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你……如愿以偿了
记忆在倒悬,飞速地倒流着。
楚昕茫然地看着怀中的人,一时间连呼吸都是停止。
在混战之中,没有人去追寻子弹的轨迹,可在沈念深中弹的一瞬间,楚昕能看见高速射出的子弹轨迹。
无限放大的细节在他脑海中一次又一次地播放,楚昕微微张开口,宕机一般,完全失去处理信息的能力。
直到沈念深细若游丝的声音响起,像是拨动楚昕遥遥欲碎的神经。
“你……”沈念深躺在他的怀中,静静地注视着他,用最后的力气伸手,楚昕低头,把脑袋送进他的手边,沈念深却只是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眼角,犹如蝴蝶振翅,轻而痒地触碰了一下楚昕凝固的心湖。
“你……如愿以偿了。”沈念深露出一个极为浅淡的笑容,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有如昙花一现。
楚昕从来没有见过沈念深这么乖巧的模样,这么温柔的声音,说出来的却是最刻骨铭心的话。
楚昕的眼眶充血一般地要爆炸,滚烫的水汽弥漫,坠落,砸在沈念深的脸上,落在他的眉睫,好似是沈念深流下的泪水。
楚昕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救……命……”他无声地开口,“来人……求求……来人……救命……”
楚昕恍若置身于一个真空包围的空间之中,他明明已经竭力发出求救的声音,却没有一个人听见,他们都在疯狂陷入射击和搏斗之中,两边的人都如同彻底失去理智的野兽,彼此扑咬在一起,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他的求救和怀中渐渐失温的尸体。
只有聂润,被楚昕推倒在一边的聂润,比楚昕先一步地反应过来,发出嘹亮的求救声后,踉跄地步伐起身,跑出去找救援。
聂润的声音清亮又高亢,如同一道利剑,劈开楚昕的头颅,将混沌的记忆一分为二。
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中,沈念深的脸越来越看不清,但脑海中无限放大的细节在卷席着楚昕摇摇欲坠的理智。
楚昕怔然地松开捂住沈念深心口的手,满手的鲜血宛如刽子手的罪行。
而跌落在一旁的枪支枪口正对着楚昕,如同一个大张的嘴巴,在嘲笑着他的怯弱修改过的记忆。
他明明什么都看见了,沈念深也知道他什么都看见了。
对面射出的那颗子弹在堪堪擦过聂润的时候,沈念深转身一把推开人,避开了子弹的轨迹。
而楚昕射出的那颗子弹,在高速射出的瞬间就改变了弹道,进行预设好的弹道,直直地射向在最后一刻转身的沈念深心口。
是他,是楚昕手中的枪,杀了沈念深。
得偿所愿……他确实是得偿所愿。
不知道多少次的戏言,多少次的真心实意,多少次在心中的怨恨,都汇聚成想要杀沈念深的念头,在这一刻,完全地,彻底地实现。
他真的如自己所愿的那样,完成了一次完美地刺杀。
没有人会怀疑射向对面的子弹是来自于楚昕的配枪,因为他没有能实时定位沈念深的权限,拥有这个权限的,只有送给楚昕这把枪的沈念深。
原来早在他还回来这把枪的时候,沈念深就设计好了自己的死亡。
可是为什么偏偏要选择他呢?
楚昕自嘲一笑,向上抹去脸上的泪水。
因为沈念深确定,楚昕恨他。
他在成全楚昕的同时,也在成全其他所有没有被选中的人,那些人,沈念深保护着的人,他并肩作战的战友都不会背负杀了他的孽债之中。
只有楚昕,这个丝毫不被在意的人,才是他安放死亡的最佳人选。
楚昕眸光冷下来,他晦暗难测的目光落在沈念深的心口处,而后好犹豫地伸出双指,直接插入他的心口的弹孔之中。
“楚昕,你在干什么!”
赶回来的聂润看到这一幕,震惊之余,立马举起手枪。
“联盟战后协议,侮辱尸体是大罪!沈区长是刚领导我们战斗的英雄,你怎么能这么丧心病狂?”聂润一步步逼近,手枪已经上膛,“一次警告。”
楚昕侧目瞥了一眼聂润,都不想和他说。
他面目表情地再次深入,摸到嵌入子弹的边缘,直接将子弹抠了出来。
“楚昕,放下沈区长的尸身。”聂润再次警告,“二次警告。”
“凭什么?”楚昕忽地开口了,他好似在真切地疑惑,疑惑聂润凭借什么让他放开人。
他杀死的人,他想什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人都死了,沈念深本人都不在乎,聂润在替他在乎什么,就算他把沈念深的尸身大卸八块,沈念深会活过来给他一巴掌吗?
没有人能够处置沈念深尸身,只有杀死他的自己可以。
“凭……”联盟的法条在聂润脑海中飞速闪过,他记得法条中队侮辱尸体罪的严重判决,是基于人道主义的基础上,如果当事人尸体在亲属面前被欺侮,犯事者会受到更严重的处罚。
聂润眼神坚定道:“凭我是他的遗孀。”
楚昕在极度的情绪下落中听到这个回答,麻木的心冰冷得还能保持镇定,他只是在心中淡淡地“哦”了一声,算是在回复聂润。
然后呢?
就算你是,然后呢?
楚昕恹恹地垂下眸子,再次伸手,在失去子弹的心口,本该是柔软血肉的地方,楚昕触碰到一块坚硬。
聂润被楚昕的态度气到,他没有再发出第三次警告,直接开枪。
发射出的子弹脱离枪口,直直射向楚昕的脖子,楚昕躲都没躲一下,依旧继续着手中的动作。
“砰——”
细碎的金属裂开的声音。
聂润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子弹在靠近楚昕的半空中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截停,挤压之下居然受力不住,原地碎裂瓦解,成为掉落在地上的一地金属碎片。
聂润在短暂的震惊后,再次扣动扳机,这次连枪响声都没有发出来,聂润手中的枪支就在他的手中瓦解成碎片。
透过崩塌的枪支碎片,聂润看见楚昕轻描淡写地投来的一眼,在他那双一直无法聚焦的眼中,聂润看到一闪而过的金红流光,犹如夕阳西下天际的火烧云,一瞬的艳烈之下,楚昕四周缓缓升腾起肉眼难见的气流,将他和沈念深包裹在单独的空间内。
楚昕摸出沈念深心口的传讯器,悄无声息地收起来。
楚昕做完最后一件事,无所事事地抱着沈念深,面无表情地坐着。
楚昕就这么坐在废墟之中,时间在他的眼中缓缓流逝,他无视外围爆炸声后飞溅的人手,无视姗姗来迟的救援队一波又一波地想要闯到他的身边,无视天际飞来的岛屿,渐渐遮挡住所有的光亮。
在中心悬浮岛的巨大阴影之下,第八区再次进入永夜。
万物都笼罩在黑暗之中,恍若进入漫长的冬季,没有一点长的声音。
四周寂静地像是置身于荒原之上,触目所及的只有万里冰封的湖面和寸草不的原野,楚昕能感知到的只有怀中这个人。
楚昕双臂中的温度越来越低,沈念深的眉目紧闭,面上还带着鲜活气息,身体却越来越僵硬,像是一个从地狱而来的艳鬼。
他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盯着怀中人的脸,好像就算是全部目光都凝聚在这个人的脸上,他也看不清怀中这个人的眉目,认不出他是谁。
在楚昕眼中,周围的一切都和沈念深的命一样,在此刻静止。
时间在他指尖轻抚沈念深发端的动作中流逝,周遭涌动的强大气流抵挡住外部的一切,他们只留在他们两个的小世界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进入。
盘旋着的直升飞机上下来一批又一批的军官,多数都是经过二次分化的alpha,没有人能够用能力撬开面前这道透明的围墙。
程宇硕带来的研究团队连内围都进不去,楚昕所在的中心就像是一个小的风暴现场,研究人员的信息素等级太低,越靠近身体承受的压力越大,别说是贴近检测数据,就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
程宇硕在一群军官的重重保护之下勉强上前看了一眼,涌动的气流忽地钻进他没有任何缝隙的防护服,挤压他的五脏六腑,在窒息之中,他看见楚昕淡淡瞥过来的一眼,那双眼睛肿流动着金红的光芒,如同流沙肿的烁金,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辉。
程宇硕被一群军官架在安全地带,脱下防护服,贪恋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眼中闪动着的不是劫后余的光芒,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是二次分化。”程宇硕看了一圈周边围绕的人,开口道。
立马有人发出质疑。
“alpha的二次分化数据都在这里,数据显示,alpha在进行二次分化时会爆发出危险的攻击行为,可是Q85并没有表现出攻击力。”
程宇硕气极反笑,他没办法提取机密数据,告诉这些傻子,刻板印象下alpha的二次分化增加的都是暴行能力,可是真正成熟高阶的alpha是不屑于用武力去解决问题的,他们更多的是拥有精神力上的控制。
程宇硕是Q85的研究员,他再清楚不过这个实验品的能力,这么多年过来,他封闭自己的能力,不仅丧失能力,还变得更强。
楚昕进入分化时无意识展开的空间屏蔽所有人,没有人能够走进他构建的领域,这还只是他能力觉醒的凤毛麟角。
一定要把他带回去!
程宇硕的目光落在人群中的一个军官身上,推来扶着自己的两个研究员,朝远离人群的军官走过去。
聂煜一直在处理现场的残余情况,两边的伤亡不小,可是在现场没有发现卫从青和申慎的尸身。
聂煜醒来之后试图调动尔双的记忆,在极端的身体抢夺之中,尔双被迫进入休眠,聂煜只记得在最后的关头,沈念深护住聂润之后被子弹射中心口。
他在聂润前来求援之后就去过,可惜他和其他军官一样,都无法靠近楚昕和沈念深一步。
聂煜转而去处理现场,沈念深死了,他要赶在中心悬浮岛的指令下来,率先抹去现场所有不合理的地方,先不说这场战斗涉及他本身,就看在沈念深护住聂润的举动上,他也会帮忙把沈念深死亡给沈家带来的损失降到最低。
在战后清理中,卫从青和申慎两人失踪。
聂煜正犹豫要不要向上报告,除了尔双,他得找出地下组织的负责人作为事故报告的源头,卫从青和申慎是最好的选择,只是这两个人现在不见了,上报之后,追捕这件棘手的事情只会落在聂煜身上。
“聂上将。”程宇硕走到聂煜的身边,聂煜收敛心神,朝着程宇硕微微点头。
“Q85是物研究所早期逃出来的实验品,我们需要带回去。”程宇硕强硬道。
聂煜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对于这个物研究所的所长,聂煜的耐心早就消耗殆尽。
“人就在那儿,物研究所想要带回去,请便。”聂煜毫不客气道。
程宇硕冷哼一声,“聂上将要处理沈区长的后事,我要带走实验体,我们两个合作一下,彼此利好。”
聂煜不耐烦地皱眉,“程所,您带来的alpha都不能进去,您觉得我一个在第八区的alpha能有什么办法?我们两个谈不上合作,倒是我要靠程所垂怜,要是程所能把您的实验体带走,我处理沈区长的后事也能利索一点。”
程宇硕往聂煜那里又走了两步,小声道:“别人没有这个能力,聂上将却是可以的,聂上将是忘记了在境外的时候……”
程宇硕的话还没说完,飞扬的尘土扑到他的脸上,截断他还没有说完的话。
又是一架军事战机降落。
程宇硕皱眉,被打断的话不悦憋在欲言又止的唇中,他死死盯着降落在面前的战机,战机上柳叶标志落在他的眼中。
是叶家。
区长死亡之后,尸身会由中心悬浮岛派人带回统一安葬。
只是……程宇硕记得下来的时候,这件事是交给廖家办的,叶荃来干什么?
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从直升飞机上走下来,他顶着一张和沈念深三四分相似的脸,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在场的alpha。
在所有人的眼中,沈怀秋看到惊讶、不屑、嫌恶和鄙夷。
群狼环伺之下,沈怀秋一步一步地走向楚昕所在的光圈范围,在万众瞩目的视线之中,比最内围的人多往里走了一步。
他现在是离楚昕和沈念深最近的人。
“我来接人。”沈怀秋对着楚昕言简意赅地开口。
楚昕僵直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到沈怀秋那张脸,目光微动。
“他已经死了。”沈怀秋冷漠地犹如他怀中的那捧白菊,“死人是给不了回应的。”
每一个提醒沈念深已经死亡的人都会在瞬间被楚昕威压,沈怀秋淡然地踩着楚昕的雷点,他的背后空无一人。
叶荃没有来,没有人能护住他。
在场更没有人能够制住如今的楚昕。
沈怀秋云淡风轻的外表下,手指紧紧掐住白菊花花束的根茎,掩藏在重重花束最下面的是一张空白卡片。
第82章 告诉他,是我不要他了
数百道目光凝聚在中心,犹如水煮沸的一刹那,静止在此刻。
沈怀秋蹲下身,缓缓向前送出那束白菊花,颤抖着的花束越过光圈,完好无损地落在楚昕的脚边。
与此同时,围绕着楚昕和沈念深周围的光圈缓缓消散,肉眼可见地,楚昕整个人像是被数据重新刷新一遍,幽深的眸子中收敛情绪,侧脸上眉弓微低,压得他的脸型似是隐没在阴影之中,浑身上下透露着一种阴郁的气息。
可是他周围骇人的气流消失殆尽,他打开他的领域,终于允许外人进入。
“走吧。”楚昕放下沈念深,动作轻巧地像是随手扔掉一个垃圾,恍若刚才抱着不放的人不是他。
沈怀秋没有想到会这么顺利,他一路以来心中都在打着鼓。这是一场赌注,在神智不清,能力不明的楚昕面前,他把自己的死亡率拉到最高,在这么多中心悬浮岛的精英做不到的情况下,如果他能带走沈念深,就成功收回对自己人的一点掌控权。
至少,大家对他的称呼会回归他名字的本色,以前让人记得的只有叶荃藏娇的omega,此后让人记住的却是“沈怀秋”这个名字。
沈怀秋在成功的巨大喜悦中没缓过神来,在场的所有人同样都没有反应过来,即便无形的结界已经打开,也没有人再靠近一步。
楚昕侧头轻轻瞥了沈怀秋一眼,这一眼好像一道电流,忽地将沈怀秋从巨大的愣怔中惊醒,他忙抱起沈念深的尸体,那束白色菊花也被他重新卷起,放在臂弯中沈念深的胸口,像是沈念深自己捧着这束花。
沈念深安详地闭着眼睛,死亡并没有苛待他的容颜,他和活着的时候别无二致。
沈怀秋从楚昕的身边经过,微微低头道谢,“多谢。”
他比在场这些只崇尚暴力至上的疯子alpha明白,带走沈念深的关键,不在他们的能力能压制楚昕,而是楚昕一瞬的念头。
只有楚昕想,沈怀秋才有可能带走人。
“告诉他,是我不要他了。”楚昕忽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漂浮的空气,飘渺得好似不是从他口中发出的。
沈怀秋回头,捕捉到的只是楚昕坚硬如铁的表情,一点也不像是会说出这种话的样子,好似刚才是有另外一个人格,操纵着他这具身体,说出最后的告别。
楚昕成功渡过二次分化的危险期,无数过去的记忆如同狂风暴雨,冲刷着记忆长廊,在他漫长的记忆经历之中,和沈念深短短的相遇时间好似一块画布上不扎眼的错误,很快在其他浓墨重彩的渲染下消失在层层叠叠的颜料之下。
而楚昕也终于找到安放在沈念深身上的重要东西,沈念深存在的意义有如一道纠错的开关,成功让楚昕从差错的轨道中回到正轨后,他就没有存在的意义。
一滴雨落在楚昕的眼睫上,楚昕抬头,天际飘荡下丝丝缕缕如同细丝的小雨,如细密的针脚,编织中模糊着沈怀秋远去的背影,只有走动中跌落在地的白色菊花,在泥泞之中闪着微弱的光。
楚昕忽地想起,在过去人类社会中,这样的雨丝是初春时落下的。
无所知觉的时间里,如今连春日都不知道为何物的人类社会,楚昕如异类一般,又甩下六年的时光,他再次抬头,又是一场细雨,又是一年的春日,落在青石墓碑前,模糊了墓碑上的人名。
楚昕在他墓碑前放下一束白菊,凝望着墓碑上的照片,这次没有低头抚去上面的风尘。
楚昕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犹如一株枝干断裂的大树,在六年的时间里慢慢吸收养分,沐浴阳光,断裂枯萎的枝桠重新连接,再次构成完整的一个自己。
他漫长的,和其他alpha截然不同的二次分化,终于结束。
一次又一次冲淡的记忆让他忘记某人的容貌,即便面对着他墓碑上的照片,也找不到一点熟悉的模样。
心如止水,没有一丝波澜。
只是每次上中心悬浮岛,在沈念深的墓前站一会,放上一束白菊,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楚助,时间到了。”远远站着的人走近,一把黑伞遮住斜风细雨,楚昕淡淡地“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这是他第六次上中心悬浮岛,也是中线悬浮岛中心的高层第六次找他谈话。
楚昕一步步走下长阶,数以万计的墓碑在他的身后依次展开,他离开这个历年区长的长眠之地,直升飞机已经在陵园外等着他。
瞥见直升飞机上的柳叶标志,楚昕眼神微顿,这一次的宴请是在叶家。
——
一汪温泉,半边莲湖。
袅袅升起的热气之中,沈怀秋只露出一个脑袋,全身心地泡在水中,漂浮在水上的木盘上放着青花瓷式样的小酒壶,里面是甜醉的果子酒,酒壶旁边摆放着两只小玉盏,幽红的酒液浸润玉色,随着水纹微微荡漾。
沈怀秋拿起一杯甜酒,顺手一推,木托盘往不远处斜靠在岸边的男人而去。
颜隽比沈怀秋要张扬许多,他袒胸露腹的,遒劲的肌肉被水色晕染出一层蜜色。
他一把抓住沈怀秋送来的木盘,拿起另一盏酒一饮而尽,而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身旁漂浮的网兜里是提早煮好温泉蛋,余光瞥见有人影过来,颜隽剥开一个,没有放在小盘里,反而朝着沈怀秋的方向走过去。
他和沈怀秋之间隔得不远,颜隽手长脚长,不过几步,就在沈怀秋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水声随着颜隽的动作在静谧的空间内格外引人注目,沈怀秋泡得晕乎,竟然没有听见,直等到人到面前,剥开的鸡蛋嫩嫩地靠在唇上,他才发现颜隽过来。
没有多想,沈怀秋张口,就着颜隽的手吃下半个鸡蛋,咬到蛋黄的时候明显蹙了一下眉,抬头瞥见颜隽的目光正聚焦在岸上不远处的亭子里,眼中还带着些许揶揄和挑衅。
沈怀秋顺着颜隽的目光看过去,一眼就认出人群中的熟悉的人,一头栽进水中。
温泉水上顿时“咕嘟咕嘟”地冒出泡来。
颜隽可不放过他,直接提着他的胳膊把人拽了出来,沈怀秋见装死不行,转身就想要往岸上跑,又被颜隽架住。
颜隽的手臂横在他的胸前,再往后腿一步,沈怀秋就退进他的怀里。
沈怀秋定住心神,原地不动,期盼着岸上的叶荃看不见自己。
也是,隔着半边的莲花池塘,又有半人高的荷叶和荷花挡着,叶荃未必能注意到这里有人。
可是……现在不是荷叶荷花最茂盛的时候,它们也好像没有长大半人高,叶荃的视力他是知道的,只要往这里仔细分辨,就能看到……他在和颜隽一起泡温泉,还是以这种奇怪的姿势……
沈怀秋莫名地有些心虚,忍不住小声抱怨道:“颜大公子把这套用在外面omega身上的手段用在我身上,是不是太过分了一点?”
“你心虚什么?”颜隽一眼戳穿他纸老虎一样的护卫行为,“不是你想要逃离叶荃的吗?我帮你在中心悬浮岛立足,你不再是他的omega了,你现在和谁在一起,做什么,还怕他看到?”
沈怀秋摸了一下鼻子,眼神飘忽,还能是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叶荃太好骗了,好骗到沈怀秋都忍不住对他产爱怜之心。
六年前,沈怀秋仗着叶荃出任务,开着叶家的战机就去第八区把沈念深的尸体带了回来,让本来该执行这件事的廖家丢尽面子,沈怀秋的名字出现在上层研究文件中的同时,他又做了一件更为胆大包天的事情——沈怀秋没有把沈念深的尸首交出去。
可就算沈怀秋任性成这样,叶荃也没有把他交出去,还是沈怀秋放了狠话之后,叶荃才放他离开。
可等到沈怀秋离开之后,他才发现,离开叶荃,他在中心悬浮岛寸步难行。
虽然在颜隽的帮助下,沈怀秋没有命危险,可当他彻底离开叶荃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被叶荃养得太娇惯,一个人在外处处不舒服。
于是,沈怀秋又腆着脸找到叶荃,大言不惭地告诉他,叶家后院的荷花池一直是他照料的,他怕叶荃把他的花养死,所以这半边荷花塘和一汪温泉都应该是沈怀秋的私人财产。
这样的说辞,沈怀秋自己说出来的时候都心里打鼓,觉得自己过分。
可叶荃当即答应,还把后院的墙给敲了,和叶荃住的地方打通。
从此以后,他们的屋子里只有一道隐形的墙,一道完全以沈怀秋的规则为规则的墙——叶家人不准去沈怀秋住的地方,但是沈怀秋却可以随时随地地过来泡温泉,照料荷花。
叶荃也如他所说的一般,从来没有逾越一步,顶多和他隔着荷花池说两句话,也没有去纠缠他。
慢慢的六年过去,叶家俨然已经跻身上层,叶荃在叶家的话语全更高。
在叶荃的默许之下,外头的人只以为沈怀秋在和叶荃耍小孩子脾气,并不是和叶荃闹翻,因此也没有人敢来找沈怀秋的麻烦。
沈怀秋觉得自己有点坏得过分了,嘴上说着要离开alpha单独活,却还是要靠着叶荃得到他想象中独立自主的活。
沈怀秋也想硬气一点,可是……
“不是你让我别离他太远吗?”沈怀秋回击道,叶荃和颜隽的关系不错,可自从沈怀秋背着叶荃偷偷和颜隽搭上关系之后,沈怀秋有些看不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说他们不好也没有到剑拔弩张的地步,说好的话——叶荃宴请来家的人员名单渐渐没有颜隽的名字。
“谁让他争气呢?我们都要靠他。和叶家闹掰,你的哥哥要放在哪里呢?”颜隽忽地凑近,沈怀秋感受到后背撞上一个紧绷的腰腹,顿时身子一僵。
叶荃走出凉亭,隔着半边池塘和他们遥遥对视。
叶荃忽地蹲下来,鞠了一捧荷塘中的水,视线并没有在沈怀秋所在的温泉停留,沈怀秋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沈念深就在这片荷花塘下面。
这个由沈怀秋一手打造的荷花塘下藏着一个密室,里面沈念深的尸首已经躺了六年。
这些年,沈怀秋的住处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被翻个底朝天,直到他搬到叶荃隔壁才好些。
没有人会想到失踪的沈念深尸体就在叶荃家里,就连叶荃本人也从来没有怀疑过,直到现在,他好像第一次注意到沈怀秋打理的这片池塘,蹲下来良久之后,居然还叫来一旁的管家在问些什么。
“家主。”管家跟着叶荃蹲下来,在莲叶莲花空隙之中瞥见沈怀秋起身离开温泉池,才开口提醒叶荃,“夫人走了。”
“嗯。”叶荃再次起身,目光顿在空荡的温泉池中,“去把人请过来。”
管家自然知道叶荃说的人是颜隽,而不是沈怀秋。
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夫人这次是过分了。”
叶荃也知道他指的是叶荃带alpha在温泉里泡澡的事情,尤其还在叶荃约了人谈事情的时候。
还好……这次约的人少来中心悬浮岛,或许并不了解叶荃和沈怀秋的关系。
而且,这位客人坐下之后一直没有动过,看起来一点都没有注意到这里。
管家轻轻呼出一口气,为成功维护了家主的名声而松了一口气。
“他早就看见了。”叶荃收回目光,“他早就不需要用眼睛去看了。”
“以后,非必要,后院不要让任何人过来。”
叶荃面无表情地说道。
第83章 直觉上,它应该是我的
“咕嘟咕嘟——”
眼前小炉子里的茶水滚开,煮沸的茶水从茶壶盖漫出来,发出“滋啦滋啦”的响声。
楚昕没有动,他懒得去看,反而靠在栏杆上闭目养神。
眼睛延伸出来的触角不再是他接触外界的唯一渠道,只要他想,任何时候,外界就如同一个破解的密室,无论多么复杂的物构造,在他脑海中都会被自动拆除成最简单的原理。
在池塘边说话的叶荃和管家他能感受到,另一个走过来的alpha他也能感受到。
颜隽伸手提起茶壶,毫不客气地坐下,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楚昕睁开眼睛,坐直身体,双臂环绕,定定地看着颜隽。
“好久不见。”颜隽朝着楚昕露出一个笑容,“还记得我吗?”
楚昕盯着他的脸,良久,才言简意骇得吐出三个字,“不记得。”
见楚昕的反应,颜隽就知道他还记得。当初他在第八区停留的时间短暂,和楚昕不过点头之交,楚昕当时还看不见,可颜隽笃定他还记得。
他的信息素曾经留在沈念深的身上,楚昕不可能没有反应。
叶荃交待完沈怀秋的事情,回过身来回到凉亭,看到颜隽和楚昕两个人疏离地坐着,莫名觉得他们两个之间涌动着风暴。
叶荃坐在楚昕的另一边,楚昕的膝盖默默往叶荃的方向倾过去。
“这次又开出什么价码?”楚昕直接开口道。
六年来,中心悬浮岛上数不清的政客游说楚昕,想要他自愿进入中心悬浮岛,都被楚昕拒绝。
可是意外的是,楚昕每一次都拒绝,可等到下一次有人邀请他上岛,他依旧会上来,再次被游说后,他再拒绝。
“你每次拒绝了,下次还上来,上面的人觉得你是因为嫌价码太低,这不就让叶家家主带着他们新商量好的筹码来找你谈。”颜隽抿一口茶,朝着叶荃瞥了一眼,往人心窝里戳,“怎么沈怀秋走了,你这里的茶都次了……不对,你又不喜欢喝茶,还煮什么茶?”
叶荃没有回颜隽,尽心尽力给楚昕详细说了一通他上层开出的价码,楚昕没有半点动容。
这种反应在叶荃的意料之中。
一时之间,全部筹码都拿出去,还换不回对方出牌,叶荃微微塌下肩膀,显然很是挫败。
沉默在空气之中蔓延。
楚昕不像之前。之前他每次淡定地听完筹码后,没有什么别的话,走的比谁都快。
可今天,他反常地坐着没动,饶有兴致地盯着亭子前的一片荷花池,好似刚才叶荃说的话他都没有听进去,全副心神都被这一池荷花吸引。
恰有一阵微风轻轻拂过,楚昕眉心微动,似有动摇。
叶荃敏锐地捕捉到这件事还能谈,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喊来管家。
不多时,管家重新送上一份文件。
叶荃这次没有介绍,直接把文件递给楚昕。
“这是最大的诚意。”
颜隽只从两个人的手部短暂地交接处瞥见文件上的“绝密”二字,他蹙眉,他可没听说过叶荃手上还有第二套方案。
楚昕摊开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抬起头,目光微微闪烁着光。
“这是谁让你给我的?程宇硕?”
叶荃端起茶杯,直到此刻,他才从容地喝下已经冷透的茶。
“是谁给的重要吗?”叶荃说,“重要的是,我敢保证上面写的每一条都是真实的。”
楚昕定定地盯着叶荃,良久之后,忽地笑了,笑中带着残忍的嘲弄,“刚才和颜上将共浴的,也是你的商品?”
商品?
颜隽眸光微凝,心中有了猜想。
“他不是。”叶荃立马回道,快速撇清的话中还带着一丝嫌恶。
“哦。”楚昕没有放过人的意思,继续道:“真品都是不听话的,既然跟人跑了,叶家主完全可以做一个赝品出来,对你言听计从。毕竟,这是叶家主刚承诺过的……”
楚昕目光垂在合同上,一字一句说道:“外形,可做到一摸一样,性格和癖好可定制。”
楚昕丝毫没有避讳颜隽,颜隽什么前沿的研究没见过,他一立马明叶荃拿出的筹码是什么。
早年间,在人口缺少的情况下,程宇硕曾经上交过一个报告,报告指出,为了大力增加人口,可以提出克隆人的需求,尤其是在omega短缺,alpha抢夺omega资源的时候。
但是这一报告被上面驳斥,并且训责程宇硕安分守己,不要逾越人类命的底线。
此后,程宇硕再也没有提过这份报告的内容,转而醉心于人类长研究和信息素匹配度最利用化上。
这个久远的,颜隽都快忘记的研究报告重新出现在面前,还是以一种已经落地落实的姿态。
颜隽更为震惊的是,叶荃和程宇硕的关系看起来不再是泛泛之交。
叶荃扯了一下嘴角,投向楚昕身上的目光也不再友善,“对我来说,活人不需要复制。楚助是不是没看完全,这项技术的重点是,只要能提供相应的基因序号,程所有把握复制死人。”
楚昕冷笑一声,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死了的人更没必要。谁会想要复制一个死人,不晦气吗?”
楚昕起身,坐在凉亭边缘,注目着这一池荷花,说道:“别让他搞个复制人来恶心我。如果叶家主真的有诚意的话,我想要这片荷花塘。”
话说到这里,叶荃以为已经彻底谈翻,没有任何转机,谁知道楚昕话锋一转,轻描淡写地把谈崩的局面拽了回来。
这还是楚昕第一次释放出友好信息,叶荃下意识地就想要答应,颜隽轻咳一声。
叶荃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又吞了回去。
他太失态了,哪里能楚昕要什么就这么快地答应,更何况,这片池塘是沈怀秋的,要是私下直接许了楚昕,沈怀秋还不知道要怎么闹呢。
冷静下来,叶荃意识到一点不对劲,楚昕为什么会突然要这片荷塘?
沈怀秋是沈念深的弟弟,见过他们两个的人都说他们兄弟之间是有些相似的,难道,楚昕说的“没必要复制死人”是因为他找到了替代品?
叶荃神色凌然,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楚昕,谨慎道:“这不在我们的计划之内,我需要请示才能答复。”
楚昕掐断一支花苞状的荷花,转头问道:“摘一朵送我,总行吧?”
浓淡未明的荷花花苞贴在楚昕的脸颊上,衬托着他眼中的盈盈细光。
不知怎么的,叶荃感觉到楚昕的心情不错。
他甚至有余力揶揄叶荃和颜隽。
“你心里想什么,我都知道。别把我当成他。”楚昕捏着的荷花轻轻点一下颜隽所在的位置,“他才喜欢到处撩拨人,在别人身上留下他的信息素。是吧,颜家主?”
颜隽遥遥以茶一敬,调笑道:“我只是想给每一个单纯漂亮的omega一个家而已,我有错吗?”
楚昕收敛脸上的笑容,站起来。
“差不多时间我该回去了,第八区还有一堆事等着我。”楚昕的目光在叶荃身上落了落,说道:“想好了传讯给我。”
叶荃没忍住,问道:“为什么要荷花塘?”
楚昕步子微顿,轻声道:“我也不知道,直觉上,它应该是我的。”
他走过颜隽的身边,留下,“你想找我说的事今天有人在,说不了了,不过,事情也不算急,对吧?”
楚昕按住颜隽的肩膀微微下压,他微微凝神,掌下的身躯在他的脑海中分毫毕现,颜隽的这具肉体在他的意识捕捉下没有丝毫掩藏,可他也只能探得这一层浅表,再往里,居然是一片空白。
难道颜隽真的心无杂念?
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古水无波。
忽地,一只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蝴蝶落在楚昕的手背上,他下意识地将视线凝聚在蝴蝶身上的一瞬,手掌下忽地落空,原本支撑着他手的颜隽顿时消失,像是隐身了一般。
怎么会这样?
楚昕凝眉,视线边缘微微泛起蝶翅的色泽……他猛地意识到哪里不对,瞬间回过心神。
还是在这个亭子中,掌下还是颜隽的肩膀,一切都恢复原样。
颜隽抬头,朝着他露出一个潇洒的笑容。
颜隽站起身,楚昕落在他肩膀的手顺着滑落下来。
两道目光在半空中短兵相接,颜隽学着楚昕的动作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再强大的天赋没有经过练习,也不过是堪堪入门。”颜隽意味深长道:“不过,我喜欢自负的人。”
楚昕身子微微僵住。
他窥探不到颜隽的想法,相反,他在刚才的一瞬被颜隽反制住。
颜隽和他一样,是精神力控制的能力?
楚昕看向颜隽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他这次转身离去,没有再多说什么。
叶荃将一切尽收眼底,等到颜隽再坐回位置的时候,桌上的茶具已经被整齐倒扣,送客之心不言而喻。
“你用不用这么小气,不就是和你家omega一起泡泡温泉吗?”颜隽毫不在意地重新把倒扣的茶杯立起来,再次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六年前的事你还没有解释,为什么要怂恿沈怀秋接手沈念深的尸体?”叶荃说,“这一次,你还是不想说,对吗?”
颜隽把另外一个倒扣的杯子立起来,倒满茶水,递给叶荃。
“我说过很多次了,东西也给你看过,是沈念深送给沈怀秋的请柬上,有私下带给沈怀秋的话。”颜隽说,“怎么就成了我怂恿的沈怀秋?明明是他们自己兄弟情深,沈怀秋不想他哥哥的尸体落在官方手里。”
“也是沈念深让沈怀秋离开我的?”叶荃话中多了一丝情绪,像是在质问颜隽。
颜隽神情淡漠道:“沈怀秋是第一天想要离开你吗?他不是一直都想要离开这个地方?这个地方,有什么好待的……”
颜隽转而一笑,又恢复了一副风流的模样,“我不过是看不得小O受苦,满足他们的心愿。你是这么多年习惯有个omega在身边,现在突然易感期要用抑制剂度过,不习惯了吗?”
“不是因为这个。”叶荃立马否认。
“他只是个omega,你为什么要把他扯进来?”叶荃烦躁道:“有什么是我不能做,非要他去做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计划?你以为我不知道这荷花池……”
“叶家主。”颜隽平静地截断他的话,“你的易感期到了。”
这句话像是一个巴掌,攻击力不强,全是羞辱,好像叶荃的是受控于激素影响,说出的话都是疯。
叶荃一怔,恼羞成怒道:“你在说什么?”
“哦。那就是我记错了,是沈怀秋的到了。”颜隽云淡风轻道:“可能就在刚才泡温泉的时候,我不小心释放了一点信息素。”
“颜隽!”
他是故意的!
叶荃“噌”地起身,拔步就走。
颜隽目光沉沉地盯着一片荷花池,目光落在一直守在凉亭边上的管家。
失去理智的叶荃急匆匆地离开,这位管家还尽职尽责地守在这里,看见颜隽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颜上将,这里请。”他指出离开的路。
颜隽的步子蹲在荷花池畔,管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善解人意地折下一朵在颜隽视线上的荷花。
“颜上将也想要这花啊。”
他亲手递给颜隽,荷花根茎的两头连接着两只手,隐晦地在两者之间形成一个通路。
“多谢。”颜隽带笑目视着管家,下一刻,管家的手如同软了的面条,带动着整个身子歪了下去。
颜隽踢了踢脚边倒下的人,踩上凉亭栏杆,俯视着整片荷花池塘,巡视领地一般看了一圈,才从众多的荷花中找出稍有不同的一朵。
那朵荷花的周围正在微弱地冒着水泡,就在颜隽目光看过去没多久的时候才泛起涟漪。
颜隽小看了高信息素匹配度的吸引力,也小看了沈念深的能力。
同一天,沈念深也完成他长达六年的二次分化,就此,获得新。
第84章 传言他短暂地拥有过一个O
第八区陷入漫长的雨季,连绵不断的细雨如针脚,点点滴滴地落在夜行人的衣服上。
就连这偏远地界里游荡的无业游民都头顶着一个塑料袋,聊于无地遮挡着这漫长的雨季,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紧盯着这位立起衣领挡住半边脸的不速之客。
连续六年,在这个时节,第八区都会陷入漫长的雨季,不管不顾地从早下到晚,下得人晕晕欲睡,连带着持械斗殴的事件都少了大半,没有人会在这种天气里不带雨具地外出,尤其还是穿得这么济楚的一个男人。
浑浊又贪婪的目光,一双又一双地,将贴着墙边行走的男人看了个遍。
这位不速之客浑身上下都包裹在黑色之下,黑色绸缎衬衫如同一道水光,即便在这么阴沉的天气也能反射出盈盈的光亮,而下身的黑色西装裤却挺括,纤细的脚腕伶仃,隐没在一双红底皮鞋下。
刻意立起来的衣领遮住下半边脸,却挡不住他一双如海深邃的眼,淡淡沿着立领边缘斜过来的眼色如飞刀,轻而易举地划破垂涎打量的目光。
黑衣消失在下一个转角,轻巧地闪进靠着路边的屋内,丝滑地如同那一向紧闭的大门是敞开的。
鬼魅一般跟着男人的身影们不约而同地停步,互相对视一眼,彼此都心知肚明无法在这个男人身上撬出什么财物,因为他走进了一个禁区。
在混乱与血腥席卷的地方,再不惜命的浪荡子都不会轻易地靠近这座屋子半点,据说,试图撬开这间屋子,试图从中窃取财物的人全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就像是一个黑洞,平等地吞噬每一个意图不轨的人。
这个男人想必是出不来了。
游手好闲的几个人又恢复一副懒散的模样,再次退回各自的地盘,仰面靠在墙壁上小憩。
淅淅沥沥的雨丝不厌其烦地落在窗户上,悉悉索索地给予潜入屋中的男人一点声响。
而沈念深此刻正需要这一点声响。
他没有想到进来得这么顺利,门口的密码没有经过修改。
扑面而来的灰尘味透着腐朽的气息,沈念深恍若进入一个尘封多年的世界,可内里的模样在昏暗天光的投射下又熟悉地映入眼前,屋中的陈设没有半点改变。
入户门处随手一摸可以够到的开关灯,窗户上的悬挂着干花垂下瘦弱的蛛丝,在微风细雨中斜斜打着,包着家具四角的柔软棉质已经泛黄。
面对这一切,久远的记忆在脑海中重新刷新,每往前一步,过去尘封的记忆也随着尘埃的飞腾跃动。
沈念深没有开灯,轻手轻脚地握住卧室的把手,在轻微得有些沙哑的旋转把手声音之中,他再次窥见过往的一角。
明明他在沈家基地存的时间更长,这座为了欺骗楚昕临时构建的小屋,满打满算他也没有住多少时间,可当目光触到全貌的一瞬,沈念深心念微动。
一切都保持着原样,书柜上一层厚厚的灰,床上还铺着他走之前的浅黄四件套,当时只觉得这个颜色鲜亮,配着床边的绿树影颇有几分闲适的味道,可如今满目衰败之下,这一点亮色反而和一片的灰败之色格格不入,突兀地好像是误入的一般。
沈念深走到床头柜面前,床头平整的被子下鼓起一个大包,几乎不用预设,他也能知道这下面是什么。
他“唰”地一下拉开被子,巨大的垂耳兔玩偶映入眼帘,躲在被子的玩偶没有经过时间的侵蚀,稚嫩崭新,和第一次送到沈念深眼前的时候没有多大区别。
沈念深拉开床头柜,从里面轻车熟路地掏出一个工具箱打开,拿出剪刀,沿着垂耳兔玩偶后背的开线一点一点地拆除。
“咔嚓咔嚓”,剪刀的声音和越来越大的雨声融为一体,借着床头灯的一点亮光,沈念深快速拆开垂耳兔玩偶的后背,手钻进蓬松绵软的棉花中翻找着,拿出两三张折叠成方块的纸质合同,还有一个老式通讯器。
沈念深展开合同,再次确认过后把它揣在怀中,而后试图打开通讯器,可惜关机时间太久了,通讯器存储的电量早就耗尽。
沈念深记得这里没有这种老式通讯器的充电器,他思索一下,还是把通讯器重新塞进垂耳兔玩偶的肚子里,重新捻起针线,把带出来的棉花再次缝入。
他已经很久没有碰针线,恍然觉得会缝补的技能是上辈子的事情,脑海中零星地跳出他织花束的画面,那个时候是怎么发现做这些事可以暂时地消解压力呢?
那些一个人孤独前行,默默筹划的一个又一个夜晚,沈念深的记忆还存在,情绪却不记得了。
他真的死过一次,过往的一切都如同上辈子的事情,就连他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理解自己当初为什么那么地固执和极端,为什么一定要搭上性命,为什么要在当上心心念念的区长之后又轻而易举地放下。
心口好像缺失了什么,沈念深无法去共情,他好像被挖走一个动力核心,如今的行动都只是当初残留机械动力,惯性使然让他在醒来之后选择回到第八区,去做“前世”的那个他要做的事情。
神思恍惚之中,手下的动作却没停,等习惯性地咬断白线,沈念深才回过神来缝补已经完成。
他重新把玩偶再次放回被子,连带着被子原本的褶皱都复原。
做完这一切,沈念深才意识到多余。
这间房子楚昕没有再回来过,处处都是没有半点人气沾染的样子。
沈念深悄然离去,他短暂地停留并没有给这间房子带来任何活人气息。
头顶依旧是连绵不绝的雨,沈念深依旧遮住脸,半是挡雨,半是在躲避摄像头。
他了解这里的一切布局,包括每一个摄像头的排布,清楚每一个安全的死角,可是他不确定这六年间有没有加装别的摄像头。
雨光之中,一道刺眼的白光从侧方打来,一闪而过,车辆碾压地上的积水,溅在沈念深的西装裤脚,凉意侵蚀脚腕,沈念深缓缓从一种惘然的情绪之中回归人世,清晰地感受到身在第八区的一点实感,这是对他自己的一种实感。
他还活着,还是一个活的人。
飞驰而过的黑色汽车快速行驶,坐在后座的男人微微支撑着头闭目养神,怀中捧着一只插在花泥中的荷花。
驾驶位的镜子投射出男人微蹙的眉头,后视镜闪过一个黑衣人影,鹿远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发现擦肩而过的人没有带雨具,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发现那人每一步都踩在监控盲区里。
“下一次的提案中,我会建议重装第八区的监控系统。”鹿远顿了一下,特意提高音量,叫醒后座闭目养神的男人,“不知道楚助是要投赞同还是反对。”
楚昕睁开眼,在车内后视镜里什么都没看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鹿远又在发什么抽。
鹿远自然也没有解答的义务,他只是看不得楚昕舒服,见他皱着眉头斜过来一眼就心情舒畅,明知故问地问道:“楚助什么时候去中心悬浮岛?”
他知道楚昕一直被上面招揽,恨不得替楚昕答应,要不是鹿远打不过他,鹿远都想要把人绑着直接送上岛算了。
他实在不明白,楚昕为什么要执意留在第八区,就像他同样不明白,楚昕当初为什么要同意中心悬浮岛的人带走沈念深的尸首。
沈念深当初对楚昕那么一个器重,最后换来的是连尸首都无法长眠在他熟悉的地方。
中心悬浮岛上是什么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鹿远还是略有耳闻的,说不定沈念深的尸首已经被撬走做非人实验了,这个靠着沈念深,吃着沈念深,才能在第八区政治中心站稳脚跟的人,居然就这么踩着沈念深坐稳位置。
第八区没有区长,名为助理的鹿远和楚昕已经是整个政治中心的实际权力人,而同样是助理,成功二次分化的楚昕和beta属性的鹿远地位截然不同。
最初,还是在政治中心待得时间更久,人际关系更多样的鹿远隐隐占了上风,他一直不相信沈念深就那么死了,一直试图重新申请第八区区长选举,想要亲自上一趟中心悬浮岛去看一眼沈念深的墓碑。
之后,楚昕一次又一次在行动任务之中建立威信,聂家也隐隐支持他,连带着天意都偏爱这个人——第八区频繁出现异种物,战斗能力强的楚昕一下子以他强悍的行动笼络住政治中心的人望,擅长维稳的鹿远反而失了下风,就连沈念深曾经颁布的抑制剂政策都没有能保住。
楚昕和鹿远在关于沈念深的事情上永远无法达成共识,沈念深留下的工作技能楚昕全盘否定,沈念深在位时颁布的法案楚昕全部打回重做,就连沈念深办公的办公室也成了无人问津的位置,整个第八区的运转围绕着楚昕的想法转动。
昔日的沈家随着沈阙的死亡彻底式微,整个政治中心,就连沈家旁支都受到楚昕这个白眼狼的冷待遇,被打发去角落苟活。
最后也只剩下鹿远这个“沈念深党”还身居高位,可孤身一人的高位就像是光头司令被架起来,鹿远寸步难行,只能在微小的地方找楚昕的不痛快。
比如,每一年楚昕从中心悬浮岛下来,都会来这座他曾经住过的房子坐一会。
这件事不算秘密,好事者打听到这里是楚昕目盲时居住的地方,夸赞他一朝成龙还不忘忆苦思甜,心性坚韧,简直是第八区下一个领导者的不二人选。
可在鹿远看来,他就是在装,装自己不忘本,更是在装……深情。
传言,在楚昕还是个残缺的alpha时,短暂拥有过一个omega。
他们就在这间简陋的屋子里居住过一段时间。
也有人说,是楚昕残缺时期太自卑,给自己杜撰了一个omega伴侣,因为在这片地界长居的流浪汉也没有见过传闻中的那个omega。
鹿远更相信后者——因为楚昕的精神本来就不正常,他亲眼见过楚昕发病的样子。
就在这间屋子里,楚昕安静地坐在床边,呆怔地盯着墙壁上的一点,而无数的幻想如河流一样在他的四周流动,飞快变幻,在暗夜之中发出瑰丽又诡异的光。
第85章 记忆中的人鲜妍如昨
“啪嗒——”
楚昕打开屋中的灯,熟悉的灰尘气息盈入鼻尖,混杂着梅雨季节里湿气,就连屋里都是雾蒙蒙的。
客厅花瓶里的白菊花早就枯萎,沿着根茎攀爬上腐臭的白色霉点。
楚昕熟练地清洗花瓶,重新换水,把荷花插进去。
这已经成为他的习惯。
每次从中心悬浮岛回来,他都会从带给沈念深坟墓前的菊花中抽一朵,插在客厅的花瓶里。
只是这一次带回来的是一朵荷花。
荷花的根茎新鲜,颜色鲜货,细细的根脉中流动着红色的汁液,缓缓晕染在花瓣的四周,与搁在桌上的枯萎白菊花形成鲜明的对比。
衰败和新同时撞入楚昕的眼中,竟然有些刺眼。
莫名的,楚昕脑海中出一个念头,他觉得沈念深是更喜欢荷花的,而不是沈怀秋那天送来的白菊花。
一枝独秀的荷花孤零零地立在客厅桌子上,楚昕走进卧室,拉开衣柜,坐了进去。
他二次分化后身量又拔高一些,这些年来刻意的训练发挥他作为S级的alpha的最大优势,即便楚昕的二次分化的能力偏向于精神力,可第八区日常的工作根本用不着他耗心神去使用能力,暴力和压制往往能解决大多数问题。
这个时候,楚昕又觉得沈念深当初的小心翼翼像是个笑话,他曾经的感叹是没错的,只要身为alpha,很多棘手的事情都会在极端的力量压制下解决,沈念深瞻前顾后的筹谋反而正是因为他是一个omega,他越伪装,这个社会加给omega的小心翼翼就越能体现。
这也难怪那些分化过alpha能一眼就能看出低等级alpha和omega之间的区别,权力和能力是自尊心的大补,足够让一个曾经流落街头的残缺alpha变成受人敬仰的实权者。
楚昕皱着眉头,熟悉的情流涌动当头袭来,似一把利剑贯穿胸腹,气血下涌,直直冲着下面而去。
顶立的布料下微微胀痛,楚昕往后一仰,后脑磕在衣柜上,鼻梁掠过衣柜里悬挂的衣物,它们错落着掠过楚昕的脸,在他脸上投射出斑驳的光影。
即便在小小的衣柜里,即便楚昕竭力维持原样,残留在衣物上的稀薄信息素早就消失在灰尘之中,遗留下来的,只是些许肉体的记忆和精神的慰藉。
落在楚昕额头上的白色衬衫垂下它高贵的下摆,如一把小刀细细割开他的眉心,切断他的眉眼。
透光的白色衬衫在眼前罩上一层白雾般的帷幔,楚昕闭上眼睛,再睁开眼,帷幔之外的床上多了一个他。
尚且青涩的眉眼如他现在一样忍耐着,只是双目无神,手指无措地,欲留不留地落在只穿着白色衬衫的身躯上。
耸动的身躯如山水画中的层峦叠嶂的山峦,在他身上,在他掌中,在他怀中,轻轻呼吸,浅浅笑着,如同鬼魅,又似神祇。
楚昕深深吐出一口无法发泄的浊气,他烦躁地一把扯开挡在眼前的衣物,哗啦啦地带动一堆衣架,噼里啪啦地打在他的身上。
抖落的白色衬衫是最后一块幻想的遮羞布,久久没有被好好安慰过的身体状似一张弓,在六年的时间中已经绷到了极点,近几次的易感期汹涌如海啸,一次比一次山崩地裂,楚昕合理怀疑,他会死在易感期内。
期间,中心悬浮岛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送来一批和楚昕信息素匹配度较高的omega,楚昕明白他们的用意,每一次都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
楚昕不喜欢自己被易感期主导,他根本不需要omega,可是身体一次又一次地背叛,尤其是曾经有过omega。
他冷静下来的时候,会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像是一个原本游走在原始森林里的野兽,突然又一次机会让他误入人类社会,咬断过一个人类的脖子。
野兽尝到人类的味道,就不想再去吃丛林里的猎物,尤其那还是一只口感上乘的人类,让人就算时隔六年,只要思绪如弦动,就忍不住回味。
楚昕站在床边,床上空无一人,床铺整整齐齐的,完全没有幻象中凌乱的样子,就连躲藏在被子下面的鼓包都和上一次来的时候如出一辙。
一切都没有变化。
一如窗外连绵不断的春雨,一如楚昕日复一日的六年。
他静静地站在床头,像是个局外人,伫立良久。
楚昕知道被子下面是什么,那只毛茸茸的垂耳兔玩偶就孤零零地躺在下面,还是沈念深给它盖上的被子。
沈念深对于这些死物永远比对活人有耐心,他每一次起床都会给床铺上玩偶盖上被子,这是他的习惯。
楚昕突然有一种掀开被子的冲动,只要掀开,这保留原样的屋子立马就不再如以前,凝固在这里的时间已经太久,开关就握在楚昕的手中,握在他已经放在被角的两三根手指上。
几次张合,手指并没有握紧动作,反而顿住。
就着这个姿势,楚昕另一只手掏出通讯器,打通一墙之隔外面鹿远的通讯。
鹿远的声音带着讶异,楚昕从来不肯他进这个屋子,也不会在停留的时间里联络他。
“联系医院做好准备,过两天基础检查之后,就做手术。”楚昕语气平平,好似是在宣布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样子。
鹿远明显怔住,顿了一下,开口竟是劝说。
“摘除腺体之后,你可就连我都打不过了。”
压自己一头的人不久之后就会沦为一个普通人,鹿远本该高兴的,可心中竟然有点慌乱。
他和楚昕互相看不顺眼这么多年,倒是没有一次是真的想要置对方于死地的。
楚昕虽然是个混账,可是第八区离了他,还有谁能够上来?
在这短短的几年内,第八区经历几次的领导者变革,上层早就不如之前稳固,中层蠢蠢欲动,下层也因为抑制剂明降暗升的价格而发大大小小的暴乱,在这个时候,第八区又开始频繁出现未知异变体。
鹿远不得不承认,楚昕的雷霆手段适合当下第八区当下的发展,就算他一直敬仰的沈区长活过来,也不一定能狠得过这尊大佛。
现在这位大佛要回归佛门,不管尘世之事,鹿远反而觉得不适应。
“这不是你们一直想要的吗?”楚昕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多少情绪。
鹿远:“我们是想要让你退出中心,但不是想让你变成一个废物。”
楚昕知道他没听懂自己说的“你们”是谁,他没听懂自己问的是什么,他能叩问的人早就不在尘世。
在此刻,楚昕终于真切地意识到,沈念深真的死了。
这种死亡的实感比他在沈念深的坟墓前都要真实。
他不喜欢鹿远,可等到鹿远这样狂热的“沈念深迷”都不在第一时间内想到沈念深的名字,楚昕忽然发觉,这个人确确实实地在第八区渐渐消退。
没有人再记得他,再谈论他。
这么多年功名利禄的追求,人死,万事休。
要是沈念深知道自己汲汲营营的一切成了一场空,会不会气得从坟墓里跳出来。
楚昕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笑音,吓得鹿远都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
不,不是他的耳朵出了问题,是楚昕的精神出了问题。
“摘除腺体最大的问题是死亡可能性很高,你又要私下摘除,我能弄来的医疗措施很少,很有可能,你下不了手术台。”鹿远正色道。
“这不是你们想要的吗?”楚昕又重复了一遍,这次,鹿远听懂了。
鹿远终于听出来,他在说六年前的那天,沈念深身死的那天,他“绑”着楚昕上手术台的那天。
鹿远几次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当年沈念深的指令,一字一句还刻在他的脑海中,其中就有一条,无论什么时候,发什么事情,都不能告诉任何人当天的细节。
这些年,无论是前来询问当天细节的权贵,还是暗中想以此做交易的商人,鹿远都没有吐露过一个字,而楚昕从来不在这两种人之类。
交出沈念深尸身的一瞬,好似将楚昕凭空分成两个人,之后的楚昕从来没有主动问过任何和沈念深有关的事情,就好像从来都不认识这个一样。
他们都说,二次分化成功后,alpha会对过去的一切恍若隔世,楚昕的反应很正常。
可是,一个已经踏进来世的人,为什么每年都要带着一捧白菊花上中心悬浮岛,为什么还要在此刻问自己六年前的事。
可是,一个还贪恋上一世的人,为什么还会在这个传闻中omega的屋子里枯坐,为什么要在每一次易感期的时候都来到这里。
如果……如果这两种矛盾的最终指向的都是一个人……
如果……如果传闻中楚昕曾经拥有过的omega就是……沈区长……
这一切是不是都有了解释。
鹿远觉得自己简直疯了。
缜密的逻辑搜寻过去和沈念深共事的点点滴滴,沈念深绝对不可能是一个omega!
可如果沈念深不是,如果沈念深和楚昕不是那种关系,为什么沈念深当初要摘除楚昕的腺体?
同样是alpha的情况下,沈念深有一万种办法去解决一个不顺眼的alpha,可他偏偏选择用摘除腺体这种羞辱性的方式……
“鹿远。”楚昕喊他,而后通讯在一瞬掐断。
猛然的断联让鹿远一怔,而后飞快跑到窗前,翻了进来。
“楚昕!”他喊,而后定住。
鹿远站在卧室门口,看到楚昕站在床边,神色怔然,而后整个人忽地悉悉索索地抖动起来,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扭曲地好像被什么东西附体。
楚昕一点都没有听见鹿远走近的脚步声,他的全部心神都落在掀开的被子下,视讯器早就在一瞬心颤地时候不自觉地挂断,落在床脚。
被子下的玩偶垂耳兔还是当年的模样,一样的可爱毛绒,一样的……脑袋上毛被逆着往后顺,隐约能看见有人梳理过的指骨走向。
没有人知道这间屋子的密码。
没有人会进来就为了动一个玩偶。
没有人……会有这样的习惯。
停滞的时间在颤抖中重新流动,记忆中得画面在数百次乏味地放映中终于连接上神经,让这具身体的主人感受到那个“楚昕”全部的情感。
汹涌地,猛烈地情感一拥而上,欢笑和泪水在一瞬凝结成捶打心口的浪花,将楚昕缓缓击倒在地。
他捂住心口,攀着床边的手青筋凸起,缓缓蹲下。
记忆中的人鲜妍如昨,沈念深从床上起来,轻手轻脚地给床上的玩偶垂耳兔盖上被子,顺手撸了一把它的头顶。
楚昕伸手落在垂耳兔的头顶,也缓缓地摸了一下它的头顶,他的手和记忆里沈念深的手缓缓重合。
缺失的时间线终于扭动到他们都在的时区。
第86章 电梯里多了一个陌人的呼吸
灯光通明的富盛大厦静静地矗立在雨幕中,散发出的微亮光芒被雨雾润湿成一层光圈。
此时已经是深夜,下面几层的员工早就下班回家,从地面往上数的五层都只会有巡逻的安保人员,而门口的警卫最为严格,没有身份码的人是无法从正门进入富盛大厦的。
沈念深压低帽檐,转到大厦靠近野路的侧边,野路往里是一片荒芜的土地,无人居住,更没有人会经过,这个地点是最佳的攀爬点。
沈念深预估着第一层中间的平台,往后退了几步,而后猛地冲刺,借着身体的惯性上墙,顺利地到达一层的平台上,再往上一攀,拽到二层的窗口边,单手抓着短短窗台的同时,另一只手握拳,敲击几下玻璃,判断很难暴力打碎之后,沈念深转而去卸窗框的开关。
两分钟内,窗框开关顺利打开,沈念深推开窗户,从外面跳了进去,如猫一般轻盈,落地无声。
他落地的是最西边,往东一扫就能将整个长廊收入视线,不远处巡视的灯光在闪烁,在往前一点巡逻的安保人员就能发现这有个人。
沈念深放弃在二层坐电梯的想法,转过消防通道,轻手轻脚地关上消防门,隐入楼梯间。
迎面就是一股巨大的冷灰味,没有半点人气。
除了隔一段时间会来打扫的保洁,楼梯间已经没有人涉足,周遭的温度凭空下降了好几度,沈念深三步并两步地往上爬了两层之后,身体微微发热,体能激活得正好,只觉得步子之间带来的风凉爽。
沈念深进入电梯,电梯内没有按钮,只有一处刷卡的地方。
阶级分明的企业每一层都是一层跨越,有的员工一辈子也到不了五层以上的办公室,更别说最高层——曾裕顺曾经办公的地方。
之前沈念深来过几次,当时他的权限最高,可以在专人的陪伴下直通富盛药业的最顶层。
大火之后,富盛药业在原来还没有完全毁坏的地基上再次修建,为了图省事,还是沿用了原本富盛大厦的图纸,而这份图纸按照流程也送交给当时第八区区长沈念深案前审核。
沈念深对于富盛大厦的内部结构异常清楚,他掏出连接器,插入电梯里的接口,这个接口的原本作用是用作被困电梯的人求救。
连接器的另一边连着沈念深的通讯器——从中心悬浮岛下来之前,沈怀秋拿了一个给他。
没有多久,电梯运行规则被破解,从五层往上的权限一层一层地朝着沈念深开放,沈念深直接按上最高层。
几个呼吸之间,电梯停下。
沈念深踩在灯火通明的通道里,视线之内空无一人,这里的格局和以前不一样,即便知道最高层的安保系数最为严格,只要他上来了就没有什么危险,沈念深还是走得颇为谨慎。
转过富丽堂皇的整面浮雕屏风,沈念深在镂空屏风的间隙之中,瞥见端坐在办公桌前的人——不是卫从青。
不过也能理解,沈念深当初的计划没有告诉任何人,卫从青虽然占着最多的富盛药业股份,按他的身份也不会直接在富盛药业坐班,而且,这毕竟已经过了六年。
沈念深自己也没有想到,要用这么长的时间。
视线之内一览无余,只有端坐在办公桌前的一个人。
沈念深直接走了过去,他没有刻意放轻步子,踩在地上的声音立马吸引端坐的男人。
沈念深一步一步地走向他,目光相接之间,他确认这个中年男人在记忆中没有见过。
国字脸的中年男人看着他走过来,嘴唇细微抖动着,“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沈念深观察着他的情绪,谨慎开口,问道:“你们卫总呢?”
中年男人精明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看向沈念深的眼神从慌乱变成探究,“申总吗?你找卫总啊,卫总他忙,今天不在这里。”
沈念深听见一个“申”字,心下放心大半,他当初执意要用申慎的名字在尔双和卫从青之间游走,为的就是自己重新回来之后的身份。
沈念深的身份不能再用,他总要有一个安身立命的名字,申慎这个名字就很好,既在卫从青那里过了明路,又以此分了不少富盛药业的股份。
沈念深凌厉的目光柔和下来,他没有完全掉以轻心,继续试探道:“卫总和你说过我的事情?”
中年男人这下打开了话头,说卫从青说过如果有一天有人来富盛药业的最高层,又是姓“申”的,就是他们富盛药业的二把手。
中年男人刚进入药业的两三年心中还隐隐期待着这个传说中的二把手,因为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而隐秘雀跃,可是头两年的等待落空之后,他不免怀疑这个人是否真的存在,直到今天,沈念深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沈念深挑了一下眉,接过他准备好的文件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申慎”的身份卡,一沓最高面值的新币,一座房子的钥匙,还有一个视讯器。
“卫从青什么时候回来,我再来一趟。”沈念深从怀中掏出股份合同,放在中年男人的桌子上,“按照合同,我出现的当日,分红就可以打到我的身份卡里。”
“知道。”中年男人似乎格外信任沈念深,并没有打开合同看一眼,就连声答应:“我立马吩咐下面的人去办。”
“只是卫总的行踪我们这些做明活的也不知道,我知道他公开的一个行程是几天后聂家的一个酒会。”中年男人说道。
看来卫从青这些年也没有洗白,沈念深把卫从青牵扯到富盛药业这摊泥泞之中来,是抱着卫从青如果需要,完全可以借这个力洗白自己,丢下地下的意,换个身份的想法。
没想到卫从青的重心还是放在【余烬】,就连富盛药业都是交给这些……不靠谱的人打理。
沈念深瞥了一眼殷勤盯着自己的中年男人,深以为这个男人不过是富盛药业外面的代言人,他真想要知道第八区的事情,还得亲自去问卫从青才行。
“具体是几天后?”沈念深问道。
“后天。”中年男人凌乱的桌面上翻出视讯器,翻腾出电子邀约函,递给沈念深看。
沈念深没接,中年男人立马举起视讯器到沈念深一低头就能看到的位置。
沈念深草草扫了一眼,是聂润的日宴,他心中暗暗思忖聂润这些年混得不错,过去聂润日的时候,聂家可没有给他办过什么日宴。
“你们卫总忙什么呢?”沈念深收起身份卡和其他东西,顺嘴问道。
中年男人明显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带着些许惊讶,好似沈念深问的是一个众人皆知的问题。
“忙着和政府作对啊……”中年男人神色有些惘然,“六年前和政府的交易现场,申总不在吗?当年闹得很大,听说两方死伤都很惨重,卫总失去了一个得力干将,而政府那里,当时执政的区长都当场死亡。”
“从此之后,卫总和政府成了死敌,【余烬】组织了不少袭击政府官员的活动,首当其冲的就是现在的楚助,他可是现在第八区实际的掌权人。”
“加上抑制剂的政策明里一套,暗里一套,很多人心有不满,很多普通人也对官方颇有微词,如果不是第八区突然多了很多奇怪的异象,稍稍缓和地下和官方的关系,现在只会闹得更厉害。”中年男人说,“只是卫总一直和我说,富盛药业中立就行,不用掺和到这件事情中。”
沈念深起先神情还算坦然,听到“楚助”这个名字的时候,神色一变,可还是耐着性子,让中年男人全部说完,才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楚助?第八区没有新的区长吗?”
中年人看他的目光更像是看着一个外来客。
“没有。在沈区长之前,第八区也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区长,只不过从来没有助理上位的。这位楚助可是阎罗一样的人,做事杀伐果断,但是却不对地下组织下手,他管得最多的是外勤作战,政治斗争多半都是鹿助管的,在沈区长刚去世的那两年,鹿助和卫总可是斗得最狠的时候。”
“在一次交火中,卫总受重伤,鹿助被困,差点就死在卫总手中,还是楚助突然出现,把鹿助救了回去,之后,两边的交火就转向暗中,据说,是楚助说服聂家,收了鹿助手中调动行动队的权力。”
“两个各执其职的助理?”沈念深问道。
“是啊,楚助和鹿助互相看不对眼,可是好像听说他们两个都是沈区长的左膀右臂,也不知道怎么能共事这么多年的。”
沈念深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事情并没有完全按照他计划的发展,尤其是这个楚助——他猜都能猜到是楚昕,楚昕不该还在第八区的,沈区长死亡之后,中心悬浮岛必然没有顾忌,无论用什么办法,楚昕都会回到中心悬浮岛上,怎么还会在第八区,而且还占据着这么重要的位置。
按照沈念深当初的设想,他死之后,第八区的掌权者应该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鹿远,等他回来之后,许多事情还能如他想的计划下去,而现在中间横插了一个楚昕……
他需要尽快见到卫从青,好好问一下这六年都发了什么。
“邀请函秘钥发给我。”沈念深说道,“你还是富盛药业的总经理,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来过。”
沈念深警告道:“你知道背叛的下场。”
中年男人忙不迭地点头,身躯簌簌发抖。
沈念深转身离开,他走进电梯,有了真实身份,他可以在富盛药业畅行无阻,直接坐电梯下到一楼从正门离开就行。
金碧辉煌的顶光迷人眼,沈念深和电梯镜中的自己对视,镜中电梯的摄像头红点微闪,而后突然发疯一样快速闪烁起来。
沈念深心道不好,伸手去按电梯的紧急制动按钮,电梯猛地下沉,飞速向下,不过一两秒的时间,周遭陷入黑暗,就连摄像头都是一片漆黑。
电被断了。
沈念深第一反应就是这是人为的。
他扶住电梯壁,感受到电梯忽地停止,不知道停在了几层。
“咔——”轻微的金属移动声音,而后是涌进来的细弱风声。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电梯门打开了,沈念深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贴在电梯的最里面。
“哒哒哒——”三声清晰的脚步声,踏进电梯,越来越近。
电梯里多了一个陌人的呼吸。
第87章 沈念深转身就跑
沈念深下意识屏住呼吸。
“叮——”电梯提示音在寂静的空间中响起,那道陌的呼吸声突然停滞。
沈念深反应过来,拔腿就跑,才摸到电梯门,胸前横过一只遒劲有力的大手,直接把他整个人拦胸拖了回去。
这根本不是什么全楼停电,这人就是向着自己来的。
沈念深以手为拳,奋力敲击着胸前横亘着的手臂,手臂的主人却纹丝不动,连闷哼声都没有,要不是后背紧紧贴着的胸膛灼热得像是把沈念深架在火上烤,沈念深都要以为钳制住自己的是一个没有痛觉的机器人。
见一时间无法从手上突破,沈念深转而攻击下盘,他双手死死抓住胸前横着的手臂,减缓自己胸腔被挤压呼吸不畅的同时,直接抬腿往后踢。
沈念深预估了这人的身高,抬脚后踢的高度正好可以提中他的膝盖。
抱着一击即中的心态,沈念深这一脚使出至少八成力,踢空之后下半身顿时失去平衡,这个时候禁锢住胸口的手臂反而成为借力点,沈念深反过来一个旋踢,去扫身后人的腿,又是空。
身后的人好像特别熟悉沈念深的招式,即便在黑暗难以视物,他也能准确预判沈念深的每一步动作,沈念深利用自己熟悉的作战思维,单脚上踢,踢出腰间的“枪支”,金属擦过空气的声音格外明显,胸口的禁锢一下子就松了一些——那人要腾出手去抢枪。
沈念深趁机一扭头,从他的臂弯下逃走,拉开距离,转身扑到电梯按键上疯狂按动。
身后的人扑了一个空,腾出的手并没有摸到实体,禁锢的人又逃出掌控,他这才发现沈念深上踢的是一个假动作,不知道沈念深利用了什么东西,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让他误以为沈念深把配枪踢到半空。
一声轻而浅的轻笑,自嘲过后,又是被挑逗起的强烈负欲。
正是因为他太了解沈念深,直到他常年身上配枪,而且最擅长的也是枪支,才被将计就计。
可这沈念深逃出手臂又怎么样呢?他逃不出这座电梯。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楚昕再次睁开眼睛,金红的流光在他眼中缓缓流淌,从此刻开始,就算是黑暗,也无法遮蔽他的双眼,在他展开能力的同时,整座富盛大厦都如同平面展开,尽收眼底,一瞬接收庞杂信息的失神后,楚昕重新将目光聚焦在扑在电梯门前的沈念深身上。
电梯的制动权在楚昕手中,他有如在看困兽,饶有兴致地抱臂,站在原地凝视着沈念深的背影。
楚昕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仅是视线上高下之别,更有一种隐秘的地位颠倒感。
当初,他仰望着沈念深的时候,即便知道沈念深是omega,即便在体型和身高上,他一直是占优势的一方,可是面对着沈念深,楚昕永远都只有低头再低头。
可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不可一世的人被困在小小的电梯里,困在他建造的牢笼里,而这不过是他一转念的成果,楚昕都没费什么劲,就轻松将人拿捏。
楚昕有些理解沈念深当初那一番“权力论”,高位者永远是最爽的一方。
他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沈念深后背,目光如手,一寸一寸抚摸过他的头发,后肩胛骨,再顺着衬衫的痕迹往下到收紧的腰际,腰带作为分界线,再往下就是一双隐藏在西装裤下的长腿,此刻正无力地微微弯曲着。
沈念深咬牙去强制启动制动按钮的侧脸鼓起,明明是用尽全力的姿态,落在楚昕眼中却像是在看一只瞧着气势汹汹,其实色厉内荏,鼓着腮帮的小仓鼠。
在绝对悬殊的博弈中,就算再拼命的反抗都只会被曲解成闹小脾气。
楚昕券在握,完全没有把沈念深的挣扎放在眼里,他像是在自家客厅里那般自在,散步似地直接走到沈念深的身边。
冰凉的手指突然落在沈念深咬紧的腮帮子上,沈念深如惊弓之鸟一下弹开,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找到自己的位置,鬼魅一样地摸了过来,这次沈念深连呼吸声和脚步声都没听见。
他可以控制脚步声和呼吸声……刚才进来的时候,他是故意让沈念深听见的。
完全陌的信息素在一瞬包裹住沈念深,带着凌冽寒冬中松针的奇异香气吸入鼻腔,沈念深鼻腔到喉咙都像是被薄荷水泡过,激得他整个人一激灵。
那只手已经变本加厉地从脸流连到脖子,玩弄起沈念深的喉结后,顺着衣领探了进去。
沈念深没动,整个人软下身子,被强大信息素的侵占下,他没有任何反抗之力,整个人像是没有骨头一样,直接靠在身后人胸膛上,那人从善如流地揽过沈念深的腰,无声地给他一个支撑。
在另一只手终于攀上腰际的时候,沈念深确认他两只手都放在身上后,在心中默念了三个数,忽地回身,整张脸扑在身后人的胸膛上。
腰间的手防御性地松开,可等到怀中结结实实地撞上一个人,楚昕又回过神来,发觉这不是沈念深的攻击,而是一种“投怀送抱”后,原本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
沈念深是在认输。
楚昕心情颇好地接受他的示好,越发肆意地放出信息素,低下头欣赏沈念深低头的后颈,那一截洁白如玉的后颈如同藕段,没有半点痕迹——痕迹?
楚昕目光微滞,僵住身子。
眼前人后颈没有咬痕。
光洁如新的肌肤如同一块未曾雕琢过的白玉,没有一点裂痕和瑕疵。
他……不是沈念深?
楚昕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在中心悬浮岛上,叶荃的话像是一个魔咒,在此刻迎来了它的印证——只要你想要,我可以保证他和你想象中的一模一样,无论是样貌还是脾性。
这是中心悬浮岛放下的一只饵,狠狠地在曾经言之凿凿说“不需要”的楚昕脸上打了一耳光。
胸前一点点地濡湿,他还在讨好一般地拱着。
不,沈念深根本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这副谄媚的模样不可能是沈念深。
他是……那个复制人!
周围的空气在一瞬下降了好几度,楚昕深吸一口气,此刻,只觉得胸前的人面目可憎。
他一把扯开人,那人被扯得一个踉跄,而后直直撞上电梯壁,发出“砰——”的一声响,掩盖了轻微的“叮”声。
楚昕冷下脸刚张开口,忽地一阵劲风从耳边略过,才被自己推倒的人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忽地冲上来紧紧抱住他的,一个利落的抱摔。
楚昕顿时天旋地转,倒下去的第一反应就去抓始作俑者,沈念深轻巧地避开后,直接给了楚昕腰处一脚,他这次踢到实处,用了十足十的力气,失去平衡倒在地上的楚昕就像一个沙袋,被他一脚踢开,朝着已经大开的电梯门而去。
后知后觉地发现电梯门开了,楚昕猛地反应过来,去摸挂在胸口的控制挂件,却只摸到断掉的绳子——是这人刚才趴在自己怀中咬断的。
楚昕快速从地上爬起来,眼睁睁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他没有赶上电梯,在电梯门关闭越来越狭窄的缝隙中,瞥见沈念深的正脸一闪而过。
那张孤傲的脸微微扬起,给了他一个居高临下的冷漠眼神,好像在看一个轻松甩掉的垃圾。
楚昕浑身的血液却因这一眼而疯狂沸腾。
没有人能复制出沈念深的狂傲,他那种目中无人,人勿进的气质,不是科技能造出来的。
再没有人能像他一样韬光养晦,假意被信息素影响,只是为了最后一击。
这是沈念深最惯常使用的手段,在落入下风的时候示弱讨好,再在利用结束后将人一脚踢开。
是他——只有他,没有心肝的狠厉。
楚昕捂住腰,腰间一脚的疼痛如同移了肺腑,侵入骨髓,丝丝缕缕地如同毒药渗透进他的每一根经脉,每一处皮肉。
这下四周真的如陷入真空一般安静,楚昕站在黑暗中,低低地笑出来声来,笑时牵动着腰间的伤,痛得他全身颤栗得爽。
他佝偻着身子,如同一个吃人心肝的男鬼,紧紧盯着下降的电梯,重新显示楼层的红色数字如血滴落下降。
电梯顺利下行,红色的层数数字在显示屏上跳动几下,重新显现,沈念深看着它顺利到达三层,松了一口气。
“3——2——1”
电梯下降到一层开门,沈念深走出来,听见暴雨如注的嘈杂声,雷鸣如同地下凶猛的野兽在呼喊,混合着风声和雨声,卷席着一股夹杂着寒意的冷风,穿过一楼的大堂,把沈念深从上而下吹了个透。
沈念深紧了紧大衣,脚步声在寂静之中格外清晰。
富盛大厦还没有通电,一楼的安保可能全去查看检修供电系统,偌大的一层楼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偶尔落下的闪电,在玻璃大门之上折射出白光,无声地给沈念深指明出路。
沈念深一步一步地朝着大门处走,他走得谨小慎微,第一次发现富盛药业的一楼大厅竟然这么宽阔,好像没有边际。
终于,闪电折射出的光圈越来越近,沈念深渐渐放下心来。
倒灌的风雨已经扑打在沈念深裸露的脚踝上,越靠近大门的地方地面越湿润,沈念深清脆的脚步声转换成沉闷的水声,积水的地面好像有引力,拖慢他的步伐,沈念深越走越慢,这次却不是因为积水。
他迟疑着放慢脚步,不再是前行的姿态,而是一种试探的身体前倾。
大门反射的光圈中,好像有一个黑影,薄薄的一片影子好似一阵风就能吹走。
一道巨大的闪电劈空而下,迸发着电光一样的细微绒毛,狰狞地铺满了大半片天空,如同一盏高强度的巨光,闪亮视野中的一切。
一个高大的身影靠在大门边上,脸部隐入光亮的死角,看不清样貌,只见他微微侧脸,朝着沈念深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站直身子。
巨大的身形在闪电的投射之下有如一座山,垂下的影子像是无数小鬼组成,狰狞地去触沈念深的脚。
沈念深僵在原地,直觉比视线先认出等在门口的就是电梯里的那个变态!
他居然追上来了!
又是一道细长的闪电,如同一把刀,在黑影身后劈开,黑影动了起来,带着他三人高的影子气势汹汹地朝着沈念深的方向疾跑,变成一只从地狱中爬出来青面獠牙的厉鬼。
惊雷轰隆而下,震动心神。
沈念深打了一个哆嗦,仿佛灵魂刚才已经被抓回地下,在此刻才再次回笼到肉体。
他回过心神,转身就跑。
第88章 要是一直能这么乖就好了
兜头的惊雷掩饰着沈念深摔门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闪电却在间断性的提供沈念深逃跑的路线。
耳边传来的风声带着狂野蓬勃的气息,沈念深紧急刹住脚步,超过沈念深两个身位的黑影站在高四五个台阶的地方回头看他。
静默只持续了一秒,沈念深转身往回跑,黑影直接从高四五个台阶的地方跳下,扑向沈念深的下半身,两个人跌落在地上,顺着楼梯滚落的同时,沈念深试图用双腿绞住黑影的脖子,皮鞋踩在黑影宽厚的肩膀上,反被人抓住脚踝,受制于人。
沈念深扭身侧开,抓住他双腿的人却不放手,竟然就借着这个姿势站了起来,沈念深在重力下头朝下,脚在上地倒挂在黑影身上,抬手去攻他的下路,那人像是料到沈念深会这么做,屈膝一压,抵挡住沈念深的手肘后,提着他脚踝的手反而往上一提,原本落在肩膀上的脚踝变成膝窝,沈念深的上半身顿时离开男人的致命部位。
沈念深顺势往他肩膀上一荡,双脚如剪刀,环住他的脖子,一个干净利落的绞杀。
男人再次摔倒在地,双手成拳,敲打着沈念深的双腿,沈念深死死钳制住不放。
沈念深知道这是他最大的机会,偷袭自己的人一定是一个训练有素的alpha,无论是体力还是体能,沈念深都知道自己压不住他,就连现在看似上风的状态,沈念深也明白只是昙花一现,自己根本不能把他绞晕。
双腿绞杀的目的就是让对手处于窒息之中,轻则晕倒,重则死亡,而身下这个男人肌肉发力点在紧绷,即便在窒息之中,他全身的肌肉也没有放松,就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随时找寻着机会。
在体型悬殊的情况下,绞杀对于体型小的人更不利,只要沈念深稍有松懈,身下的男人就会随时摆脱被束缚的状态,翻身抓住沈念深,这是一场力量的较量,对体能的要求极高,沈念深不敢放松,却控制不了体力在慢慢流失。
身下男人的耐性太好,沈念深根本没有把握这种利好的状况能持续多久,他见好就收,用尽最后一丝双腿的力量,恨不得能直接将男人的脖子夹断,长时间的绞杀姿态后,身下的人挣扎变轻。
沈念深立马抽身,拔腿就跑,他听见身后男人捂住喉咙咳嗽和大口喘息的声音,没有回头,只管往前跑,直到瓢泼大雨浇湿沈念深的身躯,冰冷的雨如同一件贴身的衣物,让沈念深恍若新。
暴雨是对行踪的最好掩饰,沈念深刻意多绕了两条路,才到达卫从青给他准备的房子——是一层带着小院,独门独户的一层小屋。
沈念深开门,映入眼帘的就是刷成奶黄色的墙壁,客厅里嫩黄的窗帘静静束着脚,安静垂落。
摸到灯打开,原本隐在黑暗中不起眼的窗帘发出莹莹的流光,沈念深摸了一把,细腻流畅的布料从他手指间滑走。
屋子不大,十分钟就能全部熟悉完,只是处处符合细节的设计让沈念深有些恍惚,卧室的床靠墙的一面留了一个一人的空隙,铺着软毯和一地的玩偶,足够沈念深一个人躲在里面;浴室里放着的沐浴用品是无味的,淋浴的龙头下放了一块防滑垫,像是知道沈念深习惯赤脚洗澡;衣柜里的衣服不多,仅有几件中大半都是丝质的睡袍,——沈念深有裸睡的习惯,睡袍方便他穿脱。
沈念深选了一件淡灰色的睡袍,低头闻了一下,洗涤剂的味道已经很淡,不知道这些东西躺在衣柜中多久。
恍惚过后,沈念深心中漫出一丝愧疚,这如蚕丝般细密的愧疚在水流的冲刷下愈发如外面倾盆的大雨,从头到脚将沈念深浇了个透,更令沈念深感到愧疚的是,他能想得起过去的每一件事,却没了对应事件相应的情感感叹。
正因为如此,他对卫从青的愧疚更甚。
沈念深冲完澡,穿上睡袍,窝在沙发上,桌子上烧水的茶壶在煮茶,咕嘟咕嘟地冒泡,发出沉闷又有规律的声响。
当初的死亡,沈念深是精心设计过的,他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激化矛盾。
越了解中心悬浮岛的态,沈念深越意识到自己的渺小,他处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既接受着下面的供养,也难逃上面的压迫,在他的位置进退两难,而所谓“进退两难”,归根结底,还是有所退路。
既然有退路,不如再退,退到没有退路为止。
沈念深想利用,能利用的就是他的身份。
沈念深当上区长的铺垫宣传可谓声势浩大,要推行抑制剂合法化的政策也赢得不少民心,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出尔反尔,一副借民众上位,工于心计的政客形象立马让人印象深刻,被欺骗的民众会愤怒,这种愤怒反而反哺地下组织。
地下组织吸纳的人群更多,尔双让他让利的条件也更多,这个时候作为“申慎”的身份游走在底层,和“沈念深”你来我往的交易博弈让地下组织的群众感受到申慎的重要性,对即将到口的肥肉也垂涎不已。
就像是一道弓拉到满弦,下面的混乱在静默中膨胀,已经是不得不发的时候,申慎一遍又一遍地给他们展望图景,次数多到都隐约觉得这就是真的,就在这时,幻象的泡沫被沈念深戳破,沈念深假意交易,实际上是想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隐隐在握的利益一瞬失去,没有谁能再冷静下去,在这个时候,死亡是将一切矛盾都推向高潮的绝唱。
沈念深会和申慎同时死亡,一个代表着第八区高层的区长,一个代表着地下组织利益的关键人员,两个人在互殴的争斗中死于对方的枪口,这将两边的情绪都推向高潮。
“沈念深”和“申慎”,这两个名字放在天平的两端,沈念深在上面加上不同砝码后,再在天平上翘的一端上继续往上加码,在“沈念深”的身份上,他先用上区长的身份和号召力,又在行动现场给聂润挡枪,以此获取聂煜的愧疚——沈念深一直想要合作并不是尔双,他从始自终的合作对象就是聂煜,他知道聂煜掌控身体也还存在现场的记忆,只要让聂煜知道自己舍命救了聂润,聂煜在他死后,一定会对地下组织进行清剿。
而同样的,在“申慎”这边,他一直知道卫从青的思维模式和研究所的那些人不一样,卫从青是极具感情色彩的一个人,沈念深指出要和他做朋友的开端,就是一场以友情为名的利用,他知道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他和卫从青之间相处得越来越熟稔,他和卫从青之间的关系也不会再止步于合作关系。
而果然,从沈念深被尔双袭击,卫从青赶来救他,沈念深就知道自己的计划是有效的,可使和卫从青一颗袒露的纯然之心相比,沈念深又觉得自己颇为下流。
恩情,友情……沈念深利用他能利用的一切,用他们在意的情感将人扣牢,让他们成为对立面,在一次又一次聂煜的清剿之中,在一次又一次卫从青的复仇之中,坚固的阶层会从下面开始悄然崩动,一群又一群尝到权力味道的人有如土中春笋,一茬又一茬得冒出来。
这个时候,安坐在最上面的第八区高层还是坚不可摧,高高在上的上层人吗?
只要在第八区成功了,权力不再是上层人的世袭制,而是草莽向上攀登的动力,只要有人开了这个头,其他区也离动乱不远了。
人不患寡而患不均,当同样的底层人翻身成主,其他区的人就不会再躺着。
沈念深深知他一个人撼动不了什么,他坐在区长这个位置上,无论是因为他个人的力量,还是他出身的局限性,他能对抗的都很有限,他也没有多么宏伟的未来展望,他能做的就是以他的死亡,搅乱这一滩水,寄希望在浑水之中能有真正推翻这一切的人出现。
而上天垂怜,又让他觉醒【再】的能力,沈念深二次分化并没有结束,他也是在赌,赌自己能死而复。
每一代区长的尸首都会送上中心悬浮岛,沈念深想要再他的尸首就不能落在程宇硕的手中,因此他想办法给沈怀秋传信,让沈怀秋带走自己的尸首。
“噗——”沸腾的茶水从壶嘴中溢出,唤醒沈念深飘扬的思绪,他抬腕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倒了半杯在敞口杯中晾凉,蘸着茶水在桌面上写着什么。
水渍在深色木头上留下淡淡的水痕,隐藏在角落的微型摄像头轻微调转,操纵它的人放大屏幕,还是看不清沈念深在桌上写了什么。
楚昕翘起腿,盯着大半面墙的监控画面,从沈念深走进小院中,他屏幕上就捕捉到沈念深的所有动线,这间小屋没有死角,全部都在楚昕的视线之中。
沈念深写完后一把抹去,起身回卧室,楚昕放大卧室的监控画面,看见沈念深在掀开被子钻进去的时候顿了一下。
被子里躺着一只毛绒小熊,很小,缩在怀中都感觉不到自己抱了什么。
沈念深躺下,点了一下小熊玩偶的耳朵,心情更加复杂。
卫从青对他的好让他无所适从,更不知道怎么开口去解释自己的利用。
怀着这样的心思,沈念深对后天的宴会也从期待变成焦虑。
他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翻过身去,没有抱着小熊玩偶睡觉。
楚昕微微蹙眉,在面前的纸上又划了一道——沈念深习惯裸睡,喜欢抱着玩偶睡觉。
这两点,监控里的人对不上。
他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楚昕修长的手指点在桌面上,严肃地看着卧室床头灯里的监控完美地对着沈念深安静的睡颜。
微弱的光亮在沈念深脸上投射出一种别样的温和光圈,就连脸上的棱角也变得圆而钝,平白少了几分攻击力,更让人凝神去观赏他的美貌。
楚昕奋力搜寻着记忆中沈念深的影象,可惜他能看见的时候太晚,那个时候还要装看不见,从来没有一次好好地凝望过他的脸,真正第一次的正视是沈念深冰冷地躺在他怀中,第二次就是沈念深墓碑上的照片。
楚昕纯粹地看着他这张脸,屏幕已经放到最大,甚至能看清沈念深脸上的容貌和近乎透明的毛细血管,凭心而论,沈念深确实长了一张alpha会喜欢的脸,可这限于他睡着的时候,大多数时候,沈念深是孤傲的冷,利益至上到任何alpha在触到一点他的内里后都会知难而退。
而没有二次分化过的自己,为什么会对他产那样浓烈的情感,在明知道他卑劣,虚伪,假惺惺,两面派后,还一次又一次地选择原谅,选择被利用?
这已经不是沈念深的美貌能带来的痴迷?
还是说,都怪他曾经放在沈念深身上的【过往】?
吸引楚昕的从来不是沈念深这个人,而是楚昕的身体本能在追逐灵魂的完整?
“滴滴滴——”视讯器响了,楚昕接通,鹿远的声音响起。
“你在哪儿?”鹿远心中有些不定,楚昕的状态很不对,说了要摘除腺体手术后再也没有回中心上班,要知道楚昕过去六年一次假都没有休过,他勤奋到像是要和办公桌长在一起一样。
“我在休假,你没看到申请吗?”
听到楚昕的声音,鹿远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楚昕嫌等摘除腺体作死太慢,直接找个地方自杀了。
楚昕伸出手,手掌在大屏的人脸上缓缓移动,一寸一寸地抚摸过那人的眉眼,有如在玩弄一个掌中之物,他心中升起一种隐秘的快乐——沈念深的踪迹只有他一个人发现,鹿远这个资深的“沈念深党”就在和自己通话,他却一无所知。
楚昕在快乐地沉默,鹿远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他打视讯只是为了确认楚昕是不是还活着,他们本来就不是可以互相问候的关系。
“你小叔叔最近是不是很忙?”楚昕问。
鹿远从楚昕的声音中竟然听到一丝……愉悦?
他该回忙还是不忙?
楚昕预约的摘除腺体手术就是拜托鹿渊去做,鹿远要是说他忙,楚昕说忙里偷闲给他做了,鹿远要是说不忙,楚昕说正好不忙把手术做了……
鹿远挠头,哑口无言,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给他回复。
“帮我取消手术吧。”楚昕顿了一下,竟然有了点人情味,“麻烦他准备了这么多,改天我亲自上门道谢。”
鹿远看一眼视讯器,对面的人是楚昕啊……他怎么突然温柔得那么……慎人。
楚昕手上再次截屏,图片上沈念深进入深度睡眠,嘴唇微微又些干涩,脸颊睡出一点红晕,显得整个人活色香。
他被自己追了这么久,肯定是累极了。
要是一直能这么乖就好了。
楚昕抚摸着保存下来的截图,目光阴深。
第89章 只要他咬下去
夜幕四合,川流不息的车流从宴会厅圆型喷泉绕过,有序地分流,按照车次等级汇入统一地下停车场,或者专属停车平台。
等候在半路的侍应接过驾驶位递过来的电子屏幕核销请柬,他垂眸看了一眼“富盛药业”的抬头,目光却被垂在车窗上的一只手吸引住——那是一只皙长的手,骨节不大,骨肉匀衬,每一笔皮肉的勾连都恰当好处,好似当世最出色的人像画师得意之作。
隔着浅褐色的车窗,侍应看见他另一只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因为一层薄薄褐色的玻璃阻隔,那只手微微攥着力,能看见其中隐隐的青筋,在浅褐的调和下,成了一幅素描画。
如果是这样一双手,聂润突然指名要让富盛药业的代表人前去二层的宴会厅也是情有可原,这两年随着聂煜成为聂家新的家主,聂润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聂润突然多了一个偏爱画好看的手的癖好。
聂润的癖好被聂煜全盘托底,竟成了一种风雅之事,侍应面对这种情况已经习以为常。
“申先,请你往这里来。”侍应伸出的手臂犹如一个指示牌,笔挺地向外延伸。
沈念深略微侧头,露出光洁的下巴,再往上的是一副镂空的金属面具——像是这种私人宴会自由度很高,总有寻求刺激的客人会带舞伴进来,也默认舞伴们各怀心思,戴上面具汇集在人群之中,便于这些达官贵人找乐子。
只是……
侍应再次确认前来的是请帖上正式邀请的客人,他不明白这位申先为什么要戴上面具,而且——像他这种亲自开车的也是少见。
沈念深眉心微动,朝着侍应指明的方向看一眼,食指遥遥一指,“是去那儿?”
“是。”侍应回过神来,回道。
沈念深记得之前宴会的规格,他现在的身份是上不了二楼的,难道这么些年来的阶层换血效果明显至此,就连那一群老古板们也能在这上面让步?
沈念深在侍应的指引下泊车,到了专属停车场,他才发现,宴会厅的一层和二层之间是不互通的,他刚才设想的完全错误,是有人想要见他……
“申总,这边请。”
每一个在二层游走的贵客都有一个专属侍应,专门负责贵客在宴会过程中的任何需求。
而沈念深眼前这个——明显就是为了监视掌控他的行动。
沈念深站在侍应后面约两三步的位置,静静地打量着他,同样侍应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却是格外立挺,黑色袖带被他手臂上的肌肉顶得微微凸起,可以预见他拥有一副遒劲的身体。
他戴着耳麦,耳麦连接着他们侍应沟通的频道,而这个人的声音即便很真切,沈念深也能从微弱的电流传导声中判断出来,这个侍应用了变声工具。
沈念深从侧边转过去,悄然往前一探,想要看一看这个侍应的样貌,对方忽地转头,短暂的目光相接,沈念深却有如电流蹿过身体的触觉,他忽地出神,再回过神来,门已经在身后关上,恍惚间,沈念深只回忆起看到的是一张极为普通的脸,没有半点记忆点,以至于沈念深现在想竭力回想,却想不起来一点他的样貌。
等在屋中的贵客已经发声,沈念深按捺下这一插曲,回神看过去,目光一顿。
“坐。”聂润斜斜靠在柔软的沙发上,眉目间正气全无,转而是一种化不开的阴郁,有如瘴气遮目,明明还是和过去一样的容貌,却全是萎靡颓废之感。
沈念深坐在他对面的圆凳上,警惕地看向他,聂润却没有一点反应,好像对外界的任何接触都给不出反应一样。
“手伸出来。”聂润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落在沈念深脸上的面具上,他的目光一直凝结在沈念深的垂落的手上,直到沈念深依言伸出手,平摊在聂润的面前,聂润的眼睛才微微一亮,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眼中全是玩味。
“煜哥说,今晚有一双好手,还真是……”聂润一把抓住沈念深的手,细细打量。
多年在地下,沈念深的肤色比之前还要白一个度,新的皮肤骨节处还泛着微微的粉色,简直是一双建模的手,沈念深借着聂润的目光也跟着落眼,不满意地皱了皱眉头,他曾经手上练枪的茧子都没了,这双手就像没有摸过任何东西一样,柔嫩白皙,看着就是弱的。
【新】贯穿沈念深身体上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在二次分化之后,每一天在沈念深日常活中,他的身体都在加速换新,让他时刻都保持着最佳的状态,却少了之前的冷硬,沈念深这才惊觉,一次分化后,分化成omega的人类相比较于alpha,大多容貌艳丽许多,而即便沈念深万里挑一地成为难得二次分化的omega,他的二次分化激素还是孜孜不倦地在滋养他的容貌。
如果,能自由控制二次分化加强的能力,让它们点在该点的地方就好了。
沈念深心里想着,聂润已经开始调和颜料,摊开画布落笔。
几番落笔又松开,聂润不自觉地挠着头,扯着衣领,一步步越来越失控,呼吸声也越来越重,直到他手上的画笔忽地跌落,重重地在原本已经完成大半的画布上留下重墨的一笔。
“不是……不是这个,你不是……”聂润眼中忽地涌现出惊恐,往后连连退身。
沈念深意识到不对,聂润的眼睛中瞳仁忽地变得极小,整个人像是失了智,忽地朝着沈念深扑来。
沈念深没有退,聂润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带着他整个人穿过屋中,撞到桌子,将他死死地抵在门上。
沈念深静静地盯着聂润的眼睛,没有做任何反抗,就在他快要窒息的时候,捕捉到聂润的瞳孔短暂地回溯了一下,只是一瞬,沈念深却看出在那一秒,聂润的眼神清正,恢复了从前的模样。
“走。”按在脖子上的手也随即松开,可又很快紧紧收紧。
眼前的瞳孔再次缩小。
沈念深闭目,终于伸手去制面前的人,没等到他动手,后背传来巨大的推力,整扇门连带着沈念深和聂润的身体一起向前,足足被推动了五六步,沈念深一下子倒下,摔在聂润的身上,身后是一块门板。
沈念深还未从地上爬起,一个人影从身前略过,极快地拎起在最下面的聂润,一个利落的手刀把人敲晕,甩到沙发上后回神,刚才还在地上爬不起来的人已经没了踪迹。
楚昕眼中的金红熄灭,他嘴角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大步朝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脱下侍应的背心,扯掉通讯的连接,仅仅保存着变声工具。
楚昕挽起袖口,站在回廊上,轻而易举地找到沈念深逃跑的方向,紧接着在楼梯间抓住人。
这一切堪称顺利,不过五分钟,沈念深被压在布满灰尘的墙壁上,楼梯间的小窗投射进来昏黄的光亮,照射在他的侧脸上,沈念深眼光一瞥,下一秒,身后的人再次用力,将他的脸扭了过去,杜绝他看到脸。
“你是谁?”沈念深问道,下一刻,冷冽清冷的松木香炸开,沈念深的头皮也跟着发麻——他认出了,这个不分青红皂白突然抓住自己的人,就是那天在富盛药业的人。
沈念深立马想到刚才奇怪的侍应,可是他是怎么混进来的?
不,无论是富盛药业,还是聂家的宴会,都不是一般人能够乔装进来的,除非,这个人本身就有资格进入这两个场所,这个人,绝对不是善类。
“你到底是谁?想要什么?”沈念深咬牙切齿道。
两次,两次都是不说的压制。
一次还可以理解为这个神经病一时兴起,可是两次,他真的什么都不图,只是想要玩弄自己?
身后温热的气息扑上,比上次释放地还要多,沈念深不受控的脑海昏沉——这个人的信息素等级不低。
“高阶的omega,很少见。”
沈念深终于听见身后人开口,而与此同时,一只手坦然地撩起他衬衫,轻而易举地抓住他的腰窝,缓缓摩挲。
新的皮肤细嫩如新,没有一点疤痕。
另一只手扣着沈念深的手心从指尖摸到指跟,楚昕还是没有找到任何茧子。
他眼中眸光深沉,落在近在咫尺的腺体上。
沈念深的腺体因为信息素的影响微微凸起,他竭力抑制着体内信息素的放出,身体本能的迎合让他身体的信息素叫嚣着要出来引诱alpha,沈念深光是对付它们就几乎耗尽所有心力,身体从上到下跟着绵软,也顾不得身后那双作乱的手在时刻撩/拨着他。
沈念深依稀能辨认出,起初身后人乱动好像在确认着什么,可是现在确是纯粹地在占自己的便宜。
被这么一双手欺侮,沈念深恨不得立刻杀了他,可是全身难以动弹。
楚昕盯着沈念深后颈的腺体,只要……只要他咬下去,一切都能有结果。
他到底是不是沈念深,只要一试便知。
可是如果不是,这一口下去,就完全落在叶荃他们的圈套中,而且,他还标记了另一个omega。
比起受人钳制,随意地标记一个omega楚昕本能地更加抗拒。
第90章 沈念深已经不怕他了
黏湿的空气附着在沈念深的皮肤上,口腔被翻搅得疼痛,嘴角开裂的血腥味被湿润的手指抹去,身后的人紧紧贴在沈念深的后背上,犹如两个镶嵌得天衣无缝的拼图。
沈念深眼前一片彩色的晕眩,在强烈的意志力反抗中,他已经分不清信息素有没有被吸引出来,只觉得耳边的气流滚烫得像是火场,让脑海不断地绽放炫彩的拼接色块。
这种屈辱的猥/亵是沈念深从来没有经历过的,纯粹的力量和精神压制让他胸口堵着的一口气久久咽不下去,竟然化为一口悲愤欲绝的鲜血,顺着嘴角溢出来,温热淋在撬动的手指上,身后人明显一顿。
借着这两三秒的迟疑,沈念深来不及回身,回肘就是一下,直直地锤在他的腹部,身后人连连后退几步,竟然就这么跑了,沈念深在发花的视线中看着那个身影迅速离开现场,扶着墙深吸一口气,提着精神先离开楼梯口,进入最近的卫间。
二楼的卫间都是贵宾专用,独门独户,里面配有洗漱的岛台,岛台上就是明晃晃的摄像头,而沈念深此刻最需要将自己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经过富盛药业和宴会这两次的侮辱,沈念深判断这个人一定在第八区权力和政治中心,不然他怎么能在富盛药业和聂家的宴会上来去自如,毫无顾忌。
他心中隐隐浮现出一个人的脸,可又很快否决。
信息素的味道不一样,为人处事的风格也不一样。
沈念深和镜中的自己对视,面无表情地拧开一瓶水,含了一口,吐出血水,口腔被扣破的地方被凉水激得一缩,带动着沈念深的腮帮子也跟着抖了一下,像是他咬住牙关,在竭力隐忍什么。
沈念深把剩下的水倒在胳膊上破皮的地方冲洗,冰凉的水顺着他的肘间流淌到地上,在脚边积起一滩水渍,水分降低皮肤表层的温度,却没办法浇灭他内心躁动的信息素波动。
二次分化之后,沈念深明显感受到身体内信息素激素的波动更加不稳定,人的身体就像是一个整体的内循环,能力的强化必定影响理的脆弱,这也是为什么alpha会在二次分化后更加残暴的原因之一。
此消彼长,造物主给予他们常人没有的能力同时,也同样赋予他们背离人类道德的欲望。
被一个随便什么alpha的挑逗就轻而易举地挑逗起欲望,沈念深嘴角下撇,忍不住感到屈辱。
沈念深打开水龙头开关,弯下腰,捧起水泼在脸上,在流动水流的冲击下,他的心跳缓缓平和下来。
水珠顺着面具的空隙流下,顺着衣领滑落,沈念深拎了拎领口,抖落挂在衣领上的水珠,在玻璃的折射和光线的照射下,沈念深余光中忽地瞥见上方的摄像头动了一下。
在黑暗电梯里的记忆再次卷席,电梯里的摄像头发出幽暗的红光,就像是一双在暗处盯着的眼睛。
眼睛……
沈念深心念一动,忽地将手中的空瓶甩向监控,残留的水迹模糊镜头,在屏幕上留下一道水渍,楚昕“啧”了一声,关掉监控画面,点开刚才在监控中的截图——沈念深低头洗脸的时候,控制监控视角,才看到沈念深低头后露出的脖子。
沈念深的警惕心极高,楚昕只来得及截一下一张图,只能堪堪看见沈念深腺体的边缘,没有捕捉到他之前脖子后自己咬的痕迹。
那一道奇怪的,从来都没有完全消退的咬痕成了楚昕辨认沈念深的唯一方式。
可是在刚才抓到沈念深的时候,楚昕一时之间只有那晚在富盛药业沈念深逃脱的怒火,完全忘了把他衣服扒下来,好好看一看他的后脖上到底有没有咬痕。
楚昕目光沉沉地盯着监控画面中水渍模糊之后,那个人影从卫间离开,六年古水无波的心再次泛起情绪的波澜,监控视频自动切换,追随着沈念深的踪迹,楚昕紧紧盯着自己的猎物,在他的主场之中,没有猎物能够逃脱他的手掌心。
沈念深曾经想要的位置他没有坐上,可是沈念深想要的一手遮天,楚昕以一个助理的身份,比沈念深这个曾经的区长还要够雷霆手段,权势滔天。
镜头中沈念深已经在二层的宴会厅游走,楚昕知道他在找卫从青,同样,也有另外一批人,这些年来一直孜孜不倦地在找卫从青。
楚昕看向被他切向小窗的监控画面,那隐藏在角落的监控画面,是楚昕今晚早就布置好的天罗地网。
“行动小队,左右包抄,视线控制,在两边对上之前结束任务,任务时间控制在五分钟之内。”楚昕对着视讯发号施令。
他切开角落的监控画面,让它和沈念深所在的监控画面一起平分监控画面,两边的情况一齐收入他的视线。
两支便衣行动小队从宴会厅的两端出发,左边的三人已经将沈念深控制在视线之中,而右边的三人包围了端着香槟的两个侍应。
他们都没有轻举妄动,时刻等待着楚昕的号令。
“滴滴——”监控室的门被打开,尖头皮鞋打在地上“哒哒哒”的声音楚昕熟悉得不行,就算不用回头,他也知道进来的是谁。
当上聂家家主之后,聂煜这个上将的性子也外放起来,不再穿军靴,而是转向更显贵族气质的定制皮鞋,少历经战事,聂煜走路不像之前一样无声,反而多了几分昂扬的气质。
在这一点上,楚昕倒是有些理解他。
久居人下,聂煜只能低调再低调,现在聂家整个都攥在他的手上,他自然是春风得意,再没有以前谦逊的模样。
聂煜斜所在监控台上,薄而冷的唇咬下左手的皮质手套,轻轻点在监控显示器的两端,问道:“这就是上面派来的人?这么多年了,有完没完?”
楚昕抬眼瞥一眼他,目光落在他另一只皮质手套上,虎口处的两个牙印清晰可见。
“这么多年,你有完没完?”楚昕学着他的话,朝着他的手一抬头,继续说道:“实在难控制就放手,送到专业中心去……”
楚昕脑海中闪过聂润死死掐着沈念深脖子的画面,眉头微皱,觉得有必要和聂煜好好说一说这件事,他身子挺直,正色道:“聂润出现这样的情况不是偶然,他应激的频率越来频繁,攻击力也越来越强,让他接受正规的心理干预,要比你无底线的纵容要好很多,我这里有几个——”
“不用。”聂煜强硬地打断楚昕的话,“他没有任何问题,只是精神压力太大,我会看好他。只是今天他为什么会突然发病,之前带到他面前的人,都不会引起他这么大的情绪波动,而今天这个人,是你找来的。”
“是我找来的。”楚昕点头,脸上没有一点对于聂煜话中威胁意味的害怕,而是一种“是那又怎么样”的坦然。
“你还清理掉那段时间室内的监控。”聂煜丝毫没有楚昕在引领行动的自觉,直接上手去找监控回放记录,发现被楚昕清理之后,又把监控大屏切了回去。
“你很想让聂润发疯的样子流传出去?”楚昕反问道。
聂煜定定地盯着楚昕,“除了你,没有人能流传出去。”
“除了我,也没有人能给你们聂家善后,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楚昕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意有所指。
聂煜收回威胁的气势,像是被楚昕一下子拿捏住命门,整个人又重新松懈下去,恢复才进来的时候那副随便来看看的样子。
两个人错开目光,心里都知道这件事就此翻篇。
楚昕的目光重新落在监控视频上,两边的包围圈同时缩减,两队在没有上帝视线的同时,凭借着日常训练的默契卡住视线,沈念深和对面的人连眼神都没有撞上过。
现在是收网的最佳时机。
“收。”楚昕言简意赅地发出号令。
大屏上的监控中,大厅的顶灯在一瞬熄灭,这是假面舞会开场前的准备环节,一片黑暗之中,没有人惊恐四散,大家都在原地摸黑戴上面具,形成一道坚固的人墙。
监控自动切入热成像功能,整个大厅里只有楚昕的六个行动小组人员在动,不,还有一个——
这个环节是请柬上提前说明过的,一切都合乎常理,合乎规格,可是沈念深本能都地觉得不对劲,尤其在感受到穿梭在人潮中的微风,这种风量只有人走动的时候会带起来,就算是经过职业作战训练的军人,也不能保证行走之间完全静音。
尤其沈念深现在还拥有着超常的五官感知力,他很快判断出有人在包围自己。
黑暗不会持续多久,顶多一分钟,再多,参加宴会的客人会疑,选择在这点时间里动手,说明下令的人并不想闹出大动静。
那么,沈念深就要闹出大动静。
“注意!拦住他。”楚昕看见监控中沈念深起步的动作,急切开口。
与此同时,沈念深一把抓住身边一个宾客,以他为沙包,往前面宾客身上一推,立刻制造一场小型的骚乱,他听声辨位,在前方的宾客都往前四散分逃的时候,只有两三个脚步声是逆着人群的。
沈念深跟着人群一齐往前,他甚至挤在人群中央,避开从身边摸过来的一只手。
骚乱之中,后台开灯就是在这几秒的事情,行动队的人认定他制造骚/乱就是要离场,三人都往人少的地方去,沈念深趁机挤出人群,朝着电梯跑,准备去一楼宴会厅。
一楼宴会厅的人数更多,身份各异的人排查起来要一段时间,更为重要的是,沈念深在二楼没有打听到卫从青的消息,他要去一楼,查探卫从青踪迹的同时,也便于他离开会场。
“废物。”楚昕在看到沈念深那里的三人朝着相反的方向而去,立马起身,丢下还在监控室的聂煜,往电梯跑。
监控室在二楼最隐秘的角落,离电梯间远,楚昕都没有完全地把握可以抓住沈念深。
他冲向电梯口,电梯口上数字停滞在二楼,没有任何向上或者向下的迹象。
楚昕在原地愣了两秒,脸色忽地难看起来。
沈念深是故意往电梯间跑的,就是为了让他看见追上来。
他在调虎离山。
短暂地,在楚昕以为券在握的地盘,沈念深消失在他视线之中。
楚昕冷冷一笑,眸中意味兴起的光亮在阴影处闪动。
沈念深已经不怕他了,不怕他这个神出鬼没猥亵他的疯子。
他已经开始理智地思考,决绝地反抗,不复在楼梯间里那副面带潮红的可怜模样。
楚昕暴虐的欲望沸腾血液,他忽地很想直接出现在沈念深面前,让他看清自己的脸。
他异常期待沈念深看到他的那一刻,沈念深会想到自己还留在第八区,会想到自己坐在他最在意的位置上吗?
那个时候,沈念深的脸上一定会异常漂亮,他脸上出现的错愕、惊恐、害怕,一切因未曾预料而出现的情绪波动,都是楚昕兴奋的药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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