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贴贴
万贺堂重重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光芒似乎被这无休止的等待和身体的磨灭了些许。
索性卸了几分力,放松的将整个后背的重量靠在冰冷坚硬的墙上。
他的手无意识地摸向自己喉结,再次张口,却只能发出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辨别不出内容的声音。
这声音让他自己都皱紧了眉头。
“他怎么样了。”
沈祁文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卷,身体慵懒地后仰,整个人像是陷入椅子里一样。
他薄唇轻启,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神色自然。
但指尖却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扶手,暴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
“皇上是说万将军?”徐青垂手侍立一旁,明知故问,语气带着一点试探。
“不然?”沈祁文眉梢微挑,斜睨了他一眼。
他轻哼一声,那哼声轻飘飘的,带着点帝王的漫不经心。
但话锋一转,像是并不上心似的,目光却又飘向了紧闭的殿门方向。
“奴才看万将军虽然脸色有些白,但精神头却很好,站得笔直,想来无甚大碍。”
徐青垂眸恭谨,掩饰住眼底的真实情绪,一下一下地力道适中地给皇上按着腿。
他刻意把万贺堂的情况说得轻描淡写,巴不得皇上能继续罚下去。
为了不让皇上心软,他连忙故意扯了别的话题来。“御膳房熬了些姜红枣汤,驱寒暖身最是相宜,皇上要不要喝些暖暖脾胃?”
“给朕倒点。”
徐青手脚麻利地从温着的玉壶中倒出一碗色泽温润的姜枣汤,恭敬奉上。
沈祁文接过,轻抿了口,只觉得一股暖意进入四肢,熨帖了微凉的指尖。
舌头咂了下,发现没有那股自己讨厌的辣味后,他眼中掠过一丝满意,点头吩咐道:“给万将军倒一杯送出去。”
“是。”徐青心头一紧,却不敢有丝毫违逆,只得躬身应下。
徐青就是万般不情愿也只能听皇上的吩咐,他取了另一个稍大的素瓷碗。
拿着碗,也没等它稍凉就步履匆匆地端了出去。
在万贺堂开口之前抢声道:“这是皇上赏的,万将军趁热喝。”
万贺堂目光沉沉地看着碗里那散发着甜暖气息的液体,上面冒着一股热气,伴着那股热气能闻着淡淡的红枣甜香。
他沉默地抬了下自己早已冻得僵硬,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臂,也没开口,动作略显迟缓地将碗接了过来。
手一碰上带着滚烫热意的碗,那灼热感刺得冻僵的指尖一痛,随即是贪婪的暖意,只想着把另一只手也放上去。
抱着好一阵子,才驱散了手上的刺骨凉意。这短暂的温暖让他几不可闻地喟叹了一声。
只是在室外,温度本就低,寒风像小刀子一样刮过,这碗又大敞着口,没一会就热气散尽,只余下微温。
万贺堂趁着还有暖意,毫不犹豫地仰头,喉结急促地上下滚动,全部灌了下去。温热的液体滑过干裂的唇瓣,带来一阵刺痛。
他强忍着没有皱眉,只是握着空碗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不过还是比什么也没喝强多了,他下意识地舔了下嘴唇,舌尖尝到一丝残余的甜味和血腥气,将碗沉默地还了回去,声音哑得,“谢皇上。”
徐青清晰地听出来万贺堂的嗓子不对劲,他飞快地抬头瞥了一眼,却立刻当作无事发的把头更低地低下。
接过碗,转身快步离去,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沈祁文在徐青躬身入内时,看似专注在书上,实则侧着脑袋,耳朵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看着徐青走回来后垂手侍立,一言不发,没有额外说些什么。
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又别扭的情绪更浓了,像是被羽毛轻轻搔刮着,不上不下。
他略显烦躁地收回探究的视线,指尖用力捏了捏书脊,再次将注意力强行放在书本上。
然而书页上的字迹却仿佛模糊起来。
室内的熏香都换了两次,清雅的梨香取代了沉静的龙涎,沈祁文却难得地有些心神不宁,还沉浸在书里无法自拔的假象,
皇宫的藏书远超安王府,有着不少前朝的孤本。
只是前朝的书多而杂,许多事情在各个书上都有记录,但考究不同,真伪难辨,凭白填了许多麻烦出来。
他突然想下令让翰林院重新修编古籍,将其按着历法,天文,历史修一部重书传及后世。
若是能将此书修成,未尝不是件彪炳千秋的功绩。
沈祁文总算强迫自己将那本书看完,合上书页时,竟有种如释重负之感。
小心地合上,让徐青小心的放在盒子里保管着。
全天下仅剩的孤本,容不得丝毫马虎。他像是在说服自己,刚才的专注并非伪装。
等处理好了一切后,他才仿佛刚想起来似的,想起门外还站这个人。
他抬眼望了望窗外已然高升的日头,金色的光线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清晰的格子。
看了看,觉着时间也差不多了,腹中微感空乏,正好同万贺堂一起吃饭。
这个念头一起,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几次和万贺堂同桌相食,他也算看出来万贺堂的舌头是有多挑,比他这个皇帝还金贵,爱吃的个个都是稀罕珍贵之物。
就那道金玉满春,光是做就要整整在蒸笼里用小火蒸上一天一夜,更不要说前期的准备时间。费时费力,只为入口那一瞬的极致鲜美。
万贺堂尝过一次便爱的紧,次次都要点这道菜来尝。
“把万贺堂叫进来。”沈祁文晃了晃腿,锦袍下摆随着动作漾开优美的弧度。
他看向一侧堆积如山的折子,像是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对了,还有折子未批。正好让他进来伺候笔墨。
万贺堂在门外已经冻到极点,甚至身体已经自己发起热来,额头滚烫,脸颊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白。一种冰火两重天的煎熬吞噬着他。
尽管是站着,可他还是觉得困倦极了,冒着火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度。
他的五指在宽大的袖中攥紧又无力地放下,指节捏得发白,复又松开。
他眼睛发红,血丝密布,冷笑自嘲。
呵……真像极了看门狗,还是最不受宠的那种。
等徐青再次推开殿门,叫自己进去时他还以为自己听岔了,怔忡了片刻,他沉沉地看着内殿,里面扑面而来的暖风裹挟着龙涎香的气息,温暖如春。
他下意识地抖了抖自己的一身霜寒,试图将那蚀骨的冷意和狼狈甩脱,提着如同灌了铅般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踏了进去。
他的鞋子靴底沾满了夜露晨霜,刚踩进去,脚底便留下了一个湿漉漉的印子。
他眸子闪了闪,另一只脚也跟着踩进去。
走到皇上身边时,身后有了一串的鞋印。
沈祁文心下有些吃惊,他知晓左日冷,却没想到这样冷。
万贺堂进来时的样子让他吓了一跳,那身象征武将威严的朝服浸透了大半,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却异常僵硬的线条。
发梢眉宇间还凝着未化的冰晶,脸色是病态的青白,嘴唇干裂发紫。
他眉心微蹙,扬声嘱咐:“去给万卿准备套常服来。”
“谢——皇——上。”这几个人被万贺堂吞在口中,又不甘心地念出,声音沙哑又像是有着撕裂感一样,听得人起了浑身鸡皮疙瘩。
沈祁文听着这声音,心里有些忧虑。
在对上万贺堂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时,他第一时间不是追究万贺堂的不敬,而是身体前倾,伸出手,径直摸上万贺堂的额头。
指腹触碰到一阵湿漉漉的黏腻,分不清那是冷汗还是什么,只是那几乎烫手的温度透过皮肤,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暖炉烘烤的内殿温暖如春,他自觉自己在室内,手上的温度虽暖,可掌下万贺堂额头的温度却像烧红的炭,明显比自己手的温度还要高出许多。
他怕自己感觉不准,下意识如同小时候母妃对他探察体温时那样,微微俯身,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上万贺堂的额头。
动作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本能的关切。
两额相贴,那惊人的热度再无遮掩。果然,万贺堂这副模样,看着就应该是发热了,而且烧得不轻。
在那短暂的额头相贴的那一刻,万贺堂混沌的意识里先感受到的是拂过他鼻尖的,属于皇上温热带着淡淡龙涎香的呼吸。
第52章 冷宫弃妇万贺堂
他脑子本就像灌了铅,昏昏沉沉,这突如其来亲密的接触整的他更加恍惚。
这高热可耽误不得!
沈祁文直起身,看着徐青方才磨磨蹭蹭端着衣服挪进来,他积压的担忧瞬间化作一股无名火。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的威压:“徐青!在那磨蹭什么!放下东西,立刻去把太医给朕叫过来!速去!”
“哦哦。是,是!”
徐青被那一声厉喝吓得一哆嗦,慌忙把衣服匆匆放在御案旁整齐地放好的一边的凳子上,。
压低声音急促地吩咐门外的小太监火速叫太医。
他办完差事,下意识转身打算掀帘进去伺候。
可刚触到那厚重的锦缎门帘,却又迟疑地放下。
以两人之间那微妙得近乎凝滞的气氛。也许皇上此刻与万将军独处,并不希望自己在场打扰。
他缩回手,识趣地退到殿外廊下,垂手肃立,将自己隐没在阴影里。
殿内只剩下两人。
沈祁文盯着眼前这个摇摇欲坠却依旧强撑着站得笔直的身影,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和气。
“万贺堂,你是木头做的吗?你不知道自己发热了吗?!”
“可这不是皇上赏的吗?”万贺堂闷着声音,多说都能感受到自己嗓子深处传来的刺痛。
沈祁文的手从万贺堂的耳边滑下,停留在喉结的位置,手指能感受到喉结吞咽时的动作。
他指腹微微施加压力,感受着那脆弱部位的命搏动,沉声道,“你这语气,是在怪朕?”
“臣不敢。”万贺堂被迫微微仰头,觉得喉结处被那微凉的指尖按住,痒极了,还夹杂着一种被扼住命门的危险感。
这个位置如此脆弱敏感,此刻却被轻易地掌控在别人的手里。他身体绷紧,却不敢挣扎。
“呵……”两相对视,沈祁文不愿多计较,他知道万贺堂就是这样一个事事要和他反着来的人。
他挥了挥手,指向内殿方向,“去里屋把衣服换了吧。动作快些,”
顿了顿,目光扫过凳子上那套素锦常服,补充道:“这是朕日常所穿的衣服,料子矜贵,要是弄脏了、刮损坏了,朕饶不了你。”
万贺堂原本昏沉的脑袋像是被注入了一丝清明,诧异地将目光从帝王脸上移开,牢牢锁定在放在那凳子上的衣物上。
见他愣着不动,沈祁文心头那点残存的火气又冒了上来。
他抬脚,不轻不重地轻轻踢了万贺堂的小腿一下,声音带着不耐和催促。
“杵着当门神?把脑袋冻坏了不成?还不给朕快去换!等着朕伺候你?”
万贺堂难得没有反抗,他不知道皇上愿意把自己的衣服给自己穿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用胳膊撑了一下,重新站起,站起来后他发现自己的脑子越发沉重。
自他有记忆开始,他便再也没发过热。就算在冬日里精着上身练武也从没过病。
心头涌上一股荒谬的自嘲和无力感,他居然不知道,在京城的这一年锦衣玉食,居然把自己养得娇贵了起来。
他将那叠衣服衣服小心地拿好,走到里殿,入眼最明显的便是摆在那的龙床。
他叹了口气,一件件地解开了自己的衣物。他随意的将朝服扔在一边,像丢弃什么秽物一样。
心中发狠,等出宫了,就把这衣物烧毁,从新做件新的。
这件衣服想想都觉得晦气。
皇帝的衣服倒是素净,没有那些额外的凤羽玛瑙装饰。
只有凑近了用手摸摸,才能发现上面的暗绣精妙华贵,尽显天家气度。
这衣服用料厚实,是有些重量的,但万贺堂终究有点不舍。
自己身上还有些粘腻,不想直接就这么套着皇上的衣服。
他在四周环视,也不知是徐青收拾的太好还是怎样,整个内殿连一块可供擦身的帕子都寻不到。
里殿地龙烧得极旺,室内温度比外间更高,暖意融融。
尤其是靠近那巨大的龙床附近,几个暖笼炭火正旺,散发的灼人热气扑面而来,熏得人头脑发胀,让人恨不得现在就抛开一切,美美的睡上一觉。
因此尽管他此刻精赤着线条分明的上身,暴露在空气中,被那热浪包裹着,也暂时没觉得寒冷,只有高热带来的燥热感更加鲜明。
他的眼皮像坠了铅块越发沉重,困倦虽一波一波的袭来,但都被他用意识强行抵抗住了。
眼神搜索了片刻,他终究还是开了口,也不知道是在问谁:“皇上,可有帕子?”
外殿的沈祁文将那句微弱的询问听在耳中,捏了捏眉心,几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放下手中把玩的串珠,行至内殿门口侧边一个不起眼的黄花梨立柜前,熟练地从打开柜子里的暗格,取出一大块用来擦身的上好细棉布,
他站定在门口,撩开半边珠帘,目光平静地落在对着万贺堂那因擦拭动作而微微起伏的后背。
看着这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男性躯体,沈祁文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将手中的细布随意地搭在门口的一个鎏金衣架横杆上。
淡淡道:“帕子放在这了,自己来取。”
说完,目光并未移开,带着一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听到声音靠近,万贺堂身体微僵,他还以为来的是徐青或是哪个小太监。
猛一回头,没想到珠帘外站着的却是皇上本人。
布料随着万贺堂的动作,先是在脖颈处摇摆,又渐渐的滑落身前。
顺着块垒分明的腹肌擦拭后,万贺堂又曲起胳膊,向后背擦去。
因为肩部隆起,后背的两片蝴蝶骨就越发明显。
沈祁文看着这副展现着男性力量的身子,也不说话,就这么饶有兴致地靠在那里,靠在门边欣赏着。
若万贺堂就是一单纯的器物,譬如一柄绝世名剑或一匹烈马,那也凭借这副皮囊和骨子里的桀骜,那也绝对是最好看特别的那个。
真人在自己面前做着一场无声的展出,沈祁文不得不承认,剥离那些恼人的冲突,以纯粹欣赏一件完美造物的眼光去看,他也不会完全不动心。
喜欢就要夺取,这是每个处于帝王家的人从小就明白的。
沈祁文眉尾忍不住上挑,果然沉默的甚至显出几分笨拙狼狈的万贺堂才最得他心。
万贺堂天骨架高大,虽胳膊长手长,但自己擦拭后背还是有些困难。
他试了几次都擦不到后,因为病就显得焦躁了些。
若是在万府,他一早就发了脾气。可这在皇宫,在皇上的寝殿,他能对谁发火?
他咬了咬牙,感觉平日里受的所有委屈都在此刻了。
而罪魁祸首还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瞅着他的狼狈,这让他饱含幽怨的看了皇上一眼。
沈祁文是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能收到万贺堂这样的表情,此时的万贺堂像极了被扔在冷宫的弃妇。
想到这个比喻,他自己都被自己逗笑了。
第53章 贪慕
不过毕竟万贺堂病,沈祁文终究还是心软了些。
他略显不耐地往外侧看去,却不见徐青的身影,他只好提高了些音量喊道:“徐青。”
“来了,皇上。”
徐青一路小跑进来,低眉顺眼地躬身立在一旁,还不明白皇上是有什么吩咐。
“去,帮万将军擦擦背,再顺便帮万将军穿衣服。”
沈祁文的手深藏在宽大的明黄龙纹袖子里,指尖捏着的是一串小叶紫檀佛珠手串,他在掌心来回拨弄着。
徐青心里是有些不愿的,他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伺候皇上才是他的本职,伺候一个大臣,他是想都不愿想的。
因此他微微抬头,脸上堆起一丝讨好的笑。
开口提议道:“回皇上,奴才方才着人去小厨房烧了姜汤,这火候最是关键,得盯着点,怕底下人粗手笨脚误了事。要不……叫小徐子进来帮万将军……”
“也好。”沈祁文没什么表示,只是略略颔首。
他平日里使唤徐青使唤得太久了些,做什么都下意识的喊徐青,倒忘了殿外还有别的奴才可用。
小徐子平日都是在殿外侍候,垂手立在朱漆门廊下,很少能踏进内殿。
他被徐公公一声低唤叫进来时,心头猛地一跳,感激的飞快看了眼徐公公离去的背影。
他知道这是徐公公有意在提拔他,让他在皇上面前多露露脸,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得了令,他越发屏息凝神,动作轻柔地帮着万贺堂擦身。
冰凉的湿帕子触到那宽阔的脊背,手下的皮肤隔着帕子都能感觉到滚烫极了,那肌肉线条贲张起伏,充斥着一种男性的力量。
他看了两眼便心慌意乱地立马压下了头,连呼吸都放轻了,怕自己有些别的不堪的想法。
他从小被送到宫里,整日不是和尖嗓扭捏的太监为伍,就是和宫女作伴。
他平日里几乎见不到什么孔武有力的男性,只有偶尔巧了才能远远的看那群巡逻的侍卫一眼。
因此在他还没调入广安宫前,他最喜欢的就是每日去取饭的差事,他每每都要经过御花园,正好能和侍卫那整齐的队列打个照面。
但侍卫也不会将目光放在自己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太监身上。
他也只是躲在廊柱后,艳羡的看着他们挺拔如松的身影,在晚上做一出不属于自己的梦来。
他越是身体残缺的,就越是想要一副强健的身子。
看到万将军的上半身就这么毫无遮掩地裸露在自己面前,他的心不由得剧烈地颤了颤。
他暗暗惊叹,不愧是万将军,这肌肉挺实有力,连样貌也是一等一的好。
他自觉自己长得不错,可的太过柔媚女相,唇红齿白,远不如万将军这般英气逼人地好看。
他的手在万将军的后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流连着,这估计是自己唯一能碰到万将军的机会。
因此他把速度放的缓了许多,用手来回的擦着,用来掩饰自己心底那点隐秘而低俗的心思。
“擦好了没有?”万贺堂闭着眼,眉头紧锁,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不耐。
他又没什么暴露癖,自然不愿意一直光着上身。
若是皇上喜欢的话,那他倒是可以一直光着。
可皇上那表情和看什么御花园里寻常的白菜差不多,这认知让他略微有些羞恼和失落。
“擦,擦好了。”
小徐子被这突然的询问惊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应了声。
他连忙把帕子慌乱地放下,转身拿起里衣,手指有些发颤地打算给万贺堂套上去。
沈祁文正觉无趣,看万贺堂要穿衣服,顿时没了什么观看的兴致,袍袖一拂,转身便离开了内殿。
没了皇上那无形的威压笼罩着,室内的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有皇上一直像尊玉雕似的盯着,总归是不太得劲。
万贺堂依着小徐子的动作配合地转过身,和小徐子几乎面对面。
他原先在想别的事情,只能看到一个低着白皙头在自己面前小心地伺候。
想完别的事,才将目光聚焦在这个陌的太监身上。
那顶寻常的太监帽檐下,露出的一截肌肤倒是比宫里最得宠的女子的还白,还要细嫩。
他想着刚刚徐青的话,带着点审视的意味,试探的开口,“小徐子?”
“奴才……奴才在。”
小徐子浑身一僵,没想到自己的名字能被万将军亲口唤出记住,也没想到万将军能把自己的名字念的这般低沉悦耳。
他鼓足勇气,颤颤巍巍地稍稍抬头,将自己的脸整个暴露在万贺堂的面前。
对上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时,他心底深处滋了别的想法。
万贺堂目光微凝,只觉得这小徐子近看之下,长得比女人还女人。竟是比他见过的什么玉竹姑娘还要漂亮得多。
他心头掠过一丝异样,皇上还真喜欢享受啊,调进自己宫殿的都姿色不错。连个小太监都……
万贺堂猛地意识到这想法有些酸涩,不愿承认自己是吃了醋。
但一想自己居然吃一个太监的醋,这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荒唐,表情立马控制不住地变的难看了起来。
但他掩饰的很好,那点不悦迅速被探究取代,锐利的眼眸如同审视猎物般打量着小徐子纤细的身形和过分精致的脸。
开口问道:“何时调进广安宫的,本将军之前怎么从未见过你。”
“回将军的话,奴才调进来有一段日子了,约莫……”
小徐子声音细若蚊呐,“许是万将军平日里军务忙,步履匆匆,并未注意到奴才这微末之人。”
小徐子心中泛起一丝苦涩,他见了万将军不少次,但万将军每次都是大步流星地从低着头的他身边目不斜视地走过,没留给他一个哪怕短暂的眼神。
只有要进主殿时才会自然而然放缓步子,神色变得恭谨。
因为里面待着的是万人敬仰的皇上,就是再骄傲的人见了皇上也得俯首称臣,低下他骄傲的头颅。
小徐子手上动作不停,心思却飘远了。难怪有那么多人愿意当皇上,这衣食住行哪样都是顶好的。
有这么多的太监宫女前呼后拥地使唤着,还有那么多文武大臣,后宫嫔妃伺候着。
光是那吃食,每次他去收盘子都忍不住喉头吞咽口水,那么些顶好的食物就吃了那么寥寥一些。剩下的便全要倒掉,他看着心疼极了。
可皇上吃剩的菜,就算倒掉也不会分给他们这些奴才。
还有那衣服,仅仅划破了个口子,或是沾染上一点难洗的油污便要毫不心疼地焚烧掉。
就这,一般的太监还没资格拿去焚烧,毕竟皇上的衣服又岂是他们这些低贱之人可以随意触碰的?
只是他曾经在负责处理旧衣时偷偷摸过,那上等细腻润滑的锦缎是他忘不掉的触感。
那衣服要是穿在人身上,想必也会滑溜得挂不住吧,哪像他们的衣裳,布料就如同砂纸般粗糙极了。
小徐子也不知怎么,突然就将自己和皇上的境遇对比起来,进而越发的不满足了起来。这念头一起,竟有些收不住。
可能是万将军此刻因病而显得柔和的眸子太让人沉溺,温柔,让他一瞬间昏了头,把自己的妄想摆到了和皇上同等的位置上。
万贺堂烧得有些昏沉,哪知道小徐子心里的弯弯道道。
他只是困倦极了,眼皮重似千斤,那双平日锐利如鹰隼的眸子也不由得涣散而温缓了起来。
等小徐子总算把最后一件外袍穿上后,他强撑的力气终于耗尽。
小徐子系好最后一个盘扣,抬头就发现是这样的场景。
他胆子骤然大了,一时竟忘了规矩,盯着万将军的脸庞,目光仔细地描绘着那英挺的轮廓、紧闭的双眼和紧抿的唇线。
只觉得怎么会有这般完美的人来,处处都恰到好处。
他还记得昨晚,万将军顶着霜露站在殿外。
他其实就在旁边的暗影里偷偷的看着,看着这样天神般的人因为被皇上处罚而受了风寒,心里像被针扎了似的越发心疼。
即使是睡着的万贺堂眉毛也无意识地紧紧皱着,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身体的不适让他越发不舒服,只觉得自己又热又冷,身体不自觉地打着颤。
小徐子凑近了些,看万将军的脸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
伸手虚虚一探,那热浪几乎灼人,心下紧张极了,这样烧下去可不得了!睡在这硬邦邦的椅子上怎么行?
可这是皇上的寝宫,整个宫殿里能让人躺着的只有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床,就是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动手把万将军扶过去。
他急得额角冒汗,只能犹豫地伸出手,探向万贺堂那滚烫的额头。
第54章 亲手喂药
沈祁文在殿外廊下等了许久,眼瞅着这姜汤都熬好送了过来,却还是不见万贺堂出来。
他用眼神催促徐青进去看看,徐青躬身应了,轻手轻脚地掀帘进去。
片刻后,表情凝重地快步走出,低声回禀道:“皇上,万将军像是睡着了。”
“睡着了?”沈祁文的声音顿了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他立马起身走进去,正瞧见小徐子正跪在一边手足无措,脸色发白。
万贺堂的脑袋正靠在椅子上,紧紧闭着眼,眉峰即使在昏睡中也带着一丝惯有的凌厉,只是此刻被病态的潮红覆盖,显得脆弱了几分。
他向里走了几步,用手背探了探万贺堂的额头,指尖传来的灼热感让他心头一紧,发现温度比刚刚还要高。
只觉得太医怎么来的这般慢!这念头带着一股无名火,烧得他心焦,就应当把这太医院修在广安宫旁边!
“叫醒他。”沈祁文冷着脸吩咐着。自己处罚了万贺堂,结果还是折腾了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在处罚谁。
“皇上,这……”小徐子吓得一哆嗦,喏喏的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万将军一夜未睡,此刻还着病,好不容易睡着了,却要把万将军唤醒……
“徐青,你去。”沈祁文眉头拧得更紧,皱了皱眉,这个太监是听不懂话吗?
语气里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
徐青心领神会,暗自给小徐子使了个眼色,平日里小徐子的机灵劲到哪去了,怎么敢不听皇上的话。
他暗自摇头,还好皇上性格好,但凡是个暴戾的主,此刻小徐子就该去见阎王了。
徐青凑近万贺堂,在万贺堂耳边放柔了声音,一声声喊着:“万将军?万将军醒醒……将军?”
但万将军毫无反应,呼吸沉重,好像是陷入梦魇中一般,几次眼皮颤动,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咕哝。
有了醒的念头,可最后还是沉沉睡去,毫无反应。
徐青额角渗出细汗,只能小心翼翼地伸手,试图推醒万将军。
谁知自己的手刚堪堪碰到万贺堂的衣角,一股巨力骤然传来,就被万将军的手如铁钳般紧紧的攥住,力道之大他以为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折断。
“痛,痛……”徐青被万贺堂的手反拧着,只能半弯着腰,疼得龇牙咧嘴,试图减轻那种痛感。
他忍不住抬眼看向万贺堂,却被那双含着血丝的眸子里尚未散尽的杀气和戾气吓了一大跳,连痛呼声都止住。
万贺堂不知道他的表情有多么可怖,就像刚从万人尸堆里走出来,浑身沾满了血腥味一样。
他的脑子迟钝了片刻,眼前人影晃动,耳畔嗡鸣,一时间没分清眼前的人是谁。
只是身体本能地下意识警惕的捏着,如同对待战场上的敌人,周遭的戾气也跟着不自觉的散发着。
沈祁文站在不远处,表情不变地盯了半天,最后他主动上前一步,伸手稳稳地攥住万贺堂的胳膊,那触感滚烫得惊人。
“皇上!”徐青顾不上自己钻心的疼,来不及管自己,失声惊呼,怕万贺堂不长眼失手伤了皇上。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沈祁文并未退缩,摇了摇头,目光紧紧锁住万贺堂迷蒙的双眼,眼睛和万贺堂对视。
“万贺堂,放手。”
万贺堂动作一滞,迷茫的抬眼,努力地辨认着面前出声的人,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挣扎。
这声音清冽而熟悉,像泉流山涧般轻易的抚平了他焦躁的内心。
他难受地甩了甩头,仿佛要将脑中的混沌甩出去,头部一阵阵的闷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两声。
再次努力看着沈祁文,眼神里的戾气渐渐褪去,倒真像被抛弃的宠物似的,流露出一种罕见的,带着病气和依赖的茫然与委屈。
沈祁文看着这双眼睛,心头某处莫名一软,想起了自己在王府养的那只金玉奴。
平日里雍容不凡,金贵极了,但偶尔也会趴在自己腿边,用那双可怜兮兮的眼睛盯着自己。
眼前的万贺堂,此刻竟与那爱撒娇的猫儿有了几分神似。
他一时失笑,声音也不自觉地软了些,半哄道:“先把姜汤喝了。”
这声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万贺堂的手这才松了,力道一卸,徐青如蒙大赦,这才把胳膊狼狈地抽出来。
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左手托着右手手腕,上面赫然一道发青的印子,上面的指痕清晰可见。
徐青忍着痛,眼神示意小徐子去把姜汤端过来,他退开两步,轻轻地对着手腕吹了口气。
万将军这力道真是大,不愧是能在战场上徒手搏虎的猛将。
“太医怎么还未到?”沈祁文目光从徐青的手腕上掠过,这都多久了,怎么还未到。
“这,奴才出去看看。”徐青被看得一凛,说着就顾不上手腕的疼痛,急着往外走。
他心知肚明,要说也是他的错,要是早点给皇上说万将军不适,也不会闹出这么大的乱子。
“让太医给你也开点擦伤药。”
徐青脚步一顿,心头一热,感动皇上还能分的出心关心他这个奴才,一时间居然有点鼻子发酸,热泪盈眶。
他连忙转身深深一揖,声音微哽:“谢皇上恩典!”
说完,赶紧去寻太医。身影匆匆消失在殿门外。
沈祁文本打算叫玉竹进来给万贺堂喂姜汤,话未出口,但万贺堂却像是怕他走开似的,双手将他一环,手臂如铁箍般圈住他的腰身,让他动弹不得了。
沈祁文身体微僵,看着万贺堂那双无辜澄澈的眼睛,一时有些无奈。
他把手放在万贺堂头顶,作势要推开他,却没想到他居然像寻求安抚的兽类般,用头顶在他掌心依赖地蹭了下,动作笨拙又带着点讨好。
这……沈祁文的手停在半空,推拒的动作做不下去了。
就算他心再硬,看到这样一反常态、稀罕的万贺堂也不免心软。
万贺堂此刻就像个认准了主人的笨狗一样,可劲蹭着自己。那灼热的呼吸甚至隔着衣料熨帖着他的腰侧。
莫不是发烧把脑子烧糊涂了?沈祁文心中暗忖,涌起一丝忧虑。
他只好认命的叹了口气,伸手,示意小徐子把碗拿过来。
他接过碗,入手温热,看小徐子还傻愣愣的站在那,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万贺堂环抱皇帝腰身的惊人一幕,心下不悦,声音也陡然冷了几分,“立在这干什么,还不出去。”
小徐子浑身一颤,像是大梦初醒般,脸唰地白了,满是害怕的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被冷风一吹,他才觉得后背冷汗涔涔,心下惶恐极了。自己是中了什么蛊不成,怎么接二连三在皇上面前发愣?!
他缩着脖子,只觉今日怕是触了天大的霉头。
沈祁文不再理会,用汤匙轻轻顺着碗边搅了两圈,让热气散得更均匀些。
他先舀了一勺,放在唇边小心地尝了下,舌尖传来微烫的甜辣感,觉着还是有点烫。
“我也要喝。”万贺堂不乐意了,像个讨不到糖吃的孩子,双手不安分地升起要抢碗。
沈祁文敏捷地身子一扭,把碗拿的高高的,避开他乱抓的手,训斥道:“就是给你喝的,急什么?朕怕烫不死你。”
他语气虽凶,却带着点无可奈何,“成天在朕面前我来我去……”
万贺堂嗓子嘶哑,听着像是有炎症,若是再用热汤刺激,他看万贺堂这嗓子八成是要不了了。
他平也没伺候过人,上一次伺候人还是皇兄病重,缠绵榻上时他喂了两口药。此刻做来,竟有些疏的僵硬。
他定了定神,小心的舀起一勺姜汤,放在嘴边认真地吹了吹,升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稳稳地递到万贺堂的嘴边,有些别扭道:“张嘴,喝。”
万贺堂立刻配合地张嘴,也不管烫不烫张嘴就喝了下去。
“诶……”沈祁文话到嘴边,看他那副样子又咽了回去,心想跟个烧糊涂的莽夫计较什么,只能耐着性子,每一下都吹凉后再喂给万贺堂。
没一会这碗姜汤就见了底,因为里面加了红糖,甜甜的很是好喝,看着万贺堂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期待的看着自己,沈祁文将空碗示意给他看。
不由失笑道:“没了,就这一碗。”
万贺堂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失落的低下了头,高大的身躯显得有些蔫蔫的,像个没得到满足的孩子。
沈祁文趁机左手推了推他紧箍的手臂,还是没从万贺堂的怀里挣开,那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点。
他将碗随手放下,瓷器和木桌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第55章 下面那个
“行了,装这么久得了,还不放手。”沈祁文用手指捏了下万贺堂的手臂,带着警告的意味,示意他松开。
万贺堂身体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还是维持着一副迷茫的样子,傻傻的看着沈祁文。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手上用的劲反而更足了些,仿佛听不懂皇上的话。
“你这演技还不如皇考的那些后妃,”沈祁文微微挑眉,目光如炬,无情的戳穿万贺堂的伪装。
“若是你真想体验下当傻子的感觉,朕也不介意让你在外面多站会。”
沈祁文敏锐地察觉到腰间那只手。将那只不安分想要向下探的手从腰间拿下,牢牢攥住他的手腕,阻止了它的动作,
不轻不重的抬脚踢了万贺堂的小腿一下。“规矩点。”
“皇上真舍得?”万贺堂低笑一声,那点装出来的迷茫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万贺堂脸上带着熟悉的笑,又恢复成原先肆意轻狂的样子。
只是眼底因高热而泛起的血丝和潮红,让他这份狂放里透着一丝病态的虚弱。
沈祁文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这才是万贺堂,那副乖巧的样子不过是伪装罢了。
“朕有什么舍不得的,难道你想再试试?”
看着万贺堂发红的眼睛,血丝印在眼白处越发明显,他今日难得这么平心静气的和万贺堂讲话。
“那臣还是算了。”万贺堂识趣地摇了摇头。
他在刚刚皇上捏住自己手腕之时他就清醒过来了,剩下的不过是顺势卖惨罢了,谁知道皇上还真愿意配合。这发现让他心头莫名有些熨帖。
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灼热的气息喷在沈祁文颈侧,只觉得呼的气都烫的惊人。
为了能让自己不像刚刚那样没撑住睡过去,他只能强打精神,没话找话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目光在沈祁文近在咫尺的侧脸上流连。
他声音沙哑低沉,试探道:“臣觉着皇上都不用燃那木炭,臣的身上也跟火炉子似的,暖和的紧,不知臣自荐暖床,皇上愿不愿意。”
“别贫了。”沈祁文脸色不变,耳根却不易察觉地微微发热,有一声没一声地应着万贺堂的话,只是心里越发着急。
目光频频望向殿门方向,这徐青,去寻太医把自己也寻丢了不成?效率如此低下!
眼瞅着万贺堂眼神又开始飘忽,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真准备开始说胡话了。
沈祁文的目光掠过那瓶产自斛则的上好美酒,平日里珍藏在御书房一隅,专为方便他兴之所至时浅酌几杯。
此刻环顾四周,竟无更趁手之物,只好先用他了。
沈祁文伸手,将那瓶酒拿了过来,有些心疼,但面上却强行将那份不舍压了下来。
他再次踢了踢万贺堂的小腿,吩咐道:“脱了上身上床去。”
万贺堂斜倚着龙床的立柱,闻言低低轻笑,带着点戏谑的沙哑:“皇上要是想看,早说便是,”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波流转,“臣不仅能脱上身,下身也行。”
“再啰嗦一句,”沈祁文不耐烦,用劲推了万贺堂一把。
万贺堂本就虚软无力地靠着龙床站着,这下被猝不及防地推了一把,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后仰。
“咚”一声闷响,跌进那铺着层层锦衾的床上。
龙床被铺的厚实极了,万贺堂后背摔上去时如同陷入云堆。
眼见万贺堂动作迟缓,衣服脱得太慢,两只手整个胳膊都似灌了铅般绵软无力似的。
沈祁文紧皱了皱眉,不耐地啧了一声,也倾身上前,帮万贺堂脱了起来。
衣服被胡乱扯到一半,几根繁复的绑带如同故意作对般缠在一起似的。
他心头火起,正想干脆用劲撕扯,指尖触及那细腻昂贵的衣料时,才猛地意识到这是自己的衣服。
他动作一滞,原本用力的手突然泄了力道,只能强压下烦躁,耐下性子,手指略显笨拙地慢慢地解开那些纠缠的绑带。
由于绑带凌乱地缠在后面,沈祁文身体前倾,不得不探过身子去解,他的发丝几乎拂过万贺堂的下颌,从外界看倒像是他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暧昧的姿势压在万贺堂身上似的。
恰在此时,殿门“吱呀”一声被匆忙推开。
徐青进来时就看到这幕,惊得倒抽一口冷气,吓得差点撞上一旁的紫檀木桌角。
他猛地顿住脚步,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只见万将军衣衫半褪,脸色泛着不自然的潮红的半躺在那,裸露出来的胸前有着几道奇怪的红色印子,此刻正因高热而显得迷离(大雾)地看向自己。
皇上的姿态则更令人心惊,倒像是急色似的,双手正用力地扒着万将军的衣服不放。
整个人几乎全部都压在万将军的身上,不知道侧着头对着万将军的脖子做些什么。
他尽管及时停步,但方才急匆匆进来时的动静也不算小,殿内骤然一静,只闻得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心冷了半截,只觉得自己的好日子怕是要到了头。亲眼撞见皇上和万将军行此事,他真的不会被皇上灭口吗?
沈祁文听到身后的动静,解绑带的动作一顿,他缓缓转头看了一眼,发现是徐青后,表情平淡的看不出什么。
只是那捏紧酒瓶,指节泛白的手,无声地泄露了他心底的尴尬与恼火。
他和万贺堂什么也没做,可这在其他人眼中好像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他倏地扭身看向万贺堂,带着一丝迁怒的意味,却见始作俑者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眼神里充满了促狭。
见他恼怒,万贺堂非但不惧,反而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沈祁文耳廓。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气音和调侃:“他们都以为臣是下面那个,”目光扫过僵立的徐青,“皇上害什么羞。”
沈祁文被他这没脸没皮的话噎得一时失语。
他故作冷静的站起,将手中的酒瓶重重搁在旁边的矮几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给太医让了个位置,语气恢复惯常的冷肃:“去给万将军看看。”
太医如蒙大赦,眼观鼻鼻观心,眼睛不敢乱看一眼。
他躬着身子,几乎是蹭到龙床边,贴过去用手小心翼翼摸着万贺堂的手腕,屏息凝神,仔细的听着脉象。
太医额角的冷汗还未干,脸侧的擦伤也露了出来,上面还渗着细小的血珠。
沈祁文目光锐利,这才发现太医走路竟一拐一拐的,官袍下摆沾满了尘土,衣尾处划了个明显的口子,上面还沾着湿漉漉的灰尘。
他不动声色地向外侧走了走,离床榻远了几步,确定不会影响里面后,才沉声开口问道:“今日太医为何来的这么慢?”
徐青连忙躬身:“回皇上,奴才刚刚去寻太医,才知道太医闻召后急着赶来,走的太快,在宫道路上不慎摔了一跤,奴才去的时候太医还龇牙咧嘴地躺在地上呢。”
沈祁文闻言,目光在太医狼狈的衣袍上停留片刻,突然有些说不出话,那点迁怒的火气被硬压了下去。
他下意识地朝里面瞧了一眼,万贺堂似有所感,抬眼和沈祁文短暂地对视。
沈祁文看了会就移开眼睛,太医为了赶来都摔了一跤,自己倒是不好计较什么。
等待的时候他索性走到御案后坐下,干脆开始批起了折子。
原先堆着的还打算给万贺堂批,现在万贺堂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只能自己来了。
太医垂首恭立,将万贺堂的情况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下,确认只是外感风寒引起的高热,并无大碍。
沈祁文并未抬眼,手上的动作不停,纤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打出一片阴影。
知道万贺堂只是寻常发热后他的心也就放了下来。等一会喝完药,再发个汗,这热也就该退了。
“唤玉竹进来,”沈祁文头也不抬地边批折子边吩咐着,“让她伺候万贺堂服药更衣,再给他严严实实地多盖一床被子,让他早点把汗发出来。”
他将注意力全放在折子上,那厚厚一摞,科举舞弊之事牵扯甚大,现在收上来的折子大大小小的弹劾不计其数,大多都围着此事做文章。
他把那些言辞激烈,唯恐天下不乱的折子挑拣出来,放在一边,不排除里面有浑水摸鱼的可能。
王贤被自己禁足十日,此时怕是不知道有多着急。也不知道刑部尚书何时能将名单递上来……
他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御案,沈祁文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笔尖一顿,眼睛抬起,目光如电,让候在一旁的徐青上前,的耳朵俯在自己嘴边。
沈祁文压低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冽:“把李俊卿带来见朕,务必隐秘。”
“是。”徐青心头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第56章 提审李俊卿
万贺堂在喝完药后总算可以沉沉的睡下,周遭全是他喜欢的味道,因此他在梦里也觉得格外安心。
等一觉起来,万贺堂睁开眼,眼中的血丝总算消退了些,连日紧绷的面容也松弛下来,整个人的精神都好上了不少。
他一把掀开被子,利落地拿过床侧的鞋子套上,略显随意地将外袍披在身上,步履虽仍有些虚浮,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从内殿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广安宫偏殿中显得格外清晰,刚一出来皇上就抬头看了过来。
沈祁文的目光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上抬起,只是看了眼是谁后,又把头低了下去。
万贺堂见状,心中一噎,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自己倒不如折子来的有吸引力。
走到皇上身边,高大的身影在御案旁投下一片阴影。他这发烧看似来势汹汹,但他身子骨毕竟强健,底子厚实,得了休息后就好的差不多了。
他主动道:“皇上可要臣帮着?”
声音虽还有些低哑,却已透出中气。他看着那一大推折子堆积如山,几乎要将御案淹没,心里也是有点心疼皇上。
沈祁文反问道:“好了?”
“嗯,好的差不多了,”万贺堂活动了下肩颈,发出轻微的骨骼声响,“反正今日也做不成什么,过一阵子臣也就该走了。”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彼此心照不宣。沈祁文没多言,没拒绝万贺堂的好意,抬手从案头小山似的奏折堆里利落地分出一部分,推到他面前。
万贺堂也不客气,给自己移了点位置,拿起毛笔蘸饱了墨,站在皇上身边。
两人也不说话,默契地将批好的折子分门别类,放在桌子上。
有了一人的帮忙,原先不轻的工作量顿时减半。沈祁文搁下朱笔,捏了捏微酸的眉心,看折子还剩不少,但急着批也批不完。
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干脆道:“先休息会,用膳吧。”
万贺堂一听,不禁侧头,浓眉微蹙,声音疑惑道:“皇上竟还未用膳?”
沈祁文避开他探究的目光,没回答,转而对着殿外扬声道:“徐青,传膳。”
早已候着的徐青闻声,立刻躬身应喏,手脚麻利地指挥着小太监们将温在暖笼里的菜肴端上。
菜做的早了,只是沈祁文迟迟不肯吃,就一直放在小厨房里热着,随时等着皇上传膳。
今日的饭简单的多,主食是熬的烂烂的海鲜粥,米粒晶莹软糯,里面又放了些补气的中药跟着一起炖,除了海鲜的鲜味外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清香,闻之令人脾胃津。
徐青小心翼翼,先给皇上盛了一碗,恭敬奉上,又特意拿了个大碗,手脚麻利地给万贺堂盛了满满一碗,递到他手边。
万贺堂目光扫过那特意备下的大碗和明显温补的粥膳,心头一热,一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皇上是刻意在等他吃。
这份不动声色的体恤,他不禁有些动容。喉头微哽,只低声道:“谢皇上。”
说是中午饭,等真开始动筷子已经到了下午。
沈祁文似乎胃口也被这温热的粥食勾起,还额外多喝了半碗,徐青在一旁看得眉开眼笑,开心的接过碗,询问道:“皇上要不要再来点?”
“不必。”沈祁文摆摆手,拿过一边的帕子,擦了擦嘴,先一步起身。
他一向不喜欢晚上批折子,宁愿白天忙碌也要在白日将其批完。
原本这些活是可以分给亲信太监去做的,但有了皇兄的前车之鉴,他便事事谨慎,只能亲力亲为。
不过这么一来劳累的就成了他自己,沈祁文摇了摇头,等自己找到个亲信的人来,再培养他帮着分担些。
万贺堂见皇上离桌,也三两口扒完碗里剩余的粥,起身跟了过去。
也许是快要年底了,因此事情格外的多,等过了这一阵子,开了春,他也能清闲点。沈祁文一边执笔疾书,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有了盼头,他的表情不自觉地好了许多。紧抿的唇角微微上扬,连批阅的速度似乎也快了几分。
以前没坐在这位子上,从来不觉批折子是这样劳累的事,等真坐在这位子上,他才能体会到其中艰辛来。
皇兄是否也是因为如此,才不愿管理朝政的呢?
沈祁文笔尖一顿,一滴墨险些晕开,他暗叹一声,随即收敛心神。
他觉着自己可能永远也想不透皇兄在想什么。
万贺堂批折子极快,基本了了看几句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他皱着眉,看着手中一份通篇歌功颂德,实则空洞无物的请安折,终于忍不住再次吐槽道:“臣还不知道,一群堂堂男子汉、朝堂栋梁,竟然能如此婆婆妈妈。
沈祁文闻言,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并未抬头,勾着唇听万贺堂抱怨。
原本觉得自己苦,但身边有一个比自己更苦的,还如此直白地替他道出心声后,他居然可耻的觉得轻松了起来。
他先一步放下折子,将最后一份紧要的奏疏合拢,置于“已批”的那一摞顶端。
要紧的事他都批完后万贺堂还在蹙着眉,应对着那些在他看来纯属浪费笔墨的杂事折子。
不过他也没接手,因为桌子上也就剩几本了。他放松身体靠向椅背,静静看着万贺堂专注批阅的侧脸。
想到一下把几日的折子都批完,他接下来两日都能清闲下来。沈祁文好心情的扬唇,打算好好安排下这两日。
待万贺堂走后,感觉整个广安宫都变得安静了下来。沈祁文心中疑惑,明明万贺堂不是什么聒噪之人,却为何会给自己带来这种感觉。
许是其他人都怕自己吧,那些太监宫女,垂首敛目,大气不敢出。
明明自己并不是滥杀无辜之人,可那些奴才看向自己时,眼中总是满是藏不住的恐惧。
他指节在案上轻叩两下,打破了沉寂,启唇问道:“李俊卿带来了没?”
李俊卿被关进狱中,地面上铺满了干燥的稻草,四周墙壁,被围的严严实实,只有一个高处的洞口透着光。
不过却没有想象的潮湿肮脏,空气里甚至没有惯常的霉腐气息,能看出是被人仔细打扫过的,角落也见不到鼠蚁污秽。
李俊卿整了整身上已然脏污却还算完整的囚衣,盘腿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心中已经做好了被严刑拷打、百般折磨的打算。
结果从白日等到晚上,又从晚上等至次日天亮,除了定点有人给他送饭和收碗以外,居然没一个人前来提审,更无人来找他麻烦。
这份异常的平静,反而更令人煎熬。
自己的出现导致王贤一派大受损伤,怎么说也不会放过自己才对,可自己居然连审讯都没有。
这不合常理。难道……有更大的图谋?
李俊卿心中疑惑,甚至更加不安了起来。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上眼,试图理清思绪。
他在朝堂上站出去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尽管这违背了父母对自己最后的嘱托“活下去”,可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仇人逍遥,让父母的血泪冤屈永埋黄土?
想起自己的父母,自己血脉至亲的亲人。他无法控制自己内心翻江倒海的愤恨,恨不得杀了王贤。
李俊卿紧闭着眼,痛苦的喘了口气,再睁眼时又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只是细看里面深处存了一股决绝的死志。
连着一天没和任何人说话,整个牢房安静的只能听见自己心跳。他睁眼却不知自己能做些什么,闭眼却都是血腥的恨意。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上面的人将他遗忘了。但每日的食物说不上精致,不过是糙米青菜,但也能看出来和寻常牢狱的吃食并不相同。
碗筷洁净,甚至偶尔有片薄肉,应当是有人在暗中保着自己,但他一时半会却实在想不到保着自己的人是谁。
难不成是万贺堂?
应当只有万贺堂能把他从王贤手里保下来。可他和万贺堂也只是短暂脆弱的合作关系,万贺堂何必费功夫保下自己这样一个无甚大用的棋子?
李俊卿想不明白,索性不再想了。横竖不过一死,又有何惧。
通过透进来的一丝亮光,他辨别出现在应当是到了晚上。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李俊卿扯了扯嘴角,是给自己送晚饭的来了么?
他挺直身子,就是在这杂乱肮脏的地方也不损其傲骨。但来的并不是那个小厮,而是两名穿着盔甲的侍卫,他心下了然,总算要来了吗。
然而侍卫正恭敬地站着,微微垂首,后面像是还有人一样静候着。
李俊卿放松了紧绷的肩背,重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利刃,冷静地盯着那唯一尽头。
会是谁?总不会是王贤亲自到场吧?来看他这条“丧家之犬”如何垂死?
李俊卿心底泛起浓重的嘲讽,自嘲的笑了笑。想来自己也没有那样的本事。
然而来的却是一位,不过却不是王贤,竟是御前总管徐青!
第57章 改名换姓
李俊卿不禁坐直了些,皇上身边的大太监来此,究竟是什么意思。
徐青皱着眉,用手在鼻子前挥了挥,像是不喜欢这里的味道似的。他跟大理寺丞说明了来意,大理寺丞立刻派人领着自己来到关押李俊卿的地方。
他冷眼看着大理寺丞这副巴结的样子,只觉得此人太过丑陋,巴结王贤时恐怕比狗腿子还狗腿。
徐青懂得很多,但是也没表现出来,怎么惩治这群不长眼的东西是皇上的事,他依然装得十分和善的和大理寺丞寒暄着,不着痕迹的回避着他不断试探的问题。
李俊卿,他仔细地打量了下。他不知道皇上为何会对此人上心,但这人样貌真是一等一的好,和万将军不相上下却又是不同的类型。
听说状元的文章就是请了这位代笔,想来应该是文采出众让皇上起了爱才之心
皇上注重的就是他注重的,因此他说话时带着一份隐隐的客气,“李大人,皇上有请。”
李俊卿没多嘴问什么,听到徐公公开口后便干脆地站了起来,顺从的跟在徐公公的身后。
徐青也十分满意李俊卿的听话,没有多枝节让他难做。顺利的把李俊卿从大理寺接出来后,他扬了扬手,吩咐赶车太监动车。
李俊卿坐在进宫的马车上,两只手略微不安的缠在一起。以他之前的官位,只能站在最后远远的看见坐在龙椅上的那抹明黄。离得最近的那次也只是近距离的看到了皇上的脚,连皇上的模样都不知。
此番进宫,很有可能要被皇上近距离的问话,就是他再镇静,听到皇上这两个字也不免感到紧张。
当今圣上即位不过小半年,人人都说皇上是傀儡,可他却不这么觉着。从皇上那日在朝堂上的表现就能看出皇上是个明是非的,至少,至少要比先帝明白。
李俊卿叹了口气,从小父母便教导他尊君,敬君。他一向对皇上有着深深的崇拜,但皇上的谕旨下放的那天,他只有满腔的恨意,可他不能很皇上那他只能恨那个罪魁祸首。
王贤!
“李大人,剩下的路就该步行了。”
徐青的声音从外面响起,李俊卿收敛了自己的表情,从马车上下来。
外面果然已经黑得差不多了,月亮从尖尖的檐角处升起,朦朦胧胧的雾色半遮着月光。
但没人有这个好心情欣赏美景,皇宫内外的人都各有各的忙处。
这还是李俊卿第一次晚上来到皇宫,夜晚的皇宫像是只张着嘴吞人的巨兽,幽暗极了,升起的灯火像是窥探秘密的眸子,照的人不出别的闲心来。
他本以为以自己的文采必能拿一个好名次,谁知道自己却只被定在第七名。
第七可就和前面三位差的远了,他被安排在了一个不掌实权的文职上,要想升迁不知道要何时何地。想靠自己的力量报仇更像是天方夜谭,甚至说王贤一派甚至连和自己接触都不愿。
没想到自己居然会以这种不好的事情让皇上入了眼,李俊卿看着前方辉煌屹立在黑幕中的宫殿,尝试性地开口问道:“徐公公,可否让我洗漱一二。”
他自己都嫌弃自己的打扮,自己像是被揉成一团的宣纸,更像是腐烂在街角的菜叶。李俊卿觉得自己以这副样子出现在皇上面前是对皇上的一种玷污。
他可以穿的不好,但一定要整洁,他这种样子见皇上,于他们二人来说算是什么。
徐青倒是不介意李俊卿的打扮,但也觉着他说的有道理。他沉吟片刻吩咐最前方的奴才道:“你先给皇上报个信,就说人已经带进来了,去偏殿梳理一下再觐见皇上。”
前面的奴才弯腰点头等徐青说完一溜烟地跑了出去,徐青就是看中了他腿脚快,所以出门办事总喜欢带着他一起。
徐青笑着请道:“李大人,来这边。”
广安殿随时随地都备着热水,李俊卿接过徐青递过来的衣裳连连道谢。等一番梳洗整理后,再打开门的李俊卿像极了家教极好的世家公子。
徐青的眼睛闪了闪,他看人还算准。李大人身上带着那种寻常人模仿不来的矜贵劲,定是出自名门望族,但他又想不到能匹配的上的李氏望族,难道是别的地方来的?
他压下心里的揣测,更是尊重道:“请吧。”
……
“皇上,李大人来了。”
徐青知道皇上和李大人八成是有什么隐私的话要说,因此他把李大人送进去后,便贴心的守在外面,防止有心人暗自打量。
沈祁文闻言抬眼看着来人,那人跪地磕头,整套礼节做的挑不出错来,就连力道都拿捏的刚刚好。
他看着李俊卿越发熟悉,只是之前此人一直低着头,他还从未真正看清他的样貌。
他命令道:“抬头,让朕看看。”
李俊卿眼眸一沉,慢慢的抬起了头,此刻他和皇上对视,他总算看清了皇上真正的样貌。皇上用文人风骨来形容绝不算错,身上还带着帝王的那份杀伐果决来。
沈祁文越看李俊卿越觉得他熟悉,想了想开口问道:“不知你父母是何人。”
“臣的父母皆是农户。”
李俊卿声音有些哑,他摸不准皇上对王贤是个什么看法,每当他觉得皇上要对王贤下手时,皇上就会嘉奖王贤,提高王贤党的地位。他不能确定皇上是有意如此还是真的信任王贤,他不敢赌,也不能赌。
“胡说,欺君可是大罪。”沈祁文不信,他一定是见过李俊卿,不然绝不会有如此浓重的熟悉感。
他看李俊卿因为他的话而绷紧了身子,缓和了语气,“朕很欣赏你的文采,你的文章朕也看了,有些举措过于天真和理想化,但毕竟殿试有时间限制,能做出这样的答卷已是不易……”
沈祁文先夸后贬,看李俊卿的表情总算缓和下来后才再次开口道:“你也在官场上待了快三年,不知你现在有什么见解。”
“臣……”李俊卿眸子闪了闪,他本以为要先被责怪,又或者是审问,可万万没想到皇上完全避过了此事,全然将问题放在他身上。
他能感觉到皇上是真的欣赏自己,他心下有了些感动。难道说这么些年的苦读,最终有了用武之地吗。
“地主乡绅土地兼并,上至皇亲国戚,下至文武百官皆肆意买地卖地,圈地现象越发严重,这当如何?”
粮食是国家之本,但如今各地圈地蔚然成风,农户不得不出高价租买地主土地,为数不多的粮食又要交税收。到最后出最多力的农户吃不饱饭,而那些什么也不做的乡绅粮食却积压到发霉腐烂。
“前朝实行方田均税法,将各州县耕地清查丈量,核定土地数量,以地势,土质等条件以此规划五等,编制成地籍并确定各地每亩赋税。”
李俊卿在脑中思索了一番后道:“此举虽能增加税源,减轻农民负担,但其清杖繁难,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虽有可鉴之处但弊端甚多。”
沈祁文听着点了点头,此举他也学过,当时太傅还让他们兄弟几个一人交一篇赋论于他,三哥当时愁坏了,想方设法地想让大哥帮帮他。
听到李俊卿又提此举,难不成是想在此举之上进行改良?
“臣以为,土地改革必然少不了土地清算,据臣所知,各地地主都会隐瞒大片耕地来逃税,实际上交税收远不能及耕地面积。再加之有大量未在户部编籍之人,逃税漏税更加严重。”
“扩大征收,使赋税相对平均。成阳府和东林府面积相似,但富裕程度远不能及,若是单纯以面积税收,成阳府便成了各大商户争相去往之地,一来二去两地差距更大,不若完善赋税体制,商户,地主,乡绅税收各不相同。”
李俊卿发觉皇上并未说话,知晓自己所说,皇上也有同样考虑。他便更大胆了些,他今日所言无论皇上是否听取,但他说出来,能给皇上心里留个影子已然是足够了。
“此举不仅能平衡税收,还能抑制商户做大,导致农户流失的问题。借此地主为减少自己的赋税只能将土地下沿至农民。”
沈祁文一直听着李俊卿讲,不时地点了点头。李俊卿此举确实可行,他不禁更加欣赏此人。
他应声道:“李卿不如将此举详尽写份折子,再递给朕。”
李俊卿不可置信地抬头,放在地上的手不免颤了颤。他低下头,声音发紧道:“臣,遵旨。”
“朕还未即位时听过启辰这个名字,朕当时本想结交一二,但还未能见上一面,就没了先的踪迹,只得无奈放弃。”
沈祁文没有逼迫李俊卿,而是打起了感情牌,他又道:“那日在朝堂上,朕猛闻先名字,欣喜之余深为痛心,以先才智何以牵扯进此等大案中?”
说着说着,自己也恨铁不成钢了起来。他虽是欣赏李俊卿,可心里始终别着一根放不下的刺。
李俊卿听到皇上对自己的失望,他只觉心酸交错,他也不想,可他又能如何。以他单薄的力量想要撼动王贤这棵大树,那他只能化身为恶心的蛀虫,一点一点的啃食着。
沈祁文见李俊卿有所动容,又加大力度道:“若是你父母得知你陷入此案该是何等失望与忧心,要知道这可是砍头的大罪。”
“臣……臣的父母不会知晓的,”
李俊卿对上皇上犀利的眸子,读懂了其中的意思。皇上还是没有放弃对自己身世的探究……
他心里挣扎极了,但却有极其隐晦的希望。有了这个希望,便像扎根的大树在内心疯长。万一皇上能为他平反,还他们家族一个清白,他就算死也值得。
他的指尖因为攥的太近而泛白,他满是仇恨却又化为浮沉。李俊卿闭上眼,咬牙:“臣原名谢停——” ?!
沈祁文面色剧变,想张口却没能说出一个字来。谢停,只当是谁有这般文采,居然是谢停……
第58章 恢复原名
“你……”沈祁文顿了下,让自己惊诧的心情平复下来,“你为何改名换姓。”
谢停苦笑:“臣若不是如此,早死在六年前,如今尸骨都难寻。”
沈祁文一时失言,大哥的母家便是谢家,谢家尽出文臣,出阁拜相比比皆是。
但因为直言驳辩王贤祸国而被王贤所忌恨,王贤牵扯大哥栽赃谢家通敌,从谢府搜查出的通敌信件铁证如山,此事在朝堂上掀起了极大的波澜。
他当时也知道此事,只是那时自己也不过十三,还未能上朝,等知道这件事时,谢家已被满门处死。
而谢停则是大哥的伴读,在他小的时候他们见过几面。谢停文采斐然,连太傅也常常夸奖,大哥也不愧流着谢家的血脉,资质同样出众。
他年幼时找大哥,大哥虽病弱,但每每和谢停交谈时,都带着真挚的笑容。等大哥病逝后,谢停也就再未进过皇宫。
一别多年,谢停竟是在那场内斗中活了下来的。
“所以你此番科举回朝就是为了此事?”
沈祁文一时难言,那时候其他人只当谢家真的叛国,可现在看,很明显就是王贤的阴谋。
但谢老太爷为人过于忠直,为证清白竟然当场撞死在朝堂的柱子上。
可他却不知皇兄最是忌讳血腥一事,此举不但没有平息皇兄的怀疑,反而加重了皇兄的怒火。
谢老太爷一死,谢家算是彻底乱了套,依附于谢家的大臣接连被扳倒,整个朝堂彻底洗牌,王贤一派扶摇直上。
“臣侥幸未死,只想洗刷蒙在我谢家的不白之冤,望皇上明察。”谢停重重地磕了几个头,如冠玉的面上顿时出现了红印子。
沈祁文看着这幕,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要知道他当时身为安王,仍要避开王贤锋芒,不掌实权,称病家中。
一个王贤就能搅弄风云,也不怪大片大臣倒向王贤,实在是独身根本无力自保。
“朕知晓,你站起来吧。”
“臣知代写一事滋事体重,但这是臣唯一能想得出的法子。此案牵连人数众多,可牵连此事之人皆有异心,就连臣也不例外。皇上此番召臣入宫,臣犬首无以为报,死亡臣并不为惧,只希望皇上不要难做。”
谢停不肯起,又是磕了几个头。他能察觉得出皇上是个有城府,有大谋的人。
他既无迁怒之心又无埋怨之意,先帝已逝,万千过错只能加附在王贤身上。
沈祁文顿时表情难看,黑亮垂直的发映的他眸子深沉极了,“你觉得朕保不住你?”
“臣并未有此意。”
“王贤牵扯甚多,此案只能让其党派元气大伤,于王贤本身并无损处。只有铲除了王贤才能平反逆案,你甘愿沉寂如此?”
沈祁文只觉得谢停的眸子没有光了,满心被报仇所充斥,失去了灵气。
他虽能理解,却还是不忍看到宝珠蒙尘,“谢家教你知识,你学习圣贤,最后就得了这么个理?一肚子诗书不想着如何造福大盛,却拘泥于仇恨中,朕想谢老爷子在天之灵必不愿意看你这般。”
“难道你不想和朕一起打造一个盛世江山吗?”沈祁文的声音一下子深远了起来。
谢停的表情不禁动容,在这乱世浮沉中,谁不愿意做那力挽波澜的能臣,青史浓彩重抹描述,由后世所歌。
亲手扶起这欲倾之厦,谁能不澎湃万千?
“可臣……”谢停终究还是迟疑了,他不是少年时满腔热血不管不顾的谢停了,几遭变故,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如原先单纯。
“怕什么,王贤迟早是要倒的,”沈祁文幽幽的目光扫向谢停,“你只需告诉朕,你愿不愿竭力辅佐朕,共守大盛不灭之火。”
谢停被皇上的那股子气势所压,腰间的宫穗微微晃着惹了他的眼。谁能想到皇上远比自己年龄小呢?
往日种种在自己脑中回响,年少立下的大志,谢家的祖训,大皇子的看重,纠缠在一起成了刺入脑中的钢针。
他嘴边喘着粗气,睫毛轻颤,最后还是下了决定。
他抬首,“臣定不负皇上深恩。”
沈祁文满意地笑了下,他弯下腰允诺道:“下次再在朝堂上时,你不必用李俊卿这个名字,朕更喜欢你的本名。”
“皇上……”谢停顿时感觉眼眶发酸,好像这几年的委屈与辛酸一朝化解了似的。
他颤声叩谢道:“谢皇上!”
……
“李……谢大人,现在先委屈您住在这,您放心,等朝堂一稳,皇上必会把您接出来。”
徐青领着路,身后跟着的正是刚从广安宫出来的谢停。
他所走的方向不是宫外,反倒是向后宫走去。
沈祁文在如何安置谢停上犯了难。不可能再把人送回牢狱去,但要是放回去,又无法保障谢停的性命。
思来想去只有藏在皇宫合适,好在他没有后妃,也不必忌讳什么。
“我知晓,谢谢徐公公。”谢停声音淡然无波,他刚从那股子澎湃的心情沉静下来,从外表看又是一副人勿近的模样。
谢停踏进这宫殿里,他记得不错的话,这锦阳宫是离广安宫最近的宫殿,皇上肯把他安排在这,定然是极其看重自己。
“锦阳宫许久未住人,但有奴才日日打扫,谢大人只管放心住着就是,若是缺什么东西,差门口的太监告诉奴才一声就行。”
徐青给谢停介绍了一番后也不多加打扰他,想来谢停应当是要休息的。
不过临走前他不忘提点道:“谢大人,奴才知道您恪守礼仪,不会做什么出格之举。但宫内总是有那些不长眼宫女眼皮子浅,希望谢大人不要被冲撞了。”
谢停明白这是徐青对自己的警告,皇上虽无后妃,但这后宫的女人,都是属于皇上的。就是一个小小宫女,他也不能染指。
他也没因为徐公公说的话而恼怒,只是点点头,便目送徐公公离开。
他仰头望月,从这四四方方的围墙看天又像是有一番不同的感受。
锦阳宫灯火通明,将这夜色也染淡了些许。月亮旁边有两个主星所伴,一颗极其亮眼,像是要与月亮争辉,但仔细看去,二者荧光互为纠缠。
另一个离的稍微远了点,此刻看着也略显黯淡。
谢停收回了目光,不知父母在天之灵,看到自己如今一步步走的曲折,会如何看待自己。
接连几日,宫内外都平和极了,所有大臣在朝堂上都极其谨慎,刻意避免提及科举舞弊案。
刑部尚书虽站在前列,但腰背却弯的极低,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怕皇上点到自己名字,问自己进度如何。
自那日下朝后,刑部尚书一跃成了地位最尴尬之人。和案子无牵扯的大臣恨不得避开自己三丈远。但和案子有牵扯的,找各种人试图走通自己的关系,让自己放他们一马。
别说自己,就是自己内子也不忍其扰,各种有的没的的亲戚此时全冒了出来,让他难办极了。
他一边推辞着其他人的拜帖,一边在家中叹气。原先也许查不出来,但拜帖一发,这群人不是上赶着告诉自己,他们和本案有关系么。
好在皇上没有急着让自己拿出名单来,要不是朝堂上少了不少人,也许众人还以为什么都没发过似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但很明显,所有人都比以前安分了许多。众人皆知朝堂最忌大案出现,一不小心被卷入其中,身家性命皆要断送。
上一次能如此震动朝廷的案子,还是谢家通敌谋反逆案。
沈祁文最近几日轻松极了,但他没有放下对王贤的关注。他知道不能逼迫的太紧,兔子急了尚会咬人,更何况是王贤这只狐狸。
只需要温火慢慢炖着,一点点卸掉他的臂膀,等他反应过来后,也无济于事。
因此他刻意放缓了对刑部尚书的催促,偶尔练练字画,静看前朝杂乱。
但皇上不催促,并不代表他忘了这件事。刑部尚书的压力每日剧增,他知道手上的名单迟早是要递上去的,越是拖延反而对自己越是不利。
站在书房里,看着手上一大长串的名字。刑部尚书面带愁容,他居然不知自己的宗族里也有和此案牵扯的子弟。
他提起毛笔,却怎么也落不下。面对其他大臣,他狠狠心也就算了。可自己宗族的人,他没办法不保下来。
他能位至尚书,少不了宗族的支持。他也深知自己的荣誉地位和宗族息息相关,平日里上下打点,全使得宗族的银子,他若是不出点力,怎么也说不出去。
他想通后,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因为这事劳的心足以让自己苍老几岁。
第59章 下马威(一更)
他抬手将几个名字划去,想了想又把几个兹事体大的名字划了。
把剩下不相干的重新撰写到新折子上,打算先交上去试试水。
刑部尚书刚打开书房的门,就瞧见自家夫人正在门外焦急等候着。
夫人见他出来,不禁探了探头,“老爷,这……”
“就这一次,我先把这名单送上去,若是皇上死要追究到底,我可也帮不了什么了。”
刑部尚书摆了摆手,对自家夫人也有了点迁怒。
他夫人的亲弟平日里胸无大墨,整日斗鸡遛狗。之前说是要参加科举,他还只当是玩笑罢了,谁料却真中了举人。
当初庆祝之声势如此浩大,还当他一朝顿悟。现在看着却讽刺极了。什么中了举人,原来是买了答案。
前朝刚出事,后脚小舅子就哭哭啼啼的求上门来,夫人也泪眼婆娑的求着自己。
小舅子是老丈人唯一男嗣,说什么也不能就这么折了。
他看着小舅子那张被泪水糊住的脸,责骂了两句,可最后也架不住亲缘关系,还是把他的名字划去。
刑部尚书夫人双手合十念叨了两句,连忙道:“我这就回封书信过去,家里整日急得吃不下饭。”
刑部尚书冷哼了声,也没说话,只觉得胸口装的折子有千斤重,不知关乎多少人的身家性命,他只希望此事能尽快了结。
他上马车时脚步一顿,抬头被顶上的那朵乌云吸引。看了片刻,沉下心坐了进去。等此事结束,他或许也得找个理由向皇上请辞了。
……
“这花原本还能再开上两日,就这么折了送过来,倒是可惜。”
艳丽的花瓣插在素雅的瓶子中显得极为突出,细细的花蕊正对着自己,隐隐能看到里面由白到红的纹路。
沈祁文用手摆弄了下插在细口长瓶的花枝,再好的花色也称不上那如玉的指尖。
他眼中的喜欢只是一瞬,很快就没什么兴趣地将瓶子推向一边。
“能让皇上多看一眼,也是其他花攀不到的福气。”徐青笑着奉承着。
“怎么偏偏他们都有福气,朕的福气在哪?”
沈祁文故作严肃。他瞥见徐青的笑容僵住,绞尽脑汁想怎么回复自己后,才失声笑了出来。
“皇上就喜欢打趣奴才。”
徐青连忙笑道,心里却松了口气。知道皇上今日心情还算不错后,整个日头都明媚了些。
沈祁文享受着徐青垂肩,慢条斯理地将手里的书信整好。
他手指摁向书桌侧面的一个雕花,在一堆不显眼的龙纹里陡然有一块陷了下去。
随着那块龙纹下陷,侧边居然漏出了一个洞口,沈祁文将书信全部放进去后,又把机关关上。
徐青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将视线侧移一毫。皇上准许自己待在这是一回事,自己偷看就是另一回事了。
沈祁文抬手,徐青立马止了手站在一边。
沈祁文心里沉沉,刚刚暗卫传来了书信,北疆正如万贺堂所说,归契的骑兵有所异动,似乎是想从薄弱处进攻。
若是派遣万贺堂镇守北疆,调走京军三万,那京城守卫必将薄弱。
万贺堂在赌,他何尝不是在用身家性命,以及大盛的根基在赌。
若先前的一切只是假象,万贺堂带着京兵围而控之,就真是羊入虎口,死难料。
但他却没想太多的答应了万贺堂,这根绳子到底是牵住了他,还是锁住了自己。
他只能庆幸历代京军兵权皆掌握在皇帝的手中,就是王贤再得信任,再有手段,也没法将手伸进去。
等过了这一阵子,天气也该回暖了些。这积压不散的阴云是该消退了。
沈祁文轻轻一笑,手指在桌子上敲动,一声声清脆的响声在御书房内回响,增添了些紧张的意味。
“皇上,刑部尚书递了折子上来。”外面通报的太监年纪不大,声音还略显稚嫩。白嫩的脸颊看着红扑扑的,眼睛却像是水一样动人。
沈祁文闻言眉心微动,刑部尚书倒是赶巧,他本打算明天再提点他两句,看着像是没这个机会了。
他微微颔首:“让他过来吧。”
等那个小太监扭身出去后,沈祁文的脸色才骤然冷了下来,他怎么不知自己身边有这么些个“可人”的太监。
他神色不快,质问道:“那个太监什么情况?”
徐青惶恐地跪了下来,却也不后悔,他知道自己是自作主张了,可他不能看着皇上和万将军纠缠不清。
小小的太监做个玩物尚可,万将军那是什么人,岂是能随意抛弃的主?
也许是皇上觉着新奇,一时间贪玩了些也是正常。就算真养男宠也可,但总不能不要后妃吧。
徐青额上冒汗,又不禁想起那日在朝堂那幕。
万将军威胁的话他至今记忆犹新,敢在朝堂上这般不管不顾,可想而知,在万将军身上根本就没有规矩可言。
万将军要真吃起醋来,皇上哪有安心的时候,还不如早早的让两人分开来。
“不说话?是朕太过纵容你了?”
“奴才,奴才只觉着平常伺候的,还是得好看些,这样皇上见了也舒心。”
“好一个舒心!”
沈祁文也不知道是信没信徐青的说辞,只是面色依旧不太好看,“若是这样说,朕得第一个换了你。”
徐青觉得就算皇上内涵自己丑也没什么,他动手擦了擦汗,也不知道自己这是不是应付过去了。
皇上没让他起来,徐青就这么跪着。跪了一会,徐青知道皇上这是还着自己的气。
要他说自己从来没见过谁有像他这么好的主子,皇上从不仗着自己身分高而随意折辱下人,就算偶尔犯些小错,皇上也几乎不追究。
就算皇上心情再低落,也没想着拿他们这些奴才打骂撒气,总是一个人憋着默默消化情绪。
他知道自己见识浅薄,皇上所忧心的事他解决不了,也插不上话。
但之前看到皇上因忧心而伤身吐血后,他每每看到皇上谓叹时都会担忧。
他希望能有人替皇上分忧,哪怕是皇上肯将自己的重重心事稍微释放些的人也好。
但皇上所忧心的天下百姓,又岂是普通人能明白的。
万将军才深八斗,但只可惜却是个男子,还是个想让皇上背上好男风污名的男子。
徐青低着头,心里的弯弯道道不知过了几回,最终还是没有解决的法子。
就算是寻,他也寻不出比万将军还好看的人……
“皇上,刑部尚书到了。”
那名小太监小心的看了眼坐在台上的皇上,但侧眼看到跪在地上的徐公公后,心不由的紧了紧。
以徐公公那样受皇上信任的程度,这是为何被罚?
他心下骇然,却不敢多出声,就怕此刻皇上还在气头上连累了他。
他年纪虽小,但在后宫存的哪个不是人精。
他因着这幅相貌没少受到磋磨,就连徐公公将自己调到皇上身边,他也觉着目的不纯。
不然徐公公何以能看上自己?
沈祁文道:“让他进来。”
“徐青,朕希望你能记着,少用你的想法来揣测朕,明白了没有?”
沈祁文将视线移向徐青,要不是看在他一路伺候过来的份上,这番自作主张的举动早就该被拉下去处死了。
徐青哆哆嗦嗦地应了声,他知道皇上是放了自己一马。但皇上低冷的声音给自己敲响了警钟,凡是妄加揣测圣意的,都没一个有好下场。
刑部尚书一进来就看到这幕,他表情越发严肃,皇上这是刻意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吗?
第60章 朕不会输(二更)
不过他没有慌张,沉下心让自己看着镇定点。
感受到皇上的注视,他将折子从胸口掏了出来,捏着折子的手不小心颤了下,好在被衣服挡住。
“皇上,这是和科举舞弊案有所牵扯的名单。”
这张折子看着很薄,但分量却一点也不轻。隔着大老远,似乎都能感受到上面浓重的血腥味。
这无异于一份死亡名单。
沈祁文早料到了刑部尚书这番过来的目的,虽挑了下眉,却不诧异,抬手将折子接了过来。
如玉的双手轻轻地将折子翻开,被棕色的封皮衬得更加修长。
沈祁文凝神一行一句的看着,刑部尚书还算是贴心,竟然挨个在后面标着他们犯了什么罪行。
不过这番举动确实有些多此一举了,涉及如此之远的科考案,凡是参与其中的都得死。
他觉得自己之前是太过仁心了些,才让这些人分不清主次。
刑部尚书从未觉得等待的时间如此漫长,明明是寒冬腊月,可他的后背却有些发湿。
口舌间不断的分泌着唾液,心跳的也比往常快了许多。
越是没人出声,他越是紧张难耐,一份名单,皇上怎么看了这般久。
刑部尚书内心纠结极了,想偷偷看皇上的反应,又怕抬头时正好和皇上的眼神对上。
一时间内心纠结异常,比他审罚犯人还要折磨。
沈祁文总算开口道:“人倒是不少。”
“是。”刑部尚书听到皇上的声音就像是听到了什么救赎一样,急忙地开口回应道。
他心里默默揣测着,看来皇上并没有怀疑什么。
“你说这些人是不是都把朕当成了好糊弄的傻子,竟然敢做的如此大胆。”
沈祁文将折子重重一摔,好巧不巧正好落在刑部尚书的面前。
“亏朕还被隐瞒了这般久,要不是胡宗原揭露此事,朕还要这样被满在鼓里!”
沈祁文的声音抬高,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刑部尚书轻瞥了眼被摔得七零八落的折子,连忙顺心道:“谁敢糊弄皇上,皇上息怒。”
“谁敢糊弄皇上……”沈祁文将这话又放在嘴里品了品,眼睛微眯,显得更有气势。
他高声讽刺道:“爱卿不也这样糊弄朕吗!”
刑部尚书心里猛地一咯噔,然后就是止不住地害怕,皇上这是发现了什么?
“朕听闻宋府的独子那日下朝后便连忙上了尚书府。朕又听闻这宋府的独子往日不学无术,却考中举人。朕更听闻他的亲姐正是爱卿的夫人。”
沈祁文不紧不慢地说着,这层关系想来并不难寻,再加上宋府独子中举那日,宋府设席宴请众人,就连他也是被宴请的对象。
刑部尚书的嘴角有些哆嗦,“臣,臣没往这个方向查。”
“那要你坐管刑部有何用?在爱卿眼皮子下面都查不到,其他的案子爱卿还能查得出来?”
沈祁文一口一个爱卿叫着,声音却冷极了。他早就派暗卫彻查此案,凡是和此案牵扯的没一个被落下。
在看到刑部尚书递上来的名单后,沈祁文一眼就发现了里面少了哪些人,倒是和自己预想中的没差。
可刑部尚书却被皇上这番话震慑到了,他的眼神闪了闪,觉得自己像是被皇上看穿了似的。可皇上的年龄才多大?
“臣知错,求皇上再给臣一个机会。”刑部尚书连忙叩首,试图平息皇上的怒火。
他就知道小舅子就是个祸害,平日祸害祸害姑娘也就算了,现在却祸害到了自己身上。
他就不该心软,更不该抱有侥幸之心,宋府和自己的关系人尽皆知,他这手试探真是臭招。
自己的袖口不知道何时被自己攥出了个印子。他不断安慰自己,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皇上理应不会用这件事来难为自己。
沈祁文毫不掩饰自己的冷笑,但刑部尚书因为垂着头,所以看不见。但他的语气却是有违表情的温和,主动给了刑部尚书一个台阶下。
“朕知道此案任务繁重,想来爱卿近些日子也没能好好休息片刻,脑子犯浑也是正常。”
“有错则改,这次朕就不追究了。”
刑部尚书心里压着的巨石像是猛地被搬开,刚刚那种若有若无的窒息感一同消失,犹如重获新般自在。
他像是被四肢绑在刑架上的罪臣,等待着皇上的审判。不过还好,他猜对了,皇上不会随意地处置他。
右相待职,大学士被换,礼部重创,要是再责罚刑部,朝堂也要因此而动荡不安。
“把折子拿回去,朕不希望下次还看到爱卿犯糊涂。”
“谢皇上。”
刑部尚书从未把这句话说的如此真情实感过,徐青将折子给他取过来,他连忙拿过放进袖子里。
“臣告退。”
“慢着。”
沈祁文话音一落,准备转身的刑部尚书被迫停下了动作。看着刑部尚书迫不及待想要逃离此处的样子,实在是有些滑稽。
刑部尚书平日里掌管六部之一,位列百官前列。走哪不是被阿谀奉承着,动辄便掀起波涛。
往日能站在皇帝面前,都是他们与旁人不同的尊贵来,要知道普通大臣根本没有直面皇上的机会。
可如今……
沈祁文暗暗摇了摇头,刑部尚书混迹朝堂多年,却不如户部尚书来的老道。
也难怪王贤都不怎么瞧的上他。
“不知皇上还有何指示?”
“只是突然看到爱卿衣服上不知在哪勾了丝,专门提醒你一句。”
沈祁文笑了笑,目露精芒,“这衣服要是穿得久了又不好好保养,难免有些不好使。不好使就会出些差错来让爱卿难堪,要朕看还不如换身新的,不舒服就再换,总是能找到个合乎心意的。爱卿觉得呢?”
刑部尚书低头看向自己的膝盖处,果真如皇上所说,已经抽了丝。他并不愚钝,自然知道皇上在暗指什么。
“好了,下去吧。”
沈祁文一摆手,像是不愿多看似的。刑部尚书觉得嘴唇发干,抬起的脚像是有千斤重。
等出了御书房后,他难言的叹了口气。皇上心思之深沉,哪里是平日显露的那样。
王贤若是轻视皇上,怕是要遭大灾。
……
“皇上,就这么说的话,不怕刑部尚书给王贤报信,让王贤多了警觉?”
徐青分外不解,皇上都装那么久了,要是让刑部尚书这颗老鼠屎坏了一锅好汤,岂不是有些得不偿失了。
“怕什么,你当他真的敢和王贤说?”沈祁文轻飘飘地瞥了徐青一眼,徐青的脑子还是太简单了些。
不过长久以来自己做了什么,自己为什么这样做都一直憋在心里,现在总算看到了些成效,他也就多解释了几句。
“他既然已经知道朕是个什么人,就应当清楚朕在这场斗争中根本没有输的可能,朕越是显露,他就越是这么觉着。”
沈祁文伸展了下腿,笃定道:“他只当朕要收网,自然不会多此一举的给朕找不痛快。”
况且这些人就当真是铁板一块吗?被一个太监压在头上,表面遵从信服,实际上恨死王贤了吧。
徐青似乎听懂了些,恩威并济便是这个道理吧。
……
“老爷?诶老爷~”宋夫人看到匆匆回来的夫君后急忙上前想要打探情况,但谁知夫君走的飞快,她一时有些跟不上。
刑部尚书心里正憋着气,铁青着脸看谁都不舒服,自然不想搭理自家夫人。
但看到自己夫人一副懵懂的样子,他还是止了步。
两人就站在走廊上,双侧的石柱上刻着精细的花纹,走廊上还有个小台可供侧坐休息。驻足观赏两侧的风景。
刑部尚书的府邸表面看着一般,但实际上能摆进府里的任何件物都各有各的独到之处。
“别在我面前说你阿弟的事了。”
“这是为何?”宋夫人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不敢细想夫君这是什么意思。
刑部尚书眼神一变,周围的仆人立刻知趣的散开,保持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刚刚被皇上臭骂一顿,自己的乌纱帽也差点不保,这一难我是无能为力了,你们要是厉害就去寻别人吧。”
看夫人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他沉声叹了口气,“你要庆幸皇上心善,不牵及家眷,否则进牢狱的就不只是你弟弟,而是整个宋府了!”
刑部尚书一挥袖子,不欲再过纠缠。要不是和夫人情谊甚笃,他都想休妻来回避这个麻烦。
“老爷,这……”宋夫人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双手抬起想要拽自己夫君的袖口,却没拽到,反倒是自己站不稳地向后退了两步。
一手扶住身边的石柱才得以稳住身形。
“夫人!”
宋夫人身边的婢女赶紧搀住宋夫人的手臂,却被宋夫人一把挥开。
宋夫人只觉得像是天崩地裂了似的,那她的弟弟,她的弟弟该怎么办……
“去,去给父亲报个信,就让阿弟快逃吧。”
宋夫人细长的眉毛皱起,眼尾含泪半是绝望道。她的指甲扣在肉里,上半身却在发抖。
最终还是支撑不住的瘫坐在走廊的小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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