暴雨倾盆之下,楚昕已经走到门口,又被追上来的侍从劝了回去,他再次坐下之后,整个人身上都散发着焦躁的气息,让频繁探看的人缩回去不少。


    聂煜没有注意到沈念深长久凝视的目光,他在消化沈念深突如其来的这句话。


    半晌,聂煜才开口道:“之前,你不是拒绝了吗?”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记得。”沈念深慢条斯理地回道:“我和聂润之间联姻,对聂家有好处,你父亲不会反对的,对你也有好处,省得你日夜担心你的弟弟被人伤害。”


    “你怎么就知道我父亲愿意呢?他恨不得……”


    “他恨不得杀了聂润,对吗?”沈念深接过他的话头,说道:“干什么用这么惊讶的眼神看着我,能让你都护不住,除了聂德出手,我也想不到其他人了。”


    “放在以前,聂德不会同意。可今时不同往日,曾裕顺死了,李家没落,他能选的,只有沈家了。”沈念深微微蹙眉,他看见有一个人上去和楚昕搭讪了。


    一头张扬的红毛,看起来是个混血,面孔,位置不错,一进来就朝着楚昕的方向去了。


    只是看着样子,像是个alpha。


    楚昕最讨厌alpha了,不会理睬他的。


    “聂家因为某种原因,并不能参与政治斗争,可是军事和政治本为一体,聂家就算手握军权,也不能不顾忌在政治上的人脉。其实,谁说第八区上层一定要制衡呢,为什么不能共赢呢?”沈念深轻轻开口,尾音咬重了吐字。


    他看见楚昕和那头红毛说话了,楚昕微微侧着脸,嘴角还挂着笑意,好像是聊到什么开心的事情。


    是楚昕认识的人?


    楚昕什么时候在第八区有认识的人了?还是说怪沈念深看着他看得紧,他本来就是随便一个人都能聊走的人?


    也是,当初申慎不过说了几句话,他不也要死要活地爱上了吗?


    沈念深的眸色冷了下来。


    “共赢?”聂煜开口说。


    “第八区只要有我,有你,有我们两家不就够了,军、权,都在你我二人之手,为什么要再多个什么李家曾家来分这块蛋糕呢?”沈念深紧紧盯着窗户中的人——红毛竟然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楚昕,楚昕还收下了。


    聂煜承认沈念深说的有道理,整个第八区就那么大资源,以前是没得选,现在沈念深把路都开好了,能多分一块蛋糕为什么不分?


    而且……聂润他只是一个beta,对于聂家来说用处不大,可要是能和沈念深联姻,这就是最大的用处。


    对于有用之人,聂德是不会下手的。


    聂煜深吸一口气,说道:“那就见一面,定下来。”


    “既然都已经要联姻了,有一件事是上面交待的,我也不和你客气了,帮我一下?”聂煜转瞬就想到前些日子从上面传来的密令,让他秘密在第八区找一个人。


    “不会是要找人吧?”沈念深嘴上开着玩笑,心中一紧,如果是来找楚昕的……


    “是找人。”聂煜调出密令,发给沈念深。


    上头的密令听着唬人,一堆保密规则,可谁都知道优先级是先把事情办成,只要能办成事情,走漏风声就走漏了,因此聂煜也不避嫌,直接发给沈念深。


    沈念深点开一看,心头一松。


    一张陌的脸映入眼帘,引人注目的是一双翠绿的眼睛,像是热带雨林中蛰伏的蛇,眼中闪烁着隐隐的阴光。


    “第三区的顾家继承人,顾时桉,只有这张照片,说是失踪了,时间就在今年年内。”聂煜介绍道:“刚失踪的时候她手下的人就发现了,顾家一直在私下寻找,直到最近才有消息,说是很有可能在我们的地盘上。”


    “一个女alpha?”沈念深放大照片,仔细端详她的双眼,越看越觉得这双眼睛好像在哪里见过。


    “虽说少见,可是要在第八区找,也是大海捞针。”沈念深皱眉,他不想花费太多人力在找人上面,他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顾家已经排查出嫌疑人。”聂煜端详着沈念深的神色,缓缓开口,“后面那张照片是他们确定的嫌疑人,你认识的人多,看看是不是眼熟……”


    沈念深往后一滑,目光一滞。


    卫从青的脸就这么撞入眼中。


    第59章 他总是第一个被舍弃的


    “我会留意的。”沈念深掩饰眼中的惊讶,收起通讯设备,目光平平地直视着聂煜。


    聂煜点头,“那就好。这么大的雨,你把我带到这里来,不会就是为了和我谈联姻的事吧?”


    “还真是为了这个。”沈念深的目光再次落在落地餐厅面前,不过低头看一会视讯器的时间,楚昕原本在的位置已经空空如也,连带着红毛小子也不见了。


    沈念深快速找了一遍,没有找到人。


    他耐着性子,语速却不由地加快。


    “我和聂润是联姻,只要面子上过得去,他喜欢谁,想要私下和谁在一起,我都没问题。但是,我希望他清楚,我和他的联姻是我和聂家的联姻,如果他私下偏向于另一家,那么我宁愿不要这个名义上的伴侣。”


    “什么?”聂煜被沈念深一连串的自说自话说得蒙了一瞬,紧接着,他朝着沈念深示意的方向看过去,面色一冷。


    在落地餐厅的角落里的一桌,两个人对坐着,一个人是聂润,而另外一个人是李家人——李幸死后,李骞树的一群孩子也争斗了好一番,目前坐在聂润对面就是从中脱颖而出的下一个希望。


    年轻的希望在聂煜眼中和一个黄毛小子没什么区别,尤其是在这个黄毛小子绅士地给聂润切割食物的时候,聂煜觉得这对刀叉不该切在肉上,而应该切在这个黄毛小子的头上。


    “我会教导的,必定不会让沈区长失望。”聂煜打开车门走了出去,迎着暴雨,他站定,“但就算是真的,我也不会对李家怎么样的。”


    他直接道破沈念深带他过来的目的。


    沈念深带着他来到这儿,不就为了让他看见聂润和李家孩子的亲密场面,他想要借聂煜的愤怒来名正言顺地清算李家,聂煜咬碎牙齿也只能压制住心中的怨愤,尽力让自己不去因为一个孩子牵连李家。


    可是他心中却也明白,如果不是李骞树示意,一个李家刚冒出头的孩子,为什么要突然向聂润示好?


    聂煜大步走向餐厅,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角落里的聂润,眼中再容不下餐厅中的其他人。


    多数人的目光被聂煜满身的戾气吓了回去,倒是二楼几个雅间中的还有人端坐着看着,一副颇有兴趣的模样。


    聂煜走向聂润,一把把人从桌子边上拽了起来,聂润抬头惊愕,下意识地去看对面的李家孩子,眼中倒映出那小黄毛错愕的一双眼。


    聂煜看都没看他一眼,抓住聂润的手像是一把烧红的火钳,夹住就不再放手,近乎是半拖着人往外走。


    “哥?”聂润在无意识间小声叫了一句,又在拉拽之中很快迎来众人好奇的目光,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紧接着开口。


    “聂煜!聂煜,你要带我去哪儿?”


    他们两个之间的体力差太多,一直只是在第八区巡查的聂润哪里比得上在战场真枪实弹养成的聂煜,简直是被压倒性地拖出餐厅。


    聂煜来不及把人带回家,随意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把聂润往墙上一推,单手压住他的肩膀。


    “你在和谁吃饭?”


    “要你管?”聂润扬起头,桀骜不驯地开口。


    “说!谁!”聂煜的忍耐力已经到了极限,他压制住聂润的手加大力气,聂润只觉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顿时喘不过气来。


    “李……愿。”在暴力压制下,聂润终于低头说出那人的名字。


    “李家的人?”聂煜再次确定。


    “怎么了?不行吗?就准你在军区出头,不准我结交各家?”


    聂煜稍稍松开手,聂润喘过气来,整个人又张狂起来。、


    “你能结交些什么?李……那个谁,是不是最近才认识的?”聂煜问完这句话才发现自己说的是废话,他在聂润身边安插的眼线比军区办公室的监视器还要多,不是最近两天才认识的,怎么会逃过他的眼睛。


    “我们很久就认识了。”聂润眼睛略有闪躲。


    看他这副样子,聂煜更是气得要冒烟,聂润这种连真实情绪都无法掩饰的人,还想要和别人玩心眼子,随便在机关里抓一个人出来都能把他玩死。


    像他这样的性子,沈念深反倒是一个最好的选择,把一个没有心眼的人放到心眼最多的人身边,反而是最安全的。


    沈念深能图谋聂润的都写在明面上,交易什么的都谈好,聂润只要好好活就行。


    “我不管你什么时候和李家结识的,都给我断了。”聂煜严词道:“最近除了日常工作,你也别出去了,你和沈区长的婚约日期马上到了,收敛一点,别给聂家添麻烦。”


    “沈念深?”聂润吃惊地睁大眼睛,“我为什么要娶他啊?”


    聂煜狠狠挖了他一眼,无语道:“你觉得可能吗?”


    聂润立马反应过来,“你们准备让我嫁过去?嫁到沈家?凭什么?”


    “你没得选,你不去也得去。”聂煜隐隐头疼,他不能和聂润把什么事情都说清楚,他敢保证,现在告诉聂润之前的种种意外都是聂德做的,他马上就能跑到聂德的面前质问。


    聂润自觉他已经懂了聂煜的筹算,直接道:“聂家想要联姻,和谁不行,我看李家就不错,而且为什么不是你去?”


    聂煜反应过来,“今天和你见面的是一个omega”


    beta处于尴尬的中间地带,在alpha面前难以强硬,在omega面前又总是被alpha抢风头,聂润一直憋着一口气,想要做出点事情来,这一点聂煜知道,因此就算聂德在背后百般算计,他也一直保留着聂润的工作。


    只要是聂润想要的,在能力范围之内,聂煜尽量都会满足,没想到这也养成聂润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竟然开始私下联系李家的omega。


    聂煜深吸一口气,一时间不知道该拿这个弟弟怎么办才好。


    在他心中,对聂润是有愧的,如果不是自己,聂润也不会这么多年郁郁不得志。


    可是他对聂润更多的情绪是疑惑,他不明白,从他境外回来之后,聂润对他的态度和之前判若两人。


    “你以前,很听哥哥的话的。”聂煜眼中是真切的疑惑,在他的记忆中,聂润一直跟在他身后跑,是他最忠实的信徒,可是不知道是不是聂润到了青春期,每次看见聂煜都像是看见仇人一样。


    “以前?”聂润冷哼一声,“你记错了吧?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


    聂润把过去否认地干干净净,聂煜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


    脑中忽地一阵剧痛,聂煜顿时眼前一片斑白,他无力地垂下手臂,被耳鸣贯穿的脑袋只能听见聂润焦急地呼喊。


    一双手捞住了他,聂润半跪着扶着聂煜,才让他不至于扑到在地上。


    “哥?哥!”聂润慌忙去摸聂煜的鼻息,温热的气息打在他的手背上,聂润微微松了一口气,拖着人靠墙,他也精疲力尽地坐下。


    暴雨让屋檐上的雨珠似断线珠子一般连连滚下,微风将雨丝吹打在两个人的身上,聂润脱下外套,盖在聂煜的身上,又极快地往上一拉,连带着聂煜的脸一起盖住。


    这张和记忆中哥哥极为相似的脸,每一次看见都让聂润觉得触目恸然。


    聂润一点也不喜欢雨,他讨厌下雨天,可是孩提时聂煜就展现出小大人的魅力,每次下雨聂煜都能在走廊下站很久,聂润就在他身边一直闹腾,闹得人进屋子才罢休。


    后来,又是一场暴雨,承诺给他过日的哥哥奔赴境外,违背诺言的同时没有留下只言片语,聂润憋着要冷战的心思,一直赌气,可是等到聂煜回来,他还是第一个跑去迎接,他觉得就算要冷战气,也得跑到聂煜的面前。


    但是迎面而来的是一个陌人。


    一个披着他哥哥皮囊的陌人。


    他的哥哥去了境外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成年日的那场大雨连绵不断地下到今日,还在继续。


    “谁?”聂润忽地听见敲地的声音,他猛地起身,做出防御姿势,却见从拐角处走出一个高大的年轻人,手上拿着一把雨伞却没有撑开,只是点在地上,当做……盲杖的样子。


    聂润放下警惕,他目视着楚昕在暴雨中找路,没有再发出一点声音,重新坐在聂煜的旁边。


    他今日不想做什么乐于助人的善事,他只想要蜷缩起来,在这没有被暴雨侵袭的小小方寸之地。


    楚昕根本没有听见聂润的声音,他早就蜷缩起来,躲藏在遮天盖地的暴雨之中。


    他找不到沈念深,这样巨大的雨幕隔绝了一切味道,每一条路都是重复的路,每一个转角都是走过的转角。


    沈念深丢弃了他,在这个暴雨的天气。


    他听不见聂润的声音,因为他不想听见这个人的声音,这个即将要嫁给沈念深的人的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要在才给他希望之后,又地把它掐灭呢?


    是他太过忍让,太过讨好,太过退缩,让沈念深以为,他的爱就这么容易被践踏?


    还是说,在沈念深心中,他不过是调剂活一味可有可无的调料。


    在所有的选项中,他总是第一个被排除的。


    第60章 我们分开吧


    沈念深抽走车上的黑伞下车,暴雨未曾停歇,打在头顶的伞面上,嘈杂的雨声让沈念深心烦意乱。


    他环顾一圈,座位上的人还没有回来。


    餐厅门口的侍应小跑过来,贴心地为沈念深递上热毛巾,替他关伞泊车。


    沈念深走进餐厅,又有新的侍应带他去已经订好的位置上。


    提前给楚昕点好的饭前小食还在桌子上,只有一个盘子是空着的,剩下一点粉红的奶油。


    沈念深叫来侍应,让他再上一份,才知道被楚昕吃光的是一份草莓芭芭露亚。


    “甜度需要增加吗?”侍应问道。


    沈念深瞥了他一眼,侍应赶紧解释道:“刚才听那位先小声说了一句,喜欢再甜一点的,您是要点给那位先是吧?”


    这么喜欢甜的?


    沈念深的心忽地像是泡在春水之中,莫名地柔软起来。


    “可以,再加两份别的甜品。”


    不自觉地,沈念深低头抿嘴一笑,心忽地鲜活得跳动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在不经意间中,楚昕身上透露出来的反差会让沈念深觉得可爱,这种可爱要比一床的毛茸茸还要让人觉得柔和,像是恰到好处的阳光落在身上,照射得浑身上下都暖融融的。


    记忆中的阳光,曾经在中心悬浮岛的育儿园里才见过的阳光。


    那种会将全身上下都包裹住的阳光,暖烘烘的,像是一件裁剪得当的衣裳。


    沈念深那时会爬在长凳上躺着,遮着眼睛,让全身上下都沐浴在这种暖和之中,不知名的花朵香味萦绕在鼻尖,沈念深睁开眼,看见摇曳在长椅空隙里的花。


    一群杂花被人为地插进长椅的空隙中,沈念深一转身就能碰触到,身下压着的也有,三三两两的,引得蝴蝶都来探看,落在沈念深的鼻尖。


    花粉喷溅,沈念深打了个喷嚏,从长椅上滚落下来,看清长椅上插着花的全貌。


    长椅上的每一条缝隙上都插着数目不一的花朵,一朵成点,两朵成顿,三朵成线……


    沈念深数着花朵的数目,每一行的,每一朵的,他无形之中在翻看着一段文字,用的是文明时代的一种密码传导方式。


    长椅上写的是——肉眼看到的世界,就是真的世界吗?


    沈念深那个时候年纪小,他只看懂了后半句——有人能听见我说话吗?


    沈念深想了想,拔了两根草,编成麻花形状的长条,也插在长椅的空隙中——有,我听见了。


    整个育雏室都是年纪相仿的孩子,沈念深无比确信用长椅说话的是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也是一个孤独的,想要寻找同伴的孩子。


    沈念深心想,这正好,我也需要一个朋友。


    这种友谊断断续续地持续着,沈念深会把评奖得来的奖励塞在长椅下面中空的洞里,在长椅上留下密语,和对方分享,对方也会送来他得到的奖励。


    沈念深带来小蛋糕,糖果,漂亮的小饰品……


    对方带来手枪模型,汽车模型和小型作战坦克模型……


    他们好奇对方的奖励自己从未见过,又在冥冥之中感应到,他们两个人之间好似被很深的界线挡住。


    有人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划了一条线,这条线落在地上成为一条鸿沟,阻挡在他们两个之间,阻挡在千千万万个像他们这样的人之间。


    沈念深脑海中零星的片段连接,这段他从来没有的记忆,就在突然之间,一下子涌入他的脑海,没有被侵入的感觉,这就是他的记忆,曾经在育雏室的片段记忆。


    和现在相比,那个时候的记忆显得无足轻重,可记忆中和他对话的人,却在此刻巧妙地牵引着沈念深的心弦,爱吃甜食的人,在漫长又久远的记忆,好像就已经以他们独有的方式,向沈念深诉说过他的喜好了。


    他喜欢吃甜的。


    沈念深眼睛一亮,为记忆中的人和现实中的人重合。


    也为他们是同一个人而惊叹命运的安排。


    “先?先,您要的甜点都已经上齐了,您看还有没有别的需求?”餐厅的侍应小心翼翼地开口,沈念深从回忆中抽身,映入眼帘的是满目的甜点,散发着馥郁的香气。


    “刚才那位先人呢?”沈念深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会,他以为楚昕是在闹脾气,嫌自己让他等久了。


    可是他都在这个位置上坐半天,楚昕早该看到他来了。


    侍应奇怪开口,“不是您让他出去找人了吗?”


    “他说他要出去找人?”沈念深皱眉,他停车的位置正好可以看见楚昕的位置,除了看视讯的一会,他没有见过楚昕出餐厅门——他出去了?


    沈念深记得自己可没有提醒他会下雨,按照楚昕的性格,根本不会带雨伞出门,他淋雨出去的?


    沈念深脸色冷了下去,一旁的侍应察言观色,立马在线上调取监控视频,不多时就找到楚昕的踪迹,他连忙将播放着监控视频的视讯举到适合观看的角度,让沈念深一抬头就能看见。


    沈念深阴沉地看着视讯器上的画面,他再一次看见楚昕和红毛说话的场景,两个人有说有笑的,红毛掏出了一把……伞?


    红毛掏出一把伞给楚昕,楚昕接过后红毛就回去了,再之后,楚昕一个人带着伞出门……


    沈念深斜眼瞥了侍应一眼,侍应顿时汗如雨下,在监控中可以看见,当时在门口迎来送往的侍应恰好两个人都有事走开,因此楚昕出去得格外顺利,没有遭到任何阻拦。


    “我们……”侍应快速想着应对的办法,沈念深不耐烦地打断他,“伞。”


    侍应在惊慌之中,手比脑子快,小跑去拿来伞,双手递给沈念深。


    沈念深接过伞,顺着监控中楚昕出门后的方向而去。


    倾盆大雨冲淡气味,混合声音,沈念深在雨中跋涉,艰难地视物,去寻找一个已经出去大半个小时的人,他隐隐后怕,心中甚至浮现出一丝愧疚和后悔。


    他不该让楚昕一个人在这里等着的。


    沈念深在雨中走着,走着走着变成跑,围绕着餐厅转了几圈,他都没有找到人。


    沈念深的步子越来越快,心也越来越慌,这里是富人区,楚昕这样的人走丢,万一被人随便欺负了,他连找都不知道往哪里找。


    沈念深咬着牙,再搜罗一遍周遭之后,终于停下来,拨打聂煜的视讯电话,他要和聂煜确认一下,刚才聂煜离开的时候有没有看见过楚昕,另外,他要向聂煜调动一下这里的青干资源,他记得,这一片区域是归聂润管的。


    聂煜的视讯罕见地没有接通,在工作时间,聂煜还是第一次没有及时回复同事的消息。


    沈念深稍稍迟疑了两秒,重新拨打,这次他直接找聂润。


    聂润也没有接视讯。


    偏偏在这个时候,兄弟两个人像人间蒸发一样。


    沈念深等不下去,直接去发动车,准备自己找。


    他急冲冲地冲向黑车,拉开驾驶位的车门,坐上去,启动车辆,起步就走。


    雨水打落在车外,发出碰撞的金属声音,铿锵有力,沈念深单手开车,另一只手去开车辆行驶安全装置。


    伸出的手摸到副驾驶位置,忽地摸到一个肉体一样的东西。


    沈念深一怔,紧急刹车,及时张开的安全装置护住沈念深前倾的脑袋,在反弹力的作用下,沈念深又往后仰。


    短短几秒钟的反应时间沈念深都等不及,他急切地去看副驾驶。


    楚昕就坐在副驾驶位置上,浑身上下都湿透,像是从水中捞出来的一样,冰冷得像是一座刚解冻的雕塑。


    楚昕睁着一双眼睛,无声无息地,都不说,看着人好像被魇住一样,连沈念深的味道都分辨不出来。


    沈念深一把攥住楚昕的手,触手冰凉。


    “楚昕,你怎么了?”沈念深另一只手摸上楚昕的脸,摸到一手的雨水。


    沈念深轻柔地给他抹去,可眼下的水刚抹走,又有新的水充沛地漫出来,沈念深这才惊觉楚昕是哭了。


    “楚昕……”沈念深一时间像是被什么噎住,喉间梗塞,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不擅长安慰,更不擅长引导,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叫楚昕的名字,除此之外多问一句“发什么了”都像是在拷问。


    他更不擅长让不是犯人的人说真话。


    沈念深缓缓地将楚昕抱在怀中,笨拙地哄人,在他刚失而复得的记忆中,他和楚昕的连接变得久远,就像是两颗种子时隔多年之后又因缘际会地相遇,他们认不出对方枝繁叶茂的样子,乍一看都是陌,可一旦和过去种子的记忆连接,眼前就会自动覆上一层滤镜。


    现在的爱人,曾经的友人,沈念深的社交关系太简单,简单到他以为自己连这些感情纠葛的另一头都是空着的。


    他和这个世界的连接是松松垮垮系着的绳子,他拖着这些绳子一个人,直到有一天,楚昕抓住绳子的另一头,最初沈念深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毫无反应。


    直到这根绳子被楚昕攥得更紧,紧到绷直,紧到沈念深无法去忽视他的存在,沈念深才发现他已经被牢牢拴住,难以挣脱。


    楚昕僵直的身体像是一条冰冻过的鱼,直直地横在沈念深怀中。


    他在抗拒。


    沈念深莫名心慌,楚昕从来没有这样过,他隐隐感觉到牵着他们之间的那条线,楚昕有放开的势头。


    心慌之下是更深的心虚,沈念深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要和聂家联姻也一定瞒不住楚昕,可他下意识地隐瞒,想要能骗楚昕多久就多久。


    距离上一次的原谅太近,近到沈念深有一种预感,如果楚昕知道他要和别人联姻,刚建立不久的信任就像摇摇欲坠的水晶球,随时等待着崩塌。


    “沈念深……”


    长久的拥抱中,楚昕感受到沈念深的用力,他从来都是游刃有余的,从来没有过这么紧地抱住他。


    与其说是一种拥抱,不如说是一种禁锢。


    沈念深在试图禁锢他。


    “沈念深,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呢?”楚昕被拥抱挤压得话都虚浮,又掷地有声,一字一句,像是从肺腑中吐出来的一样。


    沈念深不说话,只是将脑袋埋进楚昕的肩窝。


    不知道是谁在颤抖,连带着另一个人也在抖。


    像是暴雨中报团取暖的鸟雀,簌簌发抖的羽毛下是一颗疯狂跳动的心。


    咚咚——咚咚咚——


    “我们分开吧。”楚昕说。


    是谁的心跳声陡然停止,只剩下一个人的心脏在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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