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自找苦吃
直到人走,庞常寺一副后怕的样子,溜须拍马道:“要不是公乘大人直言,今日定是一场腥风血雨了。”
“是啊,就是王爷也不能无所顾忌乱闯官衙吧。”
“幸好今日府尹大人在,我等对大人着实钦佩。”
互相吹嘘后,通政摸着胡子,犹疑道:“康王今日被落了面子定然怀恨在心,府尹大人可要小心一二。”
庞常寺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是啊大人若康王上折子奏报皇上,皇上碍于情面,许是会惩治我等。”
其他人纷纷应和,面上带了些愁容。
刚才怼了康王确实抒发了心头之气,但康王毕竟是皇上亲叔,皇室长辈。碍于情面也不会多加苛责康王,那不就让他们受灾么。
“我也会将今日之事上书奏报,皇上处事向来公允,必不会听信康王一面之词。”
成阳府尹眯着眼睛,向上一拜,再又提点了一遍,“既是向王府寻仇,康王有府兵,那此事与我等何干?”
寻仇二字被咬的格外重了些,众官员不是蠢货,自然明白了府尹的意思。
他们一对视,面上松快,语气也轻松了许多,纷纷道:“是啊,寻仇一事我们如何插手干预。”
……
康王不忿,怒气冲冲的出去又怒气冲冲的回来,在听到康王妃的询问后,只觉面子受损,呵斥道:“你一妇道人家懂什么?不许再进书房。”
“是。”
康王妃讪讪低头,心里却更加厌恶这老不死的,几次当众给她没面,让她如何掌管王府,在下人面前立威。
自己儿子都做了快三十年的世子,这老东西现在却偏心那个小的,对自己儿子多加挑剔。
谁知会不会改立世子?
不行,要不然……
康王妃脑中突然浮现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她偷偷看了康王一眼,连忙将那想法压在心底。
而康王自然不会这样轻易放过那些人,他们不是说这是寻仇,轮不到他们管么。若是在贱民家中寻到赃物,他就等着这些人摇尾乞怜吧!
“常通,从府库里挑几件东西,特别是金银玉饰,藏在贱民家中,必要时直接格杀也无妨。”
康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阴戾。
常通作为康王的亲信,向来替康王处理那些见不得人的阴暗事。
此时接到了康王的命令的一瞬间就明白了康王的想法。
府卫搜查可不像官府,一群人挨个叫门,叫不应的便直接踹门而入,将百姓的屋子翻得一团乱。
百姓若想阻拦,则被府卫粗暴的推到一边,要是还不死心,轻则被打,重则以妨碍王府办事为由被抓。
这动静闹得极大,但以搜查劫盗财物为由,在王府令面前,谁也不好阻拦。
百姓不敢同王府作对,只得忍耐,心里却对康王极其不满,一时间怨声载道。
但康王哪里会在乎这些贱民的想法,乐游官府都说了让他自己找,既然如此,就好好查找一番。
而搜查的重点当然是流民的安居区。
“常大人,搜到了!”一府卫挂着笑容,邀功般张开手,手心放着的是颗粉色珍珠。
“那贱民还藏的深,居然把珍珠缝在草垛里。”
常通嗯了一声,接过装模作样的看了看,幼童手上的单子一一比对,视线停留在某一行时,他抖了抖单子,严肃道:“是王妃陪嫁,把人全部抓走!”
“冤枉啊大人,这东西真不是我们偷的,求大人明鉴啊大人!”
一对三十左右的夫妻被压了出来,他们满脸不敢置信,大声喊着自己冤枉。
他们一路逃难至此,本就枯瘦疲惫,瘦的脱相,那眼睛就格外突出吓人。
“还在嘴硬,不是你们偷的,这东西怎么会在你们睡得草垛里,不要听他们废话了,带走!”
快被拖至门口,那妇人大喊:“我们也不知这东西怎么会出现的,定是其他人偷了藏在我们这,大人明鉴啊大人!”
“停。”
拉着那两人的府兵动作一停,只见常通一挥手,慢步走到那两人身前,微微弯腰,正好看清他们眼中的希望。
他勾唇一笑,而后吐出的话冷酷之极,“他们说的有道理,把附近住着的,凡是与这二人有联系的通通抓起来。”
在府卫的一通搜查下,找到了许多丢失的脏物。原本对王府不满的百姓看到这个情况也闭了嘴,内心也对流民更加排斥。
要不是这些人胆子大到劫掠王府,他们乐游的百姓怎么跟着受难。
要知道府卫搜查可不是轻拿轻放,百姓家里不少东西都遭到损坏,要重新置办又是一大笔钱,还只能自己吃下这苦果。
原本乐游百姓就因官府安置流民占用不少地而不快,这件事更点燃了百姓怒火,纷纷去官府请令赶走流民。
至于康王那的进展更是顺利,赃物在众目睽睽之下搜出来已然铁证如山,一通严刑拷打后大多都认了罪。
那一叠认罪书被康王府堂而皇之的贴在乐游官府外的告示栏,百姓聚而观之,却打了官府的脸。
庞常寺急得团团转,他哪里知道康王的动作会如此之快。这分明就是栽赃陷害,栽赃陷害!
“通政大人,这可如何是好啊。”
“我哪里知道,还是快请示府尹大人。”
通政唉声叹气,为今只有看府尹大人有没有法子了。
乐游道闹出的这事早已传遍成阳府,王府被劫可是稀奇中的稀奇,好事者各种讨论,仿佛亲眼见到了一般。
“你们是不知道,王府被偷的珍珠有手掌心那么大。”
“哪啊,听说王爷的裤子都被偷了,哈哈哈……”
“据说是康王抢亲,那女子正是罗汉洞洞主的义妹,被罗汉洞给劫了。”
这奇闻异事自然也传到万迟默的耳中。
万迟默听到此事本一笑了之,在知道府尹和康王的对峙后才正色起来。
“原来是我看走眼,他居然是个蠢得。”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成阳府府尹。
“康王那蠢货捧着就是,为一时之气同他呛声,现在闹成这样,府尹之位坐不坐得住还是两码事了。”
万迟默对此事已然下了定论,康王地位特殊,又阴招频出。
要知小人难缠,在这种事情上成阳府尹是对不过康王的。
“还想拉拢一二,现在看来却是不必了。”
“我看是那府尹急于买面人心,谁不知道他是王党余孽,主子都死了,自然忧心会被清算。”
那些暗地里藏着的倒还好,凡是明面上跟王贤牵扯的,无不是被寻到各种错处被处置。
这公策询可是被王贤一手举荐才坐上这成阳府尹之位,现在又被康王捉了把柄,估计不会落个好下场。
如今舆论反噬,康王自然舒心。
几道折子已经被陆续送往京城,等收到圣旨的那一刻就是公策询的死期!
沈祁文那确实收到了康王的信件,场面话说完后便是大篇幅的控诉成阳府尹尸位素餐,不通人情,放任纵容以致流民爆起劫掠皇室。
钱财损失不打紧,但有肃宗定宗御赐之物,自己管理不当失责请罪,但要严惩凶手云云……
反正通篇下来就是要严惩成阳府尹及乐游一众官员,对流民安置之策也不甚满意等等。
“这证据倒是做的充分……”连同信件的是一沓认罪书。
上面清晰的写明了是何人何时何地发的事情,对于自己所做的罪状供认不讳。
要不是沈祁文知道这件事情是昆卫做的,也难找到这事的破绽。
说来薛令止的动作挺快,成阳府尹那估计也快有动作了。
沈祁文不紧不慢地品了口茶,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公策询家的门都快要被敲烂了,而他闭府不出,拒掉了所有的帖子。
别说外人,就连家仆都在猜测府尹是不是没了办法,已经心死。
除了一两个仆人是公策询从京城带过来的,其余的家仆都是来到成阳府才置办,签的都是活契。
有门路的都想办法看能不能解除契约,怕府尹大人脱袍卸官后一起被康王报复。
比起家仆人心浮动,公策询把自己关在书房,并不如外界揣测的那样惶恐不安。
他当然清楚康王在耍什么把戏,那些所谓的认罪状不过是严刑逼供的陷害手段而已。
可这法子简单却好用,一下子就把责任全推脱到他们身上。
除了康王,前任府尹也虎视眈眈。
之前有王贤压阵,前任府尹能保住一命已经万分难得,自然只能对自己言听计从。可现在没了王贤,前任府尹又想将他取而代之。
可恨王贤为何败落的如此之快,即使他早做准备却还是来不及……
他只是在犹豫,他那早早就写好的投名状要不要现在交出去,还是等再紧急一些。
他神情复杂,望着那封信件出神,事关前途,他没法早下决断。
他的手伸出又收了回来,仿佛那信件是什么烫手的山芋一般。
这封信交出去到底是自投罗网还是柳暗花明……
他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对着房顶出神叹气。
可在想到那些凭空出现的流民和遗失不见的财宝,这无疑加重了一侧的砝码。
他一推椅子猛的站起,捏着那封信件下了决心。以成阳府到皇城的距离,他得现在就把信寄出去。
第122章 大郎,喝药了
有时候事情的转机就来的如此之快,还没等康王高兴多久,几件明黄色的衣物就流传在坊间。
精宝阁的伙计十分笃定的宣称这就是康王的贴身衣物,这事传的有鼻子有眼,不少人闻名想要一睹王爷亵衣,将精宝阁围的水泄不通。
精宝阁老板连忙驾车去王府请罪,可这一行为不就是变相承认那东西确实是王爷的亵衣。
呦呵,那裤子勾线不说还有毛边!
没想到康王表面衣冠楚楚,里面却穿成这个样子。
这下康王又出了名,百姓对于这种事情热衷的很,每天都有新的故事出来。
陈王还故意的给康王送了几件崭新的亵衣,特别是裤子给做了三条,让康王不要吝啬,不够再问他要。
这挤兑讽刺让康王火冒三丈,发火之余连忙叫人清点还丢了什么东西。
在得知自己的衣物包括袜子都被洗劫一空后,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接气晕过去。
这一下又增新的笑料,百姓私下叫他勾线王爷,康王苦心树立的形象被毁了个精光。
有这样的乐子在前,什么流民官府的事瞬间被百姓抛在脑后。
崔常寺自知已将康王得罪了个精光,不想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一连写了好多个小故事让人传出去。
虽没有明指康王,可那毛边两字一出,大家都心照不宣。
崔常寺科举出身,写起文来也毫不逊色。特别是欺男霸女写的惟妙惟肖,虚虚实实结合,叫人看了犹为可憎。
不仅如此,他还把康王侵地卖权,欺压百姓的事情一改编,那群洗劫王府之人都成了义士形象叫人痛快!
这些故事传播的异常顺利,在百姓中引起的不小的波澜,让崔常寺都佩服起自己的文采。
薛令止也十分意外,但这一切都顺着他的计划来,比他自己动手的效果还要好。
他招出昆卫,继续吩咐道:“把康王的丑事爆出几件,让伤着击鼓鸣冤,要日日敲,等康王准备灭口时,叫那人自刎于府门。”
“待百姓怒极,就叫罗汉洞的人出来,务必小心,有任何异动及时来报。”
薛令止揉了揉眉心,想到隔壁院子的关应山发愁。
崔常寺当然不知道这一切能如此顺利,是因为东南十令在暗处操弄的结果。
自太宗收复东南起,便开设东南十令,分为三明令和七暗令。
中间几经没落后又被启用,当年沈祁文就藩时,皇兄送他的便是这东南十令。
三明令立于人前,为“钱眼”,喉舌“,“行脚”。有地方豪绅、退隐文士、漕运脚夫身份不一,却都挂在东南密布的大网上。
崔常寺的文章刚出,“喉舌”便立刻推波助澜,陈王不知缘由,但也一同拉踩,几方合力,速度极快。
康王也是时运不济,因气晕卧床,一时间没收到消息,等知道后为时已晚,他康王在东南的名声简直臭不可闻。
这本是玩笑事,百姓乐呵几天,时间过了便也不会有太多人提起。
但鸣冤鼓连响三天,一小娘控诉康王强抢民女,一个月后扔了具尸体出来,她妹妹死不瞑目!
她妹妹死状凄惨,身上全是一道道的伤。脸也被恶意划烂,要不是脖子上的痣,她险些认不出这是她那如花似玉的妹妹。
那小娘边哭边喊,叫人听着也伤心极了。
有的人认出这小娘便是东街药铺的大娘子,这姐妹俩相依为命,在东街盘了个铺子做药材意。
众人唏嘘不已,怪不得那药铺好久没开,原来是遇到了这样的伤心事。
好心人想劝那小娘赶紧找个地方藏着,对那所谓的鸣冤鼓不报希望。
那可是王爷,他们这些平头百姓死就死了,又有谁敢管,谁能管?
可那小娘却铁了心,日日鸣鼓,状告康王!
官府的人也纠结,这康王还在府里躺着呢,这状子他们是接还是不接。
“楚姑娘,你回去吧,就是敲这个鼓也没用,你势单力薄是斗不过王府的。”
“你妹妹这样的事不是头一次发,知趣的还能拿上几两赔偿银子,不知趣的就是上门闹也闹不出个结果,还要挨顿打才能消停。”
“王府有千千万万个理由搪塞,大不了再推一个替死鬼,姑娘,你有手艺在哪都能活下去,何必如此认死理。”
众人动了恻隐之心,你一言我一语的劝着,不希望她因为此事香消玉殒。
可楚娘子苦笑道:“我知诸位好心,只是我已没了妹妹,便也没有什么活下去的欲望。”
她眼神坚毅,一下一下的抡起那并不轻的鼓锤,她手心磨的出血,可那官府大门紧闭,怎么敲也敲不开。
她不由得大骂道:“可恨小人坐高堂,不见百姓苦与血。你日日不开我日日来,大不了血溅你门化作厉鬼!”
“放肆!官门重地岂由你在此造次,既然你有冤情,那就进来吧。”
那紧闭的大门“咻”的一下打开,出来个衙役一把夺过楚娘子手里的鼓锤,见其他人也想跟着进,严厉呵斥道:“赶紧散开,是要聚众闹事不成?”
其他人虽想看个结果,但也不愿意连累自己,听到此话便讪讪的离开。
楚娘子冷笑一声,看着红门比之吃人的野兽还可怕,可她并没有半分怯意,昂着首踏了进去。
在她进去后大门又重重的关上,谁也不知道里面会发什么。
“有进无出?”楚娘子的脚步一顿,讽刺的打量着衙役。
衙役被她的目光看的一恼,一只手钳着楚娘子的肩膀,推着她往前走。
“把我当作犯人,也好,我确实要瞧瞧你们的心有多黑。”
康王府挨了教训,这次听到动静马不停蹄地向康王汇报。
康王正躺在床上,身边还放着一碗黑漆漆地药汤,他脸色发青,嘴唇泛白,确实了病。
听到有人在官府门口状告他,他想了许久也不知道说的是谁。
府里死了那么多人,他怎么可能记得住。
至于状告这事,他不慎在意地摆了摆手,别说是没有证据了,就是有证据又怎样。
“杀了就是,做干净点。”
康王拿起温热的药碗一饮而尽,康王妃踱步进来,将药碗收好,关怀道:“有底下的人做事,王爷还要如此操劳。”
“不碍事,你近日也不容易,府库里有套红宝石头面,你拿去。”
康王难得柔声,这段时间王妃的辛苦他看在眼里,煎药喂药从不假手于人。
即使他对王妃无甚感情,但他也并非铁石心肠,还是有片刻感动的。
康王妃心里冷漠,这老不死的拿套红宝石头面就想打发她。她早不是十来岁的年纪,看到这老皮故作深情地样子她就犯恶心。
不过她面上动容,坐在康王身边,眼泪说掉就掉,“大夫都说了要好休养,王爷总是如此,叫妾身如何安心。”
“看王爷病妾身恨不得以身代之,可王爷却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连药都不好好喝。”
“是本王不对,你且安心不是什么大事。”
康王安抚地拍着康王妃的后背,承诺道:“你日日监督本王喝,这可成了吧。”
康王妃闻言,这才破涕为笑,依偎在康王胸口,眼睛却不见悲伤。
……
“既叫我走投无路,那我就遂了你心!”
楚娘子不知道是从哪跑出来的,身上的衣裙被划烂,胳膊、肚子和脚腕处都见血迹。
她一路狂奔到康王府,身后有官兵紧随而奔。
要说以楚娘子凄惨的样子,身后身强力壮的官兵怎么都追上了。可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之间刚好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还没到康王府门口,府兵就拿着佩刀将她包围,“好一个妖女,还想当街行刺。”
府兵二话不说先扣帽子,准备把楚娘子的嘴塞上,先绑了再说。
但楚娘子不知是从哪掏出了根磨尖了的银簪对着众人,“先是派人毁我房屋,又派杀手深夜刺杀,我何德何能能让王爷如此对待。”
她在众人的惊呼中将簪子比在自己脖颈,手背的青筋暴起,与银簪抵着的地方血一股股的流着。
“我知无力为天,只望上天怜我。”
她说着就用力向自己脖颈刺去,众人扭头不忍看这妙龄女子惨死眼前,却在千钧一发之时听到一声惊呼。
只见几个大汉出现在街头,为首之人用弹弓打掉了楚娘子手中的银簪。
楚娘子的手腕被弹珠击中而脱力,可就是这样,那如玉的脖颈上还是留下一道血痕。
可见她刚刚是存了必死之心。
第123章 罗汉洞
她震惊的望向来人,却见大汉骑着快马向自己冲来。
“让开,让开!”
百姓怕被马冲撞,纷纷避开,给他们留出了一条路。
府卫虽然手持利刃,但胆量不足,瞧着那些人不怕死的冲来,起了胆怯之心。
原本楚娘子被围在中间,孤木难枝,现在却呆愣在那里不做反应。
领头大汉伸臂弯腰,将楚娘子捞到马上,马儿原地转了一圈,在大汉的指引下蹄子踢踏的响。
“康王享百姓俸禄却欺负一女子,康王的亵衣我那还有几件,明天给大伙开开眼。”
他们腰上均佩戴一湖蓝色挂链,那再看那打扮,分明是罗汉洞的人。
撂下狠话后他们拍马离去,只留下惊愕的众人。
“谁让你刚刚后退的,就这么把人放跑了,等下我要给王爷如实禀报。”
侍卫长回神后,连忙挑了几个软柿子担责,不给他们任何反驳的余地,其余府卫见状也纷纷落井下石。
被山匪闯到门口,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人带走,还放下狂妄之语。
他们必须找个替死鬼来承担王爷的怒火。
康王府内部如何大家不得而知,但当时之事有众多人亲眼目睹,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大家就知道那亵裤的出处了。
原来是罗汉洞的人干的!
罗汉洞是成阳三十二匪坑之一,在那三十二匪坑中都排的上前列,大当家罗许可是乐游一霸,还没谁能让他吃亏。
也不知道罗许是怎么找到这山水妙地,洞内四通八达,水系密布,深处还有瘴气。
没有专人引着,要么迷于其中,要么吸入瘴气死亡。几次官兵清缴罗汉洞,甚至投入极多人力,可罗汉洞将他们当猴子戏耍,甚至逐个击破,伤亡惨重。
但百姓提起罗汉洞却不见愤恨,与说起其他匪坑的样子截然不同。
罗汉洞虽是山匪,却不欺辱劫掠穷人,侠肝义胆,劫富济贫。
据说罗汉洞能多次在官府的清缴下全身而退,就是因为官府有罗汉洞的暗桩,而百姓也自发给罗汉洞打掩护的原因。
而罗汉洞今天说的那些话……
他们还真期待起明天了。
楚娘子腹部朝下压在马上,马儿奔驰颠的她想吐。
她死命拍打身后的人,“谁叫你救我!放我回去!”
“救你一命你还不领情?”领头男索性停了马,把楚娘子甩下去。
楚娘子在地上连着翻了两圈才卸掉冲力,好在地上松软,仅仅是让她的衣摆粘上泥土。
她踉跄地站起,眼中却不见任何感激,“我何时要你们救了,我活着也无意义,还让我苟延残喘不成?”
这冷漠的态度让人看着心寒,其他几个大汉围上来不满道:“既然她想死,咱们还能硬让她活不成。”
“是啊洞主,没见过这样不领情的,要不是咱们,她估计要被捅成筛子了。”
楚娘子面上强装镇定,心中却焦虑惶恐之极,怕这意外的差错会让她的交易前功尽弃。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死,被救下时,心中虽涌起阵阵后怕,可报仇之心并未退却,可这约定是不是已经不做数了!
想到自己和那人做的交易,她一时心急,竟然落下泪来。
要知她们姐妹二人能在成阳这片地方安身立命,靠的不仅是那识药的本领,更是因为楚大娘子强势霸道。
可那串的眼泪打破了她一直以来的硬壳,叫人唏嘘不已。
底下的人只以为自家洞主是好心,不愿看那康王残害女子这才出洞,只有罗许知道自己是为什么出手的。
他叹了口气,不顾楚娘子的挣扎,鞭子挥出,精准缠到楚娘子的腰上。手腕用劲一甩,将她重新带回马上。
他按住楚娘子乱动的腰,低声道:“莫要挣扎,是那人叫我来救你的。”
这话一出,原本心死的楚娘子浑身僵硬,不可置信的盯着罗许,反复确认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罗许回头望向远处,神色一凛,严肃道:“速回罗汉洞。”
他这才把视线重新放在嚎哭不止的楚娘子身上。
她哭的毫无形象,甚至说是丑陋。听着那刺耳之声,他心下无奈,只能用手捂住。
耳根清净下来,他这才开口,“我先将你带回罗汉洞,后面你想去哪都行,若你还想死,我也不拦你。”
大哭一场的楚娘子这才后知后觉的感到尴尬,她指了指捂在自己嘴上的手,呜呜了两声,这才恢复了说话的权利。
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能活着谁愿意去死,即使活的卑微惨烈。
不看康王死不瞑目,她绝不会甘心。
因而她立刻做下了决定,被眼泪洗过的眸子清亮见底,一只手拉着罗许的袖子,目光灼灼道:“我想留在罗汉洞。”
“你要是怕无处可去我会给你伪造一份身份文书,把你送出成阳。”
楚娘子听出了罗许的拒绝之意,连忙坚定道:“我不想再去别处,我就要留在这里,我会识药也略通医术,你别嫌我累赘。”
跟在罗旭身边的小弟自然也听到楚娘子的话,顿时起了心思,一同劝道:
“只剩她一个女子孤苦无依,还不如叫她留在罗汉洞,吴老头是治畜的,总不能让他一直给兄弟伙们看病吧。”
“闭嘴,”罗许瞪了小弟一眼,依旧拒绝道:“你是一时打击太过才会冒出这样的心思,你应当知道我们这伙人都是亡命之徒,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
他一把挥掉楚娘子拉着自己袖子的手,冷冷道:“在罗汉洞休整两天,第三天我会让人把你带出去,到那时你想去哪就去哪,是是死就与我们无关。”
被三番两头的拒绝,楚娘子面上恹恹,但心里却打定主意,她一定要留在罗汉洞,只有这样才有机会亲手报仇。
……
康王又吐血了,闹得王府人仰马翻。也不知怎么的,明明说了封锁消息,却还是让康王听到了那些糟心事。
康王妃赶在康王想起前处理了那群乱嚼舌根的下人,面露焦急,不停催促府医道:“王爷究竟如何了?”
隔着帘子外堂坐了一圈人,或是焦急地探头,或是皱眉不知思索些什么。
那些人全是康王府的幕僚。
“气血上涌,经脉堵塞,喝药倒是次要的,主要是要王爷心绪平和才是。”
府医将银针收起,起身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手背恰恰好擦过康王妃的衣角。
“那还不快去煎药,当务之急是先让王爷醒过来再说。”
康王妃背着身子,加上有帘子相隔挡住身后的视线,因而十分大胆的用自己柔嫩的手轻轻搭上府医的手腕。
她眼神决绝,带着一股狠劲,看向康王的眼中没有半分柔情。
幕僚们听到这个消息当即坐不住了,康王这也病了半月之久,不见好转不说,身体反而一批日的衰落起来。
他们仰仗康王过活,就不希望听到更坏的消息,因而有人率先开口道:“我瞧这府医无能,治了这么久病却不见好转,要我说应当赶紧请示请示圣上,派太医院的千金圣手来。”
“不可!”康王妃声音尖利,犹如破绫之声。
她当即反应过来自己的表现实在过于紧张,连忙解释道:“王府最近本就事多,已经和京中递了不少折子,要是频繁麻烦皇上,只怕会让皇上不满。”
“皇上有何不满?王爷如今缠绵病榻,请个太医难道也是千难万难之事?”
请了太医过来,自己做的事不就全然暴露了!
绝对不行!
“只是这成阳离京都路途遥远,这消息一来一回就要耽搁不少时日,先让王爷醒来再做决断。”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更加急切,看来她的药量得再多加大些。
除了康王病情,罗汉洞的话也萦绕在大家心中。照罗汉洞所言,难不成当时劫掠王府的是罗汉洞?
那王府大张旗鼓的搜查,还抓了那些百姓,岂不冲突?
可那些已经被抓入大牢,严刑逼供签下认罪书的百姓早已在狱中无望等死,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又有谁能为他们伸张正义?
那些百姓本就身形消瘦,又受了刑,个个血衣裹身,如同枯骨一般躺在草堆上。
“醒醒,吃饭了。”小吏一手提着桶,另一手拄着大勺。从那桶里捞出了一坨不知道什么东西,倒进卡在狱房的食槽里。
那石槽分明就是喂猪的那种,再看那“饭”,泛着酸味,甚至还不如猪食。
两天只有这一顿饭,人饿到极点没有办法多做挑剔,勉强能活动的连忙将手伸到食槽,抓起一坨就塞在嘴里。
还有许多百姓由于受刑,下半身已经烂了,只能爬着一点一点的挪到门口。
那小吏只想尽快完成差事,若看何人不爽,便刻意略过那人,反正都是要死,何必再多浪费一些粮食。
他胡乱想着,连身后来了人也不知。走着走着肩膀上突然落下了一个带着力度的手掌。
第124章 脸上王八
小吏还当是与他换班的人来了,急不可耐的将手里的大勺提起,转身欲塞到他手中。
“你把剩下的一做,我困——”
他话还没说完,那只放在他肩膀上的时候突然扼住了他的喉咙,力度之大险些能将喉咙捏碎。
他这才看清站在他身后的哪是府吏,分明是陌面孔,那本上锁着的狱门也不知何时被打开,空空荡荡的吹的他心凉。
只听扑通一声,手里的桶和大勺脱手,那黏糊糊的“猪食”流了满地。
小吏死死的扣着那只捏着他脖子的手,不停地挣扎着,却只能发出嘶嘶的声音。
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少,眼前阵阵发黑就连手也不知何时软塌塌的没了力气,就当他以为今天死时,脖子上的力道却突然卸了。
“大侠,咳咳……饶命啊大侠……”他跪在地上,来不及顺气,只不断地磕头。
那黏糊的东西沾了满身也不在意,直到一股骚味混着酸味反上来,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尿了裤子。
他不敢抬头去看,余光看见那靴子绕过自己身边,正当他松了口气时,后背一疼,“砰——”的一声撞上旁边的墙壁,接着眼前一黑彻底晕倒。
连王府私狱都敢闯入,可见王府的情况同样糟糕。
大晚上众人都在休息,只剩下一队守夜巡逻,领队歪着头靠在石堆旁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扔骰子。
“这回我赌大。”
花园的拐角是他们秘密之地,每当他们例行守夜便会拐到此处小赌几把,时间就很快过去。
今夜同样如此,他们玩的尽兴,只想着将今夜混过去,明日好好休息一天。领队望着月色,砸吧下嘴,自觉时间还早,就又沉迷其中。
而罗汉洞的人早已蓄势待发,兵分两路潜入城中。一批则是去了王府私狱,而另一批人目标明确,早已看准了地方,翻了进去。
灯火灼灼,在幽黑的街道里,探明了那三个大字。
而今晚必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罗汉洞的人白日放下狠话说要将康王的亵裤扔出,谁能想到他们进去而复返,晚上夜袭王府。
因为他们来过一趟,所以对康王府的布局了然于胸,在撬开了府库之后,先是惊叹一番其私藏之多,接着很快将里面的藏宝几乎全部搬走。
个别的大件虽是华美珍贵,但运送起来太过打眼,才能逃过一劫,在那空荡荡的府库中显得格外突兀。
而他们今夜所做显然不止于此,既然二次动手,就已经是和康王不死不休。罗许弓着腰,脚步极轻,几下翻走,来到康王的院子。
康王的院子占地极广,又处于王府中心,他四下观察一番,给自己选了条逃跑的道路后,尝试溜进康王房中。
但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只听外面突然像是油锅遇水,噼里啪啦的惊起一群人。
他正欲出去,却看康王院中从四面八方涌进极多的人。那些奴婢奴才也个个爬起,先来确保康王安危。
这下给他前后堵住,他还只能藏在屋里。不知他的兄弟们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在这个关头暴露。
这事说来也是巧合,谁知巡逻护卫尿急,欲找个无人之处撒尿,却正正好与运送宝物的罗汉洞人撞了个正着。
他们即使反应再快,可还是让那人惊呼出声,不慎暴露。
好在宝物已经运出大半,此行也算圆满,可他们的老大还被困在康王府里,进退两难。
按照最开始定好的计划,他们应当赶紧带着东西撤退,可……
“按老大说的,赶紧走,有这些东西在,咱们洞里的兄弟们又能过活许久。”
罗汉洞的三把手楚康急道。
“怎么能将老大一个人留在王府,就是老大身手再好,也没法在这么多人的包围下冲出来。”
另一人呛声道,对于楚康的逃跑十分不满。
“是老大让咱们走的,别到时连同兄弟伙们一同栽进去。”楚康压低了声音,挥了挥手,示意其他兄弟们跟上。
他们手里大多拿着金银珠宝,分装到了几个大箱子里,必须赶紧运出去。
若是等城门紧锁,他们不就如同被瓮中捉鳖,怎么跑得掉。
见有人心有迟疑,立在原地不肯跟上,楚康变了脸色,“老大要多此一举,他可以不管他的命,但我不能不管你们的,你们要是非想找死,我不拦着。”
楚康撂下狠话,果断扭头,也不看身后众人。
大部分人只迟疑了片刻便选择跟在楚康身后,只有少数人选择留在原地随时接应救出罗许。
罗许此刻的情况十分危急,但他深知这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如果他能活着出去,他就能带罗汉洞的兄弟过上一个他们以前从来不敢想象的活。再也不用东躲西藏,为人唾弃。
说是义匪,但终究沾了个匪字。
他一个翻身钻到康王的床下,康王沉重的呼吸声就在他的头顶,一连串的脚步停留在他旁边,只要他敢发出丁点儿的动静便会被立刻发现。
他屏气凝神,身体酸痛的折在床下却也不敢轻易乱动,一波又一波的人来了又走,都是为了确定康王是否安稳。
他的指尖触碰到腰间的匕首,只要他想,他可以立即终结康王的性命。
但他的手终究是移开了。
听到脚步远去,门开了又闭。他又等了片刻,从床下的小缝往外望,确保屋内没有其他的人后,从床下出来。
“你!”
康王妃正打算看看康王如何,一扭头就看原本无人的房间突然大变活人,一个成年男子立在自己的面前,只与自己有五步之远。
双方都因为彼此吓了一跳,罗许反应极快,往前两步直接将康王妃挟持住,死死捂住康王妃的嘴巴。
在看康王妃的脚藏在她的长袍下,而那长袍的颜色居然跟幕帘一样。
难怪他没发现屋里还有个人,原是他将康王妃的衣服同的幕帘混在一起。
可恶,一个王妃穿的如此肃净作甚!
短暂的恼怒过后,他又高兴起来,有康王妃在手,还愁离开不了王府?
“别出声,你若是胆敢说一个字,我就将你废了。”
康王妃如小鸡啄米般连忙点头,心中却想的是这人为何不将康王一刀了结,免得费这么多功夫。
罗许不知康王妃心中的弯弯道道,他在屋中转了一圈,找到了纸和笔。
左手拿着匕首抵在康王妃的脖子上,右手持笔在那纸上写写画画,写完后他拿着沾着墨的毛笔走向还在昏迷的康王。
他促狭一笑,在康王脸上画了个大王八。
康王妃脸都要憋红了,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却不是气的,而是笑的。
好个康王,也有今天!
通过这歹人刚刚写的字,她已知道这些人的来头,罗汉洞!
有康王妃在手,离开王府易如反掌,他也不曾食言,除了给康王妃五花大绑以外没伤她性命。
康王妃的四肢被绳子绑住,嘴巴也塞了一团破布。她用舌头使劲的顶着,可那布在她脑后打了个死结,只能发出呜咽之声。
她被塞到墙根,也不知道何时才能有人发现自己,她只好挣扎着站起来,一蹦一跳的往花园去。
一路上差点摔倒了好几次,双手双脚酸软无比。从小金尊玉贵的长大,自己何时受过这么大的苦!
幸好在她力尽之前,总算有人发现她。
“天呐,那是王妃!”
康王妃的衣裙一片脏污,脸上也有几道黑印,整个人狼狈无比。解开被绑着的四肢,上面早被粗糙的麻绳勒出了一道道的红印。
“快那歹人刚劫持我,从王府的东南墙那儿翻了出去,先去看康王!”
康王妃呸呸了两声,大口的喘息着。
她的贴身侍女沛儿心疼极了,着急道:“还是先给王妃您上药吧。”
“不,”康王妃看着向自己跑来儿子和庶子,突然浮现了一个主意,急忙道:“谦哥儿去抓那贼人,丰哥儿去看看你父王。”
“母亲,有他们在,何须我去,还是叫我先陪你回房,把那伤势诊治一番,儿子才可放心啊!”
沈放谦哪里愿意去面对贼人,要是将他伤了可怎么好。
“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么?”康王妃的神情陡然凌厉,“王府又遭贼人袭扰,你父王如今昏迷不醒,你身为世子应当将这王府的担子挑着!”
“我知你担心我伤势,但事态紧急,不能再拖,快去!”
这番话实在是大义凛然,让在场众人听着都佩服不已,只觉康王妃的确识大体。
沈放谦自然不情不愿,可都将他架到这个地方,他也没有办法不去。
他心中对自己母亲多有埋怨,刀剑无眼而那些贼人又胆大异常,明知这不是个好差事为何偏叫他去!
还把讨父王关心的差事给了沈放丰,到底谁才是她的亲儿子!
“丰哥儿,快去守着你父王,若你父王无碍,立刻差人与我报信。”
沈放丰不着痕迹的瞥了他大哥一眼,闻言应是。
他只当王妃是想让大哥在府中立威,好接手王府,因而不做他想。
当他焦急不已的闯入康王寝屋,一把掀开幕帘时,他伪装出的担忧碎在脸上,入目的正是康王脸上的那只王八。
他还来不及赶紧封锁房间,随行众人便也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所有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
众人肝胆欲裂,进退两难,沈放丰一马当先,右手也抖的不成样子。
他试探着想用手抹掉康王脸上的墨印,一下,两下,怎么弄不下去!
因为心急手上的动作也没了轻重,他一个用力,不期然对上了康王的眼睛。
康王所用的墨自然品质极佳,那罗许拿的那一块正是大名鼎鼎的云烟墨。
那云烟墨的特点便是凝而不散,沾染到皮肤上得五到七天才能自然消退,也就是说康王得顶着那个王八印五到七天。
果然不出康王妃所料,沈放丰连同他带的那些人一同遭了康王厌弃。
正当她自得时,底下的人来报,府库里的重宝除了那些不好带走以外,其余的宝物尽数消失。
“什么消失,分明是劫掠!”康王妃猛的坐起,脸上带了货真价实的怒意,“还不快去追,要是找不回来,唯你们是问。”
她拿起手边的花瓶就打算摔出去发泄怒气,猛的想到府库被洗劫一空,又讪讪的将手放下。
第125章 白飞星之死
一夜之间,情况骤变。
康王府这回是正儿八经的被洗劫一空,而罗许留下的那张大字也不知被何人传了出来,上面通篇写着九个大字。
“罗汉洞到此,不过尔尔。”
除此之外那些被关到王府私狱的百姓也被罗汉洞人尽数救走,满城扔下血书,庄庄写着康王之残忍手段。
一朝峰回路转,崔常寺从未如此痛快过,罗汉洞人当真顺眼,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而成阳府尹得到消息,心中一叹,只觉得自己真是入了皇上的圈套。
请君入瓮,绝地跳反,自己求与不求仿佛没了必要。
皇上远在京城却耳聪目明,对这东南众官家的恩怨一清二楚。简单一挑,就把这潭水搅得浑浊不已。
或许还得说他有那么两份眼力见,不至于在这场洪波中被拍死岸上。
这罗汉洞原是皇帝爪牙,这么一想他通体发寒,这幅局到底布了多久。
……
此事一出,官府装模作样的凑了点兵去攻打罗汉洞。可罗汉洞若真这么容易的被攻打下来,也不可能放任他在成阳待如此之久。
再加上官府有意放水,更别想着清缴罗汉洞了。
康王不肯出去见人,躲在王府被叫缩头乌龟,他头一次觉得所谓八百府兵,个顶个的都是废物!
地方厢军他又指挥不得,且厢军中除了那么几支,其余的还不如府兵。
因而他思虑再三,求到了万迟默那里。
万迟默在东南的地位属实超然,他手里的兵个个都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
那些厢军长久安逸,缺乏训练。如何能与之相比?
都统司在万迟默面前也只能低头,好在万迟默为人爽快不拘,并不因权势欺压苛责,大郦袭扰也有万迟默在前顶着,所以众将也算其乐融融。
康王带着面具,只露了双眼睛和嘴。眼神沉郁,可见近日心情不佳。
万迟默当然对康王最近的遭遇一清二楚,只是他不吭声,等着康王开口。
“大都统,本王今日来是想拜托你一件事。”
康王斟酌着开口,却不像府中那般气势凌人。
他与万沉默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只是点头之交而已,此番求到人家门前也实在是没了法子。
“康王此话怎讲?”
万迟默揣着明白装糊涂,非要让康王的底线一让再让不可。
因而他还有闲暇之心泡了杯清茶递给康王,“我看王爷眼下青黑,应当是心火郁结所致,不如先喝一口去去火气。”
“大都统!”康王加重语气,有些羞恼道:“何苦明知故问!”
“莫说是成阳府,就是京城也人尽皆知了!”
他扶了扶面具,一想到面具下脸上那还未消退的墨痕更是气恼,“这罗汉洞如此胆大包天,还请大都统将这匪患除了。”
“这罗汉洞确实猖狂,”万迟默沉吟片刻,为难道:“可大郦也不甚安分,前日大郦士兵贸然闯入边线,我正欲带人探查一二,实在是……”
康王冷笑一声,知那是推脱之语,“所以这罗汉洞便无人可管?”
“并非不管,只是要等些时候。”
“要等多久!怕等不到将军,先等到本王死信了!”
康王一甩袖子,背身站着,也就错过了万迟默眼中一闪而过的烦躁。
不过他就是看到了也不在意,莫说万迟默烦躁,他更烦。
他如今都不敢继续住在王府,怕哪天在睡梦中无声无息的被人杀掉。
此番事件着实给他了一个大大的警醒,第一次尚且可以用自己不再府中遮掩,可这一次呢?这王府比那筛子的漏洞还要多!
“大都统人忙事多,上次王妃求见被拒之门外,本王来求也无甚作用,”他重重哼一声,似是威胁道:“既如此,本王也只能禀告皇上,叫皇上派人来保护本王安危。”
“至于这罗汉洞么,”康王一甩袖子,恨恨道:“皇上必然不会坐视不管,只是若需要皇上派人解决此事,都统这能力也确实名不符实。”
于皇室来说,皇上只是想重改府兵。只要无异心,起码不会伤及性命。
可对于万家并不会手下留情,此次有这样一个好借口,如果他禀告上去,他不相信皇上会不抓住这个机会。
“对于都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随手可解,何必再拖呢?”
他不去看万迟默的脸色,给了个台阶只看他接不接话茬。
“既然王爷已经等无可等,我这就下令白飞星带一只兵清缴罗汉洞。”
万迟默当然听出康王的威胁之语,康王实在微不足道,但是也没必要多波折。
东南此地变数越小越好多,多加一些外人进来,容易冲散他苦心经营的格局。
“既是白将军,那本王十分放心。”
这白飞星可是万迟默手下的大将,在东南一带名声赫赫,曾一人一马单挑三大帐又全身而退。
这万迟默居然并不应付,而是派了这么个人去……
康王这下满意级了,拱手道:“那便静候佳音。”
……
“什么,不可能!你是在与我说笑?”
茶盏摔落在地,变成一片片锋利的碎片。万迟默捂着心口,失态极了,眼神锁着传信那人,连连摇头。
“千真万确,飞星将军他……”那小兵不知自己脸上已经涕泪横流,哽咽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面对万迟默的质疑,他咬了咬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星将军就在门口。”
“刷”的一声,一道黑影从自己身旁掠过,紧接着一堆脚步声响起,等他再次抬头,万迟默已经大步流星走出好远。
万迟默一推挡在身前碍眼的众人,几乎是冲了出去。白飞星武艺高强,怎么可能就这样陨于贼手。
他知道底下的人不可能有胆子骗自己,可白飞星阵亡的消息让他属实无法接受。
可他刚一跨府门,映入眼前的是众将士悲伤的脸,还有那条盖住人身的白布。
“将军!”
白飞星的副手何连岳猛的向前一步,带着哭腔,喊了一嗓子。
照理说现在不该叫他将军,可是这时谁有心思管他的口误。
这八尺高的汉子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可那眼睛早已憋得通红,细看里面是欲掉不掉的泪珠。
见万迟默出来,仿佛见到了自己的主心骨。那两行热泪瞬间流出。
他连忙拿袖子擦去泪水,却忘了自己并未卸甲,在自己脸上硌出一道道红印。
其余的将士也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神情悲切,好些身上都带着伤,可依旧倔强的站在门口。
周遭远远的围了好大一片人,只敢偷偷瞧着,甚至不敢议论,他们瞧这架势,这是哪位大人物死了?
于万迟默而言,他甚至不敢上去一掀白布,他哆嗦着手指向众人,声音是说不出的痛心:“可让你们带了三千人,怎么会弄成这样!”
“这罗汉洞人狡猾无比,似乎事先知道了我们的计划,故意被我们打的落花流水。”
“白将军带我们冲上去,岂料罗汉洞洞网密布,每个洞口都乌泱泱的出来好些人,把我们的阵型冲乱,白将军也受了包围,以一敌十,这才……”
万迟默攥紧右手,怒气冲冲地一掀白布,白飞星那张苍白的脸顿时暴露在众人的眼前。
“白将军!”
“逐耀!”
“……”
听到消息是一回事,可真看到人毫无气的躺在这里,跟在万迟默身后出来的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夫君小心。”
万迟默之妻杜欣雅忙上前扶住不住退了几步的丈夫,她苍白着脸,看着白飞星,呐呐道:“怎么如此。”
万迟默似乎无力支撑自己的身体,几乎将大半的重量都倚在自家夫人的身上,他红着眼,无法接受道:“若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而死,他对不起我的嘱托。”
“以逐耀的能力,就是遭了埋伏,也不该如此狼狈仓皇,何况命丧黄泉。如果这是他给本都统的答复,实在是叫人失望至极!”
不知是痛极反怒还是如何,他冷眼扫过站如鹌鹑的众将士,这都是他一手提拔起的精兵,而这些精兵却输给了山匪,还把他手下的大将折了进去。
“陈亮,你说!”
陈亮扑通一声跪倒,垂着头一声不吭,可能眼泪却谢了洪的流水不断往下掉。
“邵建,那你来说!”
邵建的胳膊还无力的垂直,只是简单做了包扎。可站了许久,上面已经渗出了红痕。
听到都统点名,他咬着嘴唇,摇了摇头。用力之大可见鲜血。
万迟默挨个点名,围观的百姓震惊于万迟默竟能将手下的士兵名字记得如此清楚。
杜欣雅看自己家丈夫这般,眼泪也不知何时流了下来。她知道自己夫君这般看着吓人,实际是痛苦到了极点。
于夫君而言,将士如同亲子,更何况是亲自提携提拔寄予厚望。
每每打仗结束,夫君总要一个人枯坐好久,而白将军的死讯无疑是用利刃在自家夫君的心口上扎啊!
“都不说话?好,那就想把他送到哪,就送到哪去吧!”万迟默一挥袖子就要离开。
身后传来扑通一声,那声音之大让人听了牙酸。
何连越终究忍不住开口,身体抖的厉害。
第126章 隐秘的默契
“都统,是白将军为救尔等,才遭匪人暗算,都统莫要责怪白将军。”
见何连越开口,刚刚不说话的众人也纷纷出声应道。
一群人为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求情,这画面看着实在荒谬无比。
可在场的人没有一个能笑得出来,而万迟默转身的动作一顿,紧闭双眼,胸膛一起一伏,深呼吸了好久。
他轻轻推开扶着自己的妻子,一步一步的走到白飞星的身边。
周围人见状分分后退给他让道,却见万迟默半跪在地上,低着头沉默良久。
大都统给一个小将下跪?!
这一幕实在惊得众人的说不出话,在看向白飞星的眼神中除了痛惜以外,还多了丝丝的羡慕。
士为知己者死,所有人都不由得在心中想,若是他的死后能得到大都统如此对待,啊不,哪怕只是提了两句,那也值了!
大家皆知于理不合,可是没有人敢出声去说,因而这吊诡的一幕就映入康王的眼中。
自上次王府被劫,康王一家就搬到了离万迟默不远的别院上,也是起了有万迟默坐镇,宵小不敢来犯的想法,因而得到消息能够立刻的赶过来。
知道罗汉洞又逃过一劫,他本就心不满。对于白飞星更是看不上眼,什么闻名在外百战百,连个山匪都对付不了。
过来是为了确定消息是否属实,可却没想到看到这一幕。
哼,能力不怎么样,装模作样假慈悲倒是有一套。若是派了五千兵马,一万兵马,他不相信荡不平一个小小的罗汉洞。
这姓白的死了,还不是万迟默他害的!
康王没想到自己阴暗的揣测居然在某种程度真相了。
他等了片刻,见完万迟默还不起身忍不住凉凉开口道:“大都统此举与理不合,怎么没有人劝着点大都统。”
他还急着同万迟默商讨后续事宜,这罗汉洞不除,他总不能一辈子住在这个偏院。
再加上府中月月开销极大,自己又损失了那么多金银,每月的银钱都快要发不出来了!
可万迟默仿佛没听见康王的话一般,仍沉默看着白飞星。
白飞星身上有大小伤疤,最致命的便是胸前那一道贯穿伤,动手那人一定是用了十足的力量才将那柄刀穿入白飞星的胸膛。
他哀叹一声,用手盖住白飞星的眼帘,一个外人眼中的硬汉透出几分萧瑟,此时的状态仿佛叫人感同身受,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逐耀,是我对不住你。”
他拉起来白飞星的手腕,放在自己胸前,承诺道:“我必会杀了那群贼人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言罢,他转身就走,只是那步子失去了往日的镇定,显示出几分慌乱。
康王抱胸,闻言挑了挑眉。既然战火已经蔓延到万迟默那,自己进不进去仿佛也并不重要。
万迟默对待自己的将士向来大方,此时又出了这样的事,对那些战死士兵的遗孤更是加以厚待。
不仅能入万家族学,每个月照样有银子粮食可拿,那待遇让其他人看了都要眼红。
这是白飞星手下的那一支兵的去处要重新安排。
经这么一遭,万池墨的表态足以感染在场的所有人。白飞星手底下的人自然想直接跟着万迟默做事,既不想被打散重编,更不想重新来一个人取代白将军的位置。
原本痛哭流涕,悲伤不已的何连越此时待在万迟默书房,房内只有他和万迟默俩人。
他们二人一上一下的坐着,脸上都不见任何的悲切,那情绪走的如此之快,不在二人脸上留下丝毫痕迹。
“你先暂代白飞星之位,后面我会把你升到枢密司。”
“是,都统。”何连越脸上的窃喜藏都藏不住,移开白飞星这座大山,发现前途竟如此光明。
“注意藏着点心思,别露出什么马脚来。”
万迟默冷冷开口,又道:“把你那柄刀处理好,要是让人察觉到异样……”
何连越明白万迟默的未尽之语,他垂眸看向自己腰间的配刀,上面的挂绳磨损除了毛边,刀刃上还占着血迹。
但那血迹并不是旁人的,而是他的好上司,已进入了阴曹地府的白飞星。
谁能想到,刚刚承诺要为白飞行报仇的大都统才是真正的动刀人呢。
哪怕是何连越也不明白为什么大都统要除掉他手下的大将。
当然这些原因万迟默不可能与旁人说道……
白飞星到底是谁杀的,除了万迟默本人最清楚的当属坐在明堂上的皇帝。
罗汉洞本就听从他的指令行事,罗汉洞有没有动手他自然最了解不过。
他对白飞星多有欣赏,通过东南时令传来的消息能看出白飞星此人有勇有谋,性情坚毅,为人果干但并不冒失。
其在军中的威望尚可,手下的兵也大都忠心耿耿,虽做不了帅才,但当个大将也是绰绰有余。
对于求贤若渴的沈祁文来说,只要白飞星脑子不糊涂,他并不想取他性命。
可自己看好的人才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死了……
不,不算稀里糊涂,只怕有的人等这个机会已等了许久。
沈祁文人不在宫中,准确来说他甚至出了京城,他突然想到自己几次出宫好像都是为了某人,可现在又不得不将大半心神全部分在东南事态上。
若白飞星之死是有人想要取而代之,倒还简单,若是有人早早谋划,将人踢出棋盘,这事情才严峻。
可沈祁文十分清楚,第一种情况的可能不大,而大概是他想的第二种情况。
如果是第二种情况,万迟默能做如此大的动作,应当是早早开始旁敲侧击,而白飞星的地位特殊,反应又让万迟默不甚满意。
又当又立,也的确让万迟默赚足了好感。
长久经营的名声再加上礼贤下士的作态,要是万迟默揭竿而起,东南百姓恐怕也只当是万迟默受了天大的委屈才不得为之。
比起万迟默,自己的演技还是不到家啊。
他眯着眼,手上对弈的动作一停,扭头望起远方,从他这个视角正好能望到远处的山陵。
若将自己换做万迟默,他会如何去做?
他这样想着,又自己同自己厮杀起来。白子黑子你追我赶,互相牵制又各待时机。
代表万迟默的黑子已经逐渐舍去那些地位尴尬的棋子,阵型收缩,又如长蛇探洞,只等致命一击。
而白子却在棋盘上洒落一团,彼此之间好像并无多大的联系。却有一个白子地位特殊,卡的位置正是黑子的七寸。
可这颗子是不是他的也未可知。
理智告诉他,他应当像万迟默一样,尽早将那些把不住的棋子舍去。但手每每掠过,都又狠不下心。
他烦躁的一推棋盘,上面的棋子顿时混乱。他揉了揉额角,清冷的眼中不含情绪,“走吧,上去看看。”
徐青哎了一声,赶紧将桌子收拢,快步跟上。
又到山脚,此地风光怡然,稍懂风水的人来到此处立刻就能推断出此地乃风水宝地。
已经来了几次,不需人指引,也知道该往什么地方走,一路上的看守看见徐青手中令牌,立刻放行。
不知情的人来到此地定然会疑惑,这什么也没有的山为何会有官兵在此驻守。而懂的人当然明白这片埋着的可都是当今那位的祖宗。
从山脚到顶的距离并不近,步行上去也得一个多时辰。
刚开始徐青还会提议用轿子将皇上送上去,可被皇上拒绝过一次后,每次来他也都老老实实的陪着皇上走完这段路。
主仆二人一路上都不说话,这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每次皇上来这,都会变得格外沉默,沉默的上山、沉默的驻足、再沉默的离开。
就像这回,皇上依然是站在那个口静静地望着。
要他说,这就是团解不开的乱麻,命运却如此作弄糟践他人。
沈祁文敢来这,也是笃定了自己不会被那人发现。这天石壁,中有孔洞,就是位置也是一等一的好,能把他想看的全部看到。
“主子?”
见主子突然不动,阿林拿起挂在脖子上的长巾,一抹额头的热汗,疑惑地开口。
万贺堂装作饮水来掩盖刚才的僵硬,他重新端起长枪,威风凛凛的耍了一通,直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移开,他才敢回头。
见主子驻足,阿林抿了抿嘴,试探的开口,“可是那位又来了?”
“嗯。”万贺堂仍出神的望着那石壁,那里刚刚站着他想见而不能见的心上人。
他练武多年,五感敏锐,只要有人窥视他必然能够察觉。
第一次感受到那视线,是他刚到这里的第一个月。
他将这片地用脚丈量了一遍,因而也洞察了那石壁的蹊跷。
“主子为什么要装作不知道。”
阿林对皇上的作态并不领情,他撇了撇嘴,不满道:“都把主子囚到这来,来一趟是探监不成!”
“不要再说这种话,”万贺堂提起长枪,也不知道是说给阿林还是说给自己听,“要是我发现了,他就不会再来了。”
这是独属于他们君臣二人的默契。
只是这次停留的时间短了些,他心中不免升起几分焦虑,皇上下次还会来吗?
第127章 下毒杀夫
沈祁文不知道自己的窥视早都被人发现,他来这也是为了确保底下的人不会因为他的态度而对万贺堂冷淡。
没错,至少万贺堂如今并没做错什么,在衣食住方面怎能让人苛待了去。
他心里这么想,也就很好的说服了自己。
在回程的马车上,沈祁文疲惫的闭着眼,一手撑着脑袋,一只手在膝上有规律的打着节拍。
看似休息,实际脑中却没有片刻停歇。
康王那边的事情已经进展了七七八八,只差最后一把火使之点燃。
“谦儿,为娘若不如此,你这世子之位如何能做的稳。”
康王妃双手拉着自己儿子,苦口婆心。可沈放谦却扭着头,满脸不能接受的样子。
“王爷的偏心有目共睹,你是世子,他却让沈放丰入前院,还让他去明德书院读书,这是何种意思?”
“你要是觉得为娘心狠手辣,你大可以现在就出去,去王爷面前告发我,说我这个王妃给自己的枕边人下毒。”
康王妃气性也大,见自家儿子这个表情,心里也十分不痛快。
她冒着如此大的风险,谋划这些到底都是为了谁!
不过自己的儿子是个什么样的德行她能不知道吗?嘴上不能接受,心里不知道怎么高兴呢。
果不其然,康王妃一撂狠话,沈放谦果真急了,连忙拉住自家娘亲的手表孝心,“娘,你莫要气,我,我只是一时震惊……”
他现在脑子乱的不行,照他娘的意思,也就是说父王命不多已?
紧张、恐惧、高兴、迷茫,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他的表情都十分扭曲。
可他仍是担忧道:“父王手眼通天,要是让他知道了可怎么好。”
“不会让他知道,就是真知道了,我也找好了替死鬼。”
康王妃看不下自己儿子那副懦弱犹豫的模样,她好几次都在想,如果沈放丰是自己的儿子,哪需要她这个做母亲的筹谋。
听到有人担责,沈放谦的五官顿时舒展,他这才想到要讨好自己的母亲。
一个三十好几的男人,此刻却趴伏在康王妃的膝前,撒娇道:“母亲为儿子考虑良多,我定不负母亲厚望。”
就是甜言蜜语听听就得了,康王妃哪里会当真,就是她亲手杀了康王,自己儿子也不敢袭承王位。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她之所以敢如此大胆,也是有了那人的承诺为支撑。
康王不好了,这是一件众人心中已有准备,却不敢明说的事实。
两次昏迷已经让康王的身体迅速的垮了下去,珍藏的药材又全部损失,那身体竟是一日不如一日。
那日去万迟默那仿佛是回光返照,在之后甚至病的连床都起不了了。
躺在床上的他哪里见曾经威风凛凛,所谓皇亲国戚如今也与寻常将死之人没有任何区别,眼中失去光彩,如同一滩死水。
他的身体垮的这么快,府中不是没有人怀疑过,尤其是沈放丰,他已好几次为父王聘请名医诊治,还偷偷收集了父王喝过的药渣。
可查来查去,都没让他看出破绽,这样才是最可怕的。
他知晓自己父王不满世子良久,他努力奋进,于事抢着去做,结交名流,为自己造势,等的就是自己父王改立世子的那一天。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府中几番变故就将这事一拖再拖,甚至连章程也没列出来。
他急的满屋乱转,哪怕他现在能让自己父王松口改立世子,那折子一来一去也要好些时间,等层层流程走完,自己父王在不在都是难说。
这可怎么办!
他没有沈放谦那样的好命,会投胎,有那么个背景雄厚的母亲。自己的亲娘只是个普通人,凡事都要他自己一点点去争取。
不行,就是把父王的命吊着,也得吊到自己成为世子的那天!
沈放丰连忙赶去康王的屋子,康王虽然清醒,但身体十分虚弱,只能卧床修养。
康王妃的人把沈放丰拦在门口,冷冷道:“公子,王妃有令,必须得她允许才能进去。”
“我有要事要见父王,后面我自然会禀报母亲。”
他说着就要往里闯,可那两侧的侍卫抬手一拦,并不肯放他入内。
沈放丰不可置信的指了指自己,被气笑了,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我真有要事,你们拦着不让我入内,出了什么大事你们负担得起吗!”
要是平日他们也许会被沈放丰的这番话吓到,但是王妃今日才下了死命令,比起病入膏肓的王爷,这个府中未来的主子是王妃和世子。
“对不住了公子,王妃说了王爷现在需要静养,不可拿事情烦扰王爷。”
“好好好,我要见自己的父王,还要禀告!究竟是拦着我,不让我见父王,还是把父王囚禁起来,为所欲为!”
“公子慎言。”侍卫一惊,连忙躬身。
“慎言?把父王在那屋子里暗无天日的关着,父王可知现在是何时,今天是何日!”
“丰哥儿气性怎么如此之大,听丰格儿的意思,是我囚禁了你父王?”
康王妃一只手搭在婢女的胳膊上,另一只手攥着帕子,虽是笑着,但那眼神却十分凌厉。
侍卫看到沈放丰来,立马就有人去她那儿通风报信,这不正赶上了嘛。
“母亲,”沈放丰躬身一拜,礼节上寻不到错处,看到长辈前来也并不退缩,而是重复道:“母亲,我有要事要与父王汇报,这群人阳奉阴违,故意曲解母亲您的意思,不叫儿子进去。”
那侍卫既然做主的人来了,双手一背,并不理会沈放丰的告状,显然并不将沈放丰在眼里。
沈放丰气急,将他们的脸刻在心上。待他继承王位,定要将这两个不识好歹的东西好好折磨一番。
“与他们二人无关,他们也是听从我的命令行事,是我不叫其他人进去打扰王爷。”
康王妃站的位置巧妙,把沈放丰前行的路堵死,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仿佛是在嘲笑沈放丰的异想天开。
沈放丰的手指攥了又松,几个呼吸平复的心情,声音也沉了下来,质问道:“儿子也是其他人么?”
“呵~”康王妃还是的慈母面庞,仿佛是在看一个叛逆的儿子,“就连你大哥我也不叫他进去,就是有十万火急的事,也比不上你父王的身体重要。”
她说着说着抬起手擦了擦那不存在的眼泪,“要是我之前就能拦着点,你父王的身体也不会这般。”
“所以母亲便打定主意不叫我进去。”
这是母亲叫的硬,母慈子孝的局面被打破,都懒得再演,两人就此对峙起来。
“丰哥儿为何不听话。”
康王妃摇了摇头,从头上卸了一只金簪,那金簪在太阳底下熠熠辉,她随手将那只金簪放到侍卫的怀里。
她这才抬眼望向她的这位庶子,眼中满是冷意,哪有半分对儿子的柔情。
她用手轻拍沈放丰的肩膀,仿佛是为他拂去粘在衣服上的灰尘一般。她向前进了一步,薄唇微张,声音恰好只有他们二人听见。
“儿子,事到如此,何必反抗。”
若说之前她还将沈放丰视做对手,可如今自己早已不将他放在眼中,“一步迟,步步迟,就此回去,你还是我的好儿子。”
康王妃眼中的券在握惹的沈放丰心乱如麻,他何尝不知时间紧迫,可事已至此难道他真要退缩?
想到沈放谦那得意洋洋的脸,短暂的犹豫被他瞬间忘却,他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他绝对不能后退。
他们兄弟二人明争暗斗多年,若沈放谦袭承王位,留给他的绝对没有好下场。
因而他将挡在他身前的嫡母拉开,不管不顾的要往院子里冲。
侍卫被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好在反应很快,双手一张又将他拦住。
沈放丰直接抽出一直挂在自己腰间的短刃,指向侍卫,破罐子破摔道:“有本事你们就杀了我,不然我就是要进去。”
说到底康王还没走,作为康王明面上最疼爱的儿子,面对他这般不管不顾的做法,他们二人也有些投鼠忌器。
他们只好犹疑地看向康王妃,结巴的开口道:“王妃……这……”
康王妃被推的踉跄两步,还好自己的贴身侍女及时搀扶住她,免于狼狈的摔在地上。
“打晕他即可,只要不伤着性命,你们尽管去做。”
沈放丰恨恨地看着康王妃,顿时有些绝望,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他本就武艺不佳。
“父王,父王!”
沈放丰边闯边喊,声音之大能穿过好几个院子。
康王的许多侍妾闻声探出脑袋,在看到康王妃后纷纷缩了缩脖子,一溜烟的跑了。
府中侍妾早都被看王妃一一敲打过,这个时候哪敢冒头,明哲保身已是上上之策。
康王妃也失去了耐心,果断吩咐道:“把他的嘴捂上。”
说罢,她身后的那些奴才也跟着冲了上去,其忠心的模样比往日更甚。
沈放丰被拽住胳膊,双腿也被人抱住动弹不得,他一边挣扎一边怒骂,“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你们是沈家的奴才,不是王妃的!”
“住嘴,咳咳,在门口吵吵闹闹,看着是没将本王一丝一毫的放在眼里。”
“王爷?!”
“父王?!”
“王爷!”
几道声音同时响起,纷纷震惊的看着来人。
康王被奴才搀扶着走到门口,别有深意的看着母子二人对峙的场面。
第128章 回春丹
他刚刚在屋内就听到门口吵吵闹闹,这才多久,这俩人竟是要反目成仇了。
“您怎么出来了,大夫不是说要你静养吗?”
康王妃白了沈放丰一眼,这个时候还不忘记在康王面前上眼药道:“丰哥儿非要进去,是不是打扰到王爷了。”
“母亲这话说的好没道理,我这是有要事同父亲相商。”
沈放丰也不留情面,往日里的府低做小也是为了让自己在王府能过得更安稳一点。
可现在都到了什么时候,他做孝子,他的这位嫡母就能当慈母吗!
“王爷您看,您这一病,其他人也不教我放在眼里了。”
康王妃一捏帕子,说哭就哭,还拿帕子抹着眼泪。
康王被吵的头疼,厉声道:“丰哥怎么能这么对你母亲说话。”
听这话的意思,康王是站在了王妃这边。沈放丰心凉了半截,这往日里最爱给王妃没脸的,不正是您么,现在却训起自己。
康王妃也十分意外,抹眼泪的手顿了一瞬,又接着轻声流泪。
“愣着做甚,你不是有事儿要同我汇报吗么。”
沈放丰被瞪了一眼,这才如梦初醒,想起来他此行的目的,连忙跟上去。
“王爷,您可不能再劳心劳力了!”康王妃还想阻拦,却被康王叫停。
见他们父子二人都进去了,她恨恨的捏着手帕,只想自己怎么不再给康王多下点药,叫这老不死的还能醒来。
“父王,你身体到底如何。”
沈放丰代替了那奴才搀着自己的父王,满脸关心。
康王重重咳了两声,再看看自己的这个儿子,一时竟有片刻的陌。
因为上次沈放丰撞到了自己脸上的墨印,他还因此冷淡了他许久,想来这是自那次后他们父子二人第二次见面。
康王重重叹息一声,并不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开门见山道:“我知道你来是为何,只是你不要再想了。”
“父王?”
沈放丰心下一惊,有种被人窥破秘密的慌乱,下意识的想要否认。
可对上父亲那双早都看破一切的眼,他哆嗦着唇没有否认。
康王冷笑一声,这就是他的好儿子们,自己这个父亲还病着,他们想的却是怎么继承王位。
可这幅景象却让他回忆起他年轻时,那时他还是皇子,他的父皇还在位,他是怎么做的呢……
他好像和自己的儿子一样大逆不道,想的是如何弄死他皇兄登临大统。
这么一想他也就释然了,“我会把宝济那边庄子给你,地契我也给你准备好了,这些东西够你衣食无忧。”
“父王竟要将我发配到那穷苦之地?”沈放风不可置信,他来这里本想殊死一搏,却没想到自己父亲早把自己未来的道路都给安排好了,那他还能搏什么?
他可是康王亲子,凭什么他的哥哥能做亲王,而他只能拿些钱财。
他握着康王的胳膊,不可置信的摇头,“父王怎么能如此待我。”
感受到从胳膊传来的抓力,康王皱皱眉头,一甩胳膊道:“孽子放手。”
他语重心长道:“我这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既然为了我好,为何不让我当世子。是文是武我哪里不如大哥,既然父王一开始就没想着改立世子,那为何要给我希望!”
他的努力、他这些年的筹谋都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和他那些不成器的哥哥们一样被发配出去么。
“没有为什么,每个人自出开始命运就已经定好了,你最大的错就是没从康王妃的肚皮里爬出来!”
康王仅剩的那些耐心都被磨灭掉了,要不是这个小儿子确实讨他欢心,他甚至懒得为他安排。
他曾经确实起过改立世子的想法,可他还没来得及将路铺好。
王府这么多年积攒的家业被抢了个干净,现在王府上下那么多嘴都指望着王妃过活。
没了王妃,这所谓的康王府也就是一座空壳而已。
而且没有他,皇室那边能留下多少面情,坐龙椅上那位一个不顺心,把他们的封地收走都极有可能,以这个情况,这康王府怎么能交给丰儿呢。
宝济又如何,等他死了,王妃能留丰儿性命?
他究竟知不知道他这个老父亲是为了保他的命!
他将这些话和盘托出,不指望丰儿能理解他的苦心,只希望他心里留个底,莫要再招惹王妃了。
他猛猛的咳了两声,似是要把肺咳出来,面上发紫,呼吸声音重的像是拉风箱。
刚刚那番对话让他的情绪波动过于激烈原本就难以负荷的心脏此时在急切的跳动着。
眼前一片模糊,头重脚轻,将要晕倒。
“父王!”沈放丰大急,连忙喊道:“来人,快来人啊!”
外面看守侍卫奴才为立马闯了进来,而一直在门口没走的康王妃听到里面的大喊也连忙冲了进去。
进去的人都懵了,康王妃的胳膊撑在门上,连忙喊道:“快把你父王平躺放在床上,其他无关之人赶紧出去,把窗户都打开,去,赶紧把府医叫过来。”
有了主心骨,底下的奴才按着王妃的吩咐,扶康王的扶康王,开窗户的开窗户,叫大夫得叫大夫。
康王妃走到沈放丰跟前,一巴掌扇了上去,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屋内,奴才们都不敢去看。
“你父王有个好歹都是你害的!”
沈放丰被扇的别过去脸,用舌头顶了顶右脸,垂下头认错道:“是儿子一意孤行,请母亲责罚。”
“哼。”康王妃冷哼一声,刚才这人还嚣张的和自己对呛,现在怎么又服软了。
是康王刚说了什么吗?
她守在康王身边,两只手抓着康王的胳膊贴在脸边,揪心道:“王爷,府医马上来了,你可要撑住啊。”
府医匆匆赶来,一进门和康王妃无声的交换了个眼神,康王妃低头让出位置,双手无意识的揪着手帕。
侧妃,侍妾等等也被传了消息,连同他们的子女奴仆,乌泱泱的在外面站了一堆。
每个人的心情各不相同,只等着里面出个结果。
府医收起诊脉的手,摇了摇头。
这动作只透露出一个意思,那就是康王不行了!
“就没有法子了么!”沈放丰不相信,他不愿相信自己的父王濒死。
“回春丹呢,回春丹有没有用。”
“是我学艺不精,王爷气血衰败的厉害,我也无能为力,若是能行来回春丹,倒还有点机会。”
“那也要用,我这就去取。”
回春丹是药王康悦的毕之作,其采用的天才地宝无数,一共就制了三十颗。
去除遗落的和已经用了的,世上仅存的回春丹的不过十指之数,他侥幸得了一颗,本是为了给自己用,可事在人前,他不能再私藏了。
沈放丰怎么敢背上害死自己父亲的骂名,他用了此最快的速度回到院子,在自己床下的暗格中掏出那颗珍藏已久的回春丹。
回春丹被褐色的油纸包裹着,放在一个密闭的瓷瓶里,众人皆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传说中的神药。
神药的名声传的神乎其神,长得却其貌不扬,仅是一个褐色的药丸,上面密密麻麻分布着白色的斑点。
府医先拿在手里检查了一番,又细细的闻了闻,诡异的是这药丸连一点点味道都没有,完全叫人分辨不出它是由何种药材制成。
看府医还想尝一下,康王妃清咳两声,才将他点醒。
他这爱研究的老毛病又犯了,要是他有这东西,他定会沉迷其中,不把他的方子研究彻底是不会出来的。
他心中可惜,在众人眼前不好做什么手段,只能将这药丸塞到康王的舌下。
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康王的脸色逐渐恢复正常,呼吸声也变得平稳起来。
沈放谦偷偷的拉了下自家娘亲的袖子,紧张的看着康王。
康王妃面上缓和,其实心底早都想骂娘了。
她本以为这是天赐时机,当他看到府医摇头的那一刻,她不知道有多么的高兴。
康王死的合情合理,还能顺道除了她这个庶子,简直是双喜临门。
但该死的是,沈放丰手里怎么会有回春单这种东西。
这东西不会真把康王救活了吧,那她下的那些药呢,是不是也能一并根治了?
她内心惴惴不安,还得安抚自家那个蠢货。
康王苏醒了,他睁眼的那一刻还以为自己已经到了阴曹地府。
刚刚濒死的感觉实在太过强烈,以至于看到床前那些熟悉的面孔,一时恍惚,对时间的感知也有些错乱。
府医第一个上前把脉,刚刚虚弱的脉搏此时又恢复了机,但仔细分辨却发现那机是虚假繁荣,飘在空中并不实在。
可见这个回春丹也并非传说的那般无所不能,至少在解毒这一行上它并不擅长。
“王妃,谦儿,丰儿。”
“谦儿留下,其他人先出去吧,我与谦儿有几句话要说。”
康王这副样子像是要说遗言,众人各怀鬼胎,却又不甘心的出去,屋内独留下了沈放谦。
第129章 最后的报复
沈放谦刚刚求助王妃的表情一分不差的落入康王的眼中,康王只得在心中暗叹,放软了声音道:“谦儿过来。”
沈放谦动作拘束,可以说是挪到床边,他心中排斥这样的场景,因为每每他们父子二人单独相处,他必要被父王教训。
“谦儿,接下来康王府就要看你的了,你要听王妃的话,”康王拉着沈放谦的手,罕见的柔情道:“若遇事拿不定主意,可去找你宏伟叔,并城叔,他们会帮你。”
“父王,您别这样说,您会好起来的。”
“我已知道我的身体如何,我叫你来就想说一件事情,等我去后,你要善待好你的兄弟姐妹们。”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康王年轻时也是从皇宫的血腥厮杀中活下来的,可他老了却又不希望自己的子女和他走上相同的道路。
他的好皇兄,就是坐上皇位又如何,还不是个短命鬼。
“我知道了。”沈放谦心中一团乱麻,胡乱的答应着。到了这个时候,无论父王说出什么样的要求,他也只能答应。
“我去后你立刻上书请示皇上,就说我最后的心愿便是铲除罗汉洞。谦儿,这一切都是他们害的,他们若是不死,我难以瞑目。”
康王温和的眼中流露出阴郁之色,如果不是罗汉洞,他怎么会现在倒下。
他即使死也要罗汉洞的人为他陪葬!
铲除罗汉洞吗?沈放谦听到这三个字就发慌,就连万都统的人都失败了,他能行吗?
万一皇上让他去清缴呢?
不,不行,如果不是罗汉洞,他想继承王位还不知道要等到何年,说不定他都死了父王还在这位置上,要这么说罗汉洞还帮了他一把。
再加上是他父亲惹事,应该牵连不到他自己身上吧。
他自我安慰着,嘴上却敷衍道:“儿子定会铭记您的嘱托。”
“那叫你母亲进来。”康王重重的咳了两声。
“是。”沈放谦顿时轻松了,赶忙出去叫他母亲。
康王妃准备了一番,酝酿好情绪才踏入门槛。
人还未到,眼泪先流了下来,康王妃向前奔了两步,恼道:“王爷为何总是不听妾身的话。”
“王妃,”康王握住王妃的手,做出一幅深情款款的样子,又唤了一声,“婷儿。”
听自己的闺名被康王念出,康王妃没有丝毫感动,反而大感恶心。
她对康王的感情早在康王一个个往回抬女人时就磨灭干净了。他几次说寻到真爱,弃她如敝履。若不是她父亲在,自己这王妃之位也许都保不住。
现在装成这样,真是不要脸。
看看人家陈王,再看看万都统,哪个对自己的妻子不是对自己的妻子珍之重之,哪里像她,庶子庶女都有十好几个,也许外面还有流落的野种。
“我知道这些年来对不住你,你我夫妻一场,日后要帮好谦儿。”
“王爷,妾身怎会怪你,妾身还记得当年王爷翻墙为妾送来的金丝流花钗。”
康王妃说着像是陷入了回忆,脸上露出甜蜜的笑,“王爷,您要是不在了,以后其他人欺负我们孤儿寡母,谁能为我们撑腰啊!”
说着说着她又哭了起来,右手握拳哀怨的捶着康王的胸口。这粉拳仿佛带了私人恩怨,丝毫没有顾及康王命不久矣,砸的康王疼。
但他看王妃那副模样,也不好出声提醒,只能默默忍受。
“好了王妃,”康王实在忍不下去,连忙抬手攥住王妃的胳膊,“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不要担心。”
啊?什么安排好了?他不一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吗,什么时候偷偷安排好的。
难道说王爷还有什么秘法,可以与外界联系,那为何要藏着掖着,难道是发觉了什么。
谋害皇室成员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她自己死了倒不要紧,就是怕牵连到父母亲族。
她垂泪试探道:“安排好了?”
“嗯,咳咳,后面王成会找你,”看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和自己相伴了三十多载的王妃,“把我推出去,推到成阳府衙。”
“啊?可……”
康王心意已决,到最后的关头,他叫奴才过来为他梳洗打扮。
穿上了康王华服,头发也被一丝不苟的梳了起来,隐约能瞧见他年轻时的雄姿英发。
众人惊诧的看着从屋内出来的康王,他坐在在一副木制轮椅上,表情严肃。
康王拉了拉帽檐,“走吧。”
一个多月没出过府,再次感受到烟火气息,他忍不住眯了眯眼。
他的手死死的扣着扶手,撑着自己的身体,坐的板正。
抬轿的人有十二个,已经突破了王侯规制,可这最后关头,谁敢提出异议。
正是有十二人,这轿子才能抬的又快又稳,康王妃一路上不停催促,用了往常一半不到的时间到了府尹府衙。
府尹和一众官员早都候在这了,见轿子停下纷纷行礼道:“王爷安康。”
他们半跪了许久也不见叫起,只当是康王要给他们个下马威。
康王府的众人也是这样以为,可等了许久,里面连丝毫动静也无,早已有人觉得不对。
帘子一掀起,里面端坐的那人早已闭上了眼睛,胸膛不见起伏。
颤抖着将手指放到康王的鼻下,是真真没了呼吸!
“康王薨了!”
半跪着的官员震惊的抬头,正对上的就是康王的尸体。这下半跪变成了全跪,这康王害人不浅啊!
成阳府尹位于官员前列,这位不可一世的亲王居然这么快就死了?上次一见也才几个月前,他的身子就衰败的如此之快么。
这种情况明显是有蹊跷,可在看王府众人虽是悲伤却并不因为他的去世而感到惊诧,似乎早已默认了这一情况。
实在不能怪他想的阴暗,自从隐约的察觉到上面的意思后,东南这片地发什么事情都要让他反复思考斟酌一番,想一想这件事有没有上面那位的手笔。
而康王的死他不信没有蹊跷。
可这康王的气性也够烈,他无奈的扯了扯嘴角,不过是将他无理的要求回绝一番,临死还不忘摆自己一道么?
刻意从府里出来,跑到官衙面前,又正正好死在这里,这么一搞,他的仕途也就到此为止了。
真是狠啊……
而另一边的王府众人却乱成一锅粥,抬轿的轿夫颤抖着开口,“现在是要抬回去么?”
康王死在众人的见证下,刚才王府那么多人抬着轿子往府衙去赶,早已知道双方有龌龊的百姓还以为又是好戏一场,也忙不迭的跟了上去。
轿帘掀开的那一刻,康王的尸体就暴露在所有人的眼中。
百姓的惊讶可夸张多了,聪明的赶紧跪了下来,其他人也有样学样跪的没有规矩。
在康王的封地里,康王就是他们的天,而这片天今天却塌了。
总不能让王爷的尸体就这么暴露于人前,众人只好等能做主之人发话。
康王妃的额角一抽一抽的疼,于她而言已得偿所愿,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把康王下葬,越快越好。
“先回王府。”
这真是一场虎头蛇尾的戏,气势汹汹的来又灰溜溜的走,不知内情的人看的迷茫,身在其中的人也是满头雾水。
康王先要停尸三天,而这三天王府快马加鞭将消息并告知京城。
在预料的时间内,沈祁文收到了消息,他的这位好皇叔真是从一而终,临走之前还要弄出点动静。
那位才与自己投诚的府尹究竟是惶恐还是留有希望。
要么还是晾他一晾,总得让他担惊受怕一番才行。
这是沈祁文对他的敲打……
至于康王,是让他葬在封地还是回京。
若要降皇恩,他应当下旨让康王埋进皇陵,只是这路途遥远,天气又大,也不知道在康王的尸身还能保存完整么。
“传旨康王府,朕特令康王回京安葬。”
康王回不回来不要紧,他想见的是这位胆大包天的康王妃。
徐青扇扇子的手一顿,连忙应是。
屋内放了足足四个个冰鉴,丝丝缕缕的寒气从里面冒出,扩散到整个屋内。
沈祁文长呼一口气,想着即将拿到手的府兵,好心情的转了转手里的珠子。
第130章 回京下葬
皇上有旨让康王回京安葬,除了康王妃母子,其他人都是高兴的,这不说明皇上并没有忘记他们康王府么。
送走了来吊唁的陈王夫妇,康王妃瘫坐在椅子上,大口的呼吸着。
“王妃,还是先用些东西吧,您都一天没吃东西了。”
“拿下去,我现在没有胃口。”
她脸色憔悴,食不下咽,自从接到圣旨后便心慌不已,每日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不知情的都当她对康王情深意重,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忧心什么。
“母亲,皇宫的太医要是检验,会不会暴露!”
沈放谦满脸惊恐,太医院的太医可比他们府上府医本事大多了,再加上皇宫典籍密药众多,保不准就能查出来。
自家外祖的本事再大,能大得过皇上吗?!
“闭嘴,我怎么就了你这么个没本事的儿子,动辄如此慌里慌张,怕其他人发现不了异常么!”
她也烦的要死,自己儿子凑到身边更是不耐烦,想不到一点解决完善办法,还要给她添乱。
“王妃,王成大人来了!”
王成?康王妃猛的坐起,冷笑一声,这不是王爷留的“顾命大臣”吗。
“走,去见见这位王成大人。”
“见过王妃。”
一中年男子身着墨蓝色长袍,怀中抱着一长条装锦盒,躬身一拜。
“王爷曾经嘱托这里面的东西要在众人面前打开,不知王妃现在可有时间。”
“是何等重要的嘱托,还得要众人一同来看,”她扯了扯嘴角,不满道:“看来王爷信任你要超过信任我啊。”
“王妃说笑了,既然世子也在,那就一同吧。”王成微笑着邀请站在王妃身后的世子。
沈放谦听这世子二字感觉刺耳无比,他爹都走了,他还是这劳什子世子。
王府大小事都去过问他的母亲,有谁把他放在眼里。父王留下的这些幕僚从不正眼看他,就这王成不也同样如此。
他皮笑肉不笑道:“那请吧。”
召集齐人,王成不紧不慢的将那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张帛书。
这莫名有种皇上驾崩,听从遗诏的感觉。
帛书上清楚的写明了康王对他各个子女的安排,他名下那些庄子铺子以及皇家赏赐也被他分给了他的女人和孩子。
当然大头还是在康王妃和沈放谦的名下。
那些死物倒不重要,继承王位也就继承了这大片的封地,什么时候都能赚回来。
她在意的是这些庶子庶女的去处,特别是沈放丰,康王把人支到宝济,是怕自己动手不成?
呵,这就是她同床共枕的夫君,防备于她。
沈放丰听到父王的安排,真心实意的留下一滴泪。
府内怎么安排是之后的事情,当务之急是启程回京。
康王的尸身如何保护就成了关键的问题,现在康王的尸体放在冰棺中,日日换冰,可到了路上哪有那么多的冰供他们使用。
“拿着皇上的圣旨去官衙,让路上的所有驿点提前制冰留存,以待使用。”
下人退去,她抬手抚向康王的脸庞,喃喃自语道:“王爷,你可要保佑我。”
……
沈祁文可不管他们一路从成阳过来有多苦多累,他们刚一入京城,就被皇上派来的人请了过去。
“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康王妃和沈放谦跪在地上,磕头行礼,来时匆忙洗漱一番,换了身衣服,在脸上还是能透露出些许的疲惫。
康王妃只有出嫁时进了趟宫,周遭的一切陌又熟悉,遥遥的与自己久远的记忆呼应。
她夫君地位特殊,刚一成婚便随着夫君前往封地,藩王无诏不得回京,这些年来只有重大节日才有机会回京一趟。
她也好久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了。
“平身,这位就是康王世子吧,皇叔提过好几次,这还是头回相见。”
要说血缘关系,他得叫皇上一声堂弟,只是一人为臣,一人为帝,就万万不可攀扯情分。
沈放谦拘谨的应了一声,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沈祁文隔着帝王旒冕,打量着康王妃,康王妃始终垂着头,也是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沈放谦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紧张道:“这是家父临终前的嘱托,让臣呈给皇上。”
“哦,王叔还有要和朕说的,徐青,拿上来。”
沈祁文将那纸张一展,上面仅是控诉罗汉洞的“丰功伟绩”,结尾处康王以身体做筏子,情真意切的恳求自己扫灭罗汉洞,为成阳百姓解决忧患。
“嘶,这罗汉洞竟如此猖狂,岂不是害死皇叔的罪魁祸首。”
由于他们低着头,压根没看到皇上上扬的嘴角,见状康王妃连连点头,将责任全推到罗汉洞的身上。
沈祁文轻笑一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宫殿中显得格外突兀。
康王妃心中一慌,皇上笑了是何种意思。
而沉不住气的沈放谦忍不住偷偷抬头,从那桌子慢慢上移到绣着五爪金龙的龙袍、修长的脖颈和凌厉的眸子。 ?!
他连忙低头,双腿一软,险些趴在地上。
而沈祁文就这么好整以暇地敲了敲桌子,殿内的侍卫立即有眼色的退了出去。
他又给了徐青个眼神,徐青立刻领会,把周围清场,独留下了沈祁文和那两个。
康王妃和沈放谦被这一变故吓的汗流浃背,正是暑热时节,他们却冷汗淋漓。
“泄淋三转丸好用与否?”
上头人轻飘飘的却像一道天雷劈的康王妃原地僵直,还好她低着头,不然她现在的表情跟认罪有何区别。
“臣妇不知皇上是什么意思……”
“不知?”沈祁文微眯双眸,轻抬眉梢,讥讽道:“你是以为朕在同你说笑?”
他索性站了起来,俯视跪在地上的两人,冷冷的开口,“你父母可知他们养的女儿竟如此胆大包天,敢谋害皇室,这样算来欺君之罪也不过如此。”
“皇上!”
“不知道康王世子知不知道自己母亲的所作所为。”
“臣,臣。”沈放谦面色惨白,嘴唇微张,哆嗦了半天也没说出来。
他眼睛乱转,大口的喘着气,即将袭承王位,他不能被母亲连累。
母亲,母亲也不会想牵连到唯一的儿子吧。
沈放谦迅速的做了决定,他猛地抬起头,神情惊骇道:“皇上的意思是,是臣母亲害了父王?”
康王世子装傻充愣还真有一手,沈祁文挑了挑眉,“看来康王妃瞒的很好。”
尽管她早就知道一旦事发,她儿子必然会与自己割席,可真到了这一刻,被自己儿子抛弃的滋味并不好受。
既然皇上能那么准确无误的说出那密药,应当是掌握了证据,此时再狡辩已没了意义。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不解道:“皇上是何时知道的。”
“康王妃的计谋并不巧妙,你怎能如此托大,”沈祁文从台上走了下去,站定在康王妃面前,“你可知康王身边一直有宫廷妙手。”
“什么?”
康王身边一直藏着一个人,而她全然不知还得意洋洋,康王究竟知不知道这件事,不,他一定不知道。
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如果知道自己毒害于他,他定会百般折磨自己到死。
沈祁文似笑非笑地观赏康王妃的全部表情。
自小活在尔虞我诈的皇宫内,受到的暗算毒害不计其数,谁能没点儿保命的法子,更何况是颇受皇爷爷疼爱的皇子。
“你是不是很好奇既然康王身边有妙手,为什么你下药的事情没有被揭发出来。”
沈祁文也不卖关子,坦然揭露道:“当然是有人帮了你。”
沈放谦已经维持不住跪姿瘫倒在地,目眦欲裂,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康王妃长长的指甲抠着自己的衣角,这是她思考时一贯的动作。
这个比她儿子还要年轻的皇帝,只是平平淡淡的说了几句话,散发出的威压却比康王要强百倍千倍。
一点一点攻破自己的内心,让她溃不成军。
她一个长辈,居然在小辈面前露怯。
“是皇上做的,对吗?”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除了皇上,她想不到有任何一个人有做这种事的动机。
“康王妃,你比你儿子更适合坐上康王这个位置,只可惜……”沈祁文遗憾的摇了摇头。
一开始被揭穿的恐惧消失,康王妃的眼中闪过一抹复杂,心情平静下来,凝视着地面,轻声道:“皇上把我们叫到这里到底想做什么。”
“朕要府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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