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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处理


    沈祁文再一次无奈了,他微微蹙眉,这姑娘怎么回事,张口闭口一点都不矜持,居然觉着自己对她有意思。


    指腹习惯性地摸了摸下巴,好吧,他不得不承认,确实有意思,但不是情爱方面的。


    不过这名字……


    沈祁文在心里过了两遍,再侧过身,居然觉得这名字起的很不错。


    他拍了拍手,刻意敛了笑意,压了压心中扬起的捉弄情绪,故意亮明了身份。


    “朕可是皇上,你不应该感恩戴德?”


    说话时,他眼睛紧锁着胡蝶,刻意板着脸,似乎是气了的样子。


    而胡蝶闻言猛地抬头,像是不可置信,视线带着惊疑将沈祁文从上到下地看了一遍。


    随即像是被烫到般跪下,声音微颤地恭请万安。


    “诶!”


    胡蝶一声短促的惊呼,起身欲追飘摇的风筝,却在膝盖离地时猛然意识到自己面前的是谁。


    身体一僵,又重重地跪了下来,脑袋垂得更低了。


    但那纸鸢没了人的束缚,借着风势,飞得越来越高。


    细线在空中无力地摇摆了几下,便彻底断了牵绊,看样子是寻不回来了。


    胡蝶心里在滴血,要知道在遍地宝贝的皇宫里寻到一个纸鸢,尤其是她亲手做的这个,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凉亭的阴影下,沈祁文看似随意地站着,实则时时刻刻观察着胡蝶的一举一动。


    毕竟,这深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面具。


    所以他才存心试探,制造机会近距离地和她接触。为的就是摸清她身上的破绽。


    可这姑娘的确单纯的不像话,心思清澈得几乎一眼见底,一举一动都在自己的预料之外,可又偏偏合情合理。


    “起来吧。”良久,沈祁文才仿佛施恩般开口。


    而跪了半天的胡蝶腿脚早已发麻,站起时身体稍微歪了歪。


    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下旁边的石凳边缘,不过却很快地稳住了身形。


    她心里暗自嘀咕,只觉得这皇帝不仅鬼鬼祟祟还喜欢捉弄别人!


    她咬了咬牙,想着刚刚膝盖被坚硬石板硌得疼的感觉,这皇帝还很小心眼!


    而沈祁文却没有放过胡蝶,待她站稳,反而向前略倾了倾身,真心实意地问着:“愿不愿意来广安殿?”


    他作为皇帝居然屈尊主动询问下人的意见,这换做任何一个奴才,只怕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都不敢给出否定的答案。


    可胡蝶只是略一迟疑,偏偏摇了摇头,看起来好像颇为排斥。


    “你害怕朕?”


    胡蝶飞快地向上瞟了一眼,又很快将视线移到自己的鞋尖,再次坚定地摇了摇头。


    此时轮到胡蝶给沈祁文打哑谜,沈祁文倒也不恼,目光闲适地扫过旁边花木掩映的凉亭。


    提议道:“去那边坐坐。”


    这次说完后,他也不给胡蝶拒绝的机会,转身便迈开长腿,径直朝着不远处已被宫人打扫干净的凉亭走去。


    而一直坠在沈祁文身后等候差遣的徐青这才露了头。


    几步上前,在经过胡蝶身边时脚步微顿,低声催促了几句:“姑娘,快跟上,莫让皇上久等。”


    胡蝶这才如梦初醒,后背沁出一层薄汗,真正地意识到自己刚刚面对的是皇上,是大盛的君主,是掌握每个人死的帝王。


    害怕的情绪一瞬间涌来,她顿时有些后悔自己的口出狂言。


    沈祁文已然在凉亭中央的石凳上坐下,徐青早已动作麻利地铺好了柔软的锦垫。


    他看着立在亭柱边,身体紧绷,行为拘束的胡蝶,薄唇扬了扬,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别站着,坐着吧。”


    胡蝶这哪敢坐,只觉得那石凳烫人得很,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唇,双手不安地交叠在身前,依然立在原地。


    她从皇上身上感受到了之前在族长身上感受到的那种威压。那是一种久居上位、执掌杀所沉淀下来的气息。


    那种不刻意的,但却冷漠疏离的冰墙,将内外完全隔绝开。他坐在那里,温和带笑,却让人觉得遥不可及。


    里面流动的也许是最炙热的血液,可这并不能给她看见,而是隐藏在不为人知的角落中。


    就像这御花园的奇花异草,再美也隔着一层宫规的藩篱。


    胡蝶虽然心里有点害怕,但是过于单纯的她并没有那些弯弯道道的想法。


    在听到皇上的命令后,犹豫了片刻,便坦然地坐了下来。


    只是坐姿依旧板正,只挨了半边凳子。


    “就随便聊聊,不必拘束。”


    沈祁文说着,修长的手指将石桌上温着的碧玉酒壶提起,先给自己的白玉杯子满上,然后随意地朝胡蝶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会喝吗?”


    “会。”胡蝶看着那清冽的酒液,眼神亮了一下,点了点头,“我们那的女子各个都是喝酒的一把好手。”


    沈祁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先将自己的杯子稳稳举起示意。


    胡蝶看着那酒壶,又看了看皇帝,犹豫了半响,终是伸出微凉的手指,小心地端起碧绿色的酒壶。


    给自己面前的空杯斟满。清澈的酒液撞击杯壁,发出悦耳的轻响。


    她双手恭敬地举着酒杯,也不扭捏,学着沈祁文的样子,动作熟练地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中带着回甘的暖流滑入喉间,喝下后,还用舌尖细细品味着,眼睛猛地瞪大,像是回忆着刚刚绝佳的味道。


    沈祁文觉得胡蝶这样性格的女子,怎么也不像是京城女子。从她的做派里能看出她沾着北方的狂放。


    果不其然,几杯温热的酒下肚,胡蝶本就为数不多的警惕消失殆尽,脸颊飞起两朵红霞,开始上头地聊了起来。


    话匣子一打开,便有些收不住。


    “我来自北疆……”提到自己的家乡,有些兴致勃勃,声音都轻快了几分,激动地讲了起来。


    沈祁文也不训斥胡蝶在自己面前这近乎放肆的不合规矩,反而是自斟自饮,喝着酒,静静地聆听着。


    书上记载的再多,也不及别人亲口讲着这般鲜活。


    北疆,北疆所包含的疆域极广。他没想到最近这个地方会频频在自己面前提及。


    “那里有自由的清风,飞天的雄鹰,奔驰的骏马,皇上想去看一看吗?”


    胡蝶声音都带着纯粹的喜悦,那是独属于北疆的自由。


    她微微前倾身体,真诚的邀请着,仿佛忘记了眼前人的身份。


    正在此刻,早早被他派出去寻纸鸢的小太监快步走近凉亭,将一个略显简陋的纸鸢呈了上来。


    看这粗糙的做工和笨拙的画工,正是刚刚被胡蝶失手放飞的那只。


    徐青无声地接过,轻轻放在石桌一角。


    胡蝶有点迷蒙的眼睛瞬间聚焦在那纸鸢上,瞬间清醒,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像是找到了自己心爱的玩具一样傻笑着。


    “皇上,我们那可以尽情的在山间嘶吼,可以自由地做任何事情。”


    沈祁文也不觉得冲撞,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将纸鸢尾部飘起的的丝带轻轻攥在手中。


    “朕不觉着自己不自由,”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朕只是可惜,不能亲眼看遍大盛的每一寸土地。”


    他眼角瞥见了从身后探出来的一簇繁茂的花,顺手便折了一支开得最盛的递给侍立在侧的宫女,“朕离不开这里,等你出宫后,就把这藤萝花枝带去北疆吧。”


    “花枝?”胡蝶有些困惑地将那支花接了过来花瓣是和其枝干完全不匹配的重量,像是被好好伺候着,完全没遭过风雨吹打的娇贵物。


    花瓣一层一层的将花蕊包裹着,直到最边边的地方才向外舒展着。


    胡蝶仔细端详着,从没见过这个品种,而这片地方也不是她往常会踏足的地方。


    她捧着花,扭头看了看这片凉亭四周,才发觉周遭种着的全是这一种花朵。


    “此花娇嫩,在北疆是活不下去的。”她有些死心眼,对此花颇有些看不上眼。


    沈祁文听罢,哼笑了两声,新奇感褪去,他周身的气息重新沉淀下来,变成原先那样的内敛深沉。


    好像刚刚心态波动只是错觉一样。


    “徐青,把她送回去吧,”他站起身,不再看胡蝶和那支藤萝花,“走了。


    走出好一阵子,沈祁文又开口道:“盯着她,要是有什么异动直接处理了就是。”


    第72章 童谣刺骨


    “这万贺堂……”


    沈祁文将三灵府尹呈上来的折子轻轻合上,可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露出一个带着赞许的笑容。


    “回皇上,万将军携精兵良将走过,这些个山匪不过是乌合之众,还不得夹紧了尾巴做人。”一旁的徐青躬身道。


    沈祁文身体向后靠向宽大的龙椅背,点了点头。


    “确是如此。三灵府匪患不绝,当地官差有限,匪患又狡猾如狐,就是剿匪也是治标不治本,往往是前脚刚走,没多久又死灰复燃。”


    他沉静地分析着,大盛以武开国,百多年的驯化,但风气仍在。


    士族豪绅圈地严重,加之之前灾祸频发,匪患就更加难以处理。


    而三灵府尤甚。


    归根结底不过是三灵府山多且险,能用来种植的耕地不多。


    百姓计艰难,才有那么多的走投无路的百姓选择上山当土匪。民之艰,亦是匪患之源。


    “这次万贺堂带着几万将士浩荡走过,军威赫赫,铁甲铿锵,任凭那些土匪再狡猾,也无法抵抗训练有素的精兵。大军过境,犁庭扫穴,自然是走哪,便将哪里彻底荡平了。”


    他端起手边的温茶呷了一口,自从万贺堂率京军主力走后,朝堂上某些人的动静便愈发明显。


    很明显能看出来王贤一党做事少了些谨慎,甚至有些明目张胆起来。


    看来他是以为如今的朝堂只有他一家独大了。


    也是,所有人都以为在京军走后,手中兵力空虚,自己必然要多忍耐些。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时候,才是他们最放松警惕的时候。正是收网的好时机!


    沈祁文手里握着暗卫带来的密封情报,原先埋下的那些地线,也可以顺势动一动了。


    ……


    “厂臣宠逾开国,阉人爵列三等,锦衣遍布宗亲,先帝圣不自圣……”


    几个孩童在京都的巷子中转着圈拍手和唱,路过的大人却也不觉得新奇,甚至没有多留心听一听。


    这样的口诀早半个月就在京都的平民处流传开来。


    开始他们还担心会不会引来杀之祸,反复告诫家中孩子不可乱学。


    但发现此口号越传越远却也没见有什么动静,就索性不再管了。


    相比较孩童的天真和稚嫩,这些话落在稍有些笔墨的文人耳中却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王兄,今日可在坊间听到些动静?”


    先说话的人正坐在酒楼最靠近窗户的位置,略显细长的眼睛里是一颗接近琥珀色的眼珠。


    他的头发用一根和衣服同色系的发带松松垮垮地绑着,额前的发也被随意的拨至两侧。


    坐姿颇有些放荡不羁。一条腿随意地屈起踏在椅子的横撑上,手臂搭着窗台。


    而被他成为王兄的人却规规矩矩地坐在对面,闻言摇了摇头,“近日京都风波四起,不知瞬台兄所言的是哪件?”


    薛令止哈哈大笑了几声,引得别的桌的客人向他投出探究的视线。


    可他也毫不避讳别人的打量,用筷子夹了些下酒菜下肚。


    “王贤,为的全是王贤!”


    薛令止的话一出,王恒了然的点了点头。


    对于他们这些学子来说,王贤自然是他们所有文人一同口诛笔伐的对象。


    讽刺的诗词多如牛毛,偶有几件惊世之作因传播甚广而被王贤派人扣了去。


    除此之外,其他人就是再义愤填膺,也无法和融进那权力的中心处。


    只能在不知名的酒坊里借酒浇愁。


    “莫非又是有哪位兄弟创出了什么惊世之作?”


    王恒说的时候还带着些羡慕的感觉。


    在家乡自己还算个人物,可走出来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自己原先的傲气显得不值一提。


    自己出身商贾,薛兄寒门出身,以他们的身份,要想出头难如登天。


    但谁又不做着一朝名闻天下,登堂拜相的美梦。


    而薛兄……


    王恒的目光落在薛令止那看似不羁实则深沉的脸上,在心里惋惜着。


    薛兄身负大才,性情坚毅,见识谈吐远于己。


    要不是他的出身拖累了他,也不至于在此地蒙尘。


    薛令止仿佛看穿了王恒的心思,轻笑了几声,很快止住。


    他收敛了自己方才的放荡,身体离开椅背,微微前倾。


    一只手支在桌面上,神色郑重了起来,那琥珀色的眼眸深处,闪烁着一种近乎炽热的光芒。


    他盯着王恒,声音压得极低,其中满是诱惑的意味,“要不要和我赌一把。”


    ……


    吏部尚书职位悬空,自然是先由下面的人代职顶上。


    而上来的人却谨小慎微,有了前吏部尚书的前车之鉴,更是不愿意和其他党派混在一起。


    “这王旭,现在装起来了,什么狗眼,还以为咱家气尽了不成。”


    王贤在大厅里来回踱步,猛地停住,朝着虚空狠狠啐了一口。


    而文殊先正立在王贤身后两步开外,眉眼冷淡地看着王贤发泄。


    他身形挺拔如松,双手拢在宽大的袖袍中,面上无波无澜,并不把王贤的暴躁放在心上。


    或者说他早已适应了王贤每日剧增的古怪脾气,就这一点就是其他人做不到的。


    在王贤转过来时,文殊眼底的冷淡瞬间敛去,又露出恰到好处的安慰表情,语气也恳切极了。


    “公公息怒,为这等小人动气,不值当。”


    王贤气不顺,粗鲁地单手拿起茶杯,也不顾茶温,灌了一口。


    那略显滚烫的茶水一路流进腹中,像是带了团无名的火,将他的气性彻底点爆。


    他“啪”地将茶杯重重摁在身旁的小几上。


    在好一通夹杂着污言秽语的发泄后,王贤狰狞的表情才勉强恢复正常。


    最近他的气运实在是不佳,先来的舞弊案还没弄清楚,枫江大坝却又决堤。


    这样大的事放在其他人身上都不知道要死几回,也就是他根基深厚还能从中一次次的逃脱出来。


    虽说对他的处罚不疼不痒,但是他手下的人却保不住了。


    要不是自己屡屡受挫,王旭也敢在他面前装模做样。


    “公公何必动怒,虽说羽翼折损过多,但未尝不是件好事。”


    文殊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王贤翻腾的思绪。


    “好事?怎么说?”


    王贤略微冷静下来,疑惑的看着文殊。


    文殊看穿了王贤强装镇定下的焦虑,他也不卖关子,直言不讳道:“这何尝不是以退为进,弃车保帅之策。”


    他的反问让王贤下意识地思索了片刻,还没等他思考明白,文殊的声音再次响起。


    “先帝恩泽犹有尽时,枝叶过剩自然会引起他人的猜忌,将没用的枝干砍掉,才能让主干更绵长的存下去。”


    文殊的目光扫过厅堂角落那盆枝繁叶茂的盆景,意有所指。


    王贤身份特殊,仗着先帝恩泽从一个无名太监爬在人前。


    一朝天子一朝臣,可何况是帝王爪牙呢?


    王贤眼皮微掀,浑浊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转,像是被说动,紧皱的眉头也渐渐松开。


    他沉默着,回忆起什么,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几下,片刻后认同的点了点头。


    “嗯……”一声长长的鼻音,带着几分释然。


    “文殊先果然比咱家看的透彻,来人!”


    王贤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甚至堆起一丝笑意,朝着门外扬声喊道,“还不快把饭菜给端上来!”


    他随即转向文殊,态度亲热起来,伸出胳膊,请文殊过去,“先,这边请,咱们边吃边聊。”


    “公公谬赞了,我也不过是身在局外罢了。”


    文殊微微躬身,谦逊极了。


    王贤哼笑一声,对文殊的话不可置否。


    第73章 揭发王贤


    外头艳阳高照,是近日难得的好天气。


    自打那场初雪下后,京都便时不时的下上那一两场雪。


    旧雪未消,新雪便再次覆盖,细细看,也不知垒了几层,在难得的阳光下泛着白光。


    近几日在沈祁文的暗中引导下,朝堂上升起了揭发王贤的高潮。


    十二月十四日,吏部主事先行上疏弹劾。


    “诏书圣旨,批阅答复,其皆归做厂臣之功,而厂臣居之不疑,是为代越疱俎之举。”


    “奏折上述皆不敢直写厂臣名讳,又废其前君臣之礼。祝贺宴请于海内,奔走于城中。地位之尊,更超孔,周!”


    他声音肃穆,字字清晰,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


    吏部主事言辞虽不甚激烈,可其句句皆能定王贤死罪。


    奏疏念毕,殿中一片死寂。


    沈祁文只是微微垂眸,听了听,没有表态,静等事态再度升级。


    时隔两日,十二月十六日,兵部主事朱弘益一步跨出班列。


    声如洪钟,再次指出。


    “马所义之所以敢如此大胆行事,皆是借助厂公之势,马所义虽死,但其主使仍在,臣自以为祸根尚未净也!”


    他说话时,那两撇标志性的粗犷胡子随着嘴唇开合而抖动,时不时看王贤两眼,既是挑衅又不屑。


    兵部主事沈祁文也算是熟悉,此人虽说也是官家子弟出身,但抱负却与常人不同。


    先是拒绝家人庇佑偷偷参军,又是自请到皇兄面前以军功换取和一平民姑娘的赐婚。


    当时在京城也算是轰轰烈烈,不知道引得多少闺阁女子羡艳。


    这人看着行事粗莽,一举一动皆无所虑。性格别扭古怪,因此也算是朝堂上难得的独树一帜。


    原先沈祁文也是这么觉着的,不过现在……


    沈祁文的目光落在朱弘益那张看似耿直鲁莽的脸上。


    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有节奏地叩动,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能不靠着其他得党系,凭借着自己的本事稳稳当当地坐在兵部主事的位置上。自然也不是什么简单之辈。


    他这次不像是之前那样先声打断,反而换了个更闲适的坐姿。


    手肘支着扶手,指尖轻轻抵着下颌,而是等着兵部主事将未完之话说完。


    果不其然,此人确实是做了一番准备的。


    兵部主事说话也干脆极了。他先是昂首挺胸,直言不讳的将王贤同历史上那些祸乱朝廷的阉人做对比。


    又语带讥诮地扬声讽刺王贤出身低微,目不识丁。


    “王贤之流群小蚁附,称功颂德,遍布天下。”


    他环视殿中,目光扫过那些面色各异的王党成员,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兵部主事朱弘益将矛头直指王贤,不是言官却比言官的用词还要激烈。


    不过显然朱弘益不止于此,他先是目光炯炯地看了眼御座之上的皇帝。


    再又刻意地咳了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皇上任由一个阉人祸乱朝纲。亲信奸臣,瞻前顾后。尚未能顾全大局,却任由外庭议论猜度!”


    如果说先前的话只是让整个大殿如冷水滴入沸油般窃窃私语起来,那现在真是连根针落下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空气仿佛凝固了,无数道目光惊疑不定地在御座和朱弘益之间逡巡。


    侍立一旁的王贤,脸色瞬间由青转白。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这石破天惊的指责骇得一时失语。他下意识地偷眼去觑皇帝的脸色。


    刑部尚书更是面如土色,双臂紧紧地贴着身侧,连呼吸都屏住了,怕布料发出摩擦声吸引了皇上的注意。


    上次皇上御口微张就要了上百名大臣的性命,那血腥味似乎还萦绕在鼻端,这给他留下了极深的阴影。


    他已经看清楚了,皇上并不是小绵羊,因此今日在朝堂的种种才让他害怕极了。


    皇上这是打算要动手了!


    王贤则是又惊又惧,他本以为这是皇帝的意思,可朱弘益转音却将皇帝也骂了进去。


    这确实有些出乎意料,却意外的让他心头一松,放心下来。


    毕竟皇帝尊严何人敢挑衅,搞不好朱弘益要将皇上得罪个彻底。


    他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眼底闪过一丝恶毒的幸灾乐祸。


    朱弘益倒像是丝毫不怕一样,梗着脖子站在那里,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沈祁文透过他这副莽撞的表象,想起了一个人。


    不过透过那层薄雾,沈祁文的嘴角却缓缓地落了下来。


    眼神变得深邃而冰冷,那人可不像他一样没脑子。


    短短几句话,沈祁文对朱弘益的想法已经摸清了七七八八。


    如此粗陋的激将法让他心头掠过一丝不耐。


    莫不是自己怯弱无力的形象过于深入人心,以至于他们个个都觉得自己是个傻子不成。


    不过这样出头又是抱了什么心思,想让自己高看一眼吗?


    他眼睛微眯,身体微微后仰,丝毫没有动怒的想法,但声音却寒的彻底。


    “朝堂可不是信口雌黄的地方,要说什么做什么,朕希望都掂量着些。”


    这话一出无疑是给王贤一党吃了颗定心丸。


    朱弘益被皇上当众打脸,脸色涨红,也觉得有些难堪,梗着的脖子终于低垂下去,十分不甘心的退了下去。


    但是朱弘益退下后隐藏在众多官员中,虽然表情依然凝重,眉头紧锁,可细看眼角的皱纹却是舒展的。


    若是遮去下半脸细细看去,那紧抿的嘴角线条虽硬,眉宇间却不见愁苦,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甚至可说是不忧反喜,仿佛方才那场雷霆之怒并非针对他,而是他刻意引导的结果。


    此次的弹劾再次不了了之。


    正当众人以为弹劾王贤的浪潮又像先帝在位那几次一样雷声大雨点小时。


    十二月二十六日,刑部员外郎手持奏疏,出列朗声上疏列举王贤的罪状。


    他声音清朗,条理分明,将王贤贪墨、结党、僭越等罪状一一罗列,证据详实。


    刑部员外郎正是朱弘益的表弟,二者的关系太过明显,简直是明摆了挑明要和王贤作对到底。


    沈祁文接过内侍呈上的奏本,握着这本折子,抬眼意味深长地瞥了眼站在队列中,此刻眼观鼻鼻观心的朱弘益。


    上面的言辞依旧犀利,不得不让人怀疑是不是由朱弘益代写。


    上次自己以没证据将朱弘益斥责了一番,没想到他动作倒是够快,或许是早有准备也未可知。


    沈祁文再次置之不理,没有表态,而是将奏本轻轻搁在御案上,把视线投向了大殿后方。


    今日正好是胡宗原回朝堂的日子,此行前往枫江大坝也有大半个月了。


    胡宗原肉眼可见的憔悴了许多,眼下浓浓的青色绝非一日两日所形成的,可见问题有多棘手。


    不过胡宗原汇报的折子却比他先一步送到了自己这里,大致讲了讲一路上的所见所闻。


    而另一本调查出来的结果在今天一早便送入宫中。


    那份密报的内容,此刻正沉甸甸地压在沈祁文的心头。


    一同送来的还有万家特有的信件。


    胡宗原虽然回来了,但显然,工部还有不少人留在枫江。


    胡宗原的回归很显然就是一次清算的信号。


    枫江大坝决堤绝不是可以轻拿轻放的事情。


    王贤早有准备,他一早就上下打点好了当时和他有所牵扯的官员豪绅。


    毕竟他要是倒了,成阳府上上下下和此工程有关的官员一个也跑不掉。


    大家都很清楚这些,这场意外的决堤让他们成了一条船上的蚂蚱,他相信没人愿意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来拉他下水。


    因为太了解自己,所以王贤就更了解别人。


    任何一个人选择借自己之便行事的那刻,就注定了无法背叛自己。


    第74章 三道圣旨


    胡宗原也的确遇到了非常多的阻难。


    整个成阳府看似松松垮垮,但实则关系紧密,盘根错节,犹如铁桶。


    各个老牌世家底蕴深厚,子孙后代交错纵横,织就一张无形巨网,却又各自占据了成阳府的命脉之处。


    而成阳府的排外性显然极强,他带着皇帝的圣旨,理应可以在成阳府肆意查搜。


    可成阳府尹几次不软不硬,推三阻四的举动让他像是陷入了泥泞的沼泽里,寸步难行。


    “皇上,据臣所查,枫江大坝决堤一是天灾,二是人祸。”


    胡宗原顶着周遭无形的压力,沉声说道。


    “哦?何是天灾,何是人祸。”沈祁文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沉声询问道。


    “禀皇上,”胡宗原将自己调查到的一一禀告,“一是枫江今年汛期过长,且雨水丰厚,枫江上流的许多支流水量暴增,导致枫江的水位上涨。”


    “二来,由于两岸百姓砍伐树木过多,土地疏散,泥石借着雨水流入枫江,致使河道逼仄,水流越加湍急。”


    沈祁文冷哼一声,反问道:“难不成这些就能致使枫江水坝决堤?”


    胡宗原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沉下心再次补充。


    “长时间渗透导致水流冲过坝基是其一,臣亲自走过枫江大坝,在观察之余发现鼠洞密如蜂巢,遍布坝体,这是导致决堤的主要原因。”


    王贤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在心里暗笑。


    果不其然,万贺堂就是把自己的人派去了又怎么样。


    成阳府可是他王贤的天下,岂是谁想插手便能插手得了的?!


    “决堤之前就没人察觉这个问题吗?”


    沈祁文声音拔高,但胡宗原只是沉默地垂首,却没再解释,显然是默认了这一情况。


    这让沈祁文怒气突,“成阳府尹是做什么事的?整个成阳府上上下下的官员是干什么吃的?自以为高枕无忧了不成!”


    “多少年的心血毁于一旦!朕看成阳府尹是不想活了!”沈祁文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冰冷的杀意。


    沈祁文扬声道:“成阳府尹疏忽行事,致使枫江大坝决堤,深负朕恩,今免其府尹一职,押入大牢,三月问斩。”


    沈祁文话音刚落,就有大臣噗通跪出来为其求情。


    先是声情并茂地说成阳府尹劳苦功高,又是语重心长地说此事纯属意外,令人难料。


    总之几个大臣轮番求情,言辞恳切,显得皇上过于独断了。


    沈祁文眉头紧锁,目光在几位跪地大臣和王贤等人脸上逡巡,面露难色。


    这一个个的显然是早有准备,成阳府尹这位置谁都想做,却不是谁都能做好的。


    他倒是想将自己的人派过去,但也清楚他派过去的人指不定以什么样的方式暴毙途中了。


    他故作气,将那些人骂了个狗血淋头,更是直言道:“你们若是爱跪便跪着吧。”


    随即一甩袖子,下朝了。


    几个老臣互相给了个眼色,跪了一会便是头昏恶心,各个体力不支了。


    闹出的动静像是要从皇宫抬出去。


    沈祁文敲定了几个人选,只要在那圣旨上一写,比起阎王的催命符还要好用。


    到底先写谁呢?


    沈祁文想了想,先落下了一个人名。


    成阳府尹在一众府尹里也是地位超然,可接到调任圣旨的梅渊却并不开心,那笑容比哭还要凄惨。


    面对同僚的祝贺,他不敢露出愁容,只得强颜欢笑。


    “梅大人在院子里干嘛呢,怎么闹出杀猪般的动静了。”


    “害,可不是高兴吗,这可是连跃三级,估计喜极而泣了吧。”


    梅渊走马上任还不到两天,刚出京城两百里,不慎从马上摔下。


    好在他翻身一滚,躲过了马儿的夺命一脚,但那腿显然不能再赶路了。


    这消息递到沈祁文案上时,沈祁文正写下了第二道圣旨。


    “成阳府事急,一府府尹怎能职位空悬,还要史卿临危受命了。”


    史端评为人古板,说话也不拐弯,是个直白的性子,活节俭,甚至有点不修边幅,几乎所有人都这样评价。


    可沈祁文却知这史端评私下里投靠了王贤。


    果不其然,沈祁文刚把圣旨发出去,史端评还没来及出任,就饮酒过量猝死了。


    “皇上,这是那头动的手么?”


    胡宗原可是万家的人,好不容易拿了证据把成阳府尹拉下来,怎么会愿意再派一个王贤的人过去。


    “非也,动手的也是王贤的人。”


    要不是如此,史端评怎能无所提防喝了那杯加料的酒。


    “要知王贤那也并非铁板一块,谁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沈祁文把视线落在他写的第三个名字上,前面的都是铺垫,这第三个才是重头戏。


    可他不要自己写,而是要王贤求到他面前。


    一切都暗自朝着自己预想的方向发展着,经过这几番事情后,王贤才真真正正的对皇上放下了心。


    他捻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眼底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那么多的借口都给足了皇上,如果真的要对自己动手,肯定是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的。


    但皇上依然置之不理,甚至还安抚了自己,应当是念及先帝嘱托,不敢对自己动手。


    因此他有了底气,便像之前一样跑到皇宫,愤愤然的向皇帝哭诉自己的委屈与不易,老泪纵横。


    沈祁文看着这张令人作呕的老脸,胃里一阵翻腾,面上却还要挤出恰到好处的劝慰之色,温言安抚。


    王贤又把话头引到成阳府尹身上,先是狠狠叱责一番,后面却又话锋一转。


    “成阳府尹罪不可恕,但若是这样将他杀了也无济于事……”


    沈祁文一抬眼,不悦道:“你也跑来劝朕?”


    “皇上,奴才哪里会劝您,要奴才说您做的对。只是事急从权,成阳府事乱,且不说新任府尹从京城过去要多久,就这路上的变故也……”


    王贤话不说全,边说边打量皇上的脸色,看他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些,这才继续道:“不如叫成阳府尹降职观看,也好让他戴罪立功,天下人也会觉得皇上心仁。”


    “可既是降职,谁又能升任府尹一位,梅渊和史端评……”沈祁文叹了口气,“他们两个不说也罢。”


    王贤故作沉吟,实则说出他早准备好的人选,推举道:“皇上不如试试他。”


    “他?”


    沈祁文显然是有犹豫的,这么大的事情总要有一个人来顶罪,才能给此事一个交代。


    “此事若是轻拿轻放,岂不是叫所有人有样学样!”


    “要朕说,成阳府上下一个也逃不掉,该统统罢职。至于工部,折子上同朕报无恙,实际呢?”


    两人好一番你来我往,不过他最后还是没能将成阳府尹免职,改为降职,以观后效。


    但工部那里王贤松了口,工部侍郎人在家中坐,降职圣旨从宫里来。


    将王贤推荐那人的名字写上圣旨,王贤才心满意足地出了宫。


    这下就是谁也说不出什么了,似乎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给这件意外又不意外的事情画上了个看似完美的句号。


    沈祁文待他走远,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消失无踪,只余下一片冰冷。


    他摇了摇头,从暗格中将万贺堂送来的信件拿出。纸上被写的满满,而在右下角却有一片梅花的墨印。


    据万贺堂所说,这是他在路上看见的,开得最艳丽的野梅,特此拓下印子传给自己欣赏。


    他将纸拿起,用拇指在纸面上轻轻蹭了蹭,仿佛能触到那花瓣的脉络。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心里有所构想,好像真有淡淡的梅花香传入鼻中。


    第75章 北定城


    “将军——”


    沉重的盔甲在一举一动时发出铁器碰撞的冷硬声响,步伐坚定而急促。


    万贺堂正立于廊下,收回投向外侧苍茫雪原的视线,余光中一朵花瓣从枝头无声落下。


    有力的手伸出,接过探子传来的情报。


    伸出的手背有一道血红色的印子,结着褐色的痂,斜着划过去。


    前几天在探查城防守备时,突然窜出来个衣衫褴褛的乞丐。


    那乞丐先是跛脚跑着,手里抱了两个白花花还冒着热气的馒头。他时不时的探向身后,似乎后面有追赶的人。


    所有人都以为这乞丐是偷了谁家的馒头,被主人家追赶,全部心神都放在‘追兵’身上。


    可就是这时,乞丐一扔馒头,脚也不跛了,持着刀朝着万贺堂的方向冲去。


    不过乞丐很轻松就被万贺堂身边的护卫扑倒制伏。


    本以为是个普通的间谍,万贺堂也就没那么防备。


    正当他打算询问一二的时候,乞丐却突然发难,暴喝一声,猛地掀翻压着他的护卫。


    在众人的惊骇下,从袖口闪电般摸出一把更加锋利的小刀直取万贺堂命门。


    好在万贺堂在发现间谍没有服毒自杀时就隐隐觉得不对劲。


    在发变故的那一刻,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退去。


    但这个乞丐居然是个练家子,招式刁钻狠辣,一招一式都冲着人的要害。


    万贺堂因为被抢了先机,只能被迫顺着乞丐的节奏格挡闪避。


    为了能一招制敌,他剑走偏锋,刻意卖了个破绽出来。


    在乞丐狞笑着刺出的那一刻,他眼中精光一闪,反手如铁钳般抓住乞丐的右臂向后狠狠折去。


    但锋利的刀刃仍避无可避的划破了自己的手背。


    幸好匕首上没有沾上毒,这个危机也就被化解下来。


    正是这样,万贺堂才清楚的了解到这看似紧闭的城池究竟有多么千疮百孔。


    你无法知道敌人会藏在哪里给自己致命的一击。


    而北定城的城防也同筛子一样,懈怠太久被渗透了都不知道。


    清点城备才发现,木马流火库存不够,火炮火药居然受潮哑火。


    朝廷年年百万银子养兵,可养出来的都是些什么?


    万贺堂展开纸条,一目十行的将情报看完,发现和自己预估的差不多后,神色不变,又淡然的将纸放在火烛上点燃。


    他静静地看它蜷曲发黑,最终化成灰烬,飘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城里因为大军的到来,气氛反而更加紧绷了起来,所有人隐隐都察觉到有不好的事情要发。


    万贺堂转身,目光扫过身后肃立的副将,出声问道:“城里的妇孺迁出去了没有?”


    “按着将军的吩咐,正暗暗地将妇孺转移走,莫约七天就能转移完毕。不过还是有一些人故土难离,不愿意走……”


    许副将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明显带着些为难。


    往年也常有归契的游兵袭城骚扰,对于北定城的百姓来说,也早是见怪不怪。


    骤然让他们举家离开,的确困难重重。


    许多百姓眷恋家园,不愿离开从小长的地方,还有些放不下自己的亲人,或是那点微薄的家业。


    总归原因很多,但的的确确给转移造成了许多困扰。


    “不愿走,那就在城里待着吧,好言劝不住想死的人。”


    右首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凶悍的副将瓮声瓮气地开口。


    他声音有些粗犷,细听还能听出来嗓音有些嘶哑。


    正是人称“罗刹”的赵猛。


    他的脸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从左额角斜劈至右下巴,皮肉翻卷愈合后留下深褐色的印记,可见当时的情况多么危机。


    脸颊两侧长着浓密的胡子,肤色黝黑,不怒自威,曾在城中将一妇人怀中的幼童吓得啼哭不止,因此落得了个“罗刹”的称号。


    “话不是这么说,”万贺堂瞥了赵猛一眼,语气沉稳,“放出些风声,务必说的严重点,再让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带个头。”


    “是,将军。”许副将领命,抱拳弯腰,行完礼后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而罗刹这才正色,待许副将走远,压低声音道,“将军,万老将军派人传话,说明日来营中。”


    万贺堂正用软布擦拭着佩刀的手一顿,眼睛在泛着寒光的刀刃处停留了片刻,那寒光映着他沉静的眉眼,后又继续着自己的动作,将刀锋擦得雪亮。


    “知道了,”他语气平淡无波,“这几天你也辛苦了。”


    “不幸苦,”罗刹说的时候又不屑地呸了一声,“不过京军就是京军,做事太板正了点,跟绣花枕头似的,可比不上归契的那群杂碎心狠手辣。”


    “所以才让你带带他们,”万贺堂提点道:“有多阴损就教多阴损,打起仗来可没人管你是谁,活下来才是硬道理。”


    万贺堂将刀收进刀鞘里,摆在桌子上,此时外面弯月高升,清冷的月光洒满庭院。


    庭院寂静极了,只有几声夜枭尖锐的鸟叫声。


    看着时候不早了,他主动开口:“回去休息吧,记着,消息可都得保密着。”


    “末将知晓,”罗刹应了声,扭身后又面露纠结的回头,浓眉紧锁,心里有些没底,“将军,这计划是否……”


    一个八尺的汉子露出如此迟疑的表情,这要是让他手下的兵看见了,定要直呼不可能。


    万贺堂起身,单手背在身后,步履沉稳地走到罗刹赵猛身边,但他的脚步仍然没停,彻底从罗刹赵猛身边越过去,直到门口处才停下。


    黑色的暗纹靴子隐藏在门后的阴影中,眼睛看着远方那片深沉的黑夜。


    他看着的方向正是归契大军压境之地,目光深邃如寒潭。


    “不用多言,”他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你应该知道那里驻扎着多少敌军。”


    “二十万……”二十万这几个字重若千斤,赵猛艰难地吐出这个数字,感觉喉咙发干。


    他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不相信,二十万,开什么玩笑……这几乎是倾国之兵!


    可后续的情报却不得不让他相信了这一残忍的事实,归契既然敢调来这么多兵,就存了分死的想法。


    归契大汗刚刚杀兄即位,不整顿内廷却把手伸向大盛,而且首当其冲,便是这北定孤城!


    可一个北定城,仅仅只有两万久疏战阵的散兵,就是加上万将军带来的京军,也不过五万多而已,如何能抵抗来势汹汹,骁勇善战的归契铁骑?


    而万将军却来顶这么个烂摊子,这已经不是战术策略的问题了,他无法想象这件事传出去会引起多大的震荡。


    而这震荡必然波及士兵,就怕未战先怯,将北定城拱手相让了。


    “就按本将军说的做,责任都由本将军一力担着。”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是。”赵猛再无疑虑,挺直腰板,抱拳沉声应诺。


    万将军既然都如此决绝,那他也只能跟着一起将身家性命托付其中。


    只是他不知道万将军为何要再三拒绝自己的求救折子,若是京都能再调些兵过来,这场仗必定会少些波折。


    万贺堂知道手下的人有所不安,因而他必须自信,自信自己能在这场悬殊的战争中赢下来。


    但是他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拿下这场利,北定城的情况比他设想的还要棘手些。


    诸事不顺在一点点蚕食他的理智,他在皇上面前笑得轻松,可皇上却不知,自己当真是用命来赌的。


    此战若败,北定城破,山河染血,他万贺堂,便是粉身碎骨,也难辞其咎。


    第76章 最懂朕心


    北疆风寒,名不虚传。


    刺骨的寒风如同细密的针,即使穿着厚厚的袄子,风也从领口,袖口一个劲的往身体里面钻。


    将士们带着铠甲,本就冷凝厚重,在这寒冬里更是结着厚厚的白霜。


    比起大盛的士兵,归契的士兵却如同被严寒激怒的狼群,激发了血性,长久以来的蛮子习性让他们像是一只撕咬抢夺的野兽。


    不能再拖下去了,再拖下去只会越来越冷,己方的士气也会越来越弱。


    “鲁尔将军,大盛那边还是一样,龟缩在城里,没有什么动静。”


    传令兵掀开厚重的毡帘,躬身报告道。


    “没有动静?”


    鲁尔正用匕首割着一块烤得焦香的羊腿肉,闻言嗤笑一声,“但估计已经提心吊胆,辗转反侧了。”


    鲁尔全是嘲弄和轻松,对于士兵的汇报也只是例行公事而已。


    有着二十万大军,无论大盛能有什么动静,他也不放在眼里。


    “希琪娜还说要当心,当心什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要我说,女人还是太胆小了点。”


    鲁尔坐在帐中的主位上,两侧围坐着归契的将领,大帐的中央处升着熊熊的篝火。


    羊肉被穿在木棍上放在火上烤着,油脂滴在火里,突然响起“滋啦”的声音。


    肉的香味顺着风慢慢地传过来,和美酒混在一起,成了不断地笑声。


    “将军说的是。”坐在鲁尔左下方的男人谄笑地握着酒杯,奉承的附和着,言语里全是对大盛的不屑。


    “不过是赢了几场无关轻重的仗,倒在大盛被吹成了不败将军,我看大盛是真找不到人了。”


    “不败将军?”鲁尔残忍地笑着:“名头吹得倒是大,就让本将军把万家那小子的头割下来挂在城门上,让他们好好看看他们的将军。”


    鲁尔端起酒碗,勾着自信的笑容,“等本将军踏破北定城,希琪娜可就没资格在再本将军面前说些什么了。”


    “女的当将军,她手下的兵怕不是都听令听到床上去了。”


    底下的人顿时哄笑起来,肆无忌惮地开着希琪娜将军的笑话,言语粗鄙不堪。


    鲁尔也不阻止,只是将酒碗重重拍在案上。


    若是有人能看到他在案下紧握成拳的手,就能发现鲁尔的心情并不佳。


    希琪娜将军是归契的女将军,女性当将军,这在哪个国家都是极其少见的。因其骁勇程度丝毫不弱于男子,长得又漂亮张扬,故有军中玫瑰的称呼。


    她作为归契人心中的女神,自然少不了优秀的人追求。鲁尔将军就是希琪娜众多追求者中竞争力极强的一位。


    鲁尔家族底蕴深厚,历代为将,是归契数一数二的名门,小姑嫁入皇室,和皇家沾亲带故。自己实力也不错,晋升犹如喝水般轻松。


    而这样优秀的鲁尔依然被希琪娜所拒绝,所有人都以为鲁尔因爱恨,鲁尔也没解释过。


    在鲁尔此次奉命出征前,希琪娜却极少见的主动找到鲁尔面前,专门告诫他让她警惕万贺堂。


    鲁尔知道希琪娜曾在万贺堂手里吃过亏,但是看见她如此认真重视一个汉人男子,还是让他心里极其不是滋味。


    鲁尔眼皮微垂,浓密的眉毛拧起,注视着面前。


    眼角有几分被压抑的不满泄露出来。他拿起倒满酒的碗,仰头就将里面的液体全部灌了进去。


    ……


    “贡?”


    沈祁文有些错愕,他之前从未听过薛令止这一名字,是什么后起之秀不成?


    手上的这份折子虽出自这个无名之辈,但却直指要害,鞭辟入里。


    “此子虽未见其貌,但可知其才华。”


    沈祁文眼中闪过一丝激赏,将折子合上,轻轻拍在御案上,“折子上的内容不仅送到了朕手里,怕也已经在书中传开了。”


    沈祁文丝毫不吝啬于自己的夸赞,击掌赞之,这份折子上的可谓是恰到好处,再加上薛令止身份的问题,可是能代表民意。


    “去把王贤叫来,”沈祁文有些迫不及待,“这样好的折子理应让厂臣欣赏一二。”


    沈祁文这声“厂臣”叫的讽刺极了。徐青听着皇上的意思,这是打算对王贤下手了?


    徐青也觉着自己的心跳快了不少,心脏的跳动声如此明显的传入自己的耳中,强行压着自己激动的情绪,只因天下苦王贤久矣。


    他原本尖细的声音因为带了些颤抖而低沉了许多,徐青深深吸了口气,低着头,重重的应了声,“是,皇上。”


    然而谢停却比王贤到得早多了,此时谢停对于皇上大晚上叫自己来议事殿毫不好奇。


    他躬身行礼后便垂手站在一旁,闭口不言,静等皇上开口。


    沈祁文看着谢停,声音也轻快极了,“为远,一会立在屏风后,看这一出好戏。”


    谢停眼睛里带着光,好像有所预感,他抿了下嘴,又把视线收回,放在那个屏风上。


    屏风一共八扇,每一扇都画着不同的图案,以各个寓意吉祥的鸟为主体,神情姿态皆是惟妙惟肖。


    能用于皇室的东西,不仅是做工,所用的材料也都价值千金。他刚站在侧面,向背面看去,脸上顿时露出了震惊之色。


    他下意识地往前凑近了些,几乎屏住了呼吸。


    “皇上……”


    谢停的话被堵在口中,他顺着背面看过去,眼前的屏风居然是半透明的,可以清晰地看见坐在案前的皇上。


    而皇上正抬眼望过来,颇为打趣地看向自己的方向,似乎对他的表现毫不意外。


    沈祁文的声音响起,为谢停解惑道:“神机营捣鼓出来的东西,朕就放在这了。”


    此屏风从内部能清楚的看见外物,但由外头看,就是个最普通的屏风罢了。


    神机营?


    谢停表情有些错愕,他并不是没听过这个名字,反而这个名字极其出名。


    其中神机营又另设千机营,由皇帝直接管制,负责研究火铳,战车等等稀奇古怪的东西。


    太。宗设立京军大营时,各大营皆威名赫赫,尤其是神机营五千士兵皆配备火铳,打出了赫赫威名。


    可随着大盛疆域稳定,神机营便慢慢没落了下来,其中所用的火器还是太。宗遗留之物。


    没想到皇上居然真在重视神机营,什么时候开始接触掌管的,他猜整个朝堂也没一个人知道。


    这让他对皇帝有了更深的考量。


    可还没等他在思考更多,外面的就响起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谢停立刻收敛心神,藏于屏风后,身影也一同隐没在屏风后的阴影里。


    沈祁文也跟着正色,看着徐青将门推开,然后王贤出现在视野中。


    王贤是有些不安的,他不知道皇帝晚上叫自己进宫何事。


    他试图在徐青那探探口风,可徐青却滴水不漏,圆滑地把自己想问的全含糊过去,只说是皇上叫自己议事。


    王贤进殿后,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御案后的皇帝,行完礼后便紧张的等着皇帝发话。


    沈祁文没有直接把折子拿出来,反而是一本正经地问起了其他事情,诸如年节赏赐、宫苑修缮之类。


    王贤先是有些迷惑,小心地抬眼觑了下皇帝的脸色,然后就接着皇上的问题谨慎地回答了起来,新年将至,确实有很多事情需要操办。


    “王贤啊,朕想在城南修一座功德塔,铺之以黄金玉石,以彰显大盛的富饶,你看如何?”


    沈祁文一本正经提议着,又道:“先帝留有枫江大坝,朕亦想留些东西给后世,保佑大盛国运隆昌。”


    王贤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额角似乎沁出一点细汗。


    此时正值战时,每天都不知道要烧多少的银子,要是再在京都修建功德塔,人力物力不知道要消耗多少,皇上怎么突然想到这一茬去了。


    不过看到皇上似乎真有了想法,他脸上迅速堆起惯有的谄媚笑容,开口赞成道:“奴才觉得皇上说的有理!皇上圣明远虑!有祖宗们保佑,再在旁边修几座金像寺,日日夜夜香火不停,为大盛歌功颂德,祈福不止。”


    沈祁文轻笑一声,赞许道:“王贤,果然还是你最懂朕心。”


    第77章 还你清白


    王贤嘿嘿一笑,又是对皇帝大拍马屁,谄媚的神情丝毫不加掩饰。


    沈祁文似乎听的也舒心极了,完全没思考,像是被王贤的奉承哄得高兴了,脱口而出。


    “国库空虚,多少年也没提过税收了,朕觉着是应当稍微提高些。”


    王贤先是愣了下,不过很快定了神,皇帝这个想法要是在朝堂上公然说出,不知道有多少老骨头要当场以死相逼。


    但越是这样,皇上就越希望自己的想法被认可,皇上的提议能不能施行倒不重要,自己得时刻站在皇帝身边。


    一来二去,王贤也想得通透,他心一横,再次表达了自己的支持。


    “皇上体恤百姓多年,如今国家用度紧张,适当增加些税赋,也是情理之中。奴才以为,为皇上分忧,为社稷出力,百姓们定能理解圣心!”


    沈祁文这下笑的更开心了,眼里尽是满意之色。


    将那份折子从手边拿起,随意地抛给王贤,“此人是个趣人,讲的都是些好故事,你正好在这,一同看看。”


    王贤连忙小步快趋向前,将折子稳稳当当的接住,他半是疑惑半是好奇地将折子捧在手中,可打开后才想起来自己并不识字。


    他极其尴尬地将折子往前递了递,开口道:“皇上,奴才……奴才看不懂……”


    “看不懂?”


    沈祁文仿佛才想起这茬,了然地点了点头,“朕确实忘了你看不懂字,”


    他转向徐青,“来,徐青给王贤念念。”


    徐青闻声走到王贤身边,伸出手。


    看王贤面色尴尬、眼神闪烁地将折子带着一丝不甘心放在自己手里,徐青感觉心里快意极了。


    徐青挺直了背脊,清了清嗓子,看着上面的内容一字一句的念着,每个字都咬的极重。


    而王贤的表情却彻底僵在脸上,他先是不可思议的抬头,看向御座上的皇帝。


    在看到皇上面上表情后,又心虚地攥紧了手。


    只听许青的嗓音在大殿中异常的清晰,“先帝令王贤宣皇后,灭旨不传,致皇后御前面折逆奸,几经迫害,中宫几危。而王贤更假传圣旨,刻意诬陷栽赃,排除异己,使荣妃王氏遭受监禁,而又被逼死于冷宫……”


    徐青不断的念着,声音平稳有力,而王贤的脸色却随着每一个罪名的吐出而一点点失去血色,只因折子上所说的事情句句属实。


    写的够长,就是徐青一字不停也念了好久才结束。


    王贤僵立在原地,只觉得那声音仿佛没有尽头,每一句都像鞭子抽在他心上。从纸面上看,王贤做的远比他们知道的还要多。


    王贤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不知道皇上故意在他面前念这些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皇上依然闲适地挂着那副不咸不淡的笑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御座的扶手,好像真的将这一切当成故事来听。


    折子上统共列出了他的八大罪状,这每一招,每一件都够他下地狱个十次八次。


    且不说他自己做出来如何,就是令旁人听着,也觉得震撼极了。


    不过等徐青念完后,沈祁文也没有下文。


    殿内一时落针可闻,只有殿角铜漏滴答的声响,令人的沉默。


    “前两日朕收到了这么个折子,”沈祁文终于开口,打破了沉寂,“朕看完后只觉得可笑,其他人敢这么做,朕是信的,可唯独是你做,朕万万不信。”


    他轻笑着出声,甚至慢悠悠地从座椅上离开,缓步走到王贤的面前。


    微微倾身,阴影笼罩下来,低头看着王贤的头顶。


    “先帝看人应该是不会差的,”他语调温和,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的味道,“想来你也没有这个胆子,也不可能辜负先帝的信任不是?”


    “是,是。”王贤的声音干涩发紧,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他只想擦擦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现在皇上就站在自己的面前,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更是让他压力大到无以复加。


    “王贤如此紧张作甚?”


    沈祁文状似惊讶地挑眉,唇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徐青乍一看竟觉得与与万将军有几分相像。


    “朕就是不信才叫你来让你听听这折子。不过外面的人不了解,向来捕风捉影,应当是把你的什么举动给误会了,才胡编乱造了这么一长串。朕觉着你最近可得小心点,免得招了小人。”


    沈祁文说完,目光在王贤明显僵硬的后背上扫过,嘴角扬起,从他的身边离开回了原位。


    “奴才一定洁身自好,断不会让这样的流言蜚语污了皇上的耳朵。”


    看着王贤不停的磕头,过了一会才沈祁文慢条斯理地出声制止。


    “行了,你瞅瞅这折子,要不是为了栽赃写的太过分,朕也差点信了。回去吧,也给自己提个醒。”


    说完最后一句,他这就是要赶人走了。


    很快王贤便强撑着发软的双腿,竭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向自己告辞。


    沈祁文端坐御座之上,静看着王贤慌不择路的离开。


    待身影消失在沉重的殿门外,他这才收回目光,让徐青把折子拿过来。


    “为远,出来吧。”


    他叫了声谢停,屏风后传来细微的衣物摩擦声,谢停的身影便从屏风后慢慢显现出来。


    谢停半屈着胳膊,放在身前,他已经知道皇上说的好戏是什么了。


    明明快要除掉仇人,明明马上就要为自己枉死的家人们报仇,可他现在的心情并不愉悦,反而有些沉重。


    像是潮水退去时空空落落的感觉,这让他的眸子也变得深沉了许多。


    “为远,为何不开心?”


    沈祁文等这一天等了很久,眼看着王贤即将倒台,他满心皆是畅意。


    “臣只是好奇皇上为何不在朝堂直接揭发,定他一个死罪,而是要提前告知,给王贤留足准备的时间。”


    谢停颇有些不解,他不认为皇上是按捺不住过于心焦所致。此举应当是有些他看不懂的深意在。


    沈祁文此时换单手撑着头,额前的碎发正巧落在手背上,再顺着手腕藏在黑色貂裘的厚重毛发中。


    他无言地笑了笑,卖关子道:“为远以为如何?”


    他一来是存了打趣的意思,二来是想听听谢停的想法。不能擅自揣摩圣意,但也不能不琢磨。


    谢停认真的盯着脚下的砖石,像是陷进去了一样。在皇帝开口后,他停了片刻,才谨慎地开口回答,“臣以为皇上是想炸一炸王贤。”


    沈祁文听了这个答案,没有说是或不是,而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推开面前的书册,站起来径直走到谢停的面前。


    两人距离拉近,看着谢停,好像看到了原来的自己。这也是为什么自己对他诸多欣赏的原因。


    但毕竟谢停还没来得及被谢家好好雕琢一番,就出了那样的惨案。因此他虽有灵气,但还是疏了点。


    他有心将谢停培养为自己的左右手,故轻声解释道:“朕确有此意,不过连你都看不明白的事情,王贤又如何能看的明白?”


    他声音顿住,看到谢停面露思索也不打扰,耐心地等待他消化片刻,


    后又言:“前几日在朝堂,朕对于弹劾王贤的折子,都刻意轻拿轻放了过去,王贤必然以为朕此次夜晚召他进宫,也不过是寻常的敲打一二。”


    “所以皇上是不想逼王贤狗急跳墙,而是看他自乱阵脚,徐徐图之?”


    谢停突然领悟了皇上的意思,收到皇上略带赞许的目光后,就知道自己说对了。


    不过他心里却复杂极了,皇上的年纪和自己相仿,看着玉树兰枝,手段心计却又如此不俗。


    可偏偏又不是工于心计之人,眼中不见晦暗,只有一片洞若观火般的清明。


    又想到自己被皇上指点,只觉得皇上越发深不可测。


    沈祁文知道自己达到了预想的效果,心里沉定,许诺道:“不出十日,朕必然还谢家一个清白。”


    第78章 反悔


    王贤离宫后,几乎是逃也似地赶回了自己府上。


    他急匆匆地下马,差点被马鞍绊倒。


    但这次他只是烦躁地骂了骂,压根没心思处罚下人,一把推开欲上前搀扶的小厮,提着袍子三步并作两步地越过高高的门槛。


    他一路快走,穿过夜色中影影幢幢的花园,目的地是一栋建在府里最深处的阁楼中。


    说来这个位置不合规矩,像是把人囚禁在最深处一样,可里面住着的却是王贤的心腹——文殊先。


    此时阁楼灯火将熄,仅余二楼一窗昏黄。


    竹林在月光下墙壁上印出一道又一道交错的黑影,随着风发出沙沙的响声,更添几分阴森诡谲。


    王贤只身前来,又心里有鬼,看到这幅冷清的样子,被猛吓一跳。


    没有敲门,直接用力推开了房门。


    里面的人听到门突然传来被推开得剧烈响声,立刻警觉地坐起,将手里的书倒扣。另一只手却迅捷而无声地摸到枕头下面,握住冰冷的匕首,警惕的看向门口。


    王贤先把门使劲关上,背靠着门板,深吸了两口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而后转身,看着空空的大厅,紧张的高声喊道:“文殊先?”


    文殊听到熟悉的声音,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许。


    将握着匕首的手松开,又把扣着的书若无其事地从新拿起,清了清嗓子,开口回应着。


    王贤听到声音,如闻救星,立马循声走去,一把掀开内室的珠帘。


    看到文殊正半躺在床上,仅仅留了一盏油灯在床头,似乎是要休息的样子。


    “文殊先,我这次可遇到难题了!”


    王贤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的急促和焦灼,几步冲到床边。


    “哦?又发了什么事,厂公如此急切?”


    文殊说着就要穿衣下床,还好屋内燃着碳火,仅仅披了件外袍也不嫌冷。


    他从容地先坐定,在桌边倒了杯温茶,不紧不慢的倒了杯茶推到王贤面前。


    倒不是文殊有多么能揣测人心,只是王贤都表情实在太过明显,就差没把心急如焚写在脸上。


    王贤焦急极了,哪有什么心情慢慢品茶,他将茶看也不看地推到一边,语速极快将刚刚发的事情全部告诉了文殊。


    “文殊先,这该如何是好,是不是皇上准备对我动手了?”


    王贤有些坐不住,猛地站起,来来回回焦躁地踱步,双手无意识地搓动着。


    不时抬头,不过那眉头却一直紧皱着。


    文殊的嘴极其隐蔽地笑了下,那笑意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很快出声道:“厂公先别急,听我好好分析一番。”


    “皇上仅仅叫厂公面见,还直白的把这折子给厂公看,就说明了皇上并不是诚心实意的想动手。”


    文殊直击王贤要害,王贤抬头再次确认道:“何以认为?”


    “若是皇上真想动手,为何不直接将厂公扣在皇宫内,随意处置。反而故意引起了厂公的警惕,却又悬而不理呢?”


    “这么说好像是说不通。”王贤紧绷的肩颈线条似乎松懈了一分,点了点头,喃喃自语道。


    文殊见此,知道已初步稳住王贤的心神,便趁热打铁道:“皇上应当只是为了敲打厂公一二,让厂公暂避锋芒,等这阵风头过了。”


    他看着王贤步入沉思,眼神闪烁不定,显然在急速权衡。


    知道自己说的已然奏效,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直言不讳道:“若想解此困局,必然要以退为进,先行示好皇上。”


    王贤猛地抬头和文殊对视,眸子闪动。


    ……


    “王贤怎么突然要请辞了?”沈祁文看着请辞折子,并不意外。


    被点到的王贤从百官中出列,而他所在的地方自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许多官员都对王贤投向了震惊之色。


    这么一个搅弄风云,位极巅峰的人前几日被那样弹劾,依然岿然不动,而现在风头刚刚平息,居然会主动请辞?


    “奴才年事已高,本应伺候皇上到死,可奴才近日身体颇为不适,恐无法担当重任,又怕自己这卑贱之身冲撞了皇上。”


    王贤说的都是一早准备过的话术,语气恳切极了,竟然毫无停顿。


    随着王贤的声音一字一句地传出,整个大殿顿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在短短几秒的缓冲后,平静的气氛中又再次沸腾了起来。


    沈祁文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有不少大臣出列,极力劝阻王贤收回这个想法。


    出列的那些官员,沈祁文细细看过去,发现和心里的名单几乎全部符合。


    不过出来的也并不是什么身居要位的大臣,基本都是些喽啰而已。


    不过仅仅是这些也足够让人震惊的了,沈祁文面色略显不悦,但他和其他人的距离甚远,其他人倒是看不到他的面色变化。


    几人一唱一和,直把王贤歌功颂德,光听这些功绩,还以为是哪个千古难见的良臣。


    沈祁文噙着冷笑,王贤的脸皮倒是够厚,许多和他扯不上关系的事情强行加上了他的名字,他也就真如此心安理得的应了下来。


    其他大臣均是无言,大家都看着这场可笑的表演。


    而这场大戏的主人公,沈祁文也跟着笑了出来,他身居高位,尽管声音不大,却也足以传遍整个朝堂。


    他手腕向上一抬,把请辞的折子往前一扔,和王贤直面对视,“王贤劳苦功高,朕准了。”


    “准了?!”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讨论声,众大臣无一不吃惊,眼中有着深深的警惕和不可相信。


    而王贤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以至于他没有第一时间跪下谢恩。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皇上,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不是说了以退为进,皇上怎么会准了呢?


    好在兵部侍郎立马出声,替王贤解围。


    “皇上不可啊,王大人若是辞官,朝堂无一人能顶上王大人的位置啊。”


    “是啊,皇上,王大人还年轻,又曾服侍先帝左右,若是这样离开,是我大盛的损失啊。”


    又有一人站出,急切地附和着。此时他们的急切却是真情实感了,倒是和刚刚假惺惺演戏有着云泥之别。


    而原本弹劾王贤的大臣像是抓住了黎明到来的曙光似的,也跟着站出来,句句批颇,恨不得让王贤直接伏法。


    两方阵营澄澈分明,但也少不了鱼龙混杂的人。


    两相争吵下,不少官员也收敛不住自己的脾性,竟也骂的唾沫翻飞,脸红脖子粗。


    与之相比,站在另一列的武官表情就迷茫极了。


    文官们的嘴皮子这才让他们真正的见识了一番,纵使有王贤的亲信,此时也不好站出来参活到这群文人的争斗中。


    眼看着性急之人就快要当朝扭打在一起,沈祁文重重的咳了两声,极其不悦道:“你们这番样子成何体统?!将这朝堂当作闹市,将自己当作市井泼妇不成?”


    “要不朕从这位子退下,你们先在这分个负可好?”


    这话说的就严重了些,但足以看出皇帝的不悦,底下的臣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礼,看了看自己的位置,连忙高呼皇上息怒。


    沈祁文就这样晾着他们,在龙椅上坐直了身躯,他挺着背,冷眼看着黑压压跪下去的大臣。


    过了半晌,朝堂的氛围快要降至零点时,沈祁文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在他出声的那一刻,下面的臣子才猛松了一口气。


    “王贤自请卸职,你们在这朝堂上争吵何用?还不如劝王贤回心转意。”


    沈祁文话锋一转就将矛头抛向了王贤。


    王贤一时间成了众矢之的,但他却只能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


    他深知一旦辞去所有的职务,回籍养老,那他这辈子将再也无法步入朝堂中。


    他一届奴仆好不容易爬上这个位置。曾经尝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滋味,怎么甘心将这一切拱手交付。


    王贤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着,如果,如果他反悔的话是不是还有转机……


    第79章 辞官


    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并列,兵部尚书见到这个情况不着痕迹的戳了下户部尚书的手肘。引来户部尚书谨慎的侧视。


    户部尚书看着兵部尚书,明白他的意思,但他那略显苍老的眸子微闭,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他怎会不知道兵部尚书的未言之意,但是此时的王贤就像一个巨大的火球,靠近着必被燃之。


    他不是不想救,而是救不得。他看,王贤的命数恐怕也就到这了。


    兵部尚书看到了户部尚书摇头,紧接着又把视线挪开,空洞的看着前方。


    这就是不想管的意思了。


    可他却不如户部尚书看得明白,抿了下急得开裂的嘴唇,心里像是有把火在燃烧。


    如果王贤倒台,势必会遭到清算,而皇帝上一次的表现依然表明了这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主,他和王贤交际颇深,怎么也会被连累。


    就连他位至尚书都如此惴惴不安,可别说王贤的其他党目。


    不论这次是皇上的试探也好,还是顺水推舟也好,他们最想不通的却是王贤为何要请辞,将自己落入如此两难的境地。


    他们自然不知前一晚皇帝私自召见王贤的事情,而他们的皇上,沈祁文坐在最高处,下面的动静他看的一清二楚。


    他自然看到了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的小动作,而户部尚书的举动却让他在心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臣子不见得要忠,最重要的是识时务,会站队。


    他余光再次扫过王贤,等待着王贤的选择。


    以他的了解,王贤这样的小人,绝不会轻易放手,若王贤不放,那他再将王贤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


    王贤尴尬的站在最前端,承担着百官的注视,他的手心被掐出了深深的印子,但他却丝毫感受不到疼痛。


    其他的臣子还在继续说服他改变想法,他如果现在反悔也可以说是盛情难却,无可奈何。


    他挣扎许久,最后跪趴在地上,朗声道:“奴才心意已决,皇上肯准许奴才回乡养老就是奴才百世修来的福报。”


    这……


    不说其他人,就连沈祁文也瞳孔一缩,下意识地睁大了眼睛。


    王贤居然真的甘愿放弃……


    沈祁文压制住自己心里翻涌而上的情绪,只觉得自己后面的准备全部做了空。


    他万万想不到王贤居然真的有这样舍得的气魄。


    倒是自己小瞧了他,忘记了王贤也曾谨小慎微,步步艰难地爬上来的。


    既然如此……


    沈祁文沉声道:“准了。”


    这件事情居然以这样简单的结果画上了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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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放王贤归乡等于放虎归山啊。”


    徐青也是想不到最后是这样的结果。


    他以为王贤能立马下了大狱,明日就能在午门斩首示众,怎么会想到就被如此简单的放过。


    面对徐青的不解,沈祁文瞥了眼徐青,“多嘴,朕想如何做自有考量,用得着你指指点点?”


    徐青哑声,默默地跟在沈祁文身后。


    刚一下朝,王贤几乎被臣子围住,围过来的与他都有深交,却都支支吾吾的不肯说话。


    王贤也是心烦,神情郁郁,摆了下袖子,向着门外走去。


    兵部尚书先跟上,第一个出声询问:“厂臣这是为何?”


    “为何?”王贤哼了一声,其实他刚刚最后做出这个决定,心里除了遗憾,却没什么后悔。


    当时皇上看过来的那个眼神点醒了他,在危机临头之前,脑子清晰了一瞬。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只不过他现在尚还无法将自己的事情收拾解决好,没有心情和他们多说些什么。


    兵部尚书被拉了下袖子,他扭头,发现是户部尚书,他疑惑的放缓了步伐,和王贤渐渐隔了距离。


    随着他的位置逐渐空出来,立有一个人补了上去,急切的询问着。


    户部尚书是六部中年纪最大的,阅历资历也是最深的。


    自从右相被去衔,左相渐渐不理朝政后,六部就隐隐以户部为首。


    此时户部尚书把自己拉住,定是有事要和自己讲。


    兵部尚书虽然心机不深,但也只是相对而已,两朝臣子,哪个不是人精。


    “莫要参合,皇上心软,还留他一命。只是不知道这是仁,还是懦。”


    户部尚书将视线移向王贤急匆匆地背影,又很快凉薄的移开了视线。


    “就没有回转的余地?会不会是掩人耳目?”兵部尚书自然不愿接受这样的结果。


    他们一早就对皇帝会拿王贤开刀这事有了准备,甚至埋插了不少的暗线。


    可没想到王贤就这么轻易地被扳倒了,甚至还是他主动在皇上面前提出的。


    户部尚书留着两撇灰白的胡子,他扶正自己的官帽,眼中也有淡淡的蔑视之意,否定了兵部尚书所说的可能。


    “绝无此种可能,王贤如此贪恋权势,能如此果决的放弃,定然有什么把柄在皇上手里捏着,我倒是不怕他倒台,只是不知道皇上手里的把柄是否牵扯到你我。”


    户部尚书深深的叹了口气,脚踩在玉石地砖上,回首看着身后的高台红墙,有着淡淡的担忧。


    而兵部尚书一听这话,立马急了,刀子只有要落在脖颈时才知道怕。


    他们之前选择和王贤相交,一方面是王贤能带给他们利益,另一方面却是怕被王贤穿小鞋。


    以先皇对王贤的宠幸程度,多在皇帝面前说几句坏话,搞不好自己的官位不保。


    死在王贤手里的大臣不是少数,因此他们才能让一个阉人爬在他们头上。


    结果换了新帝,仰仗的资本顿时消失,这才多久,就落了个这样的结局。


    “若是真被连累,这该如何是好?”


    兵部尚书的手在空中甩了两下,他现在和户部尚书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只能看户部尚书有什么高见。


    “只能说幸好吏部尚书死得早。”


    户部尚书说完,最后看了眼身侧的兵部尚书,加快了步伐向远处走去。


    被留在后面的兵部尚书有点不解,然后立马醒悟了他的意思。


    而正当他思考之际,刑部尚书也从他身边越了过去,投给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户部尚书朝着自家马车的方向走去,面色沉稳,完全看不出心里究竟想着什么。


    他踩在仆人的背上,进了轿子,在稳稳当当的启程后,才合上眼静静的思索着。


    他之所以会提点兵部尚书也是有私心的,现在形势不好,而他和兵部尚书情况相似,只有借着兵部和户部的力量才能将他们在这场波涛中保全下来。


    而他也是故意在朝堂上冒着危险给兵部尚书提点的。


    皇上肯定看到了他们二人的动作,自然也能接受到自己的示好。


    等到这件事情过去了,再和兵部尚书保持距离即可。毕竟任何一个有些野心的帝王都不能容忍两个重臣走得太近。


    把一切关系都梳理明白后,他重新睁开了眼。


    身子随着颠簸的马车不断地晃动着,耳朵听着外头充满了活气的叫卖声,眼中却满是算计和深思熟虑。


    相比较户部尚书的敏锐和反应迅速,刑部尚书一扫往日阴霾,觉得轻松无比。


    之前他亲手将小叔子送上刑场时还遭到了许多官员的避讳,就连自己的宗族也对自己毫不理解。


    族长更是来来往往府中多次,明里暗里表示对他的不满。


    可经过了今天这一遭,他虽不知到底为什么,但皇帝兵不血刃地处理了王贤让他确幸自己之前没有多嘴的选择是对的。


    他回到府邸,见到有些憔悴的夫人,心情不错的吩咐道:“开膳。”


    虽已下朝,可这场风波却并没有停止。


    在繁荣的京都,平民依旧像往日一样活,但转到官宦人家住的地方,则各自心情不同,却又跃跃欲试着。


    薛令止捏着手上的信纸,难掩自己的兴奋和激动。


    他把这张纸看了又看,挑眉反问向身边人,“王兄,我可没赌错。”


    他将手里的信件扬了扬,信上的落款则是左相的名字。


    而左相身后的是谁想必也不言而喻了。


    “让你七日后拿着这张帖子拜见左相?”


    王恒将帖子接过,仔细地看起了上面的字迹。他曾有幸见过左相的真迹,和脑中的印象对比,确实是真的。


    “不是我,而是我们。”薛令止走到王恒的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么会,我可什么也……”


    王恒大吃一惊,显然十分意外。他本以为是左相发现了好友的能耐,怎么还会带上自己。


    “我自然不会独享这个机会,王兄可要准备好。”


    薛令止说完这话后,果不其然收到了王恒感激的承诺。


    第80章 弄巧成拙


    “皇上……”


    谢停不太赞许地看着皇上,此时皇上正拿着酒杯,一杯一杯地灌着。


    在这凛冽的寒冬中,空气都要凝结成冰幻化成秋日落叶时的盛景,而他们二人却坐在室外修砌的石亭中。


    比起谢停,沈祁文却更像个失意者。


    沈祁文再将杯子中的酒悉数喝了下去,声音带着浅淡的醉意,“为远,你可怪我?”


    听到这话的谢停没有立即回答,他心中的情绪也复杂万千。在他听到今日朝堂上的事情后,他有一瞬间是带着埋怨的情绪在的。


    他不明白,一个作恶多端,杀人无数的太监却能轻易地拿到一切,甚至在即将倒台的时候,还能拿着沾着无数百姓血泪的财富,回到自己的家乡颐养天年。


    而他一清明重礼的祖父,宁折不弯的父亲,温良贤惠的母亲却遭到小人诬陷,给谢家百年的门楣留下污点。


    他不明白,但也无力改变,不能亲自杀了王贤为谢家报仇,他已经是无能为力了。


    “为何不说话?为远……朕知晓……”


    他回想起王贤当政的时候,自己几月称病不出,仅仅是为了避一个阉人的锋芒。


    可这依然没能放下王贤的警惕,不时地栽赃嫁祸让他疲倦不堪,更是屡屡设计诬陷他与皇嫂的清白。


    沈祁文何尝不想杀了王贤,他恨不得把王贤的筋骨剔下来扔到鱼池喂鱼。他恨不得将王贤挫骨扬灰。


    他知道王贤活着一天,他的党羽便如同附骨之蛆,死命的咬着大盛的骨髓,不断地吸着大盛的鲜血。自己若是想请扫逆案,必会遭受阻折。


    他始终不明白这样一个作恶多端的人为什么会得到皇兄的器重,难道皇兄就看不出王贤的卑劣阴险吗。


    但是皇兄临终前握着自己的手,那副枯槁的面容最后一次爆发出机,他让自己善待王贤,他没法违背皇兄最后的遗愿。


    “皇上,贪杯伤身。”


    谢停试图劝皇上停下喝酒,但是皇上却用手背将自己的手推开,势有一副不喝个大醉不罢休的架势。


    他还是不落忍,他看不得如此骄傲强势的帝王在他面前露出如此脆弱失意的神情。再次劝解时就有些强硬了。


    “皇上,臣不怨,能做到这般实属不易,若是没有皇上,臣恐怕一辈子也无法报仇雪恨。至于王贤如何,臣已经看淡了,只要洗去谢家的不白之冤,臣便是死也无憾。”


    “真的?你真的不怨”


    沈祁文立马放下了酒杯,黑亮的眸子有些颤抖地看着有些模糊不清的谢停。


    他的声音带着些不可置信的试探,但明显能听出里面的雀跃。


    谢停被皇帝这样仔细地注视着,他也只有敢趁着皇帝有些醉酒的时候,认真的观察着皇帝。


    皇帝的五官的好看极了,睫毛因为沾了霜雪而有些湿,因为喝了酒,两颊却带着红润。那双眸子就这样注视着自己,自己此时好像比那全天下的分量还重一般。


    要不说皇室的血脉强大,明明是不同的母亲,却也能露出相似的神情。


    谢停垂下眸子,掩藏自己泛起的悲伤。他这一似乎不断的和沈家牵扯,一张密密的网把他困在里面找不到出路。


    饶是他聪慧至此,也寻不出破解的法子,又或者他不愿意寻,任由自己落入这假想的深渊中。


    他将石台上的酒杯拿起,里面装满的液体随着他的动作向外洒出了稍许。


    他仰头将这一杯酒悉数灌入嘴中,紧接着却被这辣意染上了一阵又一阵的咳嗽。


    沈祁文眼中却带着清明,他作为皇子,酒量也是练习的一部分。因为他不怎么喝酒,因此几乎没人知道他酒量极佳的事情。


    他此刻看着谢停的动作,在惊诧之余,却又隐隐有些不好的想法,谢停是下了什么决心吗。


    果不其然,在缓过气后,谢停的声音还带着嘶哑,“臣自请看守皇陵。”  ?!


    沈祁文内心一凛,他看的出谢停的真心实意。他不想自己却是弄巧成拙了。


    来不及反思,他急忙开口挽留着:“为远却是要把朕一个人留在这京都吗?你还说不怪朕?”


    这话说的暧昧,但两人却都没有想偏,谢停担当不起皇上如此的信任,他再次道:“此时内贼已去,臣留在这也无用,臣深知皇上谋略胆识,断然也不需要臣做些什么。”


    此话说的就有些绝了,沈祁文深吸了口气,一时间不想理会这件烦心事,“朕不许,你回去吧,朕累了。”


    说完就不管不顾的起身离开,独留谢停在原地。


    谢停注视着皇帝的背影,吃惊于皇帝的小性子,他忍不住轻笑出声,却也让内心的沉重稍加放松。


    沈祁文直到关上了广安殿的大门,才单手撑着头,泄气般的斜靠在软榻上。


    他叹了口气,直愣愣地盯着墙上的书画出神,他对自己刚刚一时的逃避感到羞恼,更痛斥自己的做法。


    什么时候自己也变成了这样一个满是心机又充满贪婪的人。


    他故作伤心地失意,一番做作的表态,不过是想要让谢停消去隔阂,又想完成对皇兄的承诺。


    自己可耻的做了选择,还想要二者都得到保全。


    他越想越唾弃自我,连带着眉眼也落寞了下来。


    ……


    王贤离开京城那天,沈祁文并没有选择去看看,他没打算见自己废了如此多心神的人,而是淡定的做起了画。


    他的窗子正对着宫里的那颗大树,他正好立在窗前,执着毛笔对着眼前的景色描绘着。


    “走了?”


    沈祁文听到身后刻意传出来的动静,不用回头,便知道这是徐青回来了。


    “走了,走的时候带了整整三十几辆马车,还有一部分在昨天晚上就悄悄出城了。”


    徐青是亲眼见着的,描述起来还觉得自己说的简单,没法把王贤的奢靡多说半分。


    那一辆辆做工精致的马车上镶嵌着鸽子蛋大的夜明珠,两侧还挂着用东珠穿成的珠帘。


    而所用的马匹都是品相绝佳的良马,就这样一字排开走在官道上,却也足足有几里之远。


    沈祁文没有停下毛笔,依然在仔细地勾勒着:“排场却是不小,他也不怕被有心之人盯上。”


    “寻常人可奈何不了王贤,他带了有几百护卫。”


    “什么?”这下沈祁文无法镇定,他扭头再次问道:“确定?”


    “回皇上,奴才亲眼看着的,千真万确。”


    沈祁文冷笑开口:“谁允许王贤有如此规格?朕出行尚且没有几百侍卫,他可真是好大的牌面。况且天下兵器皆归兵部所管,王贤胆敢私铸兵器?”


    不过人已经走了,还是自己铁了心要放他一马,又不是不知道王贤是什么样的人,如今追究这些又有什么意思,“罢了。”


    他深深地吐了口气,自己尚未来得及做什么,门外又传来了一声通报。


    这通报对于沈祁文来说再熟悉不过了,这是他给手下暗卫特地开的通道。


    见走进来的是林三,他暂时将其他事都放在一边。


    如果是一般消息,林三不会主动来这一趟,既然林三选择亲自汇报,那必然是极其重要的事。


    “朕记着你不是去王贤的府邸了么?有什么发现不成?”


    沈祁文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王贤是个怎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如果林三说王贤私自贪了多少数目的银子,想来他也不会太震惊。


    “参见皇上,属下和林四搜查王贤府邸时发现王贤府里还藏着这么一号人物,而在这个人所住的床下有一个暗格,里面装着不少的信件。”


    林三先递给皇上一张画像,沈祁文展开一看,画像上的人栩栩如,就连发丝也被仔细的描绘过了。


    他一看就知道这是林四的手笔,除了他,没人再有这么好的画工。


    但是画像上的人却颇为陌,他却从来不曾在王贤身边见过。林三特地把这东西交给自己,难道说这人有什么蹊跷不成?


    他眼神示意林三继续说下去,林三坚毅但平凡的脸微微抬起,从胸口掏出一叠信,将自己调查出来的东西悉数说出。


    “你是说这人是王贤的幕僚?”


    面对皇上的疑问,林三点了点头,“根据王贤的下人说,此人一直在后院的一个偏僻阁楼居住,王贤经常会独自前往,听说王贤对此人极其信任。”


    在平时,王贤的府邸就像围住的铁桶一样,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他们之前不是没在王贤府里安插人手,但时间不长就被查了出来,重要的消息根本无法传出,要不然想要整治王贤也不会这样麻烦。


    但这次王贤被迫离京,整个府邸都乱糟糟的一团,此时却给了他们可乘之机,有机会进去探查一番。


    沈祁文没说话,将手中一堆得信封拆开,越看表情越凝重,呼吸也逐渐变得粗重了起来。


    在他看到某一页纸时,手上青筋暴起,手指突然用力将信纸捏做一团,直接扔了出去,“原来是王贤害了朕未出世的侄子!”


    皇嫂刚和皇兄成亲时,两人也算是伉俪情深。不到半年,皇嫂便有了喜讯,自己还专门挑了礼物去庆祝。


    他还记得皇兄当时笑着将父皇的藏酒拆开,和自己举杯畅谈,眼中满是激动和幸福。


    尽管皇嫂的孩子还未出世,皇兄就许下了储君的诺言,为此甚至减税一年,可见对这个孩子的重视。


    但好景不长,没过两月,皇嫂却意外流产。太医也没查出来是什么原因,最后只能说是身体虚弱,不慎流产。


    后来又怀孕了两次,两次皆是流产告终。最后因为这个,皇嫂彻底伤了身体,再也怀不上了。


    他本就觉得此事蹊跷,皇嫂将门之后,平时也经常注重锻炼,怎么会因为身体不好而流产。


    当他将自己的怀疑婉转的向皇兄表达时,皇兄也听出了自己的言下之意,苦笑着和自己摇了摇头,居然真的什么都没查出来。


    皇兄因此消沉了好长一阵,再后来便慢慢疏远了皇嫂,逐渐流连于后宫中。


    沈祁文的指尖越发颤抖,本以为这一切悲剧只是意外,只是天不佑我大盛,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么……


    饶是他再有准备,此刻也恨不得把王贤抓过来,将他的皮一寸寸剥掉,以偿还那三个无辜孩子的命。


    呵,岂止,死在王贤手中的皇嗣何止这几个。


    “去,去把王贤给朕抓回来,再把王贤所做的种种昭告天下,和王贤一路的一个都不要放过,还有这个文殊?也一并抓来,朕要活的。”


    沈祁文深深地吐了口气,他的退让已经是底线。王贤啊王贤,如此所作所为,朕如何能饶你一命……


    若是这样,皇兄还要怪罪于朕,朕甘愿在黄泉下和皇兄赔罪。


    林三抿了下唇,死死的低着头,得了命令后不敢多发出声响,默默退后一步,连忙走了出去。


    林四正站在门外,嘴里还叼着不知道那折下来的草。


    看到林三沉默地走了出来,他一改歪七扭八的站姿,上去勾着林三的肩,“怎么说?”


    林三一抬肩膀,将林四的手颠了下去,他此刻也是心事重重,根本不想理会林四。


    眼看林三的表情不对,林四原本嬉皮笑脸的表情瞬间落下,他将口里的那根杂草吐掉,满是严肃道:“到底怎么了?”


    林三轻瞥了眼林四,“叫上暗卫的其他人,活捉王贤……”


    “真的?!”林四被林三瞪了眼后,立马不好意思地压低了声音,“刚刚太激动了,你是说真的?”


    看林三继续板着他那张僵尸脸,林四偷偷撇了下嘴,但是却情不自禁地搓了搓手,跃跃欲试了。


    在屋内,徐青怕给皇上气出个好歹来,赶忙送上了一杯凉茶去去皇上的火气。


    他小心翼翼地将杯子放在皇上的手边,迟疑了半天,嘴张了又张,最终还是一言未发。


    他是个奴才,本就不该多揣摩皇上的心思,可替皇上分忧也是自己的责任,这一下让徐青犯了难。


    沈祁文看着余下未拆开的信封,缓了好一会才动手将其拆开。


    自打决定杀了王贤后,他反而像是松了口气一样,气之余反而有些解脱。


    逐字逐句的将最后一封信看完,沈祁文在看到一处时瞳孔猛地紧缩,表情凝重得好像要滴出水来。


    万贺堂……


    是万贺堂杀了皇嫂?!


    沈祁文不信,怎么可能,皇嫂和万贺堂并无仇怨,万贺堂怎么会对皇嫂这样一个身居后宫的女子下手,这可不像他的做派。


    沈祁文摇了摇头,有些想笑地将那封信折起来。


    不,也不是没有可能……


    沈祁文虽然觉得不可能,但还是起了疑心。如果不是皇嫂死的突然,他也不会这么快对王贤下手。


    而王贤倒了,受益的并不止自己,万家更是可以称得上一家独大。


    随着王贤党羽被不断打压清算,万贺堂这边势必成了新一股动摇王权的势力,到时候自己又该如何处置。


    北疆动乱,万贺堂又将京军带走,京城守卫空虚,若万贺堂起了反叛之心,他该从哪调出兵权。


    哦对了,万老将军也在北疆!


    嘶——沈祁文倒抽一口凉气,越想越心惊。他怎么还忘了这回事。


    他居然将万贺堂放回了北疆,还让他带走了京军!


    他脑子不停地转动着,他绝对不能将主动权全部交在别人的手上,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才是。


    想到这,沈祁文抬眼看着徐青命令道:“召左相进宫,让左相将那两个学一并带来。”


    而那封信却被他妥善地保存到暗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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