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沈念深——命之泉
飞驰的汽车之中,聂德端坐在后座上,常年的军旅活把他塑造成一块坚硬的钢板,就连闭目养神身板也挺得笔直。
开车的是跟了聂德几十年的副官,无论是战力还是忠心,他都是聂德最信任的人,聂德的事情从来不瞒着他。
透过后视镜,副官看着聂德坚毅的脸,忍不住开口,“这种事情,您没有必要亲自去的。”
聂德睁开眼睛,说道:“现在第八区能够出面和中心悬浮岛会面的人已经不多了,我不出面,谁出面,让我们那位正风头无二的沈区长吗?”
副官皱眉道:“上面不让沈区长去,有没有一种可能,沈区长根本没有取得他们的信任。”
他的猜想太过大胆,每一任的区长能够上中心悬浮岛的内情,聂德比谁都要清楚,这一场看似荣誉的邀请只是一张入场券,上面有适合各区的协议,目前拒绝答应的区长还没有能够顺利走下来的。
沈念深从中心悬浮岛回来之后一切正常,聂德自然认为他已经接受上面的条件,从某种程度上说,沈念深和聂家也算是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即便最近聂煜和沈念深走得近,最近还有意无意地提出和沈念深之间的关系进一步进化,聂德也没有完全拒绝。
“不可能吧?”聂德有些迟疑,“如果他没有同意合作,是不可能活着回来的。”
第八区的上一任区长就是后面有一次上岛后再也没有回来,第八区也因此区长之位空了很久,中心悬浮岛就像遗忘了第八区一样,再也没有提区长选拔的事情,直到这两年,上面才松了口,第八区的几家蠢蠢欲动,重新摩拳擦掌,进入区长选拔的竞争。
“可能是我想多了。”副官皱眉,“可是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聂德思索着,却没有找到什么破绽。
自从曾盛死后,地下医院的事情曝光,后面程宇硕带着医院的尸体也返回中心悬浮岛,只剩下医院的空架子还在,一直矗立在第八区的北部,没有人去动他,因为那块地盘严格来说,并不是第八区的属地。
就像是第八区之前是被沈、聂、李、曾四家分割而治一样,整个人类所在的十二个区也被中心悬浮岛上的各家认领,但是这却是不公开的,至少下面的人是不知道认领自己区的是上面的哪一家。
聂德只知道,第八区地下医院这块地是廖家租用的,至于廖家是从哪家租用,他却不知道,而上面最近传来消息,说廖家的人要来签结束租用合同,需要聂德配合。
这是越过沈念深,直接下给聂德的命令,聂德实在想不出其中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他依照着约定好的时间地点前去,心中却一直打鼓,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地总有一种心慌的直觉。
反射的光线落在后视镜上,在聂德的眼睛上投射出一道光线,他眯了眯眼睛,忽地注意到车后面跟着一辆摩托,上面戴着头盔的人辨认不出样貌,只是身形极为眼熟。
摩托车一路狂奔,气势汹汹地朝着聂德所在的车辆,像是要撞上来。
副官在聂德注意到之前就发现了,他紧急扳动方向盘的同时,点开车辆保护装置,准备迎接后面摩托的碰撞。
可是,摩托车并没有像想象中撞上来,在追上聂德的车之后,他反而退却了,像是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油门一松,很快和聂德的车拉开距离。
聂德转过身,透过车后的玻璃看着越离越远的摩托车,迟疑说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
副官不动声色瞥了一眼后视镜,说道:“家主,没看清楚。”
车辆继续平稳行驶,聂德没有在多想,约定的时间就快到了,他不再耽搁时间,赶往第八区北部。
——
“他没有动手?”沈念深问道。
视讯对面一路跟着聂煜的人立马把现场的场景全部复述一遍。
沈念深点点头,问道:“你没有被发现吧?”
“没有,我跟得不近。”沈念深的手下回道。
沈念深得到确切的回答,挂断视讯。
聂煜没有动手,有点可惜。
可是逼他动手并不是沈念深的目的,他想要的只不过是进一步的确定,只要聂煜冲过去,只要他真的去追聂德,一切就都有迹可循。
沈念深放松地躺在沙发上,梳理着脑海中支离破碎的信息。
卫从青和他说过,确认和沈念深动手,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人就是曾经达成合作的地下拳场老板尔双。
从过去卫从青的描述中可以看出,尔双无论是个人战斗力,还是他手下人的能力都和卫从青不相上下,尔双想要扩张在第八区的势力是易如反掌的事情,可是这么多年,还是卫从青一枝独秀,这足以说明尔双志不在此,他根本不想要扩张地下势力。
在这个肉弱强食的时代,尔双活得像是一个异类,好像他发展势力,完全只是想要找一个安身之地。
而和他交手之后,沈念深对他的实力更有了解,如果不是卫从青和顾时桉及时赶来,沈念深绝对逃不出火场,换句话说,如果卫从青带来的不是能克制住他的顾时桉,而是别的什么alpha,他们也很难全身而退。
拥有明显属性能力显然是二次分化后的结果,可是在第八区在册的档案上,还没有一个alpha或者omega进行过二次分化,就连这个词句都是沈念深最近才知道的,之前在第八区,在人类社会,根本就没有流传过二次分化这个概念。
二次分化显然是上面中心悬浮岛上的“民情”,下面的alpha和omega等级太低,摸不到一点中心悬浮岛上面人类的脚板。
沈念深怀疑尔双是聂煜,可是又不敢确定。
如果尔双不是聂煜,他又怎么会在聂煜消失的地方出现,如果他是聂煜,想要杀他的机会有千千万万,为什么要选在沈念深去追查聂煜的下落时动手。
矛盾和联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呈现,可是如果换一种角度来看呢?
就像是沈念深在官方有一个区长的身份,在地下也有一个“申慎”的身份,聂煜也同样拥有着两个身份,只是沈念深的双重身份是有意为之,而聂煜多半是无意识的。
沈念深很快就想到在中心悬浮岛上见到的“母亲”,也是物研究所的研究员,他看着她删除了属于自己母亲的那个人格,而颜隽也说过,二次分化很大的一个特征就是会觉醒不同的人格。
如果聂煜的身体中拥有着两个灵魂,这一切都能说得通,沈念深骗聂煜说聂德要去火烧的现场,聂煜当场就翻脸了。
沈念深从来没有见过聂煜这么在乎一件事,就算是能轻而易举地挑逗出聂煜情绪的聂润也不会让他这么失态。
这足够说明聂德是知道聂煜二次分化的,但是他对聂煜的异化极为反抗,甚至可能提出如果聂煜不能控制另一个人格把他放出来,就会出现什么严重后果的警告,聂煜才会如此焦急地追上去,怕聂德在现场看出做出这种破坏的是自己。
只可惜,在最后关头上聂煜看出端倪,并没有直接冲上去。
可是沈念深的猜想也证实了大半。
聂煜确实经过二次分化,想要杀他的聂煜和合作的聂煜不是一个人格,但是他们两个的记忆互通。
聂家不能参与区长竞选的原因之一极有可能也和聂煜的二次分化有关,沈念深回想了一下自己二次分化的过程,他还记得另一个灵魂短暂控制身体时的时候,另一个灵魂差点就杀了卫从青。
当时沈念深是有意识的,甚至是可以控制身体的,可是他没有阻止,因为……他对卫从青的情感变得异常单薄,这种单薄都不仅仅是感觉卫从青是个陌人这种萍水相逢的感觉,而是一种高阶种族对低阶种族居高临下的轻蔑。
杀了卫从青这样的人,就和人类杀猪杀羊没什么区别。
沈念深和卫从青的过往没有被抹去,他还记得卫从青和自己并肩作战的日子,也记得他是自己的朋友,可是这并不影响沈念深在那样的情况下想要动手。
他忽地有点理解中心悬浮岛为什么像是一轮高悬的太阳,非要游离在十二区之外,高高在上地在天空中飘荡,经历过二次分化的人类和他们这些人类已经不能称之为是一个种族了,就像是进行abo分化后的人类社会与以前的人类社会也有天差地别。
如果不把他们分离开来,矛盾和冲突会更加激烈。
当然,上面也不全是为了他们这些低劣的人类着想,他们只是单纯地不想和笨拙落后的人类混为一谈而已。
沈念深能回想起二次分化过程中,世界在他的眼中忽地变得异常简单,他身体里涌动着磅礴的能力,源源不断地治疗着他的伤口,泡在再溶液中的沈念深几乎在进行二次分化的第一秒开始就已经清醒。
就算是他这具从来没有经过改造的身体,身受致命伤的治疗也不过是简单的长,就如同树木拥有根发芽的本能,沈念深都不用调动什么能量,就能感受到他的身体在源源不断地长。
那曾盛……到底有没有进行过二次分化?
沈念深越往深想,越胆寒,他们对于第八区权力的争斗,对第八区地皮的争斗还是从前人类社会最小儿科的把戏,难怪中心悬浮岛把最多的土地让渡出去,他们要争夺的从来只是人类资源。
一个二次分化成功alpha或者omega带来的巨大能力是权力和土地无法企及的,沈念深“再”能力的觉醒会引来趋之若鹜的研究者,程宇硕绝不是唯一那个。
沈念深有些庆幸自己没有分化成功,他更庆幸程宇硕视讯过程的试探他都一一接下。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尤其他还是个在战斗能力上天逊色同等级alpha的omega。
熟悉的无力感再次卷席,沈念深以为当上区长一切都迎刃而解,他不会再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可惜是他浅薄无知,让自己变成一块更值钱的鱼肉,从一众鱼儿中脱颖而出。
——
“滴滴滴——”检测仪器尽心尽责地检查着曾盛的全身,他乖巧地躺在医疗舱中,看着一直亦步亦趋跟着自己的人,空洞的眼睛中漫过一丝雏鸟出后见到第一个人的依赖之情。
程宇硕常年冷酷的脸上也忍不住嘴角上扬,他忍不住频频去看一旁标注的地点,和沈念深的视讯结束后,他已经将第八区彻底标蓝提亮,他敢肯定,沈念深一定是受了一场重伤,在濒临死亡的时候觉醒能力,进行了二次分化。
数万年来存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类已经和地脉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每隔一段时间总是会有格外和天地相合的人出现,沈念深就是那个和第八区的地脉异常协调的人,他的觉醒带动了第八区地脉的觉醒,而第八区又是整块水属性的核心,是水能量最足的地方。
水为命之本,多年前程宇硕就知道,人类延续的希望寄托在这几块水属性的区域中,他日日勘测,年年下去考察,终于找到了曾盛,他以为曾盛就是那个天选之人,迫不及待地把曾盛投入研究之中,谁知多年来的心血付诸东流,就在他以为一切都无法转圜的时候,沈念深出现了。
沈念深的等级看起来比曾盛更强,可这次程宇硕却不敢武断,他把曾盛的命脉连接依旧留在第八区,留在第八区的地下,沈念深二次分化带动了地脉的苏醒。
哪怕只是这一瞬地脉的觉醒也如同春日降临大地,泽被苍,连接在另一端的曾盛得以重。
这只是沈念深二次分化过程的一次能量波动,就能够带来这么大的效益,程宇硕无法估量,沈念深完全觉醒后的研究价值该有多高。
他曾经丢失了高悬的眼睛,可是天不薄他,让他找到地下涌动的命之泉。
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命之泉,在那如大海一般深邃的湛蓝眼睛里。
第72章 我可以摘除腺体,或者去死
沈念深从酒柜中拿出一瓶酒,冰冷的玻璃瓶紧紧贴着他的手臂内侧,冒出的寒气沿着皮肤上的汗毛向上。
他反手敲断瓶口,锐利的玻璃刺入他的手臂,鲜血顺着瓶身流下,留下一个不深不浅的划痕。
沈念深倒出一杯酒,摇晃的冰块在玻璃杯中碰撞,烈酒填满冰块的空隙,流淌出金黄的光泽。
沈念深坐在沙发上,等待着酒杯中的冰块融化,他等了足足五分钟,手臂上的伤口依旧存在,冒出的鲜血淋湿了大半个小臂,伤口处还不断地有血珠渗出,只是外渗的速度变慢。
沈念深凝视着手臂上的伤口,忽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连带着杯中的冰块一齐吞入口腔,咬碎咽下,牙齿与冰块的碰撞共鸣地大脑嗡嗡作响。
沈念深按下指纹,打开门。
原本该在床边的人跑到了窗边。
沈念深走过去,看见楚昕跪坐在窗边的地面上,垂着头,一副睡着了的样子。
他把冰冷的手贴在楚昕的脸上,再沿着冰冻到他的脖子。
楚昕打了一个哆嗦,茫然间睁开的双眼失焦,凝聚了好一会的眼神才发现面前蹲着一个人。
沈念深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其中找出破绽,可惜无果。
他隐约记得,程宇硕找自己的时候,匆匆一眼中楚昕的眼睛没有这么失焦,那一瞥简直沈念深看到的简直是一个野兽的眼睛,写满了对沈念深动作的不满和反抗。
这种眼神他没有在楚昕这里看见过。
连带着楚昕在床上的表现都极为不正常,就算楚昕想要羞辱他,刻意用“治病”的幌子半强迫地和他信息素融合,沈念深也没有感受到过这么强烈的压迫感,那种把他当作一个猎物,势在必得地要拆吃入腹的模样像极了隐匿在阴暗角落的毒蛇,伺机而动,等待着将猎物麻痹后慢慢享用。
楚昕不是这样的,他愤怒之下床事如同浪潮之下的海洋,两具胸膛紧贴着疯狂跳动的心,就连沈念深也能被他感染,情不自禁地投入一场疯狂的折腾之中,而不是这种冷冰冰的侵入。
沈念深故意把小臂在他眼前晃了晃,楚昕触目是一片红,可是他显然没有看清这片红是什么,直到沈念深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结果,往后退到床边坐下,楚昕才看清这片红的来源是沈念深的身上。
“你受伤了?”楚昕声音中夹杂着一丝心虚。
沈念深没有说话。
漫长的沉默中楚昕再次开口,“是我做的吗?”
沈念深挑了一下眉——楚昕不记得他自己的反常举动。
“你刚才像是变了一个人。”沈念深直接道。
“我刚才是……什么样子的?”楚昕垂下眸子,整个人笼罩在阴沉的光影之下。
沈念深心中隐隐有了答案,心中一直计划的版图在这一刻找到最后一张拼图,严丝合缝地卡了进去,构成一副完美无缺的画卷。
“咔哒——”心中拼图合上的一瞬,沈念深起身拿起床头柜中的手枪,手枪子弹上膛,在现实活中也发出同样“咔哒”的响声。
楚昕听见枪支上膛的声音,身子一僵,却没有躲避。
他再熟悉不过的枪支,这只沈念深花钱买下来再送给楚昕的枪,他曾经在黑市上把玩过无数遍,清楚里面的每一个构造,甚至它上膛的声音都与众不同。
沈念深早就知道他把枪支放在床头柜里隐形的夹层中,在沈念深最会卸下防备的地方,这只满载子弹的手枪就静静地躺在他们缠绵悱恻的旁边,在意识失神的一瞬,冰冷的枪口就可能对准沈念深的脑袋。
楚昕自嘲地笑了一声,他怎么会不知道呢?这里是沈念深的地盘,即便沈念深没有在卧室装监控的习惯,楚昕的一举一动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在沈念深眼中,他一直是透明的,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早就被看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你抱住我,从身后。”沈念深开口,像是一个受害者在控诉罪犯的罪行,却少了情绪上的波动,更像是一个审问官在复述受害者的自述。
“放在以前,下一步你会把我转过去,脸对着脸,这是你感到安全的姿势,可这次没有,不仅没有,你还没有闻我的腺体,没有并拢我的腿,这些都很反常。”
沈念深神色自若地描述,“比起下半身的保守,你更喜欢上半身的放纵,你的手一直都很不规矩,喜欢捏人,这次却局促地微微环着,甚至减少和我的接触。”
“如果不是你那张脸,我真以为换了一个人。”沈念深缓缓擦拭着枪支,“可是,一个人的喜好和习惯是很难改变的。你有什么解释吗?还是说吃腻了,想要换一种方式新鲜一下?”
楚昕听着他的话,一字一句并不算露骨的话,他却忍不住在脑海中描绘场景,尤其是在知道沈念深的长相后,脑海中那张模糊的脸有了实处,让他更加地心潮澎湃。
与此同时,楚昕又出的自我厌恶感,即便就是自己,就是这双手,这具身体触碰的沈念深,他也完全不能接受,他清楚那是另一个人,另一个灵魂,那不是他。
可这不是沈念深的问题,是他自己的问题,是他放任一个恶魔出来,这让楚昕感到愧疚的同时,更加百口莫辩。
“这把枪,需要保养了。”沈念深没有在等待楚昕的回答,他根本不需要楚昕开口,楚昕不说话他就明白所有。
“可是它还没有开过枪。”楚昕回道。
“没有开过的枪更需要保养,它需要有一天能够精准地命中敌人。”沈念深走到楚昕的面前。
楚昕模糊看见一个身影过来,紧接着手中被塞进去坚硬冰凉的东西,指尖触碰到的位置可以下压,楚昕下意识往下按了一点,立马反应过来,那是手枪的扳机。
枪口是对着沈念深的,只要楚昕扣下去,这么近的距离,沈念深绝对躲不过去,子弹会射入他的腹部,打穿他的内脏。
楚昕立马松手,像是握住烫手山芋一样,沈念深握住他的手,连带着枪支一起收入他的手掌。
“快点好起来,等你能看见,成为我的准星,描准目标。”沈念深把楚昕拉了起来,简直像是低头一般,结束了这场因为和聂家联姻而引起的“治疗”闹剧。
“我需要你。”沈念深认真道。
楚昕心头活了一下,一直压抑着的心就因为沈念深的重新长出血肉,他自己都不清楚他为什么会这么无条件地相信沈念深,相信到他就可以结束所有的怨恨,相信到他自己都觉得反人性得可怕。
就好像楚昕有什么软肋在沈念深那里,只要沈念深动一动风筝线,他这个风筝就不由自主地靠近。
“可是我和聂家的婚约,不会取消。”沈念深接着浇下一盆冷水。
他们又回到原点,楚昕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觉得荒诞无比,一个口头的承诺,上嘴皮碰下嘴皮的一句“需要”,居然让他有那么一瞬觉得沈念深会为了他放弃和聂家的婚约。
他简直是太不自量力了。
“这把枪,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放在床头吗?”楚昕问道。
沈念深等待着他的回答,他在聆听楚昕的崩溃和发泄。
“因为每一次和你交融的时候,我都无比唾弃自己,我留在你的身边,我用治病的借口去冲淡我和别人的未婚夫上/床的事实,我比谁都清楚我在自欺欺人,可能等到哪一天,我欺骗不下去了,我会选择做一个了结。”
“你和我,一起做一个了结。”楚昕低声笑了起来,笑得凄凉,“我有时候都觉得你是故意的,你故意想要逼疯我,两败俱伤,玉石俱焚,究竟有什么意思呢?还是说,你就喜欢看到我这副为你要死要活的样子?”
“我没有你那么崇高的理想,没有你的抱负,没有你的地位,没有像你一样有一个坚定不移的目标,所以我就只能把唯一的感情作为命的全部,而这种单薄的全部,也必须为你的事业,你的想法而让步,去做一个随时随地可以牺牲的附属品,对吗?”
“自从abo社会建立以来,所有omega的处境都是这样的。”沈念深残忍又冷静地说道。
“是!我承认,这种处境的omega比比皆是,可这不是我造成的!底层的人类,无论是alpha还是omega,或者是beta,在上面的人眼中什么都不是。我是个alpha,可我在你这个omega面前,我的地位就高了吗?”楚昕满腔愤懑。
“你觉得你投身成omega,难以实现你的抱负,就要把一切都报复在alpha的身上,那我无话可说,可是你别忘了,这场游戏,你是占据上风,可我也可以随时退场,我可以选择不干。”楚昕一字一句道:“没有我,你要结婚的beta可解决不了你的问题。”
“没有我,你觉得你能逃过信息素的影响吗?”沈念深说道,垂落在一旁的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他和楚昕几乎是同一时间,想到了彼此都能解脱的办法。
只是这次,是楚昕先说了出来。
“我可以摘除腺体。”楚昕忽然变得异常平静,“或者去死。”
“想要不受信息素影响的方式就只有这么两个。”楚昕说道:“我有自知之明,让步的人只会是我。”
楚昕觉得再多说,他就忍不住要扣动扳机。
他重重地把手枪拍在床头柜上,掩饰他内心的荒凉和肆意情绪下的冲动。
楚昕大步向门口走去。
没有权限的门挡住他的去路。
“放我出去。”楚昕说道。
“我不会碰聂润。”沈念深深吸一口气,妥协道:“我们之间只是我和聂煜的一个交易,我和他之间除了明面上需要应酬的场合,不会有任何交集。”
“是,你们只是表面关系。”楚昕嘲讽道:“一直在荧幕之上做模范夫夫的表面关系,为了两家关系紧密会领养一个孩子作为你们共同孩子的表面关系,百年之后会占据你墓碑位置的表面关系,最后,会流传到后世,和你的名字一起并排出现的表面关系。”
“荧幕除非必要不会出现,不会有孩子,不会合墓,也不会……”
“开门!”楚昕吼了一声,打断沈念深的话。
沈念深抿住唇,他目光深深,最终还是上前,解除对楚昕权限的控制。
楚昕打开了门,径直向前走,没有回头。
第73章 我会离开他的
桌上的残破花瓶被粘起来,破碎的纹理如同砖石中间的缝隙,毛线织就的铃兰花在夹缝中瑟瑟发抖。
原本一束十朵的铃兰花断了一朵,落下的花苞还在桌上的原位,只剩下一根细弱的绿色根筋,提示着沈念深他曾在这里差点杀了卫从青。
卫从青坐在对面,双臂合抱,盯着沈念深,一如他们之前面对面的样子,只是这次两个人换了位置,而沈念深头顶却没有那只巨大绚丽的水晶灯。
“等有空了,我再给你补上。”沈念深清楚卫从青是故意把断头的铃兰花摆在那儿让他看到的,一来是在试探沈念深还有没有二次分化过程中的记忆,二来……是在气。
卫从青放下胳膊,轻哼了一声,小声回道:“沈区长可是大忙人,谁指望得上你呢?”
沈念深浅浅一笑,光影在他眼中流转,衬托得他整个像是刚从珍珠蚌中取出来的珍珠,动作之间皮肤泛着莹莹之光。
卫从青见惯了他这副颜色,却也难免多看了几眼,眼中尽是对高阶omega美貌的欣赏。
“你最后没有……”卫从青试探着开口。
沈念深利落地卷起衬衫袖口,露出小臂上的划痕,他没有用任何止血药物,任由它待着,经过几个小时,伤口已经凝结出血块,挡住鲜血外溢,丑陋的疤痕如同一块狗皮膏药,在沈念深的莹润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卫从青托着他的手看了一会,问了沈念深是什么时候受的伤,得到答案后,微微叹了一口气。
“确实和你二次分化前没什么大的区别。”卫从青说道。
沈念深二次分化前就发现自己伤口的愈合速度要比一般人快一些,之前他只以为是自己体质问题,从来没有往觉醒能力上面想。
按照卫从青研究的成果,二次分化是扩大一次分化的能力,但是大多数人一次分化只是分化出alpha,beta,omega三个性别,没有其他实际能力的加强,尤其是beta,分化前后和之前人类社会的人类并没有什么区别。
“程宇硕找我了。”沈念深说道。
“我知道。”卫从青得意道:“你以为你怎么回去的?”
“多谢,你冒了风险。”
聂煜给卫从青打视讯,为了撇清自己,卫从青完全可以说自己不在他身边,惹到麻烦的是沈念深而不是卫从青,可是他还是冒着被端老巢的风险把沈念深送了回去,更何况,此时的卫从青可不是一个简单的地下组织【余烬】的老大,他身上还背着一个拐带第二区继承人的罪名。
“程宇硕肯定是看出什么来了。”卫从青严肃道:“按照我对他的了解,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不会惊动你,就像之前你上中心悬浮岛的时候,他不声不响地在我手上劫走你,恐怕在你我上岛的时候就已经被他盯上了。”
“很可惜,我得到的信息一直没有他多,离开物研究所这么长时间,掌握的比他更少了。”卫从青遗憾道:“在这一点上,我帮不了你。”
沈念深想了想,问道:“程宇硕是个什么样的人。”
“目的大于一切,只要能达成目的,他可以牺牲一切,包括自己。”卫从青自嘲地笑笑,“不过做这行的,谁不是抱着牺牲自己的态度去做研究,甚至我们更希望视首先能牺牲掉的是自己。”
“那我们从结果来倒推,我这个人的价值显而易见,你和程宇硕都是想要用我来研究延长人类命的药剂,只不过他更极端一点,偏向于去让人永或者是死而复。”
沈念深说道:“我不相信有人天以来就对广泛意义上的人抱有怜悯之心,伟大到无私奉献,只为了全体人类的福祉而研究永这一课题,他一定有某一个具体的能触动到他的人,在某一个关头点醒他,让他踏上研究这一课题的路。”
“程宇硕的身边有这么一个人吗?”
卫从青迟疑了,他的眼神微微发虚,明显他有一个人选,可是不敢确认。
“再不可能的人,排除掉所有,也成了可能。”沈念深说道。
卫从青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这位同门师兄比想象中还要疯。
“曾盛。”卫从青说道:“很可能在你二次分化的时候,曾盛已经复活了。”
沈念深脸色一变,陷入深深的震惊情绪之中。
复活……
即便自己身受重伤,也救了过来,可是这和一个人死了再复有天差地别。
更何况曾盛死了多久了,放在以前,尸身早就腐烂,心脏停止跳动,器官不再运行,人死不能复,人类的时间线只能一直向前,如今居然最出现了转折,恰如时光能够倒流,这怎么能让人不心惊呢?
“这……不可能吧?”沈念深还是难以接受。
卫从青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半晌,才道:“你的能量比你想象得大,这也是远远超出我的意料之外的。或许……之前对alpha和omega的评级太过片面。”
“什么意思?”沈念深急切道:“你知道什么,对吗?”
“我该从哪里说呢?”卫从青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两条线路,“这是两条截然不同不同的线,从来没有人想过它们居然汇合了。”
“之前人类社会曾经留下过书籍,漫长的人类社会经过数不清的更迭,唯一不变的是大地,被之前人类社会称之为古人的前人热衷风水堪舆之术,他们留下的书籍说,土地为万物之本,各有属性,合分阴阳五行,人为地上精灵,各有属性,也分阴阳五行,五行相合,两者相迎,此乃大吉。人应运而成风而起,地也因人而灵,这就是人杰地灵。”
“我们最初勘探过人类退居后的土地,根据先人指引,他们确实各有属性,研究所暂时承认地脉理论,只是一直以来没有相应的人作为证实。”卫从青说道:“每一个人都吃着土中种出的食物,喝着地下的水,本来就和土地有所联系,程宇硕认为,这种联系并不够,因此才有高塔。”
“焚烧人骨的高塔?”沈念深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每个人死后都要拖去高塔焚烧,再提取其中物质,成为第八区外围保护罩的一部分。
“你去过中心悬浮岛,在上面,你应该看见了其他的区,每一个区都有这么一层保护罩,这也是程宇硕的杰作。他认为,天地人为一体,一直以来的研究都忽略了天这个环节,人死之后,应当一部分分解给天,一部分分解给地,正好应和天上地下人居中的方位。”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的上层,反正开始修建人类十二个避难所开始,这个种子就已经埋下。当然,这些年来,我们也找到一些和五行相符合的人类,不乏有一些是和所属分区相合的,而他们身上也显露出异于常人的能力,这样的一批人,在基因筛选过后,全部都会留在中心悬浮岛,等待分化。”
“中心悬浮岛上的……育雏室?”沈念深脑海中的神经短路又连接,明明是熟悉的词语却变得如此陌。
“是。”卫从青正视着沈念深的眼睛,回道。
“官方说,育雏室是为了挑选分化成功且分化等级高的人类。”
“这个说法也不算欺骗。没有分化出高等级的alpha或者omega也不可能是和地脉相合的人。”卫从青说道:“在最一开始,筛选就是为了找出这些人。”
“找出之后呢?”沈念深问道。
“训练,让他们为研究所所用,从他们的能力,到他们的命,他们已经不能简单地被称之为一个人,或者是一个实验品,更确切的来说,是武器。”卫从青说道:“这才是为什么这些年来,S级以上的alpha和omega都会被接到中心悬浮岛的原因。”
“第八区属水,曾盛又是当时唯一一个S级的omega,他当之无愧地成为程宇硕的重点观察对象。”卫从青继续道:“但是当时,在你分化失败之前,你也一直在侯选人之列,因为根据分析,你和Q85的信息素匹配度太高了,程宇硕信奉强强相吸,Q85的omega不可能是一个弱者,也因此,在你分化失败后,才彻底打消了他的念头。”
“在我上岛之前,楚昕已经在了,并且成功分化成alpha,评级不低,甚至他已经投入实验,对吗?”沈念深问道,在层层迷雾之下,他终于窥见些许楚昕的过往。
“是。”卫从青说道:“楚昕是程宇硕的研究品,我难以接触,他接受了什么样的实验我不清楚,只是我知道,他抗拒所有的omega,因此程宇硕很难用信息素控制他。但是程宇硕从来都把楚昕作为实验首选,据说,他身上的价值高过任何一个人。”
“之后,楚昕逃走,程宇硕追捕了一段时间,才把重心放在曾盛身上。”卫从青说,“曾盛成为他唯一的希望,他太渴望通过曾盛来翻盘,这一度到达一种病态的地步。在我离开之前,他受到了违规处分。”
“什么违规处分?”
“一般来说,我们的实验重心是alpha,为了安抚alpha情绪,会给他配备一个omega,而实验人员是一双悬挂在他们上空的手,不能参与其中,可是程宇硕越界了,他亲自参与曾盛的实验。”
“具体情节研究所没有说,但是我能猜到,那段时间,他正在疯狂地研究曾盛的基因,用他的血液和胚胎提取液制作延长人寿命的药剂。”卫从青艰涩开口,“我怀疑,他和曾盛有一个胚胎。这个胚胎,被他一直藏着。”
——救救我,沈念深。
——只有杀了这里所有的胚胎,才能救我。
——杀我,才能救我。
沈念深的脑袋“嗡嗡”作响,他一时间几乎不能消化这么多驳杂的信息,可是曾盛的话就像是回旋镖,在沈念深都快淡忘这件事后重新回头,直直地射入沈念深的胸口。
曾盛在赴死的关头,那么恳切又执着地想让沈念深答应,帮他清除掉和自己有关的所有胚胎,沈念深如约杀掉在第八区医院地下的所有胚胎,可是他们谁都没有想到,第八区并不是一个最好的藏匿地点。
作为曾盛的直接研究者,程宇硕至少私藏了一个胚胎,一个继承他和曾盛基因的胚胎,这是程宇硕敢远远地把曾盛安放在第八区的原因,他的手中一直握着一根线,线的那头栓着曾盛,这让曾盛成为一具听话的木偶。
而事实也证明,程宇硕的手段实现,曾盛就算死前也没有暴露一点程宇硕的秘密。
“曾盛……是知道的,他知道程宇硕手中有一个继承他们两个基因的胚胎,他甚至知道那个胚胎在哪里。”沈念深目光深邃,陷入回忆,他一点一点拼凑着曾盛过去的言行举止,试图在此之上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蓬莱……蓬莱!”沈念深忽地想起来什么,罕见地激动道:“曾盛死前曾不止一次地说想要区蓬莱岛,之前我上岛的时候,听说蓬莱就是指的中心悬浮岛。”
卫从青的脸色变得古怪起来,他吞吞吐吐道:“我也听说过,蓬莱最初是用来指海上仙人隐居的仙境。中心悬浮岛因为一直漂浮在人类居住区上空,高不可攀,地位等级森严,也会被称为蓬莱。”
“对于人类区域的人来说,中心悬浮岛是蓬莱,但是对于中心悬浮岛上的来说,未知的人类领域,未曾探索开发的地方,都称之为蓬莱。境外之地……我记得物研究是负责境外之地的探索,定时抽调各区的精英前去执行任务。”沈念深说道。
卫从青摇摇头。
“实际上,物研究所并没有探索境外之地的权限,只是在帮维行军做一些简单的异种分析。”
“维行军?”
“是中心悬浮岛上战斗力最强的一支新兴军团,人数未知,实力未知,可是他们拥有的权限都是最高级别的,据说,里面的长官都是最上层几家中最有实力的继承者。物研究所有时候需要一些境外资料会委托新兴军团出去境外,所以,维行军在黑路白路都很吃得开。”
“他们私下接取任务的佣金高得吓人,也因为隐秘地养活了整个军团,军团的一切费用都是由他们内部解决,因为没有从官方出资,没有一个人纪录在内部档案上,就算是最高权限的领导人,得到的信息和我们看到的也没有任何区别。”
“其实……我还听说,征调各区的精英出境任务,其实就是给维行军做人肉护盾。”卫从青隐隐地咬着牙,“就像是你在聂家军火库的那次任务一样,组织上会派遣一批残缺的alpha来给你们当开路的护盾,毕竟,真正等级达到评级的人类早就进入中心悬浮岛了,还需要在下面的人类区挑选?”
沈念深微微向前倾了身子,“你听起来……很不喜欢他们的做派,打过交道?”
卫从青松开攥紧的手,坦然面对着沈念深的目光,“这样的人,你也不喜欢吧?”
“不一定。”沈念深轻描淡写道:“我看起来很像有良心的人,别太相信我,等哪天被我卖了都不知道。”
卫从青忍不住笑起来,“如果不是你运气好,在中心悬浮岛上,你早就栽在我手里了,此刻说不准正挂在哪个实验室里半死不活呢。”
沈念深:“要是那天我没成功逃走,你会对我下手吗?”
“放心,我下手很快,会让你少受一点罪的。”卫从青顿了一下,问道:“那如果那天我没有同意和你做朋友,你杀了我吗?”
“从中心悬浮岛回来之后,你不就该想到,会被我报复吗?可是你还是回来了。为什么?”沈念深忽地话锋一转,“你说,我曾经是程宇硕的观察对象,楚昕和曾盛都是程宇硕的实验对象,那你呢?”
卫从青瞳孔一震。
“你好像没说过,你是实验对象是谁?”沈念深将他眼中流转的情绪尽收眼底,他直接道:“是顾时桉,对吗?她那天展露的实力根本不可能让她留在第二区,你是怎么帮她伪造隐瞒的?”
“在任期间,我没有做任何隐瞒。”卫从青坦然道:“她是二次分化出的能力,她参加过境外任务,在任务中分化觉醒了现在的能力。”
“但是,她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觉醒的能力,她觉醒能力的同时,精神力溃散,分化出其他有自主意识的人格抢占身体,如果让她待在第二区,她会露馅。”
“可是,你已经不是研究员了。不需要再为曾经的实验对象负责,你为什么要把她从第二区偷出来?”沈念深说道:“按照你们物研究所的逻辑,你是研究员,顾时桉是被研究对象,那她的omega在哪儿?”
“她没有omega。”卫从青深深吐了一口气,幽幽地看着沈念深,说道:“她的omega被她杀了。”
沈念深睁大双眼,匹配度高的alpha和omega之间拥有致命的吸引力,这种吸引力再强也只是加强磁铁的两极,让他们更快更深地牵绊在一起,而不可能毁灭对方。
沈念深相信物研究所给顾时桉配备的omega一定是最适合她的,可是她却能违背本能杀了对方,这不亚于alpha可以变成omega这种无稽之谈。
“这也是她失控的原因之一?”沈念深问道。
从某种角度来看,alpha拥有强大战斗力的同时,在能力上每进一步,他们的精神力反而更加脆弱,omega就像是一剂药,能够让他们在最快时间里安静下来。
“不,她故意让自己失控,就是为了杀了她的omega。”
卫从青叹了一口气,他本来只想告诉沈念深一部分的事情,可话到嘴边开了一个头,就像是闸的河流,剩下的自然而然地流淌下来。
当着沈念深的面,卫从青站起来,背对着他,脱下外衣,露出穿着黑色无袖背心的后背。
沈念深见怪不怪地看着卫从青的背肌,心中疑惑,卫从青已经很久不向他“开屏”了,怎么说着说着正经事情就把上衣脱了……
沈念深的瞳孔一缩,触到卫从青后颈上微微鼓起的腺体,上面红色的牙印清晰可见,显然是被咬不久。
“你……”沈念深震惊得语无伦次,“你可是……alpha啊。”
卫从青自嘲一笑,穿上外衣,回头对上沈念深的眼睛,“你猜我是怎么看出你是omega的,我说过,我们两个是同一条路上的人。”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也没有看出你是omega,是在后面一次又一次的接触中我才慢慢怀疑的,我这个人因为自己心中有鬼,加上一直在研究alpha和omega之间的界限,对于这个,我很敏感。”
卫从青忽地放低声音,用说秘密的口吻道:“发现你是omega之后我才把你当作研究对象的,因为你提交的检查报告太完美了,如果我是一个只认实验数据的人,都不敢质疑你的性别,我想知道,你是怎么伪装成alpha不被发现的。”
“我监视过你,你没有服药,也没有经过身体改造,也就是你并没有借助外力改变性别,我觉得我发现了一个空前的实验对象,你居然可以自身调节激素水平,转换性别。”卫从青说道:“我从物研究所出来的另一个原因就是我是一个omega,这些年来我一直隐藏的性别,直到和程宇硕的争斗中被发现,我只能逃出来。”
卫从青苦笑一声,“从我的性别暴露之后,没有再在乎我的科学价值,他们在乎的只是我的性别。我挺恨白蔹的,他为什么要违背公序良俗,让人类社会进入abo社会,人类为什么没有能够自主选择性别的机会?”
“所以,你本来是想要通过我来研究怎么变换性别?”沈念深说道:“如果不是曾盛死后的连锁反应,你是不知道我身负的能力的?”
“程宇硕把他的科学研究看得和眼珠子一样,怎么会让我知道呢?很多事情,我也只是猜测。”卫从青说开之后,反而真实不少,他紧紧盯着沈念深的眼睛,急切问道:“所以,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能够骗过仪器吗?”
沈念深顿了一下,迟疑道:“我说真话,你可能不会相信,我其实什么都没做,我也是回到第八区之后,才慢慢发现,别人的第一眼会觉得我是alpha,我才萌出要伪装成alpha的想法,医我都收买好,甚至想过,如果出了问题就杀人灭口,可是没有问题,就连联盟的仪器也检测不出问题。”
“这才让我产竞争区长的想法,我知道,只要我想,我可以一直以别人眼中alpha的样子活下去,只是最近,我的信息素外泄越来越不稳定,我快要控制不住了,很可能我撑不到下一次的检测。”沈念深长舒一口气,“好在,在此之前我已经爬到第八区最高位,没有什么需要我进行检测的事了。”
卫从青眼中的光熄灭,他一直苦苦追寻的结果竟然是这么一个连沈念深本身都不清楚的荒诞果实,即便经历过很多次实验半途失败,卫从青也难以承受。
“可能……这就是上天给你的馈赠吧……只可惜,这样的馈赠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卫从青很快坚定起来,“存在即合理,当人们发现地上的一只蚂蚁,地下已经遍布蚁巢,我相信,你不会是唯一一个这样的人,我总会找到他们,我总会得到结果的。”
沈念深沉默半晌,还是开口打断他的幻想。
“可是,你已经被标记过了,对吧?”沈念深苦笑道:“虽然对alpha和omega之间的研究我不如你,可我知道,我们的性别会随着信息素的交融更加明显。”
“是顾时桉标记了你。”沈念深已经猜到前因后果,“是她想要你成为她的omega,所以才杀害了实验室为她准备的omega。”
“标记是个意外,这是最近才发的事情。”卫从青下意识地否认,“在物研究的时候,她作为实验体,根本没有权限了解我的个人情况。”
“既然没有人知道,那你omega是怎么暴露的,是谁说的?我听说,对于科学家来说,和他们待的最久的就是他们的实验体,科学家研究实验体的同时,实验体也在观察他们,你熟悉她,她也熟悉你,我甚至敢说,整个研究所,没有比她更熟悉你的人。”沈念深冷静分析道。
“但是她早就回到第二区,这些年来,我们一直没有见过面。”
“区与区之间并不互通,不见面才是正常的,不管是因为什么理由你去了第二区,又或者是她来第八区,都只会是人为制造的,制造相遇的不是你,就是她。”沈念深说道:“如果你没有被逐出物研究所,就不可能逃下来,而回到第二区的顾时桉更没可能见到你。这一切都是她精心设计的网,你早就踏入她的圈套之中。”
“她得逞了。”沈念深蹙眉,“我建议你把她送回第二区,我们不得不承认,有一部分的alpha不会因为二次分化而变得暴躁短视,反而他们会更加机敏聪明,他们不需要omega的安抚,如果需要,只是他们让你感觉需要。”
“比如顾时桉,又比如楚昕。”沈念深顿了一下,还是说出楚昕的名字。
卫从青神色一变,“他也二次分化了?”
频繁地有二次分化的人类出现,这不是一个好的兆头。
“我只是猜测。”沈念深说道。
可是能让沈念深说出的猜测早就有了几分实据。
“你让我送走顾时桉,那楚昕呢?你还要留在身边吗?”卫从青问道。
沈念深回答得干脆,他早就想好了。
“我会离开他的。”
第74章 楚昕复明
中心悬浮岛最高处宴会厅中。
七色玻璃折射出耀眼的光芒,觥筹交错之中,轻快的钢琴音透过厚重的玻璃,丝丝缕缕地传进颜隽的耳朵里。
颜隽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剪裁得体的西装裤垂落,勾勒出他一双大长腿,脚下一双红底皮鞋,恰到好处的木质香萦绕在怀中的omega身上。
omega低眉敛目,被颜隽整个手臂环绕着,后背的一圈皮肉随着alpha手上的温度微微发烫。
漂亮omega的脸微微发烫,下意识地想要离开热源,颜隽的身量在他眼中就像是一座高山,只是抬头看一眼,都充满着十足的威慑力,即便面前这个alpha嘴角一直噙着笑,一双眸子中皆是风流醉意,他还是下意识地瑟缩。
漂亮omega心头突突地跳着,心中一点底都没有。
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要传达消息的人,他看着明明和宴会厅中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一样。
如果被廖少发现自己背叛他,自己一定会死得很惨的。
omega后悔不已,自己一定是疯了,居然鬼迷心窍地相信那晚突然出现的黑衣人,相信只要自己帮忙传递消息,就会有人帮助他脱困。
这里可是中心悬浮岛,哪里有他能够顺利逃走的地方。
黑衣人走后再也没有给任何提示,omega只知道会在这场宴会中见到要传递消息的人,他忐忑不安地在一众等待挑选的omega之中小心探看着,即便他第一次被挑选,可今晚的贵人们温驯地令他不安。
颜隽斜斜地靠在沙发上,他都没有挑选,omega按照站位落入他的怀中。
omega愈发不安,他开始胡思乱想,觉得这就是一场贵人们之间玩弄人心的骗局,这一切都是他们商量好的,他们就喜欢看着自己告密,抓了现行之后再以此惩罚自己。
omega欲哭无泪,心中没有一点希望,因为身后的那只手已经顺着腰一路旖旎地摸下去,现在正沿着丝绸布料的纹理往里探。
omega心彻底死了,他闭上眼睛,alpha的吐息尽在咫尺。
颜隽垂眸看着紧闭双眼的omega,omega的睫毛颤抖着,连带着身子都在紧绷。
omega听到一声带着调侃的轻笑,紧接着,背后的灼热忽地撤去,换成一个未知的冰冷物什。
omega睁圆双眼,下意识想要回头,被颜隽以一种环抱的姿势禁锢住。
“别动。”颜隽温热的气息就落在他的耳畔,“要匕首还穿这么紧的裤子?”
omega被他的气息撩动得晕乎乎的,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访的黑衣人是问过他有没有擅长的武器,omega什么都不会,可是“逃跑”本身对于他来说就是一件惊世骇俗的大事,他急切地需要一个防身的武器,就说了一嘴擅长最方便的匕首。
“你这样,一定会被廖天瑞发现的,别抖。”掌下的人在细微的发抖,颜隽不自觉地皱眉,有些不耐烦,声音却依旧温和,怕把怀中的omega吓走坏事。
“匕首给不了你了。”颜隽轻声道:“你的裤子太紧,匕首藏不住,我换个东西给你,遇到危机时刻你折断就行。”
omega感受到后腰被塞进去一张卡片,冰凉的触感贴近他的皮肤,omega嗫嚅着开口,“我……”
他清了清嗓子,让声音控制在只有自己和这个alpha能够听见的音量,“等会儿,还有五分钟……”
omega低头瞥一眼颜隽的手表,小声道:“五分钟后,廖少会离开。”
颜隽挑了一下眉,谨慎道:“为什么?”
“有一个omega在五分钟之后会逃走,他对于廖少来说很重要,廖少一定会离开找他。”omega想了一下,补充道:“他是我们之间等级最高的。”
颜隽的脑袋像是蹿过一阵电流,猛地将一切都联系起来了,“是他?”
omega微微点头。
颜隽眼中兴奋的光一闪而过,他来了兴致。
怀中这个omega不是他们最初找到的omega。
颜隽在廖天瑞身边安插的人手被一个圈养的omega看出来,在一触即分的见面中omega给出让颜隽无法抗拒的条件,颜隽选择和他合作,各取所需,没想到他在最后关头把求的机会让给另一个omega。
颜隽起初以为是omega愚蠢,直到现在,他才发现,omega把自己也算成计划中的一环,他起初的示弱,让颜隽以为自己是他逃的希望,原来他逃的最大依靠是他自己。
颜隽在心中已经隐隐相信,omega能够凭借自己逃出廖天瑞的天罗地网,可是他嘴上却依旧在浇冷水。
“五分钟后没有动静,我亲自把你送回去。”颜隽轻笑着贴近,暧昧的气息落在omega耳边却成了冰冷的威胁。
瘦弱的omega抖得更加厉害,他从心底冒出寒气,惊觉面前这个alpha比廖天瑞还要让人害怕。
“他叫什么名字?”颜隽问道。
omega明显顿了一下,回道:“我……不知道。”
颜隽的手在背后一路向上,掐住omega的后脖子,微微收紧。
不用信息素释放的威胁,颜隽存在的本身就给予omega足够的威压。
他声音连音调都没有提高,omega的眼泪却“唰”地流了下来。
“我不想再问第二遍。”
“章钰……他叫章钰……”omega胆小地出声,他张口几次才说得出话。
“很好,乖。”颜隽从后推了他一把,“去告诉廖天瑞,说我看上了你,今晚带你走。”
“好……”omega感受到身后的人松开对他的掌控,没有了alpha的重量,他整个人轻飘飘地,连走路都不知道怎么迈腿,落在廖天瑞一群人眼中,以为他是被颜隽摸软了腿,一群纨绔子弟眼中的戏谑之意要漫出来。
远远地,廖天瑞在众人的簇拥之下朝着颜隽举起香槟,颜隽遥遥和他相敬,露出一个浪荡风流的笑,眼中对omega的背影全是垂涎。
再回过头,颜隽收敛了眼中的风流之态,拿着香槟的手肘支在玻璃栏杆上,金黄的酒液顺着通透的玻璃缓缓流下。
手表“滴滴答答”地走着,分钟忠实地走过五个格子,身后的钢琴曲依旧优雅动听,玻璃门中的人声鼎沸并没有停止。
颜隽转身,对上omega苍白的一张脸。
颜隽没有丝毫犹疑,他往前几步,手已经放在玻璃门的把手上,往前一推。
有如被打破的镜像,镜中世界因为他的打扰在一瞬扭曲变形。
颜隽步子一顿,眼前刚才还井然有序的场面顿时乱成一团,断掉的钢琴声由众人不安地窃窃私语代替,这场宴会的主人廖天瑞急匆匆地带着一群人下楼。
整个宴会厅此刻如同撤去坚硬外壳的鸡蛋,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白膜,摇摇欲坠地维持着内里躁动流淌的液体。
章钰成功了。
颜隽收回手,开了一条缝的玻璃门在惯性下重新关闭,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的喧闹人群中,一个人如同鱼游曳自如,很快消失在人群之中。
十分钟后,消失在人群中的男人出现在颜隽面前。
“拿到了?”颜隽问道。
“拿到了。”男人的身子正好隐藏在柱子后面,宴会厅的人看不见他的一片衣角。
“送去给叶荃,顺带着把这封请柬交给沈怀秋。”颜隽侧过身子,从怀中掏出一封装裱得当的请柬,递给来人。
男人迟疑着接过,轻轻一触,似是触电一般,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他抬头猝然对上颜隽的眼神,还未完全确定的信息一下子脱口而出。
“请柬里夹了东西。”
颜隽居高临下的眼神缓缓融化,好像刚才一瞥中的冰冷是男人的错觉,在那一瞬间,男人在颜隽眼中看到了玩味和威胁。
“兄弟两个多说几句话,很正常。”颜隽司空见惯地说道。
面对颜隽的从容,男人更加深信颜隽早就看出请柬之中有夹带,只是在检测自己是否会如实禀告,他是情报学科中最优秀的学员,没有理由看不出请柬中的猫腻。
这一名为“忠心”的测试是颜隽的敲打,久久留在廖天瑞身边的人会不会慢慢出异心?
男人脸上的神情愈发坚硬肃穆,他轻声但坚定道:“维行永不混沌。”
被颜隽怀疑忠诚本该是令人愤懑的事情,可见到自己跟随的引路人并没有在酒色财气的侵蚀中减弱警惕心,他心中涌动的更多是兴奋和感动。
颜隽眸光微闪,似有动容。
“叶荃不喜欢沈怀秋和沈家的人再联系。”颜隽意有所指道。
“明白。”男子妥帖放好请帖,清楚这份请柬只能送到沈怀秋一个人手上。
兰——
远处,数百台飞行器在夜空中亮灯起飞,细如蛛丝的红线密密麻麻地在半空中织就成天罗地网,一路往远处搜寻。
“廖天瑞找的人,我们也找一找,卖他一个人情。”颜隽忽地开口。
男人眼中闪过震惊,心想中心悬浮岛的一众公子哥中,颜隽最看不上的就是廖天瑞,奈何廖家势大,颜隽在蛰伏时只能维持表面关系,平日里,廖天瑞沾手的事他不闻不看,廖天瑞办砸的事情他暗地加上一把火。
今天怎么大发善心,帮着廖天瑞找人了?
男人缓缓抬眼,颜隽凭栏远望,盯着天际间要消失的无人飞行器,飞行器每一个都自动接入“女娲”系统,整座中心悬浮岛都在无形地扯开一张大网,去网罗那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鱼儿。
颜隽颇为感叹道:“没有人能逃过【女娲】的眼睛。”
话虽这么说,颜隽心中却隐隐升起期待,如果……如果逃走的omega能活过今晚……
“章……钰……”颜隽嘴角扬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微笑,两个字节在他口中轻轻吐出,如同天际中已经消失在视野中的飞行器,消散在空气中。
同一片天空之下,短暂获得【女娲】连线豁免权的物研究所中,整日泡在研究室的程宇硕难得地走出门口,站在小土坡上,看着散射的红点,目光深沉。
常年灯火通明的物研究所,里里外外人来人往,多数都是程宇硕带出来的研究员,此刻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攀谈,因为在他所站的山坡之上,还放着一个竹木躺椅,躺椅上放着一具死去又重的尸体。
曾盛脸色依旧惨白,刚从浸泡的溶液之中拿出来的他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一双睁大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虚空。
前来汇报的研究员放慢步子,强忍着不适,战战兢兢地走到程宇硕的身边,一眼都不敢看躺在摇椅上的曾盛。
“廖天瑞在抓……您看上的实验体……”研究员知道这不是一个好消息,可也只能硬着头皮回道。
“呵。”程宇硕咬牙切齿地骂道:“那个蠢货,我就知道他不如颜隽,颜隽那个自命清高的混账,要不是他拒绝我,怎么可能让到手的人跑了?他们到底懂不懂这个实验体的重要性,知不知道他……”
“你为什么要站在这边?”程宇硕忽地噤声,寒凉的目光留在簌簌发抖的研究员身上,“为什么离他那么远?”
研究员知道程宇硕说的是“他”是曾盛,他急急忙忙想要解释,开口却说不出。
程宇硕气极反笑,他静默地盯着研究员,目光像是一锋利的刀刃,割破研究员的皮囊下颤颤发抖的心。
“你就是不相信我的研究,你们都看不上我的研究!”程宇硕低声笑道,整个人都在发抖。
“没有……老师,我没有。”研究员抬头,看着程宇硕三两步走到身边,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意识到程宇硕要做什么之后,研究员埋藏在心底的恐惧在一瞬全部涌上来,“不要!不要!”
他疯狂挣扎着,却还是被程宇硕强硬地拖到曾盛所在的躺椅边。
研究员紧闭双眼,手被拽着放在曾盛一丝不挂的身体上,触到满手的冰凉。
死亡的气息在鼻尖蔓延,这是研究员最为熟悉的味道,他猛地干呕起来。
“睁开眼睛,不然我把你眼睛挖了。”程宇硕阴恻恻道。
研究员强忍恶心睁开眼睛,对上曾盛一双通体黑色的眼睛,他的神经在一瞬间绷断,曾盛看着他扭曲的脸,竟然对着他笑了一下,苍白的唇中是紫红的舌头……
“啊啊啊啊——”研究员放声尖叫起来,他再也承受不了,恨不得把手腕砍断逃走。
“都是凡夫俗子,肉眼凡胎。”程宇硕狠狠地扭动着研究员的手腕,“他已经活了,你没摸到他的心跳声吗?”
在极端的压抑中,研究员反而恢复了平静,死亡已经笼罩在他身上,置疑程宇硕的研究员从来都没有好下场。
当真正的死亡来临,研究员异常冷静,他甚至有力气说话了。
“变异体。”研究员梗着脖子,抱着一种必死的心,坚定反驳道:“他没有复活,他只是一个变异体,一个怪物,和我们研究的变异体没有任何区别。”
程宇硕眼中猛地一亮,放开研究员的手腕,激动地抓住他的头发,在曾盛面前猛磕了几下。
“你要谢谢他,他是变异体,但是和别的变异体不一样,他是因为沈念深二次分化变异成功的。”程宇硕忽地跪下来,把头晕眼花的研究员紧紧抱在怀中。
扑面而来的药水味伴着强烈的挤压让他脖子涨得通红,就连程宇硕的声音都变得模糊。
“不,是你提醒了我,我要谢谢你。”程宇硕恍若进入心流,无人之境一般自问自答道:“他和别人不一样,他和别人不一样……Q85……”
起先研究员还以为程宇硕说的是曾盛,可是他在迷蒙之中听见了“Q85”这个实验代号,久远的实验体名字让他犯起职业病,就算在死关头,也管不住记忆飞速搜寻关于Q85的有关内容,意外地和程宇硕的思路接上轨。
“他的瞎也不会是真正的瞎,能量是守恒的,能力是无法剥夺的,他为什么会游荡在第八区,一定是有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他的眼睛,是不是还在研究所?去,派人还给他。”
程宇硕松开研究员,希冀地看着他。
研究员捂住喉咙,猛地咳嗽几声,直说道:“您忘了,我们从来就没有得到过Q85的眼睛,他就是为了不让我们得到,才在围剿中自毁双目的。实验室里除了那双废掉的眼睛……什么也没有……”
研究员顿了一下,在程宇硕发亮的眼神中,他艰涩开口道:“您是说,他二次分化过程中剥离的……眼球?”
世人只知道高阶alpha有概率二次分化,二次分化过后他们会觉醒不同的能力,可少有人知道,觉醒的条件异常苛刻,他们需要历经死关头,如同蝴蝶破茧一般,在绝境中能成功活下来,才会有机会经过二次分化。
之前,他们一直辅助alpha进行二次分化,就像是帮助毛毛虫破茧,很多alpha熬不过死关头,死在二次分化的过程中,Q85是第一个人工干预二次分化成功的alpha,他的能力甚至是人为干预形成的,这在研究上是一个极大的突破,意味着不受人控制的二次分化能力变成可供挑选的商品。
只要他们想要alpha拥有什么样的能力,alpha二次分化就能觉醒什么样的能力。
作为标杆和荣誉,Q85那双人工剥离的眼球被妥善保存,放在荣誉墙上展示,激励着一批又一批的研究员前仆后继地投入科学研究之中。
“可是……那已经成了一具标本。”研究员难以置信地看着程宇硕,“要怎么还?”
程宇硕站起来,举起双臂,深深拥抱着空气,像是在和整个天地连接。
“毛毛虫破茧成蝶之后,还会想起自己以前是只虫吗?”程宇硕又恢复往日的冷静,他推了推眼镜,又成为一个严谨认真的研究员,“他不会,可是他需要的就是想起他是个毛毛虫,想起过去,想起一切……”
“谁说,二次分化就是人类进化的结束呢?”程宇硕说道:“一次又一次地化茧成蝶,每一次的完整体都会变得更强,人类会永恒地发展下去,而且还是更好更强地发展下去。”
“去做吧。”程宇硕瞥一眼惊魂未定的研究员,“做完之后,我会调任你成为我的副手,以后我的荣光,都有你的一份。”
程宇硕深深吸了一口气,凝望着一成不变的苍穹,脑海中却星移斗转,浩瀚无限的宇宙包容他的一切想法,历史的使命赋予他新的人类发展,过不了多久,他的雕像会和白蔹的纪念碑并立,永远矗立在人类历史长河之上!
——
金红配色的请帖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黑影笼罩窗台,露出獠牙。
楚昕浑身湿透,额头上还密布着汗珠,空气越来越稀薄,像是有人凭空抽走氧气,将空气变成凝滞的胶体。
光怪陆离的梦境像是万花筒,飞速地变动着颜色,让本就沉溺梦境中的人更加难以抽身。
黑影扳动窗户,暴躁地扔到一边,他跳了进来,在地板上砸出一个坑,垂涎地看着床上的楚昕,一步步走近。
楚昕皱眉,感受到一阵冰冷的气体靠近,他一翻身,丝丝缕缕的黑气从他的指尖溜走,有如冰锥刺入皮肤,楚昕猛地惊醒,睁开眼睛,只见一个巨大的黑影无比清晰地落在眉睫,浑身笼罩着黑气,要不是他伸出的双手,楚昕险些要辨认不住人形。
人影半跪在床上,床铺应声倒塌,楚昕冷漠地看着虎视眈眈的怪物,意识到这是在做梦,上去就是一脚,踢到的却是流体。
黑雾……在聂家军火库里遇到过的黑雾。
楚昕在梦中能清晰地看见这种怪物的本体,他就好像是一个包裹在人体外围的黑气怪人,外面这层看似脆弱的外壳却能接住楚昕的每一个动作,让他无法打中他的本体。
黑雾人动作笨拙,看着和在聂家仓库的又有不同,楚昕想起这种怪物最怕火,他在半塌的床上翻身,利落地打开抽屉,连带着开盖的打火机蒙着薄薄的摊子,声势浩大地形成一个巨大的火球,朝着黑雾人兜头而去。
大盛的火光照亮床头柜上的请柬,楚昕迟疑一瞬,心想这个梦境怎么这么真实,就连现实活中的点点滴滴都复刻了。
黑雾人在火焰中化成千百条黑烟,扑了楚昕一脸后,灵魂地游曳着,从窗户中逃走。
楚昕正想要去追,双手上落了一个轻飘飘的壳子。
他低头一看,目光微凝。
地板上还在燃烧的毯子放出的亮光照清楚手中的一双眼珠,被精细做成标本的眼珠栩栩如,楚昕甚至能看出这双眼睛是从哪里下刀,从血肉之中剜出来的。
不……不是他看见的,是他本来就知道,感同身受地知道,这双眼球的来处。
——“Q85实验体已经成功度过危险期,眼球重新长,这将是一双能看见世界的眼睛。”
——“我不会让你们得手的,我的眼睛,不会让任何人得到。”
实验室内双目空洞流出血泪的眼睛,硝烟和火光之中利刃划过睁大的眼球——同一张脸上,是凉爽截然不同的手,第一次摘除眼球的手是……程宇硕……
楚昕脑海中猛地涌出一个名字,而后关于他的一切全部流淌出来,如同开闸的水,滔滔不绝。
而第二次,抚上眼珠的手……
楚昕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幻视中血液遍布的手中捧着一双血淋淋的眼球。
第二次,摘出眼球的手是他自己。
控制不住的泪水从楚昕震颤的脸庞划过,他在短时间内接受了过去的一切,所有的一切,顺利地像是一场梦。
而这真的是一场梦吗?
楚昕机械地转开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请柬上。
他伸手拿起请柬,请柬的触感分明,镂空的工艺上镌刻着两个并排的名字。
——沈念深,聂润。
楚昕轻轻抚摸着这两个名字,落在“聂润”上的手指微微停顿。
聂润的名字上有两道交叉的细微划痕,形成一个“×”的符号——这是他打开请柬时无意识划的。
久久停滞的呼吸在这一刻重新转动,楚昕才想起来需要呼吸一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爬扶着去摸燃烧的烈焰。
火光毫不留情地吞噬着他的皮肉,剧烈的灼烧疼痛之下,楚昕收回手,仰躺在床上,上气不接下气地低声笑了起来。
半塌的床铺让他头低脚高,再受重力往下一点,他整个人就会滑入火焰中,楚昕却丝毫不在意,任凭极近距离下火的热度烘烤着新的眼睛,熏得眼泪如落盘珍珠,流淌又蒸发,紧绷在脸上。
跳动的火焰倒映在楚昕清明的双眼之中,留下金红的流光。
防火材料的地板在火焰烧完地毯后成功阻隔一场火灾,周遭一切又慢慢恢复黑暗。
一双金红的眼睛却没有熄灭。
它带着贯穿多年的悲切和愤怒再次卷土重来,最终安静地蛰伏在原主人的眼眶之中,静静燃烧复仇的火焰。
第75章 这个人我送给你
金碧辉煌的大厅中香槟塔构成绚丽的水晶宫,觥筹交错之中不同味道的香水交缠,像极了信息素交合的混乱现场。
楚昕站在门口迎宾,以沈念深助理的身份,向每一个进来的宾客指出这场订婚宴主角的位置。
他还在沈念深手下工作,只是工作。
他需要工作来养活自己,褪去被沈念深看上这一光环,沈念深的贴身助理其实是一个不错的工作。
钱多事少,除了和沈念深避不开之外,没有什么不好的。
楚昕想通了,要积攒离开沈念深的资本,他需要先赚到一笔能租房的钱。
宴会厅整个天花板都是玻璃做的,像是一面湖,投影着地下的人流。
楚昕没有正眼往沈念深所在的位置看过一眼,却能极快地在天花板上捕捉到他的身影——沈念深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西装,他的衣柜中大多都是黑白灰,暗色调压住他容貌上的美丽,平添几分冷冽,可今天不同,浅色系的西装衬托出他白得透光的皮肤,倒映在玻璃天花板上的澄澈眸子比他穿的西装还要明亮。
沈念深正微笑着面对聂家的几个长辈,时不时侧耳倾听,俨然一副谦逊有礼的小辈模样,他的手搭在身边聂润的腰上,骨节分明的手上闪过一圈戒指的光。
订婚戒指,订婚西装,都是楚昕没有见过的,这是沈念深特意为了和聂润的订婚宴定制的,从上到下地显示出他对此的重视。
楚昕缓缓吐出一口气,目移向外,最后一个宾客也进入宴会厅,根据流程,他现在要去沈念深的身边贴身保护。
就像是知道他还会回来工作一样,楚昕回到岗位的第一天就收到订婚宴流程的工作安排,他的工作就是站在沈念深的旁边,为他的安全保驾护航。
“楚助,楚助?”临时安保小队都是从行动小队中抽调的精英,也算是聂润的战友和沈念深这里的人一次会面和合作。
楚昕敛眉,看着小队队长走过来,人到了眼前才想到自己还要伪装成一个瞎子,瞳孔微微往来人边际处瞄,一副只知道声音来源,看不到实际位置的样子。
“场子已经清点完毕,目前没有发现可疑人员,沈区长让您过去护卫。”来人说着,轻轻点了一下楚昕的胳膊,带着他微调了一个方向。
楚昕沿着调整好的方向慢慢走过去,沈念深的脸随着他走得越来越近而变得越来越清晰,他还需要装作看不清的样子,目不斜视地站在沈念深的身边,他身上带着临时定位器,可以定位沈念深的方位,这样方便在第一时间内找到沈念深,遇到紧急情况的时候保护他。
贴身助理在平日听从沈念深的安排,代替沈念深传达指令,插手事务,而遇到危险的时候,就是沈念深的一面盾,必要时刻代替他去死。
这些在入职前的合同中,都有专人读给楚昕听。
在合同读完之后,负责合同签订的人员温柔地询问楚昕是否有所疑问,楚昕还没有开口,沈念深就出声道:“去掉这条。”
沈念深没有直接说出来,楚昕只听见他点了点桌子的声音,应该是指给工作人员看。
“可是要更改条例,需要总会一致通过,流程上至少要半年。”工作人员说道。
沈念深沉思一会,对着楚昕说道:“我的安保会有专人负责,你放心,不会轮到你的。”
楚昕当时的心境说不出来的复杂,这种复杂就像是沈念深这个人,什么都不做到底,总是模棱两可的。
在楚昕以为他爱自己的时候,沈念深能够立马抽身,可当他相信不爱的时候,沈念深又能用行为给予他些许希望。
他们好像从来没有同频过,今天是难得的同频。
在他说破和沈念深的关系之后,沈念深终于不装了,就连假意安慰的话也不会说几句,堂而皇之地让楚昕参与护卫行动,默默地践行着他曾经签署的合同。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楚昕微微发涩,可也就止步于此,他悄无声息地往后挪了一步,估摸着射程范围,就算沈念深要被暗杀,他也正好可以躲开子弹的范围之内。
楚昕的记忆还是杂乱的,但是很多事情他已经想起来,可也仅限于想起,驳杂的记忆像是打乱的拼图,楚昕还没有拼凑好全部的前因后果。
他知道了自己的来处,原本单薄的人一下子变得立体,连带着感情的感受都变得驳杂,对于沈念深的感觉慢慢被过去更为浓烈的情绪冲淡。
有时候恍惚的瞬间,楚昕甚至感觉,喜欢沈念深已经是上辈子的事,而从实验室逃出来是上上辈子的事,他带着记忆轮回了三次,对于记忆的情感都成了一种回忆,难以再激起心中的波澜。
而更为特别的是,楚昕一想到程宇硕,想到在物研究曾经待过的日日夜夜,他心中的愤恨如同开闸的洪水,没有半点抑制住的样子。
反而是对沈念深的感情越来越淡,好像过去那个疯狂的人不是自己一样,他淡漠地审视着自己的感情,过去抵死缠绵的回忆也成了一种信息素互相吸引的怀疑。
楚昕忽地忘了,他到底喜欢这个人什么。
楚昕偷偷地看着沈念深,看着他上台和聂润站在一起举行简单的仪式,心中有一种空落落的坠感,却不疼痛,好像真的有什么已经从心中挖去,让他失去感受。
众人注目之下,沈念深和聂润完成简单的订婚仪式,大家都站在原地注目着这两个新人,没有人挪动一步,唯一一个在人群中一闪而过的人就显得格外明显。
楚昕捕捉到二楼的一道身影,瞥见的是一个陌的身形,他守在门口迎宾的时候绝对没有见过这个人。
心中的警报器瞬间拉响,楚昕绷紧身体,又很快放松下来,没有前去一探究竟。
既然是陌的来人,多半是冲着沈念深来的,他没有替沈念深死的觉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仪式结束之后,宴会厅的人流动起来,三三两两地交际,沈念深带着聂润两个人游走在不同的人之间,楚昕远远地跟着,见沈念深没有出声提醒什么,心安理得地落得更后面,只能看见沈念深和聂润的两个后脑勺。
很快,这两个后脑勺也分开,各自应酬。
楚昕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人群中的一张张脸,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们的行为举止,确认他们的身份,整个第八区的权贵都聚集在此,想要在这里立足,以后少不了要和他们打交道。
中心悬浮岛和各区的分开是阶级明显的象征,可同时也是一种信息不对等的机遇。
在第八区的记忆告诉楚昕,中心悬浮岛并没有完全掌控人类世界,他想要翻身而起还大有所为。
楚昕微微一走神,再抬头,沈念深的那颗脑袋混在人群中已经不见。腕表上“滴滴滴”地提示着人已经离开十米之外的距离。
腕表临时定位沈念深位置的同时,也是对楚昕是否完整工作的检验,腕表一旦发现在沈念深离开楚昕的保护范围超过十米,就会自动发出警告,而警告只要持续超过一分钟,就会通报整个宴会厅警戒,默认沈念深陷入危险之中。
楚昕这下真的着急起来,他长手长脚,轻而易举地在人群中游曳搜寻,不过二十几秒的时间就巡视完宴会厅的第一层,却没有发现沈念深的踪迹。
楚昕心中浮现出些许不详的预感,他本能地不想靠近陌人出现的二楼,可是事实又说明一层没有沈念深的踪迹,沈念深极有可能在二层。
警报的“滴滴”声还在催命似地响着,楚昕一咬牙,三步并两步爬上通往二层的脚阶梯。
二层几乎没有宾客,触目都是空荡荡的走廊,楚昕朝着各个方向都快走几步,“滴滴”的声音在空旷的楼层格外刺耳,要不是有一层喧闹的声音挡着,楚昕早就被发现了。
站在左边走廊的中间,腕表的警报声音戛然而止,显示沈念深就在他十米之内的范围。
楚昕左手边有一根柱子,他转身躲在柱子后面,微微露出一点眼睛打量四周,发现了沈念深的踪迹。
沈念深站在二层的小花园里,对面站着的就是成楚昕瞥见的可疑人员。
可疑人员脸上带着面具,楚昕看不见他的脸,他只能看到沈念深的侧脸,看着沈念深的样子,他们两个相谈甚欢。
可惜虽然只隔着十米,中间却横着一道隔音门,楚昕听不到一点他们的对话。
楚昕垂眸看向腕表,他记得员工手册里有腕表的使用说明,腕表具有同步传音功能,这是为了能够让被保护的贵人在遇到危险时,可以实时呼救。
按照使用说明,用到腕表定位的时候,同步传音功能是默认打开的。
只要楚昕按下腕表上的按钮,他就能听见沈念深说的每。
楚昕的手放在按钮上,还在迟疑,他不确定沈念深会不会知道自己偷听,按理来说,这种已经默认打开的功能,是不会有权限设置的,只要楚昕单方面地点开,不需要沈念深同意,他就能听见声音。
楚昕紧盯着沈念深侧脸开合的嘴巴,恨自己不会读唇语,他看着沈念深说话的口型,勉强辨认着,嘴巴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沈念深的动作做出同种口型。
气音随着楚昕嘴巴的开合短促流出。
——楚昕。
是他的名字。
楚昕听见的当刻立马按下按钮,沈念深的声音清楚地传达到他耳朵里。
“这个人我送给你,利我要多拿两分。”沈念深循循善诱道:“他在我的身边消失不会有任何人敢去查他去了哪里,你可以放心带着人去领赏,我记得中心悬浮岛对他的悬赏不少。更重要的是,你可以凭借他,在中心悬浮岛的佣金组织中有一席之地了。”
“这是你们这样的人最想要的吧,钱和名声,全都有了。”
沈念深扫了一眼腕表,闪烁着绿灯的光猛地跳动两下,离开楚昕监视范围之后手腕上的震颤在刚刚停止。
人已经来了。
第76章 他们之间已经无话可说
沈念深转了一下手腕,腕表向下遮掩住,并排站着的男人没有发现端倪,目光沉沉地盯着一楼的聂润,好像他的衡量是建立在聂润身上。
沈念深故意开玩笑道:“看来,尔老板对我的订婚对象更感兴趣。”
尔双目光一沉,嘴角扬起一抹冷笑,“我只是好好奇,沈区长是用什么办法让聂家答应联姻的,说起家族底蕴,沈家远远不如聂家,说到个人魅力,沈区长和聂润相差甚远。难道只是因为沈区长如今烈火一般的威势?聂家现在真是落地的凤凰不如鸡啊。”
沈念深轻笑道:“是啊,要是聂家的权势还如从前,聂润会被送到中心悬浮岛吧?”
尔双目光微闪,反驳道:“他只是一个beta。”
沈念深幽幽叹了一口气,“放在以前,我也以为,性别是自然选择的,可是自从当上区长之后,我好像看到这个世界的另一面,而这另一面才是这个世界真实的模样。我想,像尔老板这样神通广大的人,应该早就看到这个世界的另一面吧,怎么还会说出这么天真的话呢?”
尔双带着面具,沈念深只能从他露出的眼睛和嘴巴来判断他的神情,尔双并没有否认他话的意思,沈念深诈他的话一下子就有了根据。
自从知道尔双是聂煜之后,沈念深就对他格外注意,工作之余以要和聂家谈论联姻的事情为由,私下约见过聂煜很多次,每一次见面的聂煜都是他熟知的那个聂煜,他身上没有出现一点“尔双”的踪迹,这让沈念深都快要怀疑自己的直觉和卫从青的消息。
沈念深小心翼翼地进行过几次试探后,还是根据尔双和聂煜从来没有同时接受他的约见确认聂煜就是尔双,他怀疑就像在中心悬浮岛上看到的“母亲”一样,聂煜经过二次分化之后,分化出尔双这个人格,而这两个人格之间可以和谐相处,甚至可以说聂煜占据了上风,在任何场合,“聂煜”的人格都是优先级出现。
除了两种人格的性格截然不同之外,沈念深还发现,两个人对聂润的态度也大有不同。
即使聂煜和尔双都对聂润极为关注,可是聂煜还保持在一个正常的手足兄弟关怀范围之内,他理智又能看清局势,认为沈念深能在他搞定聂家之前最大限度地保护好聂润,就放心地劝说聂家同意和沈念深的联姻。
可是尔双却极看不上沈念深,沈念深能感受到,尔双不是对自己有意见,他只是平等地看不起任何一个站在聂润身边的人,这个人现在是沈念深,以前是聂煜。
尔双对于聂润的占有欲就像是聂润是他的一个所有物,一个只有他才能掌控的物品,他忽视聂润作为一个人的特性,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安排一切,在他眼中,聂润和一个物品没有什么区别,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区别,那也只是在这个“物品”的前面加上“最珍重的”这个前缀词。
沈念深不知道聂煜在二次分化的时候经历了什么,只是通过卫从青知道聂煜的二次分化是和顾时桉等人在境外执行任务时发的,可是具体发了什么,卫从青也不知道,因为顾时桉目前的身体状况极为不稳定,她对以前的记忆也只是片段式的,只是十分确定聂煜偷了她的能力。
“偷”这个动作一般都跟着实物,如果能力能够被偷走,沈念深更倾向于聂煜是用了什么可以“复制”的功能,就像是旧时代武侠小说中一样,有的人天资一般,但是模仿技能极为高超,这样的人不能自己自成一派,创造出一门武功,但是可以学习他人。
或许聂煜就是一个模仿能力极强的alpha,沈念深甚至怀疑他二次分化的能力不是“火”,而是“模仿”,他只是没有见过其他有能力的人发挥本事的时候,不然也不会只使出顾时桉的绝招,可是聂煜的“火”又和顾时桉的有所不同。
这一切的疑问只能通过聂煜来解答,可是作为军官的聂煜具备超强的反侦察能力,沈念深每一次的试探都会让他提高警惕,最后,沈念深还是决定向尔双下手。
和心思缜密的聂煜相比,心狠手辣的尔双头脑就简单许多。
而这尔双一定会出现的时间就是沈念深和聂润的订婚宴上。
这也正好能让沈念深再次佐证尔双和聂煜是不是不会同时出现。
聂煜的双重人格占据着不同的立场,对于沈念深来说,这简直是天赐良机,让他预订的计划加了一把火,这些时日沈念深越是试探聂煜越是兴奋,他原本还只是借用卫从青的【余烬】,这下加上尔双的势力,就几乎囊括了第八区的整个地下势力。
他想要的局面会扩张得更大,几乎辐射了整个第八区。
今日订婚的请柬,沈念深特意送了一份给尔双。
他清楚,聂煜有多想要促成这桩订婚,尔双就有多想搅黄。
沈念深甚至评估了最差的结果,那就是尔双在订婚宴上动手杀自己。
沈念深索性主动出击,约见尔双聊合作的事情。
沈念深相信,自己开出的价码尔双无法拒绝。
果然,尔双听完沈念深的话,一次停顿比一次长,他在思考,在衡量,在试探沈念深说的话算不算数。
尔双早就想要占据这个身体,一直顾忌着聂煜多半是因为聂润还在他的手上,现在沈念深愿意和他合作,把聂润交给自己的同时,还给自己和聂润指出未来的栖息之地——中心悬浮岛,甚至还把他们在中心悬浮岛上的立足本钱也附带赠送,头号被中心悬浮岛私下悬赏的Q85也成了盘中之餐,这巨大的诱惑,尔双很难干脆利落地说一个“不”字。
尔双探究地看了沈念深一眼,再次确认,“抑制剂的产业链会主要供应地下销售,从富盛药业产线上拉出去的药品,你只要两成,剩下的八成都给我和卫从青。”
“对。”沈念深回道。
“销售价格我定,不管我定多高,官方宣布的抑制剂价格都会比地下销售的要高?”尔双重复沈念深给出条件。
“是。”
“这样的话,同样的抑制剂,大多数人会选择地下购买,而我这里一旦是药品供应不足,可以加开富盛药业的产线。”尔双深深地看着沈念深,“我很奇怪,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总不能说沈大区长在对我们这种地下组织扶贫吧?”
尔双是个傻的,但是也没有傻到以为巨大的鱼饵是天赐的食物这种地步,他怀疑沈念深所图更大,可是左想又想,愣是想不到他能在什么上面大做文章。
“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要做抑制剂意。”沈念深回道:“抑制剂研发是卫从青做的,产的富盛药业股份现在也归于卫从青,销售的大头在你,我只想做一个能开后门的,从中抽利,我不想承担抑制剂的后续问题,无论是质量问题还是别的什么。”
沈念深笑道:“尔老板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在我们这种位置上的人,最关键的就是要守拙,如果我的父亲是第八区的区长,我是顺理成章的父死子继,这种守拙倒是可以顺理成章地沿用下去。可惜,现在是民主制度,我是民众选出来的,如果在上任的时候不做出一些和以前区长不同的事情,那我的地位就难以稳固。”
“所以,你选择在上任的第一天就宣布抑制剂合法,开整个人类社会的先例。”尔双回道。
“变革是会流血牺牲的,我不想流血牺牲,可也想要一个好名声,所以抑制剂我会宣布合法,但是我干干净净地不沾染里面一点,完全地让利给你们。但是我也是有条件的,以后地下的抑制贴流通需要减少。”沈念深说道:“我想要做的,是抑制贴的意。”
尔双明白了,这是一个置换,这个交易恐怕沈念深早就和卫从青达成,只是到现在才和自己说。
沈念深用抑制剂的流通换取抑制贴的流通,以后尔双和卫从青手下的抑制贴经营权他要全部收回。
这个“亏本”的交易听起来是这位新上任的区长没有任何经济头脑,抛出值钱的商品同时还吃进不被看好的商品。
可是细细想来,这确实一个稳妥又能赚钱的法子。
对于沈念深的地位来说,他最先求的一定是“稳”,而不是尔双和卫从青的利字当先。
抑制剂合法化是沈念深推行的,他只是开了产和交易抑制剂的口子,至于经营完全放手民间,那以后抑制剂推行的怎么样,出了什么问题就和他没有任何关系,这件事就算拿到中心悬浮岛上的政治法庭上,顶多也只能说沈念深初任区长,求政绩心切,沈念深一没从中直接获利,二没有借抑制剂以权谋私,谁也查不到他的头上去。
抑制贴和抑制剂作为同类竞品,抑制剂的出现一定会冲击抑制贴的市场,这个时候沈念深以政府的名义吃进,消化库存的同时,也在暗中捏住了抑制剂的定价。
尔双露出了然的笑容。
他就说沈念深怎么敢直接把抑制剂的定价交给自己,一副自己无论定出怎么样的天价他都敢同意的样子。
抑制剂的定价权力在尔双的手中,官方发行的抑制剂价格又一定比他的高,人们多半会选择更便宜的,可是尔双如果定价太超出人们的预期,民众们也会转向更为便宜的替代品——抑制贴。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抑制贴和抑制剂对他们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区别,都只是为了能够不受激素影响,能够好好活下去的药品,就算抑制贴的副作用大于抑制剂,可是在价格面前,不致命的副作用必定输给价格的考量。
而抑制贴的定价和销售渠道可都在沈念深的手上,只要尔双这里赶走多少顾客,他那里就能吃进多少顾客,就算利润小一点,长久以来,也算是薄利多销了。
更为重要的是,抑制贴可是每个区都准许流通的,抑制贴出不了任何政治问题,并且,沈念深如果有渠道,还能将抑制贴运往其他区销售,其他区的抑制贴可没有抑制剂这个竞品去打价格战,他们的抑制贴价格肯定是要比第八区的高,沈念深只要能打通渠道,就算尔双牢牢地笼络住第八区抑制剂的顾客,沈念深手上的抑制贴也不会烂着卖不出去。
要不是两个人密谈,尔双真想高声说一句“厉害”。
因为聂润,尔双是看不上沈念深的,可是就从今日深入合作的交易来看,沈念深在交易置换上的眼光深远,有张有弛,又面面俱到,尔双一下子就明白第八区高层的那些老狐狸怎么斗不过这个看着嫩瓜一样的漂亮男人。
李家和曾家一下子从高贵家族跌落尘埃,已经被沈念深削去大半势力,仅剩下的聂家也选择和沈念深联姻来维持地位,这些上位人背后的考量,尔双现在才瞥见几分。
像沈念深这样的人,除非自己有足够能力成为他的对手,不然最好不要让他成为自己的敌人。
如果只是凭借武力,单纯地把沈念深杀掉,这件事不难,尔双有八成的把握可以得逞,可是……沈念深精准掐中了他的命脉,像他这么嗜血杀戮的人,比起沈念深的性命,他还是更想要能带着聂润全身而退。
今天沈念深和聂润的订婚宴,沈念深特意送了一个请柬给尔双,是为了商谈意,也是为了向尔双显示名义上对聂润这个人的归属权,如果尔双抛开所有利益不谈,非要杀了沈念深,剩下的聂润背上一个未亡人的名头,更是要被大做文章。
尔双咬牙切齿地夸赞道:“沈区长真是滴水不漏,异于常人。都这个时候了,我除了合作,还有别的路可以选吗?但是沈区长也是知道我的底线的,别碰不该碰的人。希望沈区长不要今日双喜临门,就得意忘形,忘了这件事。”
沈念深听懂他的意思,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我对beta不敢兴趣,我更喜欢玩alpha,这一点尔老板不用担心。”
“哦?”尔双饶有兴致地问道:“沈区长有喜欢的类型的,我挑几个好的送给沈区长。”
沈念深轻描淡写地说道:“性子烈一点的吧,都玩alpha了,要是不反抗,不咬人,不折腾一下,那不是白玩了?”
沈念深故意把自己感兴趣的类型和聂润说的相差十万八千里,尔双见他的神情不似作伪,这下倒是真的有些放心——聂润就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傻小子,天真单纯,非要说性子,还没有聂煜性子硬。
聂煜……
尔双忽地想到,心思恶劣道:“沈区长觉得聂上将怎么样,他可是顶尖的alpha,真要玩起来味道应该不错吧?”
沈念深瞳孔长大,险些没有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管理。
尔双意犹未尽地继续说道:“这种alpha最好玩,脾气硬,性子硬,地位又高,如果能够折服在脚下,内心的挣扎恨不得自己立马去死,但是强大的责任心又让他不敢就这么去死,要是有机会,还真想看看这位上将落魄的样子。沈区长不好奇吗?其实,聂上将和沈区长的订婚对象毕竟是兄弟,颇为几分相似的。”
“尔老板会喜欢上合作对象吗?还是这种公事公办,很难开后门的合作对象。”沈念深强行压制着内心的震惊,淡淡反问道。
沈念深知道尔双变态,可是没有想到他能变态到这种程度,聂煜不就是他吗!
他就算再不喜欢聂煜这个人格,他们两个毕竟还是共用着一个身体,如果聂煜真的被人那个了,不也是他被人羞辱了?
还是说尔双已经变态到一种连自己都不放过的地步,沈念深甚至怀疑,要是自己表现出一点感兴趣,只要能让聂煜不好过,他还真能做出把自己洗洗干净送上沈念深的床上,再把聂煜的人格叫出来受辱的事情。
这太超出沈念深的接受范围,他第一次意识到,二次觉醒之后的人格多可怕,他们根本没有一点作为一个“人”该有的基本道德底线,信马由缰地完全以自己痛快为主,沈念深觉得他们更像是一种执念,而不是一个健全的人格。
沈念深想起自己二次分化的时候差点把卫从青杀了的事情,那个时候的他和现在的尔双又有什么区别,即便他还存续着过去的记忆,知道卫从青是自己的合作伙伴,可是心中完全没有一点可以阻止自己杀掉卫从青的情感。
杀一个人就只是心念一转的事情,不需要什么理由,也不会考虑他们曾经是什么关系。
二次分化之后的人类真的很像是重新投胎,重开了一次人,那原本人格经历的一切都成了上辈子的事情,和他们毫无关系。
尔双悻悻道:“那确实是太无趣了。”
见尔双暂时打消这个可怕的念头,沈念深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沈区长。”尔双突然道:“沈区长之前可是一直和聂上将合作的,按照聂上将的脾气,可是不会同意我们之间的合作。沈区长不会在聂上将另一番说辞,把我作为礼物送给聂上将吧?”
沈念深敏锐捕捉到尔双的用词,他没有说聂煜知道后会不同意,而是默认聂煜肯定会知道,这说明尔双和聂煜之间的记忆是互通的,就像沈念深也还记得自己二次觉醒时候的事情一样。
“为利而合,无利则散,我和聂上将没有利益相关,他也给不了我什么。”沈念深说道:“之前我和他合作,现在就能随时终止和他的合作。承诺这种东西,是在两方对等的时候才会效的,我也和民众保证过抑制剂的推行一定比抑制贴要更符合他们的利益,可现在不也推翻了吗?”
“至于尔老板担心聂上将会反对……”沈念深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微笑,“他有反对的权利,我也有驳回的权利,不是所有的反对都是有效的。”
“希望沈区长能说到做到,还有,Q85什么时候沈区长能够交给我呢?”尔双问道。
“三日之后,我会亲自带人送来抑制剂的合约书和第一批样品,也是为了表示我的诚意,地点尔老板做主。”沈念深回道。
尔双顿了一下,故意报了一个坐标,就是沈念深差点被他烧死的地方,尔双的大本营。
沈念深面色不变,抬起手腕梳理一下长发,让腕表离发声的嘴巴更紧,重复了一遍尔双报出的坐标,着重道:“三日后,我们不见不散。”
他相信腕表的对面听清楚了一切,此刻正对自己恨得牙痒痒。
——
楚昕靠在柱子上,耳机中沈念深的话一字一句清楚地传达,他听见了沈念深和尔双的所有对话,大量的信息让他一时间脑袋有些懵,胸腔中的心脏在狠狠地揪动着,他清楚这是对沈念深残留的感情在作祟。
这样的情绪波动是正常的,楚昕深呼吸,安慰着自己。
楚昕对沈念深的感情,八分是对他这个人的喜欢,另外两分完全是沈念深这个人的人格魅力。
每当沈念深在感情上不做人事的时候,楚昕都会安慰自己,沈念深至少还算是一个好的区长,即便楚昕每次和他吵架的时候都会谴责沈念深高高在上,可是在楚昕心中,沈念深和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还是不同的。
不管沈念深想要从中获得什么,他至少还是让普通民众得到能够掌控自己激素波动的权利,直到今天这场偷听的对话,一切都就此崩塌。
楚昕承认,他对沈念深的喜欢有一部分是来自于他对这个人的崇拜。
人都是慕强的,楚昕更甚,他喜欢沈念深在任何事情上游刃有余的样子,喜欢他有能力把逆局变成顺局,喜欢他把一切都能安排得如他所想的一样。
因此在小白花“申慎”变成心思深重的沈念深之后,楚昕在意的也只是欺骗,而不是他性格的改变,他并没有因为心上人变了一个性格就减少对他的喜欢,甚至对沈念深的喜欢不减反增。
有时候,楚昕都怀疑自己有严重的受虐倾向,就连沈念深用他在工作时那一套去权衡他们之间的感情,把自己总是当做最后一位去丢弃的时候,沈念深这种冷静的处事能力在楚昕眼中依旧有强大的魅力。
沈念深就像是一棵根深叶茂的大树,他有着坚定的目标,十分清晰自己想要做什么,他要阳光,就竭力向上探求,他要水源,就向下扎根充实自己。
楚昕从来没有见过沈念深迷茫的时候,他永远是强大的,可靠的,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人,这样的人,对于不知来处,不知何往的楚昕拥有巨大的吸引力。
楚昕忍不住靠近他,好像只要在沈念深的身边,他也能变得有目标,有想法。
沈念深的目标一直在变动,但是他的本心从来没有变过,而楚昕的目标一直没有变,他的目标就是沈念深,能够让沈念深承认自己的能力,就是他希望的最大成就。
可是今天他才发现,自己不仅在感情上是个失败者,就连追逐的“偶像”也只是云端上的海市蜃楼,没有半点他崇敬的样子。
一切都不过是作秀,沈念深什么民众理想,什么感情牺牲,不过是他一次又一次为了达成目的而随口给出的戏言。
沈念深的心里并不把这些当成一回事,这是让楚昕最为难以接受的地方。
楚昕缓缓靠着柱子蹲了下来,而后又像是无法支撑住自己的身体一样,坐在地上。
他对于沈念深欺瞒民众的反应比沈念深不爱他还要剧烈,这就好像是一个在沙漠中久旱的旅人,误把幻影中的绿洲当成现实,等到他真正地发现,眼前指引着自己的绿洲是假的,是一个泡影。
这种失望和窒息不是纯粹的感情背叛能够比拟的,这是一种信仰的背叛。
楚昕脑海中忽地冒出“信仰”这个词,就如同它一直存在心底,只是在此刻,一个恰当的时刻突然弹出来一样。
楚昕隐隐觉得,他不是一个漫无目的野马,无边无尽地在广阔的天地之间无叙地走,他也是有目标有理想的,不然他当初为什么要选择自毁双目,让自己成为一个废人?
可是,他的信仰是什么呢?
楚昕的灵魂在抽离,肉体却还在疼痛,心口的肉像是被人无端地剜去一大块,此刻正在汩汩地流血。
“滴滴滴——”腕表再次轻声响起来,楚昕下意识地捂住腕表,起身探出半个头。
原本沈念深和尔双站着的位置已经空了,沈念深是这场订婚宴的主人公,他本来就不能消失太久,此刻,他们应该又下去了。
楚昕得跟上去,他不能让沈念深发现自己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楚昕撑着身子往前走了一步,眼前一片发白,好似有什么迷雾隔在他的眼前。
他又什么都看不见了。
再次陷入不不能视物的境地,楚昕这次慌张得不行,他已经是一块案板上的肉,三天之后,沈念深就要把他当做合作的物品送走,在这个时候,眼睛要是再出问题,他更没有希望能够逃走。
楚昕凭借着直觉往前走了两步,不管怎么样,他不能让人发觉自己的异常。
楚昕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呼出,视线的栏杆在扭曲,却没有完全消失,这说明和之前看不见东西的情况不一样。
楚昕竭力安慰着自己,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地往下走,他万分希望此刻没有人绕到这后面的台阶上,耳朵里听见沈念深在台上说话的声音,好像是在说着一些客套的话,这说明这场订婚宴已经到达尾声,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台上,更不可能有人注意他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地走得艰难。
这很好。
楚昕对自己说。
楚昕往台前的位置远远地、模糊地看了一眼,他确认站在台上的人是沈念深,即便他看不清楚,可是隐隐地,他总是觉得他们两个人的目光隔空交汇了一下。
楚昕心虚地低下头,放低身子,不想被沈念深看到,这一举动立马打断他下台阶的节奏。
脚下一个踏空,楚昕连忙抓紧栏杆,可整个人还是摔倒在下一层的台阶之上,整个人失重之后就是摔倒的剧痛——他的脑袋磕在台阶上。
无数画面在疼痛的空隙中涌了出来,在楚昕一团乱麻的脑海中飞舞,如同夏日聚集在灯光之下乱糟糟的飞虫。
这是楚昕从来没有看见过的画面,新鲜得像是第一见。
不,楚昕没来由地万分相信,这就是第一次见。
他看见曾经在记忆中出现过的少年坐在草地上,在他的对面是另外一个胸口上满是勋章的少年。
—— “为什么你能收到这么多勋章?”
——“因为我觉醒了能力,但是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你哦。”
——“你骗人,我们都还没有分化呢。”
——“我肯定会分化成一个omega的。”
少年胸前的勋章好像代表了他的话都是对的,反问的少年定定地看了另一个少年胸前的勋章很久,接受了他说的话。
——“那一定要觉醒能力才能拿到这么多吗?”
——“对啊,这是最快的办法。”少年狡黠地笑着,“不过,能力是可以学的,要不要我教你,教你怎么做一个人见人爱的人。”
——“不拿勋章也会人见人爱的人吗?”
——“对。”少年直视他的眼睛,黑色的眼珠如同一块黑玉,神秘地想让人探究,“只要这样,像这样看着对方,盯着他们……没有人不会喜欢你的。”
另一个少年的目光慢慢变得涣散,而后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戴满勋章的少年伸出手在他眼中晃了晃,见对面没有反应,露出一个兴奋的笑容。
少年哼着轻快的歌,在迷了心智的少年胸口的勋章面前挑挑拣拣,选了两个自己最喜欢的勋章拿走,别上自己的胸口。
——“我可没有骗你,我们是等价交换啊……不要怪我哦。”少年点了一下呆怔的人的鼻子,一蹦一跳地离开。
楚昕盯着少年,看见远走的男孩忽地停住步子,转身。
楚昕心中一震,他和少年的目光直直地接上。
少年完全转过身子,好奇地看着楚昕。
楚昕肯定少年一定是看见他的,即便这很匪夷所思,他居然在脑海中的一个人对上眼神。
这和过去的记忆画面是不一样的。
“你是来找他的?”少年开口,对楚昕说道,眼神向下,朝着还呆呆坐在地上的少年示意。
楚昕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话看过去,像是无端地被什么吸引。
可是很快,楚昕反应过来,他重新抬起头,少年已经在他近在咫尺的地方,两个人几乎呼吸可闻,可是楚昕完全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再次陷入那双黑玉一般的眸子中,楚昕感受到脑袋一阵眩晕。
“你承受不住的,回去吧。”少年嘻嘻笑道,“再说一次,我可没有欺负他哦,我们是等价交换。”
楚昕奇怪他为什么要强调这一点,他想要张嘴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再次抬头,楚昕的目光却只能落在坐在地上的少年身上。
他竭力睁开眼,想要找寻那个少年去哪儿了,看到的却是灯火通明的宴会厅,灯光最盛的地方,和坐在草地上少年重合的一张脸,是沈念深的一张脸。
是沈念深,在梦境中出现过最多的人,是沈念深。
沈念深定定地看着楚昕,隔着重重人群,毫不掩饰地把目光落在楚昕身上,看着他重新扶着栏杆站起来,欲盖弥彰地跟着众人鼓掌。
讲话已经结束,聚集的人群再次散开,沈念深从台子上走下来,穿过人群,一步一步地径直往楚昕面前走,没有一点位置的偏移,他就是朝着楚昕而来的。
楚昕僵直身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掩饰,沈念深是不是发现自己是从二楼下来的。
楚昕低头瞥一眼自己所在的台阶,已经是最低的两层,如果说是为了在人群中看得更加清楚站在台阶上,听起来是一个好的理由。
沈念深走到他的面前,目光落在他额头上的伤口,又向下落在他的眼睛上。
楚昕心中一颤,等待着沈念深的盘问。
他在心中已经打开腹稿的理由差点抢在沈念深开口之前脱口而出。
“你能看见了?”
沈念深问了他意料之外的问题,楚昕的眼睛一下子就不知道往哪里看最好。
他稳住心神,控制住眼神飘忽,只能直视着沈念深的眼睛,不动分毫,营造他没有跟着活物转动眼珠的假象。
“能模糊地看见一点。”楚昕斟酌着回道。
沈念深盯着他的眼睛,直直地看了许久,没有说话。
楚昕被迫和他直视,这还是楚昕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和沈念深目光相接,他清楚地看见沈念深湛蓝色的眸色,以及在瞳孔中映照出的自己。
沈念深的眼睛如同浩瀚的大海,直直盯着的时间越久,就越来越像是陷入一个漩涡之中,让人难以抽身自拔。
这种奇怪的感觉,楚昕刚才在幻象中也感受到过。
一样的视线对视,一样的迷幻,一样的,口不由心。
楚昕脱口而出:“你曾经有几个勋章?”
这是他此刻最想问,但是最不能问的话。
沈念深眼中瞬息万变,涌动着暴风雨一般交错复杂的情感,他大惊失色地盯着楚昕,却还能平静地让自己的声音没有半点波动。
“四枚。”没有任何疑问,直接的回答,像是要看到楚昕得到答案后的第一反应。
楚昕瞳孔微缩,他记得幻象中的是六枚……不,是四个,那个少年拿走了两个,沈念深的胸口上只剩下四个。
高度重合的现象让楚昕无法把刚才脑海中的场景只当做一个简单的梦境,和事实契合的一切都代表着曾经发过,现在正发,和未来要发。
“你看到了什么,告诉我。”沈念深往前又走了半步,鞋尖和楚昕的鞋尖紧紧相贴,如海一般的眼睛占据了楚昕整个视线和整个大脑。
这次带来的眩晕感更为强烈,伴随着沈念深危险又迷人的声音,循循善诱地开口,如同一个恶魔在骗取果实。
“你最近是不是总是做梦,梦到之前的事情,而梦里总是有我……”
楚昕咬紧下唇,他不能避开沈念深的目光,只能接受这能让人不由自主地说真话的目光,以前为什么没有这么强烈的感觉,没有觉得沈念深有着一种形似魅惑人心的能力?
能力?
——“我们是等价交换哦。”
少年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如同一盆冰冷刺骨的水,一下子将楚昕从头昏脑涨中浇了个透顶。
能力……如果能让人不自觉地喜欢是一种能力。
那他对沈念深的喜欢,是不是因为……这种特殊的能力?
楚昕心中震颤,却学到了沈念深处事的精髓,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应答。
“喜欢一个人总是梦到,这不是很正常吗?”楚昕看见沈念深的目光抖了一下。
沈念深习惯楚昕看不见,因此在他面前有多控制语言的音调,就有多不注意眼睛里的情绪。
楚昕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他一闪而过的情绪波动,心中涌起不自主地厌烦——订婚宴都结束了,为什么还要在自己面前装作一副对过去感情多么在意的样子。
“你的枪,已经保养好了,明天记得去行动队拿。”沈念深往后退了一步,下了一个台阶,而后又退一步,直接站在平地上,默默和楚昕保持距离。
“我不会再碰你,你的眼睛……我已经联系好了医,医给了一个手术方案,可行性有百分之八十,我已经替你签署了同意书。”沈念深说道。
“什么时候?”楚昕问道。
“三天后。”沈念深语气不由自主地强硬起来,“做完手术,治好你的眼睛,我们就两清了。”
楚昕在心中冷笑,如果没有听见沈念深和尔双的对话,他还真以为沈念深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
三天后等待他的恐怕不是治好眼睛,而是在手术台上被迷晕,被送到尔双的手上。
“我会去的。”楚昕答应得痛快,沈念深犹疑着张开的嘴又合上,好像他本来还有其他说辞。
不用麻烦了。
楚昕心中想,既然沈念深设了一个套,那他就钻进去看看,这个套到底能不能圈死自己。
“好。”沈念深不知道为什么,沉默了好一会,然后转身离开。
他们之间已经无话可说。
沈念深转过身的瞬间,眸中闪过一抹水光,氤氲在湛蓝的眸子下,晕染成一抹红。
眼见沈念深离开,楚昕的瞳孔恢复神采,他如沈念深梦中一般,瞳孔涌动出金红的色泽,又蛰伏着一闪而过,消解不了的恨意在他的眼底留下一片血红。
第77章 他今天心情不会太好
三日后是个大晴天,楚昕拉开窗帘,满目热烈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打在他的身上。
视觉拉高他感知的阀值,楚昕忽地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贪恋地用目光注视着窗台上倒垂下来的干花花束,花束风干的枝条下还挂着一个铃铛,这是楚昕搬进来之后有一天突然出现的。
小小的蜗居中,每一扇通往外界的门窗上都挂着干花,花束的尾端都吊着一个铃铛,楚昕通过听声音来辨认自己走到家中哪个地方,明晰沈念深回来的路径,也保留他的仅剩的自尊心——楚昕听声辩位,初期还没熟悉环境的时候也能完全自理。
那个时候的他紧张和沈念深的关系,怕自我的残缺把人吓跑,又深深自省对沈念深的拖累,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一心想要在“柔弱”的申慎面前做一个能有所担当的alpha。
他紧绷又别扭,沈念深装单纯也装得辛苦,两个人都蒙蔽着双目,心甘情愿地连带着各自的心都蒙上,不去多想,更不会多问,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彼此的感情。
现在想来,两个伪装过的人在黑暗中取暖,还都自以为是地以为自己找到世间的瑰宝,正是可笑又可怜。
楚昕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再次将目光投向窗户外的景象,自从他能够视物之后,他恨不得把过去没有见过的全部补上,看什么都新奇,看什么都有趣,就连平平无奇的一个路人他都能盯着许久。
楚昕简直是在目送着路上的每一个行人,目光跟随着他们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脑海中这些人可能做什么,现在要往哪里去,一切通过眼睛看见的蛛丝马迹都连接成为一个又一个流畅的画面,在脑海中一帧帧播放。
楚昕心中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宁静,好像他来就是为了能够看清楚这世间上的每一个人,去看一看他们的人历程。
目送完一个人,楚昕再次转头,目标转向下一个人,触到站在树下的人,楚昕四肢百骸都如同浸泡在冰水之中,从上到下迅速冻了个彻底。
站在树下的青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楚昕,肩膀上已经落了几片树叶也浑然不知,他不知道站在那里已经多久,楚昕能确认,自己刚才的一举一动,他肯定都尽收眼底。
楚昕心中一沉,这个人是沈念深的心腹,他看不见的时候就经常听见他经常出入沈念深的办公室向他汇报工作,前两天能看见之后,楚昕已经和他打过几次照面。
楚昕记得他叫——鹿远。
鹿远跟着沈念深的时间并不久,但是很快就跻身于沈念深心腹之列,除了他是沈念深当上第八区区长后直接提拔送上来的人之外,还有鹿远是beta的缘故,他不受那帮alpha信息素的影响,没有理请假期,是一个极为靠谱的手下。
鹿远是第八区政治权力中心第一个爬得这么高的beta,其他alpha对他颇有微词,加上他又是个冷硬的闷葫芦和工作狂,除却工作之外,和其他同事没有任何交际,他唯一尊敬且效忠的是沈念深。
鹿远是不折不扣的沈念深一派,这让他还没出示任何文件,当事人就能知道一定是沈念深下达的命令。
楚昕没有想到沈念深送他走的心那么急切,连最为得力的干将都安排过来,盯着他上手术台。
鹿远察言观色,见微知著的本事不小,在他面前,楚昕装瞎要比在沈念深面前装得还要辛苦,刚才自己的动作他一定全部尽收眼底,并且产怀疑。
楚昕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他原本盯着一点的眼睛慢慢放空,整个人从上到下都透露着欲盖弥彰的气质,可就算鹿远看出来了,只要没有挑破,楚昕还得硬着头皮装下去。
楚昕今日的计划是从手术台上逃脱,一个瞎了的楚昕需要一个鹿远来看守押送,可一个能看见的楚昕要配备的就不止一个人了。
楚昕没有傻傻地装死鱼眼睛,他还是微微动了动,营造出自己在感受阳光的样子。
在视线范围之内,鹿远走了过来,他的眼中写满探究,张合几次嘴巴,欲言又止,终于出口道:“楚助,沈区长让我来亲自送你去私人医院。”
楚昕装作刚发现鹿远过来的样子,微微张开嘴,恰到好处地表演着惊讶,惊讶中还带着些许对沈念深如此看重自己的惶恐。
鹿远静静地看着他脸上的神情有层次的变化着,按照沈念深交代过的,继续道:“我在门口等您五分钟。”
鹿远说完离开,绕到楚昕房子的正门。
在看到鹿远转身的第一时间,楚昕的反应就是关上窗户,慌乱的铃声在鹿远身后响起,鹿远面部古怪地抽动一下,好像在强烈忍住自己的好奇心,没有回头。
楚昕关上窗户后,两三下换上衣服,内里是他准备好的防弹衣,腰间插着维修好的手枪,袖子口藏好刀片,外衣又用宽松的大衣掩盖住武器的痕迹。
楚昕原本的计划是在半路上逃跑,可是沈念深派来了鹿远,鹿远现在又对他有所怀疑,一路上一定万分谨慎小心,能在半路逃走的可能性不大,楚昕把希望放在医院里。
鹿远只负责送楚昕到医院,楚昕见到主治医师之后,鹿远顶多只会在门外等待。
比起鹿远,主治医师可好对付多了,楚昕只要敲晕他,再想办法跳窗逃跑。
楚昕盘算完大致流程,还是心慌得厉害,右眼皮忽地开始止不住得跳,楚昕有一种预感,今天不会太顺利。
楚昕深呼一口气,对着镜子再次检查自己的衣着,确认仅凭肉眼看不出来他身上带着武器之后,才拉开门。
鹿远就站在门口,见到楚昕出来之后,露出一个标准化的微笑,上前一步,主动扶着楚昕的胳膊下面,恢复了他一贯的工作模式。
微笑式服务看得楚昕心中更没有底,凭借他对鹿远的了解,鹿远这么快就调整好脸上的神情,对他的眼睛也不再多看一眼,好像已经平白地打消一切顾虑的模样,这本身就极为不正常。
鹿远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他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次恢复脸上的平静只有一种可能,他已经把对楚昕的怀疑汇报给沈念深,沈念深也给出具体的指示。
五分钟的时间足够鹿远做一次有头有尾,事实依据翔实的汇报。
楚昕隔着鹿远对上沈念深。
沈念深是最了解他的人,楚昕相信他一定比自己更为详尽地做好的一切设想,堵住了他预设中所有的路。
楚昕手心都是汗,他拉车后座的手一滑,没能带动车把手,却依旧听见车门打开的声音。
是鹿远拉开副驾驶的门,伸出一只手接过楚昕的胳膊肘,说道:“楚助坐前面吧。”
楚昕刚才还在想着,如果沈念深知道自己眼睛好了,结合当下情况,十有八九能估摸出自己想要在医院逃脱,那他就必须要反其道而行之,重新捡起他本来在车上逃脱的计划。
只可惜,沈念深显然预料到这一点,鹿远温和但不失强势地把楚昕塞进副驾驶,没给他一点逃脱自己视线的机会。
楚昕盯着车中悬挂着的针织,鼻尖是熟悉的木质香汽车香薰——这是沈念深最喜欢,也是开得最多的一辆车。
楚昕皱了皱鼻子,想到沈念深的车都是经过改造的,这个人或许正透过车上的监控注视着自己。
被窥探的感觉加重楚昕的感知,他紧绷着身子,即便是上好的柔软坐垫,他却像是坐在钢板之上,如坐针毡地扭动着身子。
鹿远忽地倾身过来,楚昕下意识地躲避,‘咔哒’一声,安全带被鹿远系上,楚昕讪讪地收回躲避的手,正想要说些什么把它遮掩过去。
“大家都说,楚助虽然看不见,但直觉灵敏。”鹿远离开副驾驶的上空,在驾驶位上坐直,动作带起若有若无的青柠香味,其中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熟悉的橙花味。
楚昕吸了吸鼻子,确认这个信息素的味道竟然是从鹿远这个beta的身上发出来的。
沈念深今早见过鹿远,不,要在对方身上留下味道,沈念深肯定是和鹿远在密闭空间中待了很久,鹿远昨晚就没有回去!
鹿远启动车辆,尽心尽责地提醒着楚昕术前术后需要注意的事项,车开得四平八稳,看不出一点疲倦的模样,要不是楚昕看见他眼下微微的乌青,还真要以为他没有在沈家过夜。
“昨晚鹿助没有睡好?”楚昕问道。
非要说,鹿远才是沈念深的助理,时刻帮助沈念深处理任何事物,不像楚昕,活助理,任谁听这个名字都能听出他的重要性。
“沈区长留我说话,一夜没睡。”鹿远从来不会说假话,他透过车上的镜面瞥了一眼楚昕的样子,楚昕垂着头,他看不见楚昕脸上的神情。
“其实,沈区长还是更为看重楚助一些,这家私人医院都是沈家名下数一数二的,一定可以治好楚助的眼睛。”鹿远今天的话格外多,楚昕试探的话好像打开了他的话匣子。
“手术结束后,楚助好好休息几个月,不用急着上班。”
“沈念深的意思?”楚昕忽地烦躁起来,他已经看到医院的大门。
鹿远被他突如其来的直呼大名震惊一下,职业修养让他很快想起沈念深刚才交待自己的话。
——“他今天心情不会太好,你稍微哄着些。”
沈念深的声音里是带着笑意的,声音也温柔,好像要切实地向鹿远展示一下如何去哄楚昕。
鹿远学着沈念深放轻声音,说道:“沈区长是担心工作耽搁楚助修养,做完已经把你的工作都交待给我了。”
轻飘飘的语气落在楚昕耳中有一种莫名的挑衅之感,楚昕知道沈念深没安好心,想要把自己送走,可是自己还没走的,他就把工作都提前安排好了!
“全部工作?”楚昕语气更差了,他阴阳怪气道:“他什么都交代给你了?”
鹿远愣了一下,回想着脑海里所有的工作内容,说实话,楚昕的工作量太少了,加给他都像是没加一样。
饶是如此,鹿远还是细细回想了一遍,才严谨地回道:“全部。”
好,很好!
难怪沈念深那天有恃无恐地说不会再碰自己,难怪他这么迫不及待地要治好自己的眼睛和自己两清,原来也是存了要换床榻之人的意思。
他倒是想要看看,一个beta怎么满足沈念深。
第78章 摘除腺体手术须知
鹿远站在就诊室门外。
一门之隔,楚昕坐在私人医面前,回答着一些关于自己眼睛的情况。
私人医是个成熟大叔,浑身上下充满着医的禁欲气息,身上又带着那种在医院待久见惯死的淡淡疏离感。
他推了推眼镜,又站起身扒开楚昕的眼皮看了看。
楚昕觉得他是个庸医,不知道走了什么关系,成为沈家私人医院里的医。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扒开楚昕的眼睛,就算是一条健忘的金鱼也该记得患者的状况,而不是一次又一次地扒开他的眼皮。
长时间被迫睁大眼睛让楚昕眼眶发红,私人医建议他先做一个简单的排除,说着指了指旁边的床铺,床铺上支起一个支架,可以精细化地捕捉眼睛里的每一处。
楚昕看一眼近在咫尺的床铺,内心忐忑。
他已经观察过这个诊室,处在医院的一层偏僻角落,右后方有一扇极大的窗户,窗户是开着的,目测离楚昕坐着的位置也就十几步。
就诊室旁边一扇门,门里面就是手术室,在楚昕进来的时候,私人医就特意和他介绍过,他们这里每个医都有私人的手术室。
进入手术室之前要打麻醉,楚昕还不确定自己会被注射入多少麻醉量,可无论如何,他不能进手术室。
楚昕想要逃走,最好的办法就是身后的这扇窗户,可是鹿远又在一门之外,他动静太大会惊动鹿远,动静不大又怕力度不够,没有打晕私人医,私人医反而高升呼喊起来。
楚昕只有在拳击场上打晕人的经验,拳拳到肉的打斗从来没有刻意减少音量,楚昕手头上对技巧型的打晕一个人并没有准头。
楚昕坐在原地没有动,私人医抬起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再次让他躺在仪器下面。
楚昕忽地灵机一动,想到沈念深很久之前用医疗舱给他诊断过。
“沈区长前段时间刚用医疗舱给我看过,报告在门外的鹿助手上,您要不要先去看一下?”楚昕说道,他打得就是一个狐假虎威的主意,料想这个私人医一定听到沈念深的名字就会上赶着讨好。
私人医扶了扶眼镜,不苟言笑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立马起身道:“沈区长家中的医疗舱都是顶级的,我学习学习。”
私人医放下正在翻阅的纸张,毫不犹豫地起身往门口走去,后背暴露在楚昕的视线之内,楚昕赶在他开门之前,蹑手蹑脚地跟在人的身后,一记手刀击中私人医的后颈,另一只手极快地捞住人,没让他的身体坠在地上留下声音,小心翼翼地把晕倒的人扶着靠上门。
楚昕长呼一口气,成功比他想象得要简单。
他迅速转身,在刚才就诊的桌子上停留几秒,还是转了过去,开始翻动医架子上的药品,选了一些基础药品之后,楚昕还拿了几十个抑制贴。
他不确定逃走之后什么时候进入易感期,为了防患于未然,还是要提前准备一点,楚昕快速搜罗着医桌子抽屉,把能看到的新币一扫而空,目光草草略过桌上平摊的纸张,在捕捉上右下角的熟悉的签名,楚昕的目光顿了一下。
沈念深的签名在手术须知的最后一栏上,他提前签好了楚昕的手术知情同意书。
签名下面着重标注了一行字——基于患者身体素质和信息素水平,手术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死亡,请知悉。
楚昕目光一震,一个眼睛手术,和信息素水平有什么关系,又怎么会有这么高的死亡率。
此刻,紧迫的时间都成了第二选项,楚昕拿起散落的纸张,一目十行地看起来。
即便医学上很多官方术语楚昕看不懂,可他至少看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一场眼睛手术,手术内容上明晃晃“摘除腺体”几个字直接点名今天这场手术的中心思想。
楚昕脸上似哭似笑,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每一次,当他以为沈念深已经不能再激起他心中波澜的时候,沈念深总会投掷出更大的石块,在他心湖中激荡起更大的水花。
楚昕想起他们最后一次争吵时,自己说过的话。
——我可以摘除腺体,或者去死。
这是楚昕在绝望之下最后能保留些许尊严的说辞,他用一种决绝的态度表示自己对沈念深的不满,可对方从来没有当回事,或者说,他太当回事了,他居然真的……真的想要用这种办法摆脱自己,彻底的摆脱自己。
不管是楚昕的腺体,还是他的命,沈念深都要一次性收走。
楚昕低声笑起来,眼角控制不住地闪过泪光,他早该知道的,沈念深怎么会让自己的弱处示于他人,在楚昕被送走之后,沈念深最担心的就是自己omega的身份被暴露,如果楚昕供出他,他们两个进行过信息素交换的事情就会被查出来,这会是锤死沈念深的死证。
所以他要在失去楚昕的控制权之前,先摘除楚昕的腺体,保证他自己没有任何落在他人手中的1证据。
而且,这也是沈念深没有任何代价,彻底摆脱楚昕最好的办法。
无论楚昕摘除腺体手术是成功还是失败,沈念深都会彻底摆脱楚昕信息素的影响。
“滴滴滴——”桌上的通讯器发出声音。
楚昕面无表情地接通,听见对面一个熟悉的声音,应该是行动队的队长。
他急匆匆地报了一个坐标,急切道:“派医来这个坐标,紧急救治。”
他的声音淹没在混乱的枪声之中,根本不管对面有没有应答,就挂断电话。
这么声势浩大的行动,除了今天沈念深和尔双的交易现场,楚昕想不到其他的。
坐标和那天他窃听的坐标完全一样,化成一个魔咒一样的符号,在他的脑海中反复旋转。
楚昕深吸一口气,按上腰间的手枪,只停留了两三秒,而后下定决心一般,不再停留。
楚昕利落地从窗户中翻身下去,跑向远方,跳上最近的一个医院车辆,驾驶着它飞驰而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监控回放的画面里,私人医捂着后脖,艰难地往后看了一眼,问背后的鹿远。
“我刚才喊你,你为什么没有听见?”
鹿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对耳机,展示给私人医看。
“小没良心的,我要是被他打死了,你也不管?”
鹿远垂眸瞥一眼人,一本正经道:“我怕我听见动静,职业病上来,直接闯进来。小叔叔,你是知道的,我不会撒谎。”
“行,你不会撒谎,骗人的事情都我来。”男人收起桌上的手术须知,奇怪道:“会不会太假,太巧合了,他露出的马脚这么多,你一贯的工作风格根本不可能一点都发现不了。”
“露出马脚最多的是你吧。”鹿远越过他,抽出一张手术须知,“你把这些纸都平摊在桌上,怕他看不见就算了,你是怎么做到把页码最后面的叠在最上面,这么刻意地露出沈区长的签名,还有外面的车,这么恰好地是共用的,不用钥匙就能开走。”
“唉——你这话说得不对,首先,根据阅读习惯,我最后看完的一张放在最上面没有任何问题,不是每一个人都像你这种强迫症会看完合同还像没翻过一样。其次,医院里的救护车为了随时可以启动,本来就是不用钥匙的,这一切都能解释。”
鹿远懒得和他争论,“事情办好就行,他信了,就没有什么问题。”
“你确定,他去的方向是沈区长正在执行任务的方向?”医问道。
“我确定。”鹿远些许不耐烦,今天有一个收网行动,沈念深和他说过,是关于第八区地下组织的交易现场,要不是临时被指派来应付楚昕,他本来是该在现场的。
私人医若有所思道:“沈区长有没有和你说,为什么要把人引过去,我记得他也是沈区长的手下,想要他去现场,直接下一道命令就行,为什么要这么迂回?”
私人医顿了一下,继续道:“而且还用的是激怒人的办法,如果你是一个alpha,沈区长要摘除你的腺体,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这种没用的东西,要它做什么?”鹿远平时最看不起这些alpha一个个信息素上头失去理智的模样,他臣服沈念深,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沈念深虽然是alpha,可是他和其他alpha不同,从来都是冷静理智的,信息素对他的影响是微乎其微的。
鹿远被办公楼那群alpha明里暗里嘲笑的时候,他都想过以后要不要颁布一个成年后就要摘除腺体的法案,就像是过去人类社会给猫狗绝育一样,没有欲望,人类才会更加理智,才能更好地完成工作。
“啧。”医鄙夷地看了他一眼。
要是以后能颁布这样的法案,执行的001号一定要留给眼前这个人。鹿远在心中诽腹。
“换个例子,沈区长要砍掉你的双手双脚,让你没有能力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你会不会背叛他?”私人医问道。
鹿远迟疑了,不能靠自己活着,对他来说确实是一件很伤自尊的事情。
一提到沈区长,自己这个侄子眼中都是崇拜和敬仰,鹿渊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迟疑。
鹿远认真想了想,回道:“无论沈区长做什么样的决定,他都有他的理由和考量,即便这个决定是要牺牲我,我也相信他的目的是好的,只是这个好没有落在我的身上而已。”
鹿渊眼中的阴霾一闪而过,他长叹一口气,用惯常玩笑的口吻道:“没救了你,第八区圣父啊——”
鹿远忽地脸色一变,没有任何征兆,转身就走。
“哎!你去哪儿?晚上回来吃饭吗?”
“楚昕有问题。”鹿远行色匆匆,撂下,“我有这个觉悟,他可当不了圣父。”
“所以回来吃饭吗?”
“活着就回来吃饭。”
第79章 我来践诺了
荒凉的地界,狂风卷席着乌云,整片天空摇摇欲坠。
越来越清楚的枪支交战声音透过车窗传进楚昕的耳朵,他好像误入另一个空间,弥漫的硝烟在眼前升腾,楚昕把车停在路边,下车后飞快找寻掩体,后背贴住墙壁朝着作战中心移动。
断壁残垣成了最好的掩体,他三两下蹿上破败的墙壁,单手攀援上大约两三层高的位置,远远地窥视场上的情况。
场上有人放了烟雾弹,呛鼻的化学物质味道让楚昕捂住口鼻,眯着眼睛,调整几次方向,才看清楚场上的局势。
场上其实不算混乱,交火都没有尽全力,不然这片地方早就被夷为平地,根本等不到楚昕过来。
楚昕能明显看出对面有所顾忌,明明是尔双的地盘,他在地形和人员上的优势是压倒性的,沈念深那边放出的烟雾弹并不能撑多久,他却迟迟没有发动总攻,好像真的被烟雾弹迷了眼睛一样。
沈念深这里带着的行动小队找到掩体,四下分散之后,凭借过人的素质,火力渐渐拉了上来,开始拉高战局。
楚昕有些看不懂场上的情况,他本来就是半路过来的,根本不知道说好的交易为什么会两边突然大打出手。
他轻手轻脚地沿着墙壁再次往上,矫健得像是一只猫,静悄悄地落在能观测得绝佳地点,平坦的地上却鼓起一个软包,楚昕一脚下去,受力不均,险些摔倒。
他定睛一看,脚下踩到的竟然是一具尸体,尸体上的作战服明显不是官方形制,这是尔双那里的人。
楚昕紧张地四下打量,目光落在架在暗处的狙击枪上,眸光微动,任何一个稍微有点头脑的人都知道,在这种复杂的地形之下,狙击手的地位在战斗中是很高的,谁占据地形优势,谁就能掌握主动权。
这里是尔双的地盘,他肯定能提前布置好狙击手的方位,而沈念深只是一个被邀请过来的客人,对地形的可操作性太低。
沈念深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于是在进入场地之前,就派出一组小队绕后找寻狙击手的方位,再一一解决。
而这带队寻找狙击手踪迹的就是聂润。
楚昕已经听见不远处聂润的声音,他来不及做出什么多余的动作,紧急情况下只能抓住床窗户的边缘,让自己挂在楼层外侧。
他全部的重量都赌在一只手上,另一只手则拿起腰间的手枪,心提到嗓子眼。
楚昕的整个身子都暴露在外面,这个时候要是有人看见他,给他一枪,他一定没有还手之力,他在赌,沈念深只派了聂润这一组行动小队在外。
此刻战场胶着全部在地面上,不会有人注意挂在上面的他。
楚昕打赌的资本来自对沈念深的了解,沈念深性格谨慎,尔双在地下能够蛰伏这么多年,也不会太大意,他对于沈念深带来的人心中是有数的,如果一下子少了谁,他一定能查到。
直觉上,楚昕莫名觉得聂润在这场交易起到了关键作用,就如同他的beta身份,他在这个战场上是透明的,尔双默认聂润不会过来,而沈念深也默契地选择了这个人来对付狙击手。
“确认死亡。枪支拆卸完毕。”
楚昕听见上面汇报的声音,清晰得就像是在他耳边说话一样。
豆大的汗珠从楚昕的额头滚落,充血的手臂已经麻木,他还没有听见远离的脚步声。
聂润比他想象得还要小心,他甚至探出身子,去看窗外狙击手的卡点。
楚昕几乎是要和他迎面对上,只要聂润再往外探出一点,绝对能看见自己。
一时间,楚昕连呼吸都不敢,时间在此刻流淌得格外缓慢。
“中将,沈区长说过,要优先保护您的安全,还有狙击手位置没有找到,您不能太冒险。”
楚昕听见聂润队员的劝阻,聂润没有多说什么,收回身子,冷静地发号施令,“去下一个地点。”
上面的脚步声渐渐远走,楚昕才松了一口气,凭借着最后残余的力量将自己举了上去。
重新踩在实地上,楚昕甩了甩手臂,一刻也不该怠慢地去检查被拆解的狙击枪,枪支已经被聂润小队销毁了重要零件,无法再次使用,楚昕只能打消高处射击的希望。
他刚才在稍低处就发现,硝烟和烟雾弹太影响准星,即便手上的手枪可以输入坐标,自动精准射击,沈念深又不是一个不会移动的死靶子,他很难在低处射击成功,只能爬上来寻找狙击枪,没想到沈念深掐断尔双远程射击的可能,也掐断楚昕杀他的机会。
楚昕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他觉察到心中有一块石头落下,可又有一块更重的石头压了上来,沉甸甸地让他喘不过气。
在绝望和失望的拉扯下,楚昕自己都不清楚凭借一腔愤懑的他来到现场是想要做什么,是想要告诉沈念深他的计划落空,自己还活着?还是说想要直接杀了他,了断一切?
楚昕不想和他打照面,不想看到他那双深海一般的眼睛,他怕只要对上那双眼睛,就会像是被蛊惑了一般,迟迟下不去手。
于是他选择了远程射击,可惜天不遂人愿,阻止他用这种方式结束一切。
楚昕想要了结沈念深,只能近身。
他别无选择地还是要见到沈念深。
楚昕缓缓吐了一口气,脱下尸体上的防护衣自己穿上,沿着墙壁一路向下,落在平地上,朝着沈念深的方向慢慢移动。
——
“非要做戏到这种程度吗?”尔双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又没有第三者在场,再打下去,这样的交火规模很容易不受控,引来别的人就得不偿失了。”
卫从青看向身边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体型的男人,尔双也回头,看向这个人,嘲讽道:
“申老板,传话没有传一半的吧?这场交火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总要有一个期限,我还等着签合同呢。”
上次的会面是难以拒绝,尔双和沈念深之间交易的具体细节全部由申慎这个中间人传递。
申慎往前走了一步,和尔双并肩而立,淡淡开口,“做戏要做全,没有伤亡的话,沈区长的意思是,他都已经申请出任务出来,总是要带一些结果回去。
尔双冷笑一声,回道:“怎么,我这里可以死几个,他那里想死谁?我亲自送给他。”
尔双说着掏出手枪,凑到申慎身边,说道:“哪个是沈区长的政敌,我现在就帮他解决。”
申慎微微往后退了一步,漫不经心道:“现在和沈区长能分庭抗礼的,不就只剩下聂家了?尔老板要动手吗?”
尔双定定地看着申慎,忽地把枪口抵在他的额头上,“沈念深告诉你的?”
卫从青一把抓住尔双的手,强硬地把让他放下枪。
“做意需要时间,不要因小失大。”卫从青给尔双使眼色,暗示他申慎什么都不知道。
尔双眼中的红血丝越来越多,他的一举一动都透露着暴戾之气,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和沈念深的交易,尔双已经竭力想要瞒着聂煜,可是聂煜人格太强了,他通过蛛丝马迹隐隐猜到自己想要做什么,在今天百般阻拦,尔双差点没能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交战开始不过半个小时,尔双已经经历连续几日的战斗,他在内心和聂煜斗智斗勇,怕聂煜掌控身体后他做出什么阻止交易的事情,尔双这几天竭力留住控制权,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
他只想赶快完成交易,让一切成为定局,可偏偏一直爽快的沈念深变得拖拉起来,原本说好的做做样子,已经僵持了这么久,还没有确切的停止消息。
“告诉他,我再等五分钟,再不做正事,我就直接抢了。”尔双烦躁地说道。
申慎转身走远,直到远离人群,按下单线频道,忠实地向沈念深传递消息。
“知道了。”沈念深的声音压得很低,“告诉卫从青,安抚住他,能拖多久拖多久。”
沈念深借故远离队友,没说几句话就掐断通讯,重新连接上内部频道,一边重新回到指挥战场,一边下达命令。
“全体人员,全力攻击。”
在掩体中的队员转防御为进攻,像是扇尾一样展开推进,只有沈念深一个人稳坐后方没有动。
楚昕的眼神一直跟着沈念深,看着他忽地远离人群,走进一座废弃的碉堡之中,不多时又出来,而与此同时,沈念深这边的火力突然加大。
在这之间一定发了什么,楚昕无从窥见,他也不感兴趣。
楚昕就像是猎鹰一样盯住自己的猎物,沈念深落单了,围绕在他身边的人已经散开,这个距离,没有人能赶得上他的速度。
就是现在!
绕后的楚昕如猎鹰捕食,轻巧却坚定地抓住了他的猎物,拖着他转到一个掩体之后,只露出沈念深半边身子,让他的队友在回头时能看见沈念深躲在掩体之后,却巧妙地藏住在背后劫持着沈念深的自己。
“沈区长,我说过,如果你再骗我,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揭开你的面具。”楚昕把脑袋搁在沈念深的肩膀上,像是一对最亲密的情人在耳鬓厮磨。
“我来践诺了。”
沈念深一动不动,枪口贴在他的太阳穴上,让他成为一个任人摆布的玩偶。
只有别在心口的通讯器在闪动着微弱的光芒,忠实地记录着发的一切。
第80章 沈念深应声而倒
风吹来一阵烟雾,迷离楚昕的眼睛。
楚昕的手稳稳地钳制住沈念深,沈念深反手抓住他横在自己胸前的手腕,形成一个防御的姿态。
沈念深异常平静,似是笃定楚昕闹不出什么大的动静。
他的沉默更加激怒楚昕。
楚昕最恨他这种什么都看不上眼的样子,他总是把楚昕置于低位,低到他随意翻转手心手背就能把楚昕任何无端举动的火苗掐灭。
楚昕冷笑一声,看向沈念深的目光泛着寒光,隔着包裹的防护服,楚昕看不清沈念深的脸,只是掌下的人平稳地像是不动如山的磐石,好像早就料到楚昕会过来一样。
“订婚宴那天,你就怀疑我能看见。”楚昕被沈念深传染,也变得冷静,他静静地诉说着一切,“你说,你想要治好我的眼睛,是骗人的,对吧,你巴不得我一直瞎下去。”
“你在害怕我。我知道你太多秘密了,你怕我能看见,怕我能活着,怕我会揭露这一切,让你再次一无所有。”楚昕威胁道:“而我今天来就是要你一无所有的。”
楚昕的手缓缓上移,按在沈念深的喉咙上,强迫他仰起头朝向自己的脸。
这是一个危险的动作,只要前面的队员回头,就能看见沈念深异样的动作,可是楚昕还是急切地想要把人转过来,他心中忽地烦躁,急切地想要沈念深正面自己,即便他们隔着作战服,根本看不见对方的脸,他也要沈念深的视线是朝向自己的。
沈念深面朝硝烟四起的前方,加大反握楚昕手腕的力气,分心反抗着楚昕,心中一直想着的还是前方的战局。
起先,尔双那里还以为是在做戏,反抗的动静并不大,可是很快,他意识到不对。
沈念深手下的人已经快把战线压到尔双的脸上,尔双面色一变,对着还在试图劝说自己的卫从青猛地推开,骂道:“你看不出来吗?他是真的想要干掉我们!”
尔双飞速和身边心腹耳语几句,意味深长地看了卫从青和申慎一眼,不动声色地拉开和他们之间的距离,一时间,尔双带来的人和卫从青带来的人也不由自主地分成两边,不着痕迹地在他们两者之间留出一道线。
“卫老板,你没有什么想要解释的吗?”尔双面色不虞,质问的是卫从青,目光却一直落在申慎的身上。
卫从青沉住气,回道:“我早就和尔老板是一条船上的人,临时倒戈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尔老板别忘了,我手上可是捏着富盛药业大半的股份,如果这场意做不下去,损失最多的人是我。”
尔双冷哼一声,他承认卫从青说的有道理,他相信卫从青,却不相信申慎。
现在想来,申慎这个人,以前最多是传闻中卫从青多加信任的人之一,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而他也从来没有参与过卫从青手下的实际意,主要还是做着武器研发的幕后工作,卫从青出去谈意也从来没有带过他。
他真正开始出现在人前,就是卫从青和尔双的这场声音。
就好像是这个人完全为了自己,为了这场声音才出来的一样。
尔双心中疑,他一步一步地走向申慎,盯着他的目光如同一只在高空中捕捉兔子的猎鹰。
尔双一只手放在申慎的肩膀上,缓缓收紧,他用的力气足以让一个成年男子疼得跳起来,申慎却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他比在场所有人都要镇定,出口的声音听不出一点因疼痛而喘息的气音。
“他带了聂润来。”申慎平静开口,“你们之间是不是有过什么我的老板不知道的交易?”
尔双手下加大的力道忽地顿住,正如他整个人顿在原地。
他和卫从青说的只有关于抑制剂销售和分利部分,其他的一个字都没谈。
没有人知道尔双敛财的目的,也没有人知道他和聂润的关系,可是眼前这个人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申慎淡定地把尔双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拂下去,“他好像在威胁你,你要受这个威胁吗?”
申慎微微往上一仰头,尔双转身,沿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
对面约莫三四层的地方,有一个小队的人正在沿着盘旋楼梯一路向上,他们的动作迅速,掩体也找的好,如果不是申慎提醒,尔双根本注意不到他们。
尔双一眼就看出为首的人是聂润,他的身后还背着狙击枪,显然这个小队是去架点的。
这样一来,沈念深突然加大火力有了解释。
沈念深是想要通过地上的攻击来掩饰他真正的目的,用火力掩护狙击手进入指定掩体,直接高处带走他们的首领——尔双或者卫从青。
尔双看着聂润一行人如同一条蜿蜒的蛇,飞速地在钢筋水泥中游动着,此刻是伏击他们最好的机会,只要他们找到掩体,到达地点,尔双和卫从青就只能被迫后退,寻找隐蔽地点先隐藏身形。
这里的地形尔双再清楚不过,双方交易的地点他也是认真考虑过的,只要他一退,相当于放弃了自己的有利地形。
沈念深拖延战火的目的达到,他的后续增援也会到达现场。
到时候,尔双和卫从青都成了瓮中之鳖。
现在唯有寄希望于自己的狙击手,先阻拦对方。
没有尔双的命令,狙击手不会开枪,可是他们占据的位置,早该看见聂润一行人的,为什么没有人汇报?
尔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和狙击手之间已经断联,此刻,他派出去的心腹也急匆匆地跑了回来,带来一个更糟的消息。
尔双设伏的狙击手没有任何回音,多半已经被清除。
尔双面如土色,他一时间犹疑不绝,竟不知道该怎么去打破场上的局面。
站在他身边的申慎已经试了几把枪,最后选中一把射程最远的,当机立断地瞄准正在行动中的聂润。
就在尔双愣神的空当,聂润一行人已经到达各个射击地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聂润最后又单独暴露在视线中,正在移动,看他行径方向,是要独自一个人下来,到正面战场上来。
也是他的又一次动作,才让申慎找到时机,瞄准之后,他没有说任何,扣动扳机。
“砰——”
枪响之后,击中聂润身边的墙壁,震得他整个人抖了一下,险些从绳索上脱手。
几乎是听到子弹上膛之后的本能反应,尔双推了一把申慎的枪口,滚烫的火焰将枪膛烧得通红,还带着热流的手擦过申慎的眼前,掀起一股热浪。
申慎别开头,避开尔双失控的火焰,就在他和尔双之间的地上破了一个洞,涌动的气流给尔双突然爆发的火焰提供动力。
“这是最后的机会,尔老板,你阻止了,没有解释吗?”申慎收起枪,看着聂润已经顺利滑下,消失在视野之中。
尔双心中烦乱,脑海也跟着翻江倒海,都到了这种地步,他当然知道自己是被沈念深耍了一道,只是他不明白,如果真的想要解决掉自己,沈念深为什么要绕这么大的一个弯。
他的每一步都极具诚意,拿出的每一个方案,每一次厉害分析都是切中要害的。
沈念深没有理由不和他合作的,沈念深毁约,真正损失惨重的是沈念深自己。
尔双搞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亏本买卖,他没有空去想明白,眼下,沈念深显然拿捏住他的软肋,他的所有安排都是围绕着聂润来的。
沈念深先是让聂润干掉他的狙击手,再把聂润当成一个盾牌,让他一路护送着队员到狙击位,最后还要榨干聂润的剩余价值,把他送到地上战场上。
沈念深吃准尔双不会告诉卫从青他和聂润之间的关系,如果在现场的只有尔双的,他当然可以只是简单地吩咐一句,说不准伤害聂润,其他人随便。
可是在现场还有卫从青,还有一堆他带来的人,就像尔双刚才对卫从青的质问,现在局势反转,轮到他该给卫从青一个解释。
就连尔双身后的兄弟们眼中都充满疑惑,在这种局面上,如果尔双不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很可能导致当场离心的后果。
尔双深吸一口气,脑海中聂煜对于身体的抢夺还没有停止,此刻用焦头烂额来形容他恰当好处。
申慎冷静道:“这个时候质疑没有任何作用,我家老板不会做这种落井下石的事情。”
这句解围的话像是一巴掌,火辣辣地打在尔双的脸上,他刚刚还在为难的人并没有放大事态,而是理智地分析局势。
“打,对我们来说是不利的。”申慎继续道,在不知不自觉上,后方的人目光都聚拢在他的身上,他俨然成为两边的中心人物。
“任何合作中途出问题,很可能存在误解,如果让利可以避免一场斗争,我相信两位老板都会同意的。”
卫从青率先出口,“我没有异议。”
尔双没有说话,算是默认申慎的提议。
“我一直是负责联络的,我去谈谈。”
“五分钟。”尔双仍旧保有戒心。
申慎接过他的话,主动扬了扬手中的定位器别在腰间,示意尔双可以随时监控他的行踪。
——
“你还有十秒。”沈念深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些许喑哑。
楚昕猛地回头,瞥见一个穿着战斗服的身影,他立马拖拽着沈念深往一旁的废墟里躲藏。
沈念深并不配合,楚昕不敢太大动作,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战斗服光滑贴肤,没有可以抓取的地方,楚昕手滑的瞬间,沈念深像是一只被放归河中的鱼,三两下摆脱住他的束缚,冲向前方的战火之中。
楚昕想跟上去,却听见后面的暴喝。
“什么人?”
聂润眼角瞥过人影,他三两步追赶上来,却什么都没有看见,就连应该坐镇后方的沈念深也不见了。
聂润在频道中询问情况,频道里传来沈念深的声音。
“直接去战场,清点伤亡人数,再次确定支援情况。”
听到沈念深对他发号施令,聂润心中安定不少,他听从沈念深的安排投入战场之中。
看到聂润离开,楚昕才从废墟后露出身子,好在聂润的疑心并没有持续太久,没有搜查附近,不然楚昕一定会暴露。
楚昕起身看一眼沈念深逃走的方向,还是不甘心,一咬牙,再次跟上去。
对于沈念深,楚昕有天然的追踪能力,没过多久,他就发现沈念深踪迹,再次悄无声息地摸了上去。
楚昕轻手轻脚地埋伏在周围,看着沈念深毫无知觉地走过来,一点都没有发现自己,心中竟然出一些对沈念深的感激。
如果沈念深当初只是把他当做一个花瓶来看待,楚昕也没有从一次又一次地任务中学到跟踪的要点,也就不能再次抓住沈念深。
楚昕的双臂如同钢筋,死死地箍住沈念深的身体不放,沈念深差点被他直接勒死,楚昕才稍稍松了力气。
这也是楚昕学到的一种软制服方式,一般想要控制住一个人,又不想他出现命危险,可以选择先勒得对方失去行动能力,再慢慢盘问。
楚昕现下对沈念深只有控制的欲望,刚才还像鱼儿一样溜走的人乖乖回到自己怀中,楚昕看得更紧,他不奢求自己那两下会让沈念深失去行动能力,只是想他能够好好地听自己说话就行。
“跑?能跑去哪儿?”楚昕毫不留情地嘲笑道:“你这个贪怕死的omega,我就知道你不敢上去,不然也不会让我在后方抓到你。”
“看着这些人,一个又一个前赴后继地为你卖命,心中很得意吧。沈区长?”楚昕对于沈念深迟迟滞留后方的行为看不上,这样贪怕死的人,还有什么必要为他保留体面和尊严?
“如果让他们知道,他们为之赴死的人是一个omega,你猜他们会怎么样?”楚昕紧紧地贴着沈念深后背,几乎是在他耳边呓语,“就连鹿远那样的beta都被这群alpha欺负,如果他们知道你是omega,会怎么看你?嗯?”
沈念深没有回话。
楚昕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他好像也没有想要沈念深回答,只要沈念深能安静地听他说话,安静地接受他的折辱,楚昕已经足够志得意满,更别说楚昕明显感受到,一提到omega的事情,沈念深的身子明显僵硬起来。
楚昕就知道,知道沈念深最在意的就是他omega的身份,为了这个身份,他可以蛰伏多年,为了这个身份,他可以屈就楚昕,还是为了这个身份不被暴露,他能狠下心要了自己的命。
“不,我说错了,沈区长可是奇货可居,要是让那些alpha知道你是omega,他们会一个又一个地敲开你办公室的门,一个又一个地放出信息素去勾引你,去抢夺你,去占有你。”楚昕的手暧昧地下滑,“你拒绝不了他们,控制不了自己,因为你就是个没有alpha就活不了的omega。”
楚昕用尽办法去折辱他,才终于撬动沈念深再次开口。
“那也轮不到你。”沈念深轻声但高傲道,“你还围着我转干什么呢?不觉得恶心吗?我都骗过你多少次,嗯?还要贴上来?”
“你以为我真的不敢告诉他们?”楚昕伸手去抢沈念深的通讯器,“我让你看看,我到底敢不敢。”
沈念深一脚踢上楚昕的膝盖,转身就要跑,被楚昕掐住后颈硬拽了回来,一把推到在废墟之中。
楚昕压在他的身上,伸手去解沈念深的战斗服,沈念深的通讯器嵌入在战斗服里。
沈念深双脚架上楚昕的脖子,一个漂亮的剪杀,将楚昕撂倒在地,转身往前跑。
楚昕追上去,不过十几步的距离,他们已经能够看到战场的另一边,聂润正拖着两个伤员往后方走,迎面就看到沈念深和楚昕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地过来。
聂润差点拔枪,直到听见沈念深的声音。
“躲开!”
聂润根本没有来得及反应,眼前一花,沈念深一把推开他,他听见心口通讯器中扣动扳机的声音。
楚昕眼前,混乱至极的战场上,一颗子弹无限放慢速度,朝着沈念深的方向而来,而沿着子弹拖拽的轨迹,他看见了对面开枪的人。
他,沈念深,和对面开枪的人几乎在一条直线上。
楚昕没有任何犹豫,掏出手枪,瞄准射击。
聂润从地上爬起来,跟在楚昕后面开了枪。
子弹将空气拉扯异形,形成两道逆向的线,射向两个人的心口。
应声而倒。
空气都在此刻凝滞,沈念深倒下,聂润飞扑上去,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
“沈区长!沈区长……”
楚昕站在原地没有动,好像是他的错觉,在这个时候,两边的枪声都稀疏起来,好似在同一时间哑火。
他听见对面卫从青在吼叫。
“申慎!申慎……”
一远一近,一近一远,两个名字像是立体环绕一般缠着楚昕的听觉,他好似在发梦,不然他怎么会听到有人同时在喊“沈念深”和“申慎”这两个名字。
哑火一瞬的炮火变得更加猛烈,楚昕听不清楚呼喊声,一个炮弹直接砸在他旁边,溅起的灰土带着楚昕整个人砸在地上。
狠狠的一下,楚昕被砸醒。
他在梦中醒来,踉踉跄跄地往沈念深的位置爬。
楚昕被炮弹炸得头脑发昏,可又异常清醒。
他一把推开抱着沈念深的聂润,喃喃自语道:“他不是沈念深,不是沈念深……”
没有人知道,申慎就是沈念深,沈念深就是申慎。
只有他知道,只有他楚昕知道。
对面卫从青喊的是申慎,面前这个一定是假的,他不是沈念深。
楚昕利索地扒开沈念深的战斗服,这次沈念深没有再阻止他。
不到十秒,楚昕就看清怀中人的脸。
熟悉的,可憎的,沈念深的脸。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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