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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指认王贤


    万贺堂身形高大魁梧,站过来便如一座山岳倾轧而下,压了何崇名一头。


    二人此刻已经算不上对峙,简直是万贺堂单方面的拷打。


    他本就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厮杀过的人,骨子里就浸透了血腥气。


    此刻淬着冰的声音配上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活脱脱一个索命的阎王。


    沈祁文也只是冷眼旁观,不出声制止。


    显然,万贺堂今日准备的极其充足,就连他也十分意外。


    马家必然要倒,就是他不杀,也有的是人逼马氏一族去死。


    在这位置上深耕多年,却也如同巨榕蔽日,压得下面的人不见天日,大树一倒,下面的幼苗才能见机。


    何崇名眼睁睁看到手下人被打了个半死、拖上来。


    那个人下身被杖打,即使裹着毯子依然能从缝隙中闻到血腥气。


    那人就是他派去杀了林飞云的刺客!


    他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灰败如土。


    他彻底失去了反驳的勇气,连滚带爬地膝行数步,连忙道:“是王公公,是王公公指使我做的,我错了,请皇上绕我一命,求皇上开恩!都是王贤他逼迫我的!”


    这出反咬一口的大戏简直惊掉了所有人的下巴。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就连已经准备好去死的马所义都忍不住愕然抬头,看向王贤。


    若是王贤就这样倒了,那他刚刚的慷慨赴死又算什么?


    一时间,甚至有人已经私下交头接耳,议论着。


    直到御座之上传来皇上一声威严的轻咳,大家才像被掐住了脖子般,安静下来。


    自王贤受先皇青睐踏入官场后,历经多少次明枪暗箭,都没有能把王贤拉到马下。


    而事后那些官员总会被冠以各种各样的借口惩处,丢了官职,甚至丢了性命。


    自然,也不是没有人尝试过死谏,但最后都不了了之。


    可万贺堂不一样,万家不一样!


    今日这一出分明是早有准备,且之前两人就结下梁子,如今看样子是不死不休。


    但谁也没有料想到这一天会来的如此之快,如此猝不及防。


    场上静得可怕,仿佛连呼吸声都凝滞了。


    大殿中间跪着一大群人,全部被牵扯到万王两人的纷争里。


    今日之事无论谁谁负,必将血流成河。


    但凡稍微了解到那么一点点内情的,都惊诧于何崇名的做派。


    此人若说他胆子小,却能暗中谋划、不声不响的干出这么大的事。


    但要说他胆子大嘛……眼下这副摇尾乞怜的模样又实在不堪。


    万贺堂只寒着脸吓了两句,那何崇名便如惊弓之鸟,就立马把王公公供了出来。


    此刻,处于风暴中心的王贤却神色未动,甚至没多分一个眼神给地上何崇名。


    他眼皮微垂,仍不承认,似乎并不把何崇名的供词放在心上。


    他猛地抬头,十分愤怒道:“今日这一环又一环,也难为万将军能准备这么些。哼!这样两面三刀之人,说的话焉有什么可信?”


    “事已至此,你还在狡辩?”万贺堂尚未开口,另一人已按捺不住,跳了出来。


    此人留着长长的胡须,眼尾上吊,眼角爬满几道深深的沟壑。


    正是上届的二甲进士文施!


    当年文施中进士之时三十七岁,尚算得上年少有为,可这才三年,面容却苍老的像五十岁的老翁,背脊也微微佝偻了。


    沈祁文身后,徐青侧身缓步走近,凑到他耳边,压下声音解释着。


    “都说是文大人脾气古怪,与同僚格格不入、矛盾重重。为人又孤僻,因而这些年蹉跎至今,还是个小小的及编修。”


    须知,每三年科考,进士有几百人,大部分会选择外放,但仍有少部分会选择留在京城。


    留在京城的那些人进入官场的唯一途径便是入翰林,只有进了翰林才有机会升至那权力之巅的内阁。


    而内阁,是每个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地方。


    可翰林哪有那么些空缺,除了少数天赋异禀被破格提用,或家世显赫,家中能动用关系走动一二。


    其余人只能如文施这般苦苦等待,做个永无出头之日的及编修。


    尤其这两年朝中因断代,确有不少官员选择告老回乡,正是这些新进之士挤入翰林院的绝妙时机。


    文施等人更是望眼欲穿。眼瞅着新一批进士入榜,再没能进去的,恐怕此都没有这个机会了。


    “还说是他醉后随意做的一篇诗不知怎么被捅到王贤那里去了。诗里用了‘腐鹰’二字,被指说是暗讽王贤……”


    “所以王贤便一直压着让他出不了头?”


    沈祁文目光微转,同万贺堂对视一眼,在他眼中读到了了然与一丝轻蔑的答案后,便失去兴趣的移开了目光。


    这人此时跳出来,到底是不甘满于王贤的压迫,还是想以此投诚,搭上万家的登天梯?


    “呵呵,空口白牙说的也是证据了么?”王贤拂尘轻扫,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万将军三言两语便让何崇名认了罪,这份本事,我想万将军不应该带兵北征,去大理寺才是顶顶好的差事。”


    “噗——”


    这话一出,王贤党羽中有些人实在没绷住,低声笑了出来。


    可在本就落针可闻,连小动作都不敢随便做的金銮殿上,这突兀的笑声就显得格外刺耳明显。


    沈祁文心下一紧,第一时间看向万贺堂,发现他只是下颌线绷紧了一瞬,表情不变,并不像气的样子,才暗自重重松了口气。


    领兵北征,本就是两人心里的一道疤,沈祁文没觉得自己做错,可每次见到万贺堂总是有点别扭。


    而万贺堂面上看不出来,可上次万府相见,那字字句句分明在意极了。


    王贤这一刀,确实会专挑剜心处捅。


    “空口白牙么?”


    万贺堂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滚动,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电射向王贤。


    “何崇名给你的孝敬银子花完了么?”


    何崇名闻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也立刻附和,连连磕头点头道:“对对!上个月王贤传话叫我送账,我带着宝箱上门,里面装的都是泄题赚的银子。”


    他挣扎着抬起胳膊,用手指着王贤,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一口咬定,“您府上的门房是看见了的,此事一查便知!”


    人证物证俱在,铁板钉钉的事情似乎容不得王贤再狡辩。


    无论王贤平日有什么翻云覆雨的本事,此刻一但被定罪,就彻底绝了翻盘的可能。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可是该怎么办?


    王贤脑中急转,似乎想不到什么好的解决办法。连手下人都反水,一切都走向最坏的情况。


    王贤一派的官员面对场上如此急转直下之局势,个个面如死灰,胆战心惊。


    可是以现在的情况,他们也不敢随便出头。


    但若是王贤一倒,他们这些依附而的蚂蚱必会遭到清算,乃至赶尽杀绝。


    因此,王贤无论如何也不能倒,哪怕栽赃陷害,也要把万家一派拉下水。


    殿上群臣,每个人心思各异,但面上都努力维持着平静,像戴着一张僵硬的面具。


    京城官员要攀关系,谁和谁不是亲戚。


    要不是沈祁文一直监视着王贤,怎会知道平日里骂王贤最狠的那个御史,每月都会和王贤私传密信?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贤身上,等着王贤的回答,屏息凝神地揣测着。


    还会不会有其他可能……这出大戏,是否还有逆转的余地?


    第42章 针锋相对


    “你说的是那个宝石匣子?”


    王贤在这种情形下竟嗤笑出声,他先是用眼角余光轻蔑地扫了何崇名一眼,随后整了整衣冠,面向皇上躬身。


    “那个盒子我早已呈给皇上,你这招失算了。”


    众人先是一震,几个心思活络的官员眼神闪烁,脑子转的快的很快理解了王贤的意思,目光齐刷刷地看向皇上。


    沈祁文微微颔首,印证了王贤的话。


    王贤缓缓抬眸,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精准地对上万贺堂沉静如渊的目光。


    这足以推翻刚刚万贺堂铺垫的所有。


    他本身在这件事里就足够倒霉,门匾被砸,还被学子好一顿骂。


    万贺堂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似乎意外极了,没想到王贤如此贪财,居然能放过到手的这么一大笔银子。


    而王贤一派人则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深深折服于王贤,暗赞其居然能提前预料到万贺堂的手段。


    不仅绝处逢,而且更一筹!


    “你当时以祝贺皇上辰为由将东西送过来,叫我给你长眼。”


    王贤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你以为今日突然发难,再配合那箱子能给我定罪,却没想到我早就将东西呈于皇上。”


    他说着说着,脸上的神情骤然转为激愤与悲怆,做出气愤伤心状。


    “原本念你对皇上一片忠心,你想陷害我也就罢了,但你千不该万不该用皇上做由头!”


    他这义愤填膺,话音未落便踉跄着连连后退,一手抚胸,承受不住的样子。


    那情真意切的悲愤,比起头牌的戏子还要更盛几分。


    万贺堂紧抿着唇,没功夫看王贤那幅惺惺作态的样子,他垂着的头下颌线绷紧,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的收紧。


    高堂上的皇上隐在冕旒之后,面容模糊,仿佛和他隔着迷雾,让他看不清。


    何崇名也是意外极了,脸上血色褪去,在听到王贤的指责后几乎是本能地,下意识地看向万贺堂。


    这一瞥,如同无声的证词,瞬间暴露了一切。


    原来真如王贤所说,这一切都是预先设计好的,就为了拉王贤下马。


    但王贤显然不想这么轻易的放过对方,他向前稳稳地走了两步,姿态从容地抖了抖袖子。


    拱手向御座方向禀告道:“皇上令我去探查此事,这些日子经过探查,我也找了许多线索。”


    “有人暗地里花钱煽动学子闹事,一开始还梗着脖子死不承认,”王贤语气陡然转冷,“后来怕了,熬不住刑,便交代了幕后主使——”


    他声音恰到好处地一顿,在勾足了殿内所有人的好奇心后,才缓缓道:“说是一蒙面之人叫他散播谣言,据那人回忆,蒙面人虎口有茧,掌心有疤,那疤痕呈柳叶状。”


    “根据画师反复比对所画,那伤疤和青杆军独有的柳叶枪杆上面的花纹分毫不差。”


    “而青杆军领的是万家名号!”


    青杆军是万家拉起的一支精兵,个个都身经百炼,以一敌十,在几次战役中均立下赫赫战功。


    除了万家能号令青杆军外,就是连皇上也未必能指使的动。


    到了现在,问题已经不仅仅局限于科考泄题,卖题赢钱。


    如果万贺堂真做了这样的事情,那可是谋逆的大罪!


    这招不可谓不毒,古往今来有哪个帝王不多疑,而万家本就处于风口浪尖,今上的几番动作也都有针对。


    先是给万贺堂升官,变相卸了他兵权,并将他牢牢囚于京都。


    万家妇孺不得出,不也是为了充作人质,让边疆的万家有忌惮之心吗?


    自归契南下,大郦扰动,北疆和东南的兵权就如同铁铸般牢牢的把握在万家两兄弟的手中。


    若不是开国之主立下诏令,军队调动需两令合之,龙椅上的恐怕要日日不得安眠。


    王贤他再兴风作浪,但始终名不正言不顺,也只能操弄权势为自己谋利罢了。甚至为了能得个善终,必须维系大盛的江山。


    东南的洪家军,费家军也在往成阳府调令。卡住关口,即可抵东南西上,也可防北疆联合。


    这桩桩件件早已显现出皇帝有削减万家之势的打算。


    王贤的这一招不偏不倚,正戳帝王的心房,比起那三两银子,皇权颠覆才是头等大事。


    那份证词就明晃晃的摆在御案上,证词将前因后果说的一清二楚。末尾处还拓着鲜红的手指印。


    但王贤的准备显然不止于此,早在牌匾被砸之时他就已经悄然做好了准备。


    桩桩件件均针对于他,而他和万贺堂斗了这么久自然知道他为人风格。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要要人性命。与其坐等他出招,还不如自己主动攻之。


    “那柳叶枪虽是青杆军独有,可那形制并非什么保密之事。”


    万贺堂沉声反驳,目光如炬地直视王贤,自然不可能任由王贤主导。


    “青杆军驻扎于城西大营,每个人均有详实编制,且城西大营非令不可出,皇上自可以派人去查大营的出入记录。”


    “城西大营的守官有多少出身于万家军,”王贤立刻反唇相讥,语气带着刻意的尖锐,“若想造假又有何难?”


    “若我真想做此事,那必然是有谋逆之心,做事应当谨小慎微。”


    万贺堂提高了声调,逻辑清晰地继续道,“有那么多人可以选,我为何要选一个手有印记之人留下这么大的把柄?”


    万贺堂目光转向御座,带着一丝凛然:“屈打成招不是你的拿手好戏?陈平尸骨未寒,这一个又受了怎样的折磨?”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毫不退缩,字字铿锵,毫不掩饰对王贤地鄙夷,“这是朝廷,不是什么后宅,那些折磨人的阴私手段别带到人前!”


    所有人都知道王贤出身不好,早些年拜在长由宫总管门下,为他做了不少见不得人的事情。


    大盛禁止重刑逼供,可王贤就有这一手折磨人的本事,令人胆寒。


    两人针锋相对,寸步不让,仿佛僵持住了。


    殿内空气凝滞,落针可闻。静下心再去瞧这朝中局势,真是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两方都觉得有皇帝撑腰,必不可能伤及自身。因此没有见好就收,双方的势头反而愈加猛烈了。


    任谁都没有想到,王贤会突然扬声道:“带上来!”紧接着,直接带个人上来。


    那个人就是雕版老周!


    雕版老周并未被允许进内殿,而是在殿门外的外殿安置着。只因他早已昏迷不醒,是被人用担架抬了过来。


    王贤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沉痛与不忍,详细讲述了发现雕版老周的经过。


    在说到他身上的伤疤和昏迷不醒的原因后,沈祁文闭了闭眼,头疼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周显仁浑身猛地一震,如遭雷击,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在被万贺堂所救后分明在他那见到了老周,还问了那张纸的事情,这才终于确定下来一切。


    可这人怎么到了王贤手里,而且是这般死不明的状态?巨大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悲愤几乎让他站不稳。


    偏殿本就备着御医,在得到皇帝诏令后立刻小跑着去给老周看诊。


    他步履匆匆,手上的动作不慢,先是俯身探了探鼻息和颈脉,凝神感受了片刻,又小心翼翼地掀开老周的眼皮观察。


    当他将老周的衣服掀开,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才知道衣服遮挡的是怎样的惨景。


    饶是他见惯了宫廷内外各种伤口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脖子以下有大片被人用烙铁之类的东西烫得血肉模糊,皮肉翻卷。


    大面积的烫伤引起严重溃烂,散发着异味,若是在夏日,受这么重的伤早就没命了。


    他用指尖沾了一点伤口上涂抹的药膏,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青草香气。


    他重新拿干净布条将伤口粗略敷好,准备看看其他地方。


    侍立一旁的太监帮忙把昏迷的老周侧身扶起来,而老周的脊背面又是另一幅地狱般的惨况。


    由于老周本就瘦弱,根根骨头就极其明显,而右背靠近胸膛的位置有一块拳头大小的明显凹陷,显然是重击所致。


    除此之外还有未曾愈合的鞭伤,每道鞭痕边缘还有很多细密的小孔,像是沾了盐或沙砾抽打所致,那伤疤看着有一个多月了。


    腿上的骨伤比较久远,当时应当没及时诊治,骨头彻底长歪了,畸形地扭曲着。


    他将自己诊到的一切尽数、清晰地汇报给皇上,殿内死寂,只余御医的余音。


    焦急的等待中,众人屏息,等到了如天籁般的“退下”两字。


    王贤这边还在声情并茂地卖惨,用衣袖沾了沾眼角并不存在的泪,形容自己找到老周时老周有多么的可怜。


    说着说着甚至不惜自戳伤疤,语调哽咽地回忆往昔,竭力将老周和自己拉在同一阵营。


    周显仁在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撕裂心肺的悲切和熊熊燃烧的愤怒,怒王贤如此颠倒黑白,竟然用这样狠的法子折磨一个手无寸铁的老人!


    他想站出来说,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可这股冲动在看到万贺堂同样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以及那双深潭般沉寂却隐含风暴的眼睛时,终于被强行压下,缓和下来。


    皇上知道一切,那就不会让王贤如此恶毒嚣张。他只能将翻涌的血气死死咽下,等待时机。


    第43章 两败俱伤


    泄没泄题,是谁泄题?周显仁言之凿凿地指认何崇名,而何崇名则反咬一口,指认王贤。王贤这边也不甘示弱,又找到了老周指证万贺堂。


    上一届泄题之事早已板上钉钉,马所义自己扛下一切就算了结,但今年的科举谜团依旧盘根错节,仍难分清谁是主使。


    万贺堂此刻只叹自己大意,别说王贤那厮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折磨证人,单说这人是从他那找到的,若是不承认反倒更显得入了套。


    他现在才发现老周的出现时机恰到好处,怎么偏偏就被自己“路见不平”地救了。而这样的巧合说出去是断然不会有人信的。


    因此他心知抵赖无益,只得承认道:“是臣想要找到幕后主使才用了刑,臣知错。”


    他方才在殿上怎么讽刺王贤的,现在又被原模原样地反扣到自己的身上。私设刑堂这事可大可小,全看皇帝怎么追究。


    沈祁文能怎么追究?且不说他心知肚明这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是他不知道,又能将他罚出个什么名堂?


    沈祁文冷眼看着王贤在殿下矫揉造作,捏着块手帕假意抹泪,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他只觉得那种黏腻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挥之不去。


    有自己这位九五之尊做证,何崇名的证词自然是算不得数的。


    他目光扫过阶下众臣,沉声道:“马所义身为监考主官徇私舞弊,处以腰斩。男丁砍头,女眷流放至昌平。”


    马所义闻言浑身一颤,猛地仰头,浑浊的眼中不知何时早被泪水浸满。


    腰斩!他喉头滚动,竟然是这么个不体面的死法。他的儿子……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将最后的希望死死放在王贤身上,眼神里带着最后的乞求,念及他一人承担此事的份上,希望他能保全自己的家人。


    “齐东远,张为科身为重臣,监察不利,深负皇恩,愧于先帝,更愧于朕。若不是胡宗原明察秋毫、据实以告,还要欺瞒到何时?以至上行下效,乌烟瘴气,使才者不可出。”


    “着齐东远去文渊阁大学士一职,由宗浩代之,即东阁大学士。张为科去太子少傅,以儆效尤。”


    这惩罚不可谓不大,齐东远被褫夺了大学士之位,几乎断绝了此再有重回内阁的可能。


    而去除内阁的身份和地位,又被皇上如此当庭贬斥,他的官路也算走到了头。


    齐东远跪在冰冷的地砖上,等了半天,内心如油煎火烤,折磨之痛并不亚于凌迟,最后却得了这么个宣判。


    虽说保了一命,可这结局还不如就这样让他死了!他面色灰败,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宗浩简直没想到上个朝就有天大的馅饼砸在他身上,他一时晕晕乎乎,却也没忘赶紧跪地叩首谢恩。


    他强压着几乎要咧开的嘴角,面无表情,内心却早已锣鼓喧天,高兴坏了。


    进内阁可不是光靠本事就能进去的,内阁大学士定额只有五位,除非人老身死,腾出位置,否则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你也只能干等着。


    当今的五位大学士年岁都不算大,最老的建极殿大学士才六十有二,身子骨尚算硬朗。而他已五十一,本以为此无望,谁知时来运转。这份狂喜几乎要冲破胸膛。


    其余人目光复杂地看向宗浩,不免羡慕,这样的好事怎么就砸在宗浩的身上了。眼神里交织着嫉妒与探究。


    张为科深吸一口气,平静地接受了皇上的处罚,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嘴唇泄露了一丝不甘。


    太子少傅的荣封不在,原本还能与左相分庭抗礼,这下只能屈居左相之后了。多年的经营,一朝化为乌有。


    沈祁文挨个看过去,挨个叫着名字,上届状元唐且同马所义一样,也被处以腰斩。


    一个靠作弊来的状元的存在,本身就是抽在大盛律法脸上的鞭子,更是将寒门上升的途径堵得一干二净。此事传出,天下学子必将口诛笔伐,伤的还是大盛的根基。


    想到这,他胸中怒火更炽,更为气,冷冷道:“唐且,诛三族!”


    当年春风得意的状元郎此时瘫软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请求自己开恩放过他,沈祁文嫌恶地皱紧眉头,不耐其扰,立即着令门口的侍卫将其如死狗般拖了下去。


    马家整个被连坐,男丁将于五日后在午门斩首示众。殿内弥漫着一股肃杀的血腥气。


    直到他看到面前的最后一人——李俊卿。他心里起了惜材的念头,可这件事他参与其中,无论管是无意还是有意,他始终和此事有莫大的干系。


    他沉吟片刻,只得让刑部暂时将其收监,等自己想到个好法子,再将其放出来。此人或可一用,但此刻必须惩戒。


    李俊卿不卑不亢地躬身领了命,只是仔细看去,他嘴角紧绷,在抬头飞快瞥向王贤的那一眼里,有着淬了毒般的浓重恨意。这恨意深埋心底,此刻才泄出一丝。


    他目光转向胡宗原,语气稍缓,顺势给胡宗原升了官还赏赐了许多。有功当赏,自不待言。


    胡宗原垂手恭立,站在那又恢复了那副往常温吞无害的样子,看着让人丝毫起不起防备之心。仿佛刚才那个掀起惊涛骇浪的人不是他。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就今日发的种种事情势必会记入史册,而这场震动朝野的万王争端的起始点,就是他胡宗原。


    此人,不可小觑。


    “何崇名监守自盗,泄题买卖,从中见利,动摇国基,处以杖刑,每日三十仗,就在京城闹市处刑。凡买题者均施以墨刑,其子五代不可为官。”


    “王贤虽说是被无意诓骗,但身为主考副官,依然担责,罚十杖,留扣一年俸禄,闭门反省一月。”沈祁文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相比较对其他人的雷霆重罚,对王贤的处置就可以算是轻拿轻放了。殿中众人心知肚明,却也无人敢置喙。


    “着门使令编查青杆军。”沈祁文的目光落在万贺堂身上。


    “万贺堂私设刑堂,此举有触国法,但念其初衷为揪国之大蠹,功过相抵,贬为留守司指挥使。”


    双方一番龙争虎斗,算是斗了个两败俱伤。


    编查青杆军,说的好听,怎么查,查多久,查成什么样,不是的事?这其中的腾挪空间可就大了。


    见处置已毕,已经达到目的,沈祁文略显疲惫地下令让刑部继续彻查此事。


    他揉着发胀的额角,有些疲惫地开口道:“朕不希望在刑部最终呈上的名单里看到在场各大臣的名字,好了,退朝吧。”


    话语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他说完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后仰,沉沉靠在龙椅上。


    累,说不出的、深入骨髓的疲惫,这让他忍不住闭了眼,试图缓解这种感觉。


    “徐青,”他声音低哑,“退下吧,让朕缓一会。”


    沈祁文一只手无力地搭在额头上,指尖冰凉,不断地深呼吸,这样才能稍稍减弱他有些失常的、擂鼓般的心率。


    殿门轻响,脚步声远去。整个大殿顿时变得空旷寂静,空荡荡,只剩龙涎香在空气中无声流淌。


    沈祁文闭眼只觉得头顶的赤金发冠越发沉重,箍得头痛欲裂。他蹙着眉,抬手准备把发冠卸下,却被一只温厚有力、带着薄茧的手拦了下来。


    他还当是徐青去而复返,索性放下自己的手,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你也不听朕的话了啊。算了,先帮朕把发冠卸了,朕难受的紧。”


    身后的人听到这话,动作轻柔而稳定,骨节分明的手小心的将固定头发的簪子从浓密乌黑的发丝中抽出。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珍重。


    为了固定这沉重的冠冕,簪子插得都极紧,此刻被抽出去,一直备受拉扯压力的头皮总算得到了一丝放松。


    沈祁文不由得舒服地轻叹一声,这声叹息却让身后人的手微微僵了片刻。


    不过身后那人反应也很快,旋即回过神来继续拆着。万贺堂感受到皇上的头发保养得极好,触手冰凉顺滑,落在手中也像是抓不住般从指缝滑落。


    凑近了还能闻到发间淡淡的、清冽的香气。


    第44章 不是情


    “皇上为何这般不开心,今天伤了王贤还罚了臣不是件大好事吗?”


    万贺堂刻意压低了声音,微微倾身,几乎贴着皇上的耳廓低语。


    “离朕远些。”沈祁文的长眉倏然紧蹙,阖着的眼睛睁开,目光却深不见底,像沉了墨的寒潭。


    “朕知道王贤为恶多端,却也不曾想过会荒谬至此。这样的丑闻让史书如何记载,如何评判?”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沉重。


    沈祁文可以不在乎自己身后落得什么名声,却不能不在乎皇兄,不能不在乎大盛。


    他不希望后世给皇兄套上个昏庸无能的名号。更不希望大盛的威名蒙羞。


    若民安国顺,他何苦要呕心沥血做这些。


    “佞臣当道,宦官掌权,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他齿间碾过这几个字,带着冰冷的恨意。


    沈祁文深深叹了口气,气息悠长而沉重,仿佛要将胸中块垒一并吐出。


    经过今天这么一遭,王贤及其党羽也算是元气大伤,没到合适的时机,王贤还得留一留。


    “皇上不必忧心,只要大盛依旧繁荣昌盛,这些事又算得了什么?臣始终相信皇上会把大盛治理得很好。”


    万贺堂宽慰道,声音放得极柔。


    替皇上力道适中地轻轻按压着头皮,他练武之人指节粗粝,指力沉厚,难免力道偏重。


    就算是刻意减轻力气,却也让皇上吃痛地倒抽一口气。


    他只好屏息凝神,小心的控制着自己的手。


    看到皇上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甚至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露出舒适的表情,自己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他丝毫不在意被皇帝贬官,他们君臣二人心知肚明,归契异动才是大头,现在这些不过是虚名而已。


    今日是他准备不当,差点把自己也陷了进去。


    各打一板,也算是皇上保全与他的最好方法。


    他几乎是本能地下意识给皇上找好了借口,仿佛这样就能消解那点微末的失落,即便自己匆匆归来就遭贬斥。


    他原以为自己让皇上开心,却没想到皇上会忧心些别的。


    他英挺的眉也跟着皱起,手下动作顿住,松下了手,身形一转,转到皇上面前和他面对面。


    此时沈祁文正慵懒地偏坐着,整个身子的重心全靠在左手上,身后有龙椅挡着。


    万贺堂站着,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倒像是被万贺堂圈着似的。


    沈祁文挑了下眉,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带着一丝探究与玩味,抬眼玩味:“又想做些什么?”


    万贺堂从未见过这样的皇帝,他整个人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懒懒散散地坐在那,散落的青丝就这么随意地垂在两边。


    抬起的眼睛眼波流转,流露出疏离和厌烦,混杂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倦怠,和往常恪守礼仪循规蹈矩的样子截然不同。


    他不能不承认,皇上哪怕什么也没做,就那样用这双深潭般的眸子看着他,他也会不自觉地将目光全部放在皇上身上。


    万贺堂喉结微动,微微弯腰,指尖带着薄茧,伸手极轻地拂去挡在皇上眼前的发丝。


    他身上沉厚的男性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汗意与皮革味道,气息强势地侵占了整个龙椅周遭的空间。


    沈祁文猝不及防,被迫向后一仰,整个人脊背紧贴在龙椅上。


    也许是气氛有些暧昧,又或许是想看看万贺堂究竟要做些什么。沈祁文也破天荒地没躲避,就这样微微仰着头,和万贺堂无声对视。


    对面那人炽热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嘴唇,眼神深邃如渊,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暗流。


    整件事是他彻彻底底地利用了万贺堂,他不怕万贺堂同自己虚与委蛇,却怕看到他那双此刻写满了专注与某种情愫的、真诚包着情谊的眼睛。


    这会让他出难忍之心,这不是一个合格的帝王该有的东西。


    可在这一刻,在读懂他眼中潜藏的意思后,他没有呵斥,也没有躲开。


    万贺堂想将皇上的嘴唇染上艳丽起来,就像那日在寝殿皇上吃的莫子甘一样。


    他想让皇帝随着他的动作而气息紊乱,喘气呼吸,想推开,却又无力的样子。


    他身体压得更低,凑近了些,整个身体几乎都虚虚地压在皇帝身上,胸膛几乎相贴,低沉的声音变得沙哑而压抑。


    他只和皇帝的脸差了几寸,鼻尖几乎相触,凝视着皇帝的脸,一字一句道:“臣想收点利息。”


    在气息骤然交缠、唇齿相接的那一刻,他唇齿间逸出一声满足的轻叹,轻笑抚慰道:“不必担忧,还有臣在。”


    沈祁文被万贺堂的气息彻底包围,他从未想过会和一个男人如此亲密,最重要的是这个男人是他的臣子,是大盛战无不的将军。


    一向高高在上惯了,猛的处于人下让他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的挣扎。


    但万贺堂又怎么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他铁钳般的右手稳稳扶着皇帝的后脑,不容抗拒,


    左手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皇帝的青丝全部拢到脑后去。


    右手粗糙的拇指在皇帝细腻的面颊上流连,摩挲,细小的绒毛带来的奇异触感惹得他心痒。


    沈祁文眼睛闭着,被迫仰头,原以为万贺堂硬邦邦的,却没想到唇瓣是这样柔软。


    他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细密的阴影,微微颤动。


    许是气氛到了,两个男人接吻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难以接受,反倒是身体像是被带动了情绪一般。


    一种陌的、带着侵略性的热度从相贴的唇瓣蔓延开,瓦解着他的抗拒。


    万贺堂将他从刚刚低落的情绪中拉出,那只按在他后颈的手掌滚烫而有力,不容他退却分毫。


    长久以来紧绷的心弦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拨动,发出无声的嗡鸣。


    像是溺水之人放弃挣扎,任由水流将自己裹挟。


    他分不清自己是愧疚的补偿,还是怜惜。思绪在短暂的迷乱中漂浮不定。


    万贺堂惊讶于沈祁文的主动,他先是瞳孔微缩,动作顿住,而后狂喜,更是加重了这个吻。


    他无师自通的引导着,细细的描绘着,仿佛在品鉴一件稀世珍宝。


    沈祁文的气息急促起来,伸手推了推万贺堂的胸膛。入手处是光滑的锦缎,上面带着刺绣的粗糙感。


    沈祁文这才意识清醒,他刚刚攥着的是万贺堂的朝服。指尖下是对方坚实温热的肌体,隔着一层华贵布料传递过来。


    万贺堂也低,喘着放开了皇上,稍稍退开些许距离,灼热的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在对方脸上。


    看到皇上的眼角带着淡淡的湿气,唇瓣如他想象般殷红。


    他不禁舔了下自己的唇瓣,喉结滚动,回忆起刚刚美好的触感,像是罂粟般让人迷恋。眼底翻涌着未餍足的暗流。


    他看着自己胸口皱成一团的布料,闷笑着将皇帝的手拿过来攥着,指腹带着薄茧,力道不容置疑地包裹住沈祁文微凉的手。


    沈祁文后耳骨处瞬间泛红,那红晕迅速蔓延至白皙的颈侧。


    他向来恪守礼仪,如今清醒过来只觉得自己刚才是失了智,才会在大殿上做出如此轻薄之事。


    一股强烈的羞耻感猛地攫住了他。


    整个大殿安静极了,只余烛火偶尔噼啪作响,就显得他的喘气声尤为剧烈,一想到自己还坐在龙椅上,他的身体不由得颤了下。


    身下冰冷的龙椅扶手硌着他的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所处的至高位置。


    刚刚升起的情绪犹如被冰水浇透,冷地他打颤。


    他的先祖,他的皇考,他的皇兄……


    他们会不会正看着自己,看着自己这个逆驳人伦的皇帝,无耻的和一个臣子偷,情。


    冰冷的恐惧瞬间压倒了方才的迷乱。


    不,这不是情。他只是昏了头。


    第45章 恳求


    “万贺堂,逾距了。”


    沈祁文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的悸动,冷静下来,又恢复成之前淡漠的样子。


    目光如寒潭般沉静,要不是胸膛还在不自觉地起伏着,谁也想不到刚刚发了什么。


    他试图将方才的一切都归咎于一场失控的意外。


    他试图避开万贺堂的拥抱,侧过脸去,避开他的脸。仿佛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万贺堂攥着皇上的那只手微微发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是没想到皇上抽身的速度能有这么快。


    他嘴角勾着,可笑却不到眼底:“皇上真是无情啊。”


    那笑意浮于表面,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阴霾。


    两人间的气氛瞬间降到低点,沈祁文眼尾还泛红,带着一丝脆弱的痕迹,但表情却冷淡极了,“自古无情帝王家,万卿是第一次听说吗?”


    “是臣想太多,还以为皇上能和臣心意相通。”万贺堂的眉眼也冷了下来,那点虚假的笑意彻底消失。


    只是他还是不甘,下颌线绷紧,明明合该自己在上位,怎么却像是被皇上捏了命脉似的。


    沈祁文只想笑,唇角扯出一个极尽讽刺的弧度,把手从万贺堂手中抽出,看着手腕处一圈红红的印子,他嘲讽地笑了两声。


    眼神锐利的推开万贺堂,带着帝王的威压,低声道:“跪下。”


    万贺堂的手空落落的,悬在半空,指尖蜷了蜷,死死地盯着皇上。


    可却并没有顺从的跪下,反倒是猛地倾身,彻底的压着皇上,更加疯狂的去掠夺。


    沈祁文狠狠地咬了一口,齿间瞬间尝到了铁锈般的腥甜。


    万贺堂吃痛,眉头紧蹙,却没松口。


    浓重的带着铁锈味的血从唇瓣渗出,又被万贺堂带着一种近乎暴虐的占有欲,全部涂抹在了沈祁文的嘴上。


    将那原本清冷的唇染上妖异的艳色。


    沈祁文单靠力气根本推不动万贺堂,双手抵在对方坚实的胸膛上如同蚍蜉撼树,他又不想叫侍卫进来看他们这副样子。


    唇齿间能感受到万贺堂的不死不休,他的躲避全然无用,而万贺堂的手不安分地向下,沈祁文身体陡然一僵。


    他想压住万贺堂的手,却被万贺堂用更大的力气死死的攥住,另一只手顺着宽大的袍子钻了进去。


    那带着薄茧的手指触碰到腰侧肌肤的瞬间,激起一阵寒栗。


    他声音喑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道:“万贺堂,给朕放开。”


    “不,”万贺堂断然拒绝道,声音低沉而坚决,“臣要是放手,皇上就再也不会接纳臣,皇上断会说一些伤人的话。”


    万贺堂再次短暂地离开那被蹂躏得红肿的唇,亲了亲皇上的唇角,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意味,却又暗含更深的掠夺。


    他强硬拉着皇上的手,半是委屈哀求道:“帮帮臣?请皇上怜惜臣。”


    那双凌厉的凤眼里此刻竟盛满了湿漉漉的恳求,与方才的强势判若两人。


    说是征求意见,却没给任何拒绝的余地。他像是觊觎宝藏的毒蛇,吐着蛇信子一点一点的攀附上去。


    在猎物还无所察觉的时候,一点点包裹然后收紧。


    本来就难堪的沈祁文听到这话,原本失焦的眼睛猛的清明,如同被冷水泼醒,反握住万贺堂的手腕,斩钉截铁道:“不行!”


    指尖仅仅是触碰到了一下,便像是被灼烧到猛地缩了起来。指尖蜷曲,指节泛白。


    “万将军要是想,朕可以叫美姬给爱卿消消火。”他强迫自己用最冷静、最疏离口吻,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公务。


    万贺堂的手顿时失力,那按在沈祁文腰侧的手掌猛地一僵,显然,皇上在败兴致这非常擅长。


    自己很清楚这不是托词更不是赌气,他的表情明显告诉了自己,他真的不在意。那刚刚还带着迷蒙的凤眼瞬间被一片冰冷的阴鸷取代。


    不在意自己爱谁,更不在意自己同谁在一起,甚至期待着自己别再纠缠他,那刚刚算什么?


    他凌厉的凤眼此时紧紧的盯着皇上的脸,明明脸上布满了情动后的红晕和唇上残留的艳色,但却比谁都凉薄。


    说的越是从容轻易,就越证明他完全不在意自己。


    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泛滥起的晦暗情绪,他真想把皇上完完全全的吞入腹中。


    可偏偏……


    万贺堂有些咬牙切齿,牙关紧咬,腮边肌肉微微抽动,可偏偏皇上就是有那不看自己的底气,他是做主帝位的皇上。


    那九五之尊的身份,如同一道无形的、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的手指再次用力收紧,索性沉默的拉着皇上的手,他再次恢复了自己轻佻有漫不经心的态度。


    仿佛刚才的失控和阴鸷从未存在,好像什么都进不了他的眼一样。他的嘴角重新挂上那抹玩世不恭的浅笑。


    他轻叹一声,打趣又无奈的勾住皇上的拇指,“皇上真会让臣伤心。”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沉沉的死寂。


    沈祁文扭过头不想去看,下颌紧绷,目光死死盯着殿内一根雕龙的盘柱,可耳边的声音却因此越发的清晰。


    “皇上……皇上……”


    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压抑的痛苦和近乎虔诚的呼唤。


    一遍遍的叫着自己,好像自己是解救濒死人最后的甘露一样。是哀求,是痛苦,也是解脱。


    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听,心乱如麻。那声音如同魔咒,每一个字都重重敲打在他本就摇摇欲坠的心防上,让他几乎窒息。


    他这也是头一次看到如此放浪而隐秘的万贺堂。


    万贺堂是俊美的,他从不否认这一点,人都爱好美丽的事物,就连他也不例外。


    那双眼眸深处仿佛蕴藏着深不见底的漩涡。


    他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他的确被万贺堂那双眼睛吸引,想坠入他无尽的深渊中。


    底线好像一点点的被摸清,又被一点点的打破推移。如同被潮水反复冲刷的堤岸,无声地改变着形状。


    他厌恶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就像他厌恶这个总是给他变数的人。每一次交锋都像踩在流沙之上。


    他看似掌握着主动权,但掌心握住的,却似乎总是虚无的空气,好像主动的从来不是自己。


    若他是安王,不!


    他在想什么?


    这个念头像毒蛇般窜入脑海,他为自己刚刚的想法感到心惊,他怎么可以拿身份做幌子失去自己的底线?


    沈祁文疲惫地阖眼在龙椅上喘气,胸口微微起伏,还没等他休息好,自己的手再次被拉起。


    一个虔诚,仿佛不含任何情。欲的吻极其轻柔地落在自己的手背,像羽毛轻抚般一出即离。


    唇瓣的温热与肌肤的微凉形成短暂而鲜明的触感。此刻万贺堂半跪在自己面前,头颅微垂,姿态恭顺,好像在跪拜他的神明。


    沈祁文只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一击。那一下又重又沉,几乎让他喘不上气。


    身份早已天差地别,现在这副深情有什么用,若同万家站在对立,你心里会选择谁?


    短暂的同盟只是利益的取舍,当王贤不在,他们二人针锋相对之时,自己能决定什么?


    是他从未想过这些,还是把自己也当成任人揉捏的面团子,一个名副其实的傀儡。


    他不由得带着一丝恶意地想,换做其他帝王,他敢有这样的非分之想么。只会藏着捏着这辈子不敢吐露半分。


    他的胳膊带着几分强硬的力道压在万贺堂的肩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比起万贺堂更显得危险了几分,声音冷漠又嘲弄,“你知道不知道,帝王家的除了无情,还都是疯子。”


    第46章 得意


    他是皇帝,普天之下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东西,可万贺堂偏偏一次次的脱离他的掌控。


    就是桀骜不驯的白玉也得在他身边低头,万贺堂凭什么用那样坦荡又灼热的目光看着自己。


    爱欲使人堕落,更让人昏头,这是一根驯服烈马的无形缰绳,他应当握着它。


    他没学过什么帝王心术,那些弯弯绕绕的制衡之道,他摸索得磕磕绊绊,只能用这种低劣的法子。


    曾经的他要是看到现在自己满腹心机的样子,是否会失望。


    万贺堂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他牵起嘴角,竟露出一丝近乎虔诚又极具侵略性的笑容。


    他在皇上的手背处再次印下轻轻一吻,抬起头时,眼里满是侵占的意味,“皇上要是疯,臣就陪着皇上一起疯。”


    刚刚的亲近与试探仿佛是梦境一样,二人又成了争锋相对的样子。


    沈祁文猛地抬脚,带着风声,踹在万贺堂身上,万贺堂一个不防向后退了两步,“跪下!”


    沈祁文的声音冷得像冰,“如果万卿不想宫门未出就听到万府噩耗的话。”


    万贺堂动作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他先是沉默。自己是没什么怕的,更别说自己父亲还镇守在北疆,皇上就是再气也不会拿万府怎样。


    但皇上若是找个由头在万府搜查一番,只怕自己柔柔弱弱的娘亲会受惊吓。


    想到家中女眷,他眼底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为无奈,他只得不情不愿地绷着嘴跪下。


    沈祁文目光沉沉地落在他低垂的发顶,低声道:“南林之事朕谢你,今日之冒犯朕也不罚你,今后无事就不要再进宫了。”


    “皇上是要与我恩断义绝?!”


    万贺堂猛地站起来,脸上血色尽褪,恼怒道:“既然不愿再见,要我留在京中岂不是时时刻刻碍眼?”


    “你在同朕讨价还价吗?”沈祁文的指节在龙椅扶手上骤然收紧。


    咫尺天涯,是他昏了头,操之过急。能得到皇上的吻已经是莫大的进步,自己明明知道皇上埋藏的别扭的性子。


    “臣没有。”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情绪,冷静下来,面上恢复成惯常的沉稳模样。


    “没有就好。”沈祁文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今日在朝堂上本就消耗了大量精神,又和万贺堂纠缠了如此之久。他又不是铁打的身子,此刻四肢百骸都透着酸软。


    沈祁文看着万贺堂凌乱的衣服,领口歪斜,露出一小片结实的胸膛,哑着嗓子道:“把衣服整好。”


    朝服繁琐极了,层层件件下来让虽说华丽好看,但穿着可就麻烦极了。


    万贺堂刚刚为了自己方便,把朝服弄得歪歪扭扭,锁骨外露,敞开的衣领往里看甚至能看到胸膛。


    他自己的衣服都是阿林伺候穿的,何时给别人穿过衣服。听着皇上的旨意却让他为了难。


    他迟疑地迈前一步,伸出手指,犹豫着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当向前一步,刚伸出手,就被沈祁文略带嫌弃地拍了一下。


    嗯?


    万贺堂手指悬在半空,迷茫了一瞬间。


    沈祁文看着万贺堂呆呆的样子,原本冷下的心瞬间裂开。


    他的视线再一次停留在万贺堂的胸口,又好气又好笑。


    “朕让你整自己的衣冠,这副样子出去不惹笑?”


    “这是皇上亲手攥的,臣可舍不得。”万贺堂扯了扯自己皱巴巴的领口,低笑道。


    万贺堂的眸子闪烁,这副无赖样让沈祁文说不出话。他的手仍不安分,跃跃欲试着。


    “叫其他奴才进来也不方便,让臣帮皇上理衣。”


    他像是找到了借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万贺堂对着那些丝丝带带研究了许久,越绑越奇怪。手指笨拙地缠绕着衣带,反而弄出更多褶皱。


    他只好把那些全拆了一件件重新给皇上套上去,在解到最后一件时万贺堂的手指顿了顿。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内里柔软的衣料。


    沈祁文借机讽刺,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怎么,让你给朕整理衣物,你是想让朕脱光了不成?”


    万贺堂被拆穿心思也不慌张,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可惜。


    先开始不太熟练,也算是他故意为之,在皇上的腰间磨蹭了许久。


    宽厚的手掌隔着衣料,有意无意地流连在那截劲瘦的腰线上。


    直到皇上不满的警告了他一眼后,他才不情不愿地把剩下的衣服挨个套上。


    等把皇上的衣服整个整理好了后,万贺堂看着放在龙案上的发冠,目光在那华贵的金饰上停留片刻,出声问道:“要臣给皇上束发吗?”


    “不必了,”沈祁文抬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宁愿头发微微散着,也不愿意再带上那繁重之物。


    青丝披散在他的肩头,几缕滑落胸前,藏在衣服里。


    沈祁文冷哼一声,撑着龙椅扶手站起,刚准备抬腿离开,一股难言的酸软自腰腿处蔓延开来。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好在万贺堂及时向前迈了一大步,双臂伸出,稳稳地将沈祁文扶住。


    温热的掌心透过衣料传来力度。


    看到摔在自己怀里的皇上,万贺堂手臂微微收紧,调笑道:“皇上这是向臣投怀送抱?”


    沈祁文狠狠白了他一眼,自己之所以会这样又是因为谁?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


    万贺堂见皇上气恼,识趣的闭了嘴。眼底的笑意却更深。


    他一直手臂放到皇上后背,身体向下,另一只手从皇帝的腿弯穿过,稍一用力,径直将沈祁文打横抱起。


    沈祁文眼睛顿时睁大,身体瞬间僵硬,又惊又怒道:“放朕下来!”


    万贺堂的轻笑道:“不行,”


    他抱着人掂了掂,“万一皇上再腿软,臣没来得及护住皇上怎么办。”


    万贺堂只觉得手臂传来的力道过于轻了些,那重量与繁复厚重的龙袍形成鲜明对比。


    他这才留意到皇上繁复的衣服下是怎样一副消瘦的身子。


    他默默记下此事,抱着怀中人调整了一个更稳妥的姿势,抱着皇上稳当的走了出去。


    徐青正在殿外来回地踱步,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见到门前的帘子终于被掀起,立马殷勤地迎了上去。


    只是那只先伸出的手要大上许多,手背处还带着凸起的青筋,紧接着一双冷厉的脸从帘子后出现。


    “万将军,皇上这是……”


    徐青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感觉,他在看到万贺堂时只觉得不妙。当再看到万贺堂怀里的皇上后更觉得晴天霹雳。


    他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这这……


    皇上的脸怎么那么红,不对,这头发怎么还散着。不不不,这袍子怎么系的这么别扭??


    他目光慌乱地在皇上身上扫视,最后落在皇上散乱的乌发和明显重新系过、但仍显不整的龙袍上。


    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该看向哪,只觉得皇上哪哪都不对劲。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徐青的手急忙的抬起,下意识地就想上前把皇上接过来。


    又知道自己抱不动皇上,皇上也指定不愿意让自己抱,手臂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伸也不是。


    “皇上的腿脚有些不便,轿子呢?”万贺堂身体斜了下,避开了徐青伸过来的手。


    双臂向上提了提,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了些。


    “轿子!”徐青如梦初醒,扯着嗓子尖声喊了一声,那群太监便抬着轿子从大门口小跑着走了过来。


    徐青忧心如焚:“皇上,奴才去叫太医。”


    说着就要转身。


    “停,”沈祁文的脸红一道,黑一道,尴尬极了,“朕让你去了吗?没用的东西。”


    他此刻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这老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呵——”


    一声短促而清晰的笑从万贺堂喉间溢出。


    不出所料地得到了皇上羞愤交加、几乎要喷火的怒视。


    他连忙抿紧唇,止了声,只是抑制不住的嘴角怎么看怎么得意。那笑意深深嵌入眼底。


    徐青无措地抬眼,目光恰好扫过万贺堂的脸,他瞳孔缩了缩。


    万将军的嘴唇上……分明有个新鲜的咬痕!还有那领口,皱得不成样子!


    他可不是什么也不懂的人,宫里的肮脏事他见得多了,万将军嘴角的伤是怎么来的他在清楚不过了。这分明是……这分明是……!


    此时他才觉得有些后怕,暗骂自己脑子不中用。


    刚刚万将军和皇上到底在前殿干了什么,他似乎懂了些什么。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不禁偷偷看了眼皇上,此刻被万将军抱着,满是恼羞成怒。


    皇上该不会……被这混账东西给……给轻薄了?!这个念头让他又惊又怒又怕。


    徐青的手指缩了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两个男人有违伦常不说,那可是皇上啊。这万贺堂简直是胆大包天!


    他小心的掩盖着自己的心思,深深的呼了口气,心里却为皇上不值。


    万将军一看就不是个能伺候心疼人的,那副样子,活像头刚啃了肉的狼。


    要是欺负了皇上,那还了得。他越想越气,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暗自咬牙。


    第47章 归契异动


    沈祁文被抱着出来尴尬极了,尤其是外面有那么多的奴才等着,一个个头颅死死垂着,大气不敢出,却更显出一种诡异的寂静。


    这让他的脸火烧火燎的。耳根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拽着万贺堂胸口的手不禁更加用力,指节都泛了白,还得强行配合着万贺堂演戏。脚趾在靴子里窘迫地蜷紧。


    “皇上怕什么,他们没胆子抬头看的。”万贺堂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安抚的笑意,却只让沈祁文觉得更恼。


    沈祁文气闷地皱眉撇过头去,视线死死盯着轿子越来越近的顶盖,不想搭理他。


    万贺堂的胆子愈发肥了,心头那点逗弄的心思更是蹭蹭往上冒。


    他太喜欢逗弄皇上时的感觉,不论是恼羞也好,气也好,总归都是独独他才能看到的样子。


    他漫不经心地撇了眼侧殿跪地的小宫女,那宫女偷瞟的视线恰好与他撞个正着。


    看着那个宫女瞬间煞白的小脸和抖得像筛子一样的身体,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声音里带着懒洋洋的戏谑:“就算看到了又怎么样,有谁敢说皇上的闲话?”


    待把皇上稳稳当当的放在轿子上后,万贺堂抬手慢条斯理地拉直了自己的衣服,整了整衣襟。面色从容地站在徐青身边。


    他眉头微挑,故作不解地疑问道:“怎么不起驾?”


    “万将军,你……”徐青飞快地忧心地看了眼皇上的方向,目光隐晦地扫过屁股,喉咙滚动了一下,终究是敢怒不敢言。


    心里暗骂万贺堂怎么像个狗皮膏药一样粘着不走。


    “我什么?”


    万贺堂倏地绽开灿烂笑容,虎牙在烛光下闪过一道微芒,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满是警告的意味,沉甸甸地压在徐青心头。


    “没,没什么。”徐青慌忙垂眼,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主子的事他没权利多嘴什么。


    “行了,起驾吧。”沈祁文旁观了半晌,待看够了这无声的交锋,才不紧不慢地发话。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他的胳膊随意地搭在轿子上,脸上的温度消散了许多,只余下惯常的疏离。


    万贺堂硬是要跟着也好,等到了广安殿,便罚他在门口看一宿的门。


    众人就这么一路朝着广安殿走去,沿路皆是红墙青瓦,正值妙龄的宫女比比皆是。


    不少自以为有姿色的宫女碰上皇上的座驾,皆慌忙跪地叩首,小脸却不由自主地微微扬着,眼神热切,怕别人看不清有几个鼻子几个眼似的。


    皇上年轻,且无后宫。宫里但凡长得好看点的宫女,哪个不打着皇上的主意,各个做着被皇上青眼临幸,一朝飞上枝头的梦来。


    也许别人不知道,但万贺堂看得分明,有些宫女分明是刻意打扮过,听了消息,专门来这和皇上“偶遇”来的。


    他挑剔的目光一路扫过去:这个嘴巴这般大,像是能吃人。这个眼珠子快要瞪出来似的,眼白多过眼黑,这个更是不行,脸上怎么还有麻子……


    他一边走一边看了一路,心里评价了一路,最后不禁自信地扯了扯嘴角笑了笑。


    这群宫女各个还不如自己相貌好,皇上连自己都看不上,岂能看上她们。


    正想着出神,就被一道清冷的声音叫醒,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广安殿,皇上的轿子也已停了。


    沈祁文周身刹那间冷意翩飞,仿佛暖阁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他眉心微不可察地低了低,声音里淬着冰:“怎么着,万卿这是看上哪个宫女了?”


    那审视的目光,似乎要穿透万贺堂的皮囊。


    “臣见过更好看的人,自然瞧不上那些。”


    万贺堂不退反进,迎着他的目光,语带双关地反调戏了皇上一波。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得意。


    他心知肚明,皇上矜持,且端着架子,果不其然,听他这么说后,皇上像是被烫到似的撇过脸,下颌线绷紧,满是不耐。


    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尽会逞口舌之利。”


    沈祁文拂袖正准备迈步,却再次被人横臂拦了下来。


    他的眉毛危险地挑了挑,忍耐隐隐到了极限。


    “皇上腿脚不利,还是臣扶着吧。”万贺堂说得一本正经,手却已不由分说地伸了过来,稳稳托住沈祁文的手臂。


    沈祁文想起自己刚刚配合万贺堂演的戏,就算再不悦也只能绷着脸,配合着把戏演完。


    万贺堂显然是吃准了这点,嘴角噙着得逞的笑意,越发的肆无忌惮。


    刚走进内厅,沈祁文立刻嫌恶地一把甩开万贺堂的手,力道之大,带着明显的怒气。


    他眼神示意徐青倒茶,带着一种极需清净的烦躁。


    他几乎是立刻放松地陷进椅子里,上面放着软垫,比龙椅要舒服多了。


    他迫不及待地连忙接过那杯茶,急切地喝了一口,却发现是热的。


    热茶在唇齿中滚了滚,烫得他眉心一蹙,被他皱着眉吐在旁边的唾壶中。


    经过浓茶漱口,嘴里的血腥味才被勉强遮掩住。


    他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不紧不慢地把唾壶递给一边的徐青。


    徐青低眉顺眼地端着东西走了出去。


    刚刚被晾在一边的万贺堂目光灼灼地盯着沈祁文沾了点水渍的唇瓣,回味着刚刚皇上说的话。


    心头一热,顺势开口道:“皇上,臣想和你做个交易。”


    沈祁文调整了下坐姿,放松地靠在后面,只微微仰头,用眼神示意他说话。


    姿态慵懒,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万贺堂像是得了某种许可,愉快地笑了起来,肆意又张扬。


    他身体微微前倾,试探道:“臣不要五军营,可否换皇上怜惜?”


    目光紧紧锁住沈祁文的脸,不放过一丝细微的变化。


    沈祁文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先是意外,尔后震惊道:“你昏了头?”


    随后他神色恢复如常,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补充道:“这可不够。”


    “皇上真贪心。”万贺堂半是感叹着。


    拇指无意识地在嘴唇处那道新鲜伤口上摸了摸,刚刚被咬出的伤口此时还清晰地泛着痛。这痛感,反而让他心头更热。


    “万卿也不遑多让。”


    沈祁文冷冷地掀起眼皮,眸色沉静淡淡,没旁人的时候,他甚至连装都不愿装了。


    那份拒人千里的疏离感,比平日更甚。


    沈祁文并未察觉自己这细微的变化,不知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将万贺堂划到自己人里了。


    他从供着的果盘里随意捏了颗梅子,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顿时让他的脑子清明了些。


    仿佛驱散了方才那点莫名的燥热。


    “呵——”万贺堂喉咙发出一声轻哼,想到之前属下传来的事,他不禁胆子又壮了几分,向前又踏了半步,大胆起来。


    “皇上可知归契又在蠢蠢欲动了?”他压低声音,抛出了这个重磅消息。


    “什么?!”沈祁文猛地坐直身体,手下意识一挥,差点扫掉桌上的果盘,盘中晶莹的果子滚了几滚。


    他强自镇定,将果盘往里推到里面去,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坐的挺直。方才的慵懒瞬间被凝重取代,眼神锐利如刀。


    他脸上收起了自己假意的笑容,难得正色。紧接着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蜷起,不禁有些焦虑。


    此刻正值朝廷清洗更迭之时,外面要是出了岔子,内忧外患,又会多许多事端来。心头仿佛压上了一块巨石。


    以目前大盛的兵力,仓促应对之下,不知能不能抵挡得住归契的铁骑。这个念头让他心底发沉。


    “今年冬日来的格外早,天寒地冻,归契身处草原,牛羊冻毙,自然要南下抢夺百姓的食物过冬。”


    万贺堂的声音沉了下来,眼中带着狼一般的狠厉,手上的青筋也跟着暴凸起。


    “往年抢过也就结束,可今年的情况好像不同,根据臣的内应传来的消息,归契似乎是集结了大军,想要奇袭北疆,再顺着北疆一路向南。”


    他在地图上虚划了一条线,直指大盛腹心。


    “这样大的事为何不早做汇报?”沈祁文霍然抬眼,厉声质问,一时间忧心忡忡,大盛如今看着强大,其实早已是强弩之末。


    国库空虚,军备废弛,早已无暇管辖那么大片的土地。


    东南二十万大军乃国之屏障,势必不能调动,要不是这二十万士兵像定海神针般镇着,大郦必然也要趁机来分一杯羹。


    可北疆地广人稀,且地处平原,一马平川,并无地形优势,守城就变得格外艰难。这几乎是无法弥补的劣势。


    这也是为什么往年北疆遭归契抢劫,大多都采取不抵抗之策,只是在城里放些粮食,权当破财免灾,平了两国面子。


    而归契一般也不会过分,拿了粮食就走,因此两国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此事。


    彼此也没爆发出什么剧烈摩擦来,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但若真如万贺堂所说,今年北疆若还像往年一样采取不抵抗政策,任由归契铁骑冲破城门,那北疆之地无异于拱手让人。


    那点脆弱的平衡瞬间就会被打破。


    第48章 赏你的


    归契一旦顺着北疆,只要打下平嘉关这个咽喉要道,就可以如入无人之境般丝毫无阻的挥兵南下。


    整个大盛腹部被暴露在外,就现在大盛的这群庸碌饭桶,谁顶得住归契那些如狼似虎、训练有素,勇猛的骑兵?


    沈祁文越想越心忧,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他光忙着铲除王贤,但却有些忽视边疆,虽然派人关注着那边,可的确是自己不够上心。


    他不禁看向万贺堂,瞬间了然,万贺堂绝不是突然向自己谈及此事,一定是胸中早有丘壑,此刻抛出,必有图谋。


    “不必和朕兜圈子,你有何计策,说来便是。”沈祁文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臣愿自请出战。”万贺堂单膝点地,抱拳行礼,声音斩钉截铁。


    他老早就有这个念头了,之前和归契对战,他打的并不尽兴,那股憋着的战意此刻熊熊燃烧起来。


    他这次想好好挫挫归契的锐气,让他们知道,就是看似日薄西山的大盛也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惦记的。


    “说来臣也许久未见父亲了。”万贺堂垂眸,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


    思量了下,上一次和父亲见面还是在广袤的匆匆一瞥,这么算已经有两年了。


    提及父亲,他冷硬的轮廓似乎柔和了一瞬。


    “北疆的兵力不足,你可有信心?”


    沈祁文凝视着他,不是不愿意相信万贺堂,只是冰冷的现实摆在眼前,归契的兵力确实远高于大盛在北疆的驻军。


    从皇兄,不,从皇考开始归契就一直没放弃对大盛的侵略。


    这么些年,双方的君主都不知换了几位,可两个国家大小战役接连不停。


    而大盛也是输多赢少,总是被动防守。


    然而除了硬实力外,北疆又是片易攻难守的地,原本如此贫瘠的地方就算舍了也没什么大碍。


    可这偏偏是卡在归契南下咽喉上的进军大盛的一条险道。


    弃之,则门户大开;守之,则代价巨大。


    弃又弃不得,守又不好守,这可真是给自己出了个天大的难题。沈祁文感到一阵深切的无力。


    大盛又因开国时留下的弊端,导致朝廷武将凋零。是该将武举提上日程了,看看能不能找出些可用之才。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迅速扎根,成为必须尽快落实的要务。


    万贺堂再次郑重地单膝跪地:“只需给臣带两万精兵,臣定不负皇上期望。”


    “你可确定?”沈祁文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审视着他。


    就算是再希望万贺堂能天降神兵,但也不能不正视两国差距,“且勿为了邀功而夸大其词。”


    万贺堂闻言不禁歪头扬眉,满是不解,“皇上觉得臣是这样的人吗?”


    沈祁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下心仔细地看着万贺堂,这人狠厉,喜怒无常,桀骜不驯,蔑视皇权。好像再加上个自大也十分合理。


    万贺堂哪知自己在皇上心里的评价如此之低。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提出了自己的交易,只不过自己再次加重了筹码:“臣不仅不要五军营,若是此战失利,臣绝不活着离开北疆。”


    每一个字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皇上的反应,紧接着抛出了真正的目的,再次道:“若臣赢了,臣什么也不要,只想要皇上的一个许诺。”


    那眼神,炽热得几乎要将人灼伤。


    沈祁文正被万贺堂那近乎悲壮的誓言所震动,还没从万贺堂的话语中反应过来,下意识接了句:“什么?”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请皇上降恩于臣。”


    降恩两个字被他刻意放缓了语速,舌尖轻卷,念的缠绵极了,带着露骨的暗示和滚烫的期盼。


    沈祁文脑中“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万贺堂的意思。这大胆的索求让他措手不及。


    他白玉似的耳根子迅速红了红,那抹红晕甚至蔓延到了颈侧,细看过去,鸦羽般的睫毛也在不自觉地快速颤抖着。


    强装的镇定被击得粉碎。


    “就为了这个。”沈祁文又好气又好笑。


    万贺堂当真是色欲熏心了不成,竟然敢拿身家性命和国事轻易将兵权许诺出来,真对自己如此自信?


    不过他倒是被万贺堂不要五军营的举动取悦到了,心头的戒备稍稍松懈。


    “这比什么都重要。”万贺堂的舌根顶了顶上颚,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坦诚。


    他已经没了办法。他只想用自己能做到的,换一个心甘情愿。


    他目光紧紧锁住沈祁文,里面翻涌着不容错辨的炽热和执着。


    即使本就是他强求在先。


    若他身死,一切将烟消云散,了无踪迹。可他要是能拼出一条血路,也该叫他得偿所愿。


    “若朕不愿呢。”


    沈祁文斜倚在铺着明黄软垫的龙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点着紫檀扶手,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他冷笑两声,根本不上套。


    “朕若是只派两万精兵着你镇守北疆,难道你会临阵逃脱不成?”


    沈祁文微微坐直了身体,目光如寒潭深水般投向阶下的万贺堂。


    顿了顿,那淡淡的语气却像是包含一切,字字清晰,冷淡中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


    “要么延续那个百战百的神话,继续成为人人敬仰的大将军。要么是战死沙场兵败北疆的良臣,万卿想选哪个?”


    同万贺堂那双沉静如渊,此刻却隐隐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眸子对视,他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那朕为何要同你交换呢?”


    看着无害极了,却更衬得话语背后的算计深不见底。


    万贺堂只觉得皇上精明极了,精明到他几乎要屏住呼吸,都忍不住就此折服。


    但他去北疆可不仅仅是自己的护国之心作祟,他藏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更多的是想借机名正言顺的见父亲一面。


    要知道以万家目前的情况,他和父亲势必要有一人镇守边疆,一人留在京城。


    眼下是最好的机会,更何况父亲前一阵子也同自己传了书信,说是有要紧事要当面一叙。


    他迅速垂首敛目,将翻腾的心思死死压住,只能装作沮丧的样子,肩膀微微垮下,连带着挺拔的身姿也透出一股颓唐,整个人阴沉的不像话。


    殿内烛火跳动,将他笼罩在一片晦暗不明的光影里。


    看到万贺堂如此表现,沈祁文原本审视的目光忽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精致的龙纹,却突然变了心思,“不过你的要求朕可以给。”


    他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沉寂的深潭。


    看着万贺堂眼中瞬间迸发出不可置信地抬头,和那毫无作伪的意外的神情,他并未移开视线。


    凝视了好一会,仿佛要将对方此刻最真实的反应刻印下来,才悠然笑道:“记着,没什么交换,这是朕赏你的。”


    那“赏”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恩威。


    ……


    沈祁文早已想通了,在无数个寂静的深夜里,当他将棋盘上那枚代表万贺堂的黑子拿起又放下时,在他计算着利用万贺堂对自己复杂的情感开始。


    断袖之癖在达官贵人中盛行,皇考在位时也养着不少男宠,只是没放在明面上而已。而太监之间相互籍慰也是常见的事。


    因此从小长在宫中,看惯了宫闱深处的隐秘,他虽从未体会过,却也见怪不怪了。


    只是他没想到万贺堂会对自己抱着这种念头。


    初闻时,一股被冒犯的怒火几乎烧穿理智,刚开始只觉得恼怒,甚至觉得他是故意来羞辱捉弄自己。


    可后来,在万贺堂那句子嗣点醒了他。


    他没记错的话,万家子嗣单薄,若万贺堂真是个断袖,那万家的心思就是再偏,也如同无根之木,拿不下这个江山来。


    当一支锋利的矛使出去时不怕伤着自己后,他才能大胆的去用他。


    这念头一起,便如野草疯长,迅速压过了最初的惊愕。


    至于子嗣,皇位之事。对他来说自己这个皇位本就来的突然,他亦厌倦了史书上那些血淋淋的兄弟阋墙,也不想看到子嗣相残的画面。


    就是和万贺堂纠缠着又怎样,顶多后世评价他好男色罢了,可他们会如何评价万贺堂。


    以色示人的佞臣?沈祁文脑中闪过这个词,唇边泛起一丝冷嘲。


    他根本不相信万贺堂没考虑过这些,又或者说以着他那副张扬的性子他根本不在意。


    既然如此,他要是铁了心非要和自己搅和在一起,就当是自己收了个能文会武的男宠。只是这身份,


    倒是比旁人特殊了些。特殊到足以成为一件趁手的武器。


    他深知打一棒子给个枣的道理,他现在要做的就是驯化他,让他将皇权如同烙印一般深深的刻在脑子里。


    而这次北疆之事正好是个绝佳的好机会,让他来看看,这匹马究竟能跑多远,又能为他踏平多少荆棘。


    和归契的这一战是逃不过的,他虽然心里一直期待着能来的更晚些,好让他有更多时间梳理这千疮百孔的朝堂,可现实没有侥幸的可能。


    大盛周遭的几个国家,各个心怀异心。处在北边归契不用多提,性勇好战,是个劲敌。


    西北的百济自己内部也乱糟糟的,但地势优越,自保无忧。


    中间夹着个黎南,国虽不大,但却是三个国家贸易的交汇点,来往的商队皆要路过此地。


    黎南便借着位置,做那倒卖之事,赚的盆满钵满。


    东南边的大郦,西南边的斛则,虽说没表现出什么额外的动作。


    但根据派往两地的暗卫的情报来看,那两国也是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不停的往大盛安插细作。


    因此这一战之事关重要,如果能成功击退归契,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归契不会再贸然对大盛开战。


    同样可以震慑其他国家,让他能在这场战争里暂缓一口气。


    他就能趁着这个机会,肃清朝廷,整治国家。


    就算创口颇多,但能治好一些是一些,剩余的就算是治不好,也暂时要不了命。


    这便是他作为帝王,不得不做的取舍。


    他收回望向殿外沉沉夜色的目光,抬手捻起一枚冰凉的黑玉棋子,将执着的黑棋稳稳落下。


    只闻“嗒”一声轻响,顿时棋局局势颠倒,一大片白棋被他如同断首般吃下。棋盘上,黑子霎时如困龙抬头,气势汹汹。


    这是摊摆在这里多时的死棋了。


    可在他手中,未免不能绝处逢。


    第49章 孤家寡人


    内务府刚送来的红珊瑚被摆在了正殿中央的紫檀木几上,便将略显沉闷的室内映衬得陡然亮堂了几分。


    广安宫的墙壁被砌成空心的夹墙,墙下挖有火道,添火的炭口设于宫殿外的廊檐下。


    此时,外面的炭口正噼啪燃着上好的银丝炭,灼热的气息顺着精心铺设的火道,如同无形的暖流,直通御床下的暖炕。


    蒸腾的热力无声地弥漫开来,整个广安殿温暖如春,连空气都带着一丝慵懒的甜暖。


    徐青额角早已沁出细密的汗珠,背心也洇湿了一小块,被这殿内的暖意蒸得有些发蔫。


    但御座上的沈祁文却裹紧了身上那件厚实的貂绒大氅,丝毫未觉燥热,反而觉得手脚依旧冰凉,


    他微微蹙了蹙眉,还用带着一丝倦怠的嗓音吩咐徐青再去给他拿个手炉来。


    沈祁文体质偏寒,一到冬日,四肢就冰冷得如同浸在寒泉里。


    虽说吃着太医精心调制的温补药汤,却也如泥牛入海,无济于事。


    这药又苦得令人舌根发麻,他索性停了汤药,不再吃了。


    年年冬天他恨不得整日不出寝殿,只想一直蜷缩在床榻上,拥着厚厚的锦衾。


    往年有皇兄在,自己大可以理直气壮地请病假赖在王府,可今年……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将一丝涩意咽下,怕是不行了。


    他啜饮着滚烫的热茶,温热的瓷杯熨帖着冰凉的掌心,目光却有些飘忽地投放至外侧。


    雕花的窗户因为内外巨大的温度差异,早已结了薄薄一层晶莹的雾气,水珠蜿蜒滑落,模糊了外面的景致。


    从那层流动的白纱里,隐约透出庭院中一株红梅倔强挺出的一节虬枝。


    今日殿外的阳光看似甚好,金灿灿地铺洒在琉璃瓦上,打在人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毫无温度,反倒是被这虚假的日头诓骗。


    若真信了这暖意出门,出去一圈才发现冷风如同刀子般,冽冽割面。


    听闻其他地方都下了雪,京都虽还未下雪,但眼瞅着只需一阵更猛的寒风,宫殿便要被铺天盖地的大雪所笼盖。


    他对雪的情感复杂极了,准确说是他坐上这把龙椅、上位后才变得复杂了起来。


    儿时每逢下雪时,皇考总是会放他们兄弟几个假。他们便在咯吱作响的雪地里胡玩打闹,雪团纷飞,笑声震落了枝头的积雪。


    他是年纪最小的,被“欺负”的同时又最被照顾。


    大哥身子骨弱,便裹着厚厚的狐裘,站在廊下看他们嬉闹,脸上却带着一贯温润的笑容。


    偶尔寒风灌入,重重地咳嗽几声,咳得身子微颤,脸都变得青白起来。


    但只要他们担心地投过视线,大哥便会强压下喉间的痒意,摆摆手,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没事,玩你们的。”


    二哥也就是先皇,他一向精明极了,那双凤眼总是闪着促狭的光。


    往往趁其他几个弟兄不备,飞快地攥起一大捧雪,在掌心用力压实,成一个硬邦邦的雪球,扔到几个弟弟身上。


    看着他们惊叫跳脚,再是立刻换上无辜地表情,指着三哥的方向,将其嫁祸给三哥。“老三!你又欺负弟弟们!”


    如果三哥真被冤枉成功,那他又会毫不掩饰地扯着嘴嘲笑他们,那得意的模样,最是吸引仇恨,惹得兄弟几个嗷嗷叫着追着他跑。


    三哥和二哥年龄相仿,因此他们两个的关系最亲密。


    三哥虽不善言辞,嘴笨,但为人忠厚赤诚,骑马射箭皆是绝佳,拉弓如满月,箭出似流星。


    皇考每每赏赐些什么稀罕玩意,三哥总是第一个想到他们,将其拿给他们一同玩玩。


    因此三哥最受他和四哥喜欢。皇考曾捋着胡须,夸三哥是做大将军的料,让大哥主内,三哥主外,共同辅佐二哥坐稳大盛的江山。


    而他和四哥因为年纪小,皇考也没寄予什么额外的希望,因此他们两个平日上学也最是轻松。


    就算没背出书,太傅也会无奈地叹口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们一马。


    此时二哥就会停下手中的笔,用极其幽怨的眼神盯着他们,他们也默契地相视一笑,投以得意的微笑。


    四哥因为母位份不高,出身低,平日里有些谨小慎微,说话做事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斟酌。


    但四哥的画技却是一绝,寥寥数笔,便能传神,无论画什么都惟妙惟肖。


    四哥曾在某个午后,和自己说过,等成年了,他便要去游览大盛的万里河山,看遍烟雨江南,踏足塞北风雪,将其画成画卷送与他们兄弟几人。


    沈祁文沉浸在旧日光影里,回想起过去的事,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了真心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驱散了眉宇间的沉郁。


    可倏忽间,回忆散去,暖意如潮水般退却,他的眼中却顿时失去了焦点,空洞的落不到实处。


    他没等到大哥成年,没等到二哥中兴大盛,没等到三哥成为大将军,更没等到四哥的画卷。


    大哥终究没能抗的住冬日,在一场看似寻常的风寒中丧了命。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哭喊着,不顾宫人阻拦,死活要进大哥寝宫时的场景。


    大哥当时被病痛折磨而消瘦极了,原本丰润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面色枯黄,隐隐泛着死气。


    那幅病态的样子哪能看出这是他温润如玉,博学多才的大哥?


    他像个被风干的影子,躺在宽大的龙床上。


    他还记得大哥艰难地抬手,手腕细得像是一折就断。大哥将他们几个兄弟叫到身前,平最后一次用微弱的气音安慰他们。


    “大哥是挺不过这场大雪了,太医老早就说了,大哥的身子骨是挺不过十二岁的。如今能从上天多借这几年,大哥已经满足。只是未来的路你们要自己走,老二,”


    他目光转向二哥,带着沉甸甸的托付,“记着,你身上的担子重的很。”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大哥屋子离开的,只记得那日殿外的雪光白得刺眼,寒风冷得刺骨。


    他只记得从那日后,二哥便更加沉默而刻苦,身影常常在御书房的灯火下摇曳至深夜。


    他们兄弟几个嬉笑打闹,却再也寻不着二哥的身影。


    三哥在练习骑射时候,那匹他平日最喜爱的乌云踏雪,不知道怎么就发了疯,三哥被狠狠甩至马下,一只脚还挂在马镫里,足足拖行了一百多米。


    等被救下时,整个后背皮开肉绽,血肉和衣服粘在一起,惨不忍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三哥的大腿也因此而断,森森白骨刺出,就是再接上也成了一个行动不便的废人。


    自那之后,三哥越发消沉,眼中再无昔日神采,全然不见过去的意气风发。就连皇考也不愿再见这个已经成了废人的儿子。


    他当时会趁着夜色,偷偷的跑去三哥那偏僻冷清的宫苑。


    但三哥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一把将他捞起抱着他,反而是颓然地靠在榻上,苦涩的摸着自己的头。


    “三哥没有新奇的东西给你玩了,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三哥终日抱着那酒坛子,醉眼朦胧地说些他听不懂的愤懑与绝望。


    他还是安静地坐在脚踏上,陪在三哥身边,他知道三哥是希望有人能听他讲讲的。


    三哥一次醉后,泪水混着酒液滚落,绝望又愤恨的向他倾诉着。原来那匹马被人做了手脚。


    马的前蹄被钉了一根极其隐蔽,看不出来的钉子,走路还不要紧,但一旦跑起来,马儿就会因为剧痛难忍受不住痛而发狂。


    做手脚的人算准了三哥的性子急、爱纵马疾驰的喜好,却成功的让三哥如今颓废成这样。


    也难怪三哥出事后,御马监那几日不时有凄厉的惨叫声传出。


    可听三哥的意思,最终也没能找到策划这场事件的真正罪魁祸首。


    他不解,是何人要害三哥。三哥性子大大咧咧却也从不刁难他人,若说争位也有二哥在。


    他想不通,其他人也想不通,查来查去成了无头的悬案,却也让三哥失去了所有希望。


    三哥的身子本就被伤了,落下了病根,又整日酗酒,很快就被掏空了身子。


    当怨恨都落不到实处时,他心头的毒火无处发泄,日夜灼烧。


    谁能想到,那个躺在病榻上,面色惨白,走路虚浮需人搀扶的人居然是曾经整日挡在自己面前,为自己遮风挡雨的三哥?


    三哥最终还是死了,死在蝉鸣不止,绿树成荫的盛夏。但三哥却是笑着的,他的笑容满是解脱。


    而四哥呢……沈祁文的眸子骤然暗了暗,像是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翳。


    那个心里装着天地四方的少年死于谋反。


    多么可笑,明明四哥说过他想要浪迹天涯,执手书画,可他却在皇考驾崩的那日死于谋反。


    二哥的皇位自始至终都稳若泰山,从来没有人能动摇二哥地位,四哥明明清楚不是吗?


    他也曾在宫墙转角处拦住他,质问过四哥,但四哥却用他当时看不懂的表情摇了摇头。


    只是现在让他细细品味,他才读懂了。


    那却是无可奈何……


    在几个皇位有力竞争的皇子接连薨逝后,就是母族势弱的四哥母家也很难不动心思。


    从龙之功,多少朝臣抱着这样危险又隐秘的想法,当一切都看似成为定局时,为主的人是谁好像也不重要了。


    只是皇位之事不容染指,就算他们是兄弟,二哥也不会容忍四哥抱有这样的心思。


    沈祁文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巨石,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温暖的殿内显得格外沉重。


    他之前从未觉得自己孤单过,可随着和自己血脉相接的人一个个如同流星般离去,自己居然真成了孤家寡人。


    第50章 看门狗


    沈祁文的视线带着几分疲惫地从窗外移开,过去的思绪被他强行掐断。


    室内一片暖意舒适,他反而拧紧了眉头,开始忧心其眼下的局势了。


    大雪寓意着来年的丰收,这是值得庆喜的,可处于最北的北疆将是如何酷寒难当。


    镇守在外的士兵,既无御寒的新衣,又无足以遮蔽风雪的暖屋,如何抵御这足以冻裂大地的严寒大雪?


    他听说每年冬日,光冻死的士兵就不下百千几何。沈祁文脸上笼上了忧郁,目光穿透殿内的暖香,放的更远了些。


    他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身上光滑柔软的布料,不仅保暖舒适,上面的刺绣缝制无一不精贵十足。


    袖口和领口还缝着蓬松的貂皮,上面的毛又细又软。


    自己身上穿的正是大郦传过来的棉服,填充在衣服内的东西正是叫棉花,此物的保暖效果远超蚕丝。


    大盛东南之地也零星的种植着棉花,但大多被当地豪绅所霸占,再制成衣物被哄抬至令人咋舌的高价。


    他们刻意控制着棉花的产出量,囤积居奇,就算棉花在仓库里放到发霉腐烂,他们也绝不愿意将其低价出售给瑟瑟发抖的百姓。


    这群豪绅,与当地官员盘根错节,勾结,形成了一套牢不可破的法子。就算是派过去的巡抚,也常常是无法查出他们究竟漏了多少税。


    上行下效,整个东南像是摊又臭又硬的烂泥一般互相牵扯着,一点也没比朝堂要好到哪去。


    大盛的大片地区都适宜棉花的种植,如果能将棉花推行下去。至少可以解决大部分百姓的冬日穿着问题。


    “徐青,”


    他沉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断,“去给林五带个信,让林五将东南的棉花种植地详细记下来,再查查都归属于哪家所有。”


    林五专门负责东南区的情报,林六也在那边。林六负责培养暗卫。


    她手下有一大批暗卫,个个都是被收养的孤儿,她虽是一个女子,但识人的功夫却极其不错。


    沈祁文手下的那些暗卫,大部分都是由林六一手挑选培养而来的。


    徐青躬身领命应了一声,快步走到殿门前,掀开厚重的棉帘,顿时一股凛冽刺骨的冷风呼啸着倒灌进来,吹得殿内的烛火一阵摇曳。


    顺着掀开的帘子,能看到一道穿着单薄侍卫服、纤长的身影正如同钉子般站在门口。


    徐青看着面色铁青、嘴唇冻得有些发紫的万贺堂,暗暗叹了口气。


    被罚在门口站了一夜的万贺堂脸色臭极了,下颚线绷得死紧。


    由于一晚没能合眼,眼睛里带着浓重的血丝,眼睑下挂着浓重的青影,睫毛上也结了淡淡的霜花。


    看到徐青出来,带出的那点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暖了他半边身子。


    可随即放下来的帘子将内外彻底隔断开来,那点转瞬即逝的暖意反而衬得觉得比刚刚更冷了。


    他本以为自己要领命出征,皇上不说好言好语,也至少得先给几分颜面,忍耐着。


    因此他昨日才那般大胆,可他没想到皇上还真在这个节骨眼罚他。罚他看门,这不是把自己当看门狗使唤了吗?


    万贺堂自然梗着脖子不愿意,然后他就被皇上毫不留情地请了出去,在门口顶着刺骨的寒风,活站了一晚。


    他就算是历经沙场,战功赫赫,在大盛何人不尊他敬他,将他奉若神明?什么时候被这样如同弃犬般对待过。


    刚开始腿脚酸麻极了,那感觉如同千万细针攒刺,顺着筋脉往上钻,他咬紧后槽牙,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忍着那股酸麻劲一过。


    等整个下半身彻底麻木后,他也就这样硬撑了下来,腰杆依旧挺得笔直,不肯弯折半分。


    他眉毛不耐地挑了挑,说是罚自己一宿,这都第二日清晨了,熹微的晨光照在殿檐上的琉璃瓦,怎么还不见皇上叫自己进去?


    难道……皇上把自己忘了?


    他故意装作被冻感冒的样子,随即虚弱的咳嗽了好几声。


    可还是不见里头传来丝毫动静,他睫毛垂落,掩住眼底情绪。


    心下怀疑,又不自觉的加大了声音。


    殿内暖阁如春,龙涎香悠然盘旋。


    沈祁文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宽大御座里,听着门外越发剧烈的咳嗽声,执书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眼尾慵懒地挑了挑。


    他觉着自己要是再装着没听见,门外的人能把肺给自己咳出来。那声音,倒像是某种执拗又笨拙的呼唤。


    不就在门外站了一日?这样就受不住了?


    沈祁文一只腿弯起,锦袍柔顺地勾勒出腿部的线条。


    他将书随意抵在大腿处。左手扶着,右手慢条斯理地翻着页。


    书页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过分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过了片刻,他突然像是被什么勾起了兴致,好奇地抬头,侧耳凝神。


    怎么,外面的人为何不继续咳了?


    干咳哪是件容易的事?咳了两声后嗓子就干的发紧,像是利刃从嗓子里里外外划过一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从昨天被罚到现在,万贺堂滴水未沾。


    唇瓣上原本丰润的光泽早已褪尽,原本湿润的嘴唇干涸皲裂,嘴皮也跟着翘起。


    翘起的嘴皮被他毫不留情的撕咬下,撕扯时带着针扎似的密密麻麻的痛来,那痛楚尖锐而短暂,让他清醒了些。


    又用舌尖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意味,卷去被他撕扯出来的、带着铁锈腥气的血。


    他的嘴唇也算是多灾多难了,昨日被人咬了一口,那牙印边缘还泛着红。


    现在伤口犹在,还未好,又干燥起皮,新旧伤痕交错,像是受了什么惨烈折磨似的,平添了几分脆弱又倔强的颓靡感。


    待徐青端着一摞待批的奏章,远远走到宫门口,就看到万贺堂正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像是要把自己烧出一个洞来。


    徐青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地避开了那过于直接的视线。


    他将视线刻意下落,万贺堂此时的形象可以用狼狈来形容。


    向来一丝不苟束在紫金冠里的精心梳理的头发散落了几绺,稍微有些散落,贴在汗湿的额角,脸色透着不健康的发青。


    嘴上更是惨白中渗着点点猩红,大大小小的有好些流着血的伤口。


    向下看,官员的朝服本就繁复厚重,万贺堂又好面子,用料皆是上佳。


    深紫色的锦缎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麒麟纹,撑得身体的形好看极了,宽肩窄腰,英武不凡。


    但为了体型好看,必然少了几分舒适,用的面料也偏硬挺,长时间穿在身上如同披着一层沉重的铠甲,确实显得格外累赘。


    这布料又极容易皱,基本都是在重要场合穿一次后立马脱掉让奴才熨平整。


    万贺堂穿了一天一夜不说,这衣服又遭受了几次无意识的揉捏和风霜的侵袭,此时整个都失去了挺括的光泽。


    皱巴巴的,领口微敞,活像是糟了什么大难似的,将那份刻意维持的体面彻底打碎。


    徐青心头一阵快意,面上却低头,装作自己看不到的样子从万贺堂身边目不斜视地走过。


    步履匆匆,带起一阵微小的风。


    要他说,这种惩罚还是太轻,敢欺辱皇上的人就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他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徐青一心向着皇上,只觉得自己皇上是千好万好,如九天明月,不容亵渎。


    一开始对万贺堂的崇拜也在一次次地目睹其“僭越”接触中消磨殆尽。如今只剩厌恶与警惕。


    要他说万贺堂真不是个东西!仗着军功和……皇上的几分不同,竟敢出妄念!


    万贺堂张了张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半天没说出口,只挤出一点破碎的、不成调的气音。


    他拧眉,眼中闪过一丝愕然和焦躁,疑惑着,自己这是失了声不成?


    因为他没能发出声音,他只能看着徐青端着奏章,头也不回地走进内殿,那扇沉重的殿门在他面前缓缓合拢。


    隔绝了温暖的光源和……那个人。


    自己又是一个人站在这冰冷彻骨的外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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