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选秀名单
“一群蠢货,尤其是陈拓,搞什么劳什子联名,怕皇帝不把结党营私的帽子扣上来不成?”
万贺堂被禁足,很多事没法出面办,才不盯着,就能给他整这么大的乱子。
“皇上怎么不把他打死了事,也免得我自己收拾。”
“将军,可事已至此,不出面捞一下……”
门客小心翼翼的问着,将军越发喜怒不定,让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捞什么,这不是把我往谋逆上逼?”
万贺堂甩了甩鞭子,相较于长枪,鞭子显然更难掌控,但鞭子咻咻的破空声可以让他冷静点,挥打下散发心中的郁气。
被将军的鞭子吓得不敢近身的门客听到这话,眼睛朝四处瞟了瞟,然后舔了下嘴唇,眼睛闪着异样的光芒,“将军,皇上不仁,我们不如就——”
“就什么?”万贺堂皱眉扭头,手上的力道一收,鞭子就不受控制的甩了出去,正好落在那门客的脚下。
直挺着身子,走至那门客面前,由上而下的看着他。
那门客眼前落下一片阴影,与万贺堂这样近距离的站着让他的腿都有点发颤,再被那看不透含义的眼神盯一眼,瞬间让他后背发汗。
他不知道他这话究竟是戳中了万将军的内心还是……
只是万家权势滔天,任凭哪个皇帝也不可能放过万家。且现在的皇帝这么不掩饰自己的意图,万将军还能犹豫不成。
这么一想,他有了底气。
“万将军,皇帝不仁,是要行鸟尽弓藏之事,与其落入被动,不如主动出击。”
那门客凑到万贺堂旁边,谄媚又讨好的笑着,留足了空白给将军想象,看到将军眼神似有异动后乘追击。
“将军现在大归来,在京军中尚有威望,听说京军首领对将军多加称赞,其他武官也都以将军为首,真要行事,皇帝怕是没有帮手。”
他一点一点和万贺堂分析着,他不相信会有人大权在握而不肖想帝位,更何况又被皇帝如此明显打压。
而万将军做了皇帝,他就有从龙之功,哪怕是万老将军登了皇位,最后还不是要传给万将军。
思来想去,这是保全万家最好的出路。
“你是要万家背负上篡权夺位的名头,让后世百般唾骂?”
万贺堂收起鞭子,攥在手里轻轻挥打,拧眉敛神思考着。
“将军,那不是谋权篡位。时局动荡,英雄辈出,百姓皆知万家而不知皇帝之名,这是顺应天意,民心所向。”
……
当鞭炮在京城中的大街小巷响起时,也就意味着到了过年的时候。
有了冬至在前,沈祁文却不怎么想在过年花钱,国库并不充盈,还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做,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轻办。
轻办也好,重办也罢,该有的礼数是一点也不能省,除去这些,内务府也放了个大消息出去。
皇帝打算充盈后宫。
虽说不是选妃,但是有了新鲜年轻的女子进宫,保不准就一朝爬上枝头。
宫女的筛选条件不算苛刻,但也不是谁都能进去的,从接到了旨意后,内务府摩拳擦掌,准备好好的完成皇上交代的大任务。
官家女子充当为妃,庶民之女入宫充当宫女。皇上原本不想选妃,可他好不容易松了口,那些大臣说什么也不干,硬是让他选上几个。
没了宦官压着,宗室也在朝廷活跃极了,宗室拿人礼祖训压着,说什么也不能让皇上再推辞。
沈祁文的确不想选,但思考众多,既然已经摆脱前尘,就应当按部就班的做一个皇帝该做的事。
在对上刚被放出来的万贺堂时,彻底有了决断。
“那就选吧。”
一石激起千层浪,前朝后宫向来密不可分,之前沈祁文在后宫一个人不留,许多大臣少了条指望,当然会对皇室留有余地。
可如果自家女儿入宫,总能带给人些指望,万一产了皇子,这格局也就摸不准了。
许多大臣从小就以宫妃的标准培养自己的女儿,可花季尚短,本以为要没了指望,却听到了这样的好消息。
皇帝选妃的大事一下压过了所有,文官武官也不吵了,而是挖空心思想着别的。
所有人可都还记着,皇上现在可是没有皇后的。
时间定在了十六,也就是上元节的后一天。
京城整个好像活过来了一样,在过节以外,多了其他心知肚明的忙碌。
选秀的单子被交上来,沈祁文挨个看着,名字后详细的写了出身,在排列之时,就暗中定好了位分。
京军统领之女李氏,司马大将军孙女赵氏,世袭平外侯之女北山氏,左相重孙女常氏……
这几个母族地位卓然,都可为皇后之选。
按规定,只要符合条件的,每家都得出一名女子选秀,可里面唯独少了一家。
万家——
“万家怎么没人?”沈祁文不咸不淡的问起,让人琢磨不清是有心留意还是随口一提。
管事太监应承着皇上的话,小心谨慎的回了句,“回皇上,万家没有适龄的女子。”
“没有?朕不是记着万迟默有一女吗?”
听皇上这样说,管事太监并非敷衍了事,他了然的回道:“皇上,万姑娘过了四月才满十四,还没到入宫的年纪,因此不在名单上。”
他眼睛继续向下看,将整个名单都看了个彻底,最后合上又递了回去,被管事太监弯腰接过。
“皇宫多养个姑娘还是养的起的,朕在宫里养到她成年,去吧,按朕说得来。”
管事太监上瞟了眼皇上,脸边的赘肉颤了下,皇上没指名道姓,可他也知道皇上说的是谁。
宫里能活到现在的都是人精,只要稍微动动脑子,也能琢磨个一二,他恍惚了一瞬,又立马应了下来。
这下令的折子便快马加鞭的送往东南。
折子没拆过,但内容却丝毫不落的传进了万府。万夫人有些忧心,甚至没注意自己儿子的表情。
“瑶枝这么小,家里那么宠她,这要是到了宫里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可怎么办啊。”
万夫人揪着帕子,提前发起了愁,本以为瑶枝年龄不够能逃过一劫,没想到还是被皇帝勒令进宫。
“还是提前物色几个有眼色,会武功的丫头备着,时时刻刻看着点。儿子,你看看怎么给你妹妹安排着?”
她转头看着若有所思的儿子,又喊了一声,“儿子?”
看儿子不知道出神想什么,她拧眉,着急的走过去戳了下儿子的胳膊,“想什么呢,你妹妹的事你也能出神?”
“哦,儿子在想怎么办,没听清娘的话,”万贺堂的脸色不好看,但在万夫人面前很快收敛了,“娘您安心,儿子不会让妹妹受苦。”
他说着就要起身,“儿子还有事要忙,娘您在府里待着。”
他穿上厚厚的貂皮外袍,就要出门,走半路才想起来忘了东西,又往书房折。
从盒子掏出一个白色的玉攥在手心,又匆匆的把书桌上叠成一堆的宣纸拿起,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而他去的正是京城最中央的位置——皇宫。
这次刚禁足结束,没想到又得主动来一遭。
说来之前也是他活该要贴上去作践自己,怨不得别人,这次可不一样。
有了玉佩,一路全是畅通无阻,但最后皇帝愿不愿意见自己,还得看皇帝的意思。
他越来越讨厌这种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了,要不还不如夺了这皇位,把那人圈着好了。
不,若是这般,他会恨自己一辈子。
暴戾的想法升起又被很快压下,他等待回复的时候又开始想,半天不见人,是在里面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又和自己的好属下密谋些什么。
想起王贤的死,他忍不住怀疑,皇帝说的那样无辜,可所谓的“文殊先”影都没有。
那时候去的只有他的暗卫,究竟是因何而死谁也说不清。
对啊,皇上一向心狠,连自己都能卖出去,还有什么不能的呢?
他再次冷笑,看着前方的眸子阴凉无比。在踏入殿内的一瞬间,一切情绪全被隐藏,他表情得当的将自己抄的国训交了上去。
皇上低着头喝着茶,不看他一眼,却把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书上。万贺堂的眼神不错,瞥到了书名,一下就反应过来这是谁写的东西。
而挂在那人腕上转动的佛珠,颗颗饱满,被磨的光亮无比,是被大师加持过的法器。
他自己罪孽深重是活该下地狱的,和他这样的人搅和在一起,也该和他一起用堕深渊,万劫不复才是。
自己一笔一划写的东西被拿过去,象征性的看了两眼就被拿到一边。
沈祁文不是在端着,也不是故意不给万贺堂面子,只是最近确实有点忙。
过年后,各地陆陆续续开始了正常的工作报备,他又放不下各地,大多亲力亲为,所以他忙的头都没空抬起来。
他笔尖一顿,眼睛眨了眨,手腕再次用尽,勾出了一个完美的笔锋。
好吧,他承认他是心里不舒服才不想看万贺堂,看到这人他就无法控制的心烦,压抑的呼吸都错了频率,却又对不到同一个位置上。
他们现在的立场澄澈分明,就是扯着君臣的幌子也得好不容易才能维持表面的平静。他又能多说,多看些什么?
真是烦透了。
第112章 收回成命
手不在纸张上多停留,启唇不冷不热的赶客,“知道了,下去吧,”刚说完,嘴立马又道:“等等。”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没收到万贺堂请求进宫的折子,这人是怎么进来的?
他这才抬眼,就这么短短的一瞬间,他在自己几乎埋了灰的记忆角落里挖出一块无暇的美玉,这才想起是自己给了那人可以肆意进出的通行玉佩。
不过那时是为了避开王贤的耳目,好让他们的计策商议不被察觉,虽说大多时候没起到该起的作用,但和现在却完全不一样了。
可现在他正和万家势同水火,万贺堂再拿着这枚玉佩就有些不合时宜了。
他先避开万贺堂的目光,抬手招了招,身后的太监立马眼色的递上一个小盅。沈祁文轻轻的瞥了一眼,却让那个太监的腿颤了颤。
他没说什么,打开盖子,里面褐色的液体还带着热气,透出一股酸苦味。
手腕一抬,那褐色的液体便顺着边被不断地吞咽下去,期间面不改色,没有任何停顿。
其实苦到了极点,但他并未将脆弱的表现出来,把小盅交给太监后,他这才第一次把视线投放给万贺堂。
这关了一个月,看着过很是滋润,比那天来见自己的状态好多了。
只是这样打量了一会,想到自己刚刚这么些动作做完,已经晾了这人不少时间,这才开口:“李公公,去把通行玉佩拿回来。”
万贺堂嘴角绷出一个不悦的弧度,他当皇上要说什么呢,原来是要东西来了。
他将袖口里的通行玉佩又悄悄的往里颠了颠,睁眼说瞎话道:“回皇上,通行玉佩还在府中,臣这次并未带在身上。”
“没带你是怎么进来的?”
沈祁文眼睛微眯,定眼看对方睁眼说瞎话。
只见那人面色不变的解释着,“之前臣进宫多次,都知晓臣有皇上的通行玉佩在身。这次臣来请罪,匆匆进宫却未带玉佩。
好在御内首领知晓臣来意,未多加为难,便放臣进来了。臣求皇上莫要责怪于御内首领,若行为有失,全是臣一人之责,御内首领也是看在同僚之情才……”
那人说了一大堆,自己就这么听着,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总不能叫御内首领进来对峙。
他的视线在万贺堂垂下来的袖子里停留了片刻,扯出一抹笑容来,“既然如此,李公公就跟万贺堂一同回万府把东西取了。”
沈祁文不再看万贺堂,又将精力放在眼前的文书上。
李公公走到万贺堂身边,低声催促,“万将军,走吧。”
万贺堂垂眸,没说什么,跟着李公公的后面,刚走了几步,又再次转头,不顾及李公公错愕的眼神,大步走向皇帝。
“来人!”
沈祁文还没说什么,李公公先叫了出来,他赶紧向皇上身边跑去。
随着李公公尖利的声音响起,大门被立刻打开,带刀侍卫从外面快速有序的进来,准备保护他们的皇上。
可还没等他们完全进来,就看到那个传说中的人物扑通一声跪在大殿的正中央。
大殿不算大,却空旷安静的连呼吸的声音都听的清楚,大殿不算小,却像是挤满了人。
那人就这样叩首,额头与冰冷的地面只差了两指的高度。
“皇上,臣妹尚且年少,性情顽劣,只会扰的合宫不宁,求皇上收回成命。”
沈祁文先将李公公推开站了起来,沉沉的盯着下面的人,最后还是选择坐了回去。
皇上没说话,其他人就得这么瞧着。没人想知道皇家的隐密,但现在又好像不得不瞧见一般。
李公公哪见过这架势,他想去把卧病休息的徐公公提溜过来,他哪里招架得住这样的局势。
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而沈祁文却在这诡异又蓄势待发的局面里看到了一丝妥协。
以前万贺堂就算是跪着,脊梁骨也都是直挺挺的,满是不情不愿和傲气。
而现在,他的骨头好像被打弯了一样,只能祈求自己的怜悯和恩赐。
他心情复杂极了,果然如此,若非有事想求,岂会贸然进宫。
怕不是自己这也成了龙潭虎穴,踏足便难缠致命。
可一个堂妹都能引的他放下姿态,不敢想涉及全府荣华时他会做出怎样的举动。
若是其他事情,也许还有回转……
沈祁文打住自己的想法,若是其他事情,万贺堂不会来求自己,这人本事这么大,哪用得着自己。
在万瑶枝这件事上,没有商量回转的余地,在他暗示让万瑶枝进宫时,注定不会有别的可能了。
给不了万贺堂想要的答案,那还不如不说,他定定看万贺堂一眼,下令道:“朕乏了,起驾回宫,他爱跪就跪着吧,今个谁来朕都不见。”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万将军什么时候打算回去,李公公就什么时候去取通行玉佩。”
说走便走,路过万贺堂身边时都没有停顿半分。临跨出殿门,他终究还是回头看了一眼,眼底闪烁,沉声吩咐:“要跪就出去跪。”
说罢就再也不看一眼。
随着皇帝离开,一旁的小太监颤声道:“万将军请。”
一直保持那个姿势的万贺堂表情全沉在了暗色里,他缓缓起身,看着空空如也的大殿,冷的能冻伤人。
他沉默地看了眼小太监,起身甩了甩袍子,径直走了出去。
小太监以为万将军打算这么走了,总算放下口气,谁料那人却走到院子里再次跪了下去。
小太监顿时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将军这是和皇上杠上了不成?
圣令已下,岂能朝令夕改。若皇上真应了皇上的要求,世人只怕更当皇上懦弱,让一臣子拿捏。
他觉得自己不算多了解皇上,但也知道皇上大约是吃软不吃硬的,万将军越是这样,皇上恐怕……
“还跪着呢?”沈祁文说是休息,却压根没有困意,最后折腾了半天,等于是换了个地方继续批折子。
“是,周围没有奴才敢过去,都远远的绕着走。”
李公公一边说一边帮皇上磨墨,上好的墨条泛着淡淡的香气,是加了麝香的缘故。
“不用给朕讲了,爱跪就跪去吧,朕要看看他能做到哪步。”
他说着用毛笔沾了一下墨汁,在折子上继续写着,“一天天尽偷懒去了,把活都扔给徐青了不是。”
“奴才哪敢啊?”李公公手一顿立马跪下来求饶。
“怎么同样的墨条,徐青磨出来的均匀适中,你就不行?一天两天等着下面人孝敬,徐青都没你过得滋润!”
“奴才知错,奴才知错,徐公公常年服侍皇上近身,定然知晓皇上习惯喜好。奴才手笨,脑子也不如徐公公灵光,脑子不过弯,还老记不住事。”
“记不住事还当大太监?朕尽养了什么废物,还跪那做什么,先来给朕磨墨。”
沈祁文批了几句,又着眼于面前的折子去了,只有在批折子的时候,他才能心无旁骛的不去想别的什么。
万贺堂越要和自己对着干,自己心头的火气就越旺盛。眼看事情如他预料中向最坏的方向发展,他竟然不知该如何面对。
该提前动手吗?
不,再看看,万一事件有所转机呢。
他抓着折子的手一顿,竟然有几分泄气。
随便捏造个理由将人杀了了事,再随便推到哪个人身上。这本是简单的事情,他为何迟迟下不了决定。
李公公听到这话,知道自己是逃过一劫了,他劫后余的他庆幸自己脑子够灵光,赶紧拿着墨条,更加仔细的磨墨。
居然没一个人给万贺堂求情,唯一来的居然还是薛令止,薛令止也被他拦在门外。
可那也是好一会的事了,沈祁文从满满的折子抬起头一看,太阳居然要落山了。
一次性处理了这么多折子,未来的两三天起码能落个清闲,他挺了挺腰。
等他准备上床休息了,他才想起来宫里还有个人,以为人早已经离开的他随口问了句,“怎么通行玉佩还没送来?”
晚上进来侍奉的是另一个太监,他平常都是在门口守夜的,还从来没踏入过殿里。
不知道今天发什么的他听到皇上的问话,实事求是的回答道:“李公公刚刚才出宫。”
沈祁文一个坐起,“刚刚?”
小太监哪知道怎么了,应道:“是。”
也就是说万贺堂跪了大半天,刚刚才离宫?那怎么后半程一个给他求情的都没有。
本想着那人心气高,肯定不愿让别人看笑话,应当很快离开了才是……
外面确实冷,地上应当更凉了,比起气,他第一个记挂的是那人的身子,他记得万贺堂的腿上好像还有伤。
沈祁文下意识的皱眉,他本意只想让万贺堂知难而退。
可是……
今日万贺堂那一跪俨然是给自己低下了头,背着光跪在那的身影不停的浮在眼前。
其实他并不打算对万瑶枝做什么,等一切安定后,他会给她找一个好夫婿,并以皇家的品级让她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只要,只要万家安分,只要他别无异心。
究竟是他推着一切向不可控的方向走去,还是这不可控的危机将他们本就脆弱的关系打入深渊。
他现在好像也不知道了……
疲惫的躺在床上,用胳膊遮住自己的眼,经此一事,对方要彻底恨上自己了罢。
他轻叹一声,也好,这般也好。
都不必心软,都各凭本事。
话虽如此,他却辗转难眠,终究是睁开了眼睛。
第113章 春狩
着了墨的天空沉的透不过气,只有几颗拼了命的星星能露出一点影子,月亮也怕惹一身风寒,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前面的路是看的清楚,可走起来却是踩进了泥里,拔出来都费劲。
面无表情的向前,腿脚只是木然的摆动,每一次回去的路,总能让他滋味万千。
为什么自己总还是不死心,以为那人的心里会有所动容。
说到底是自己太贱,以皇上那架势,必然是要归拢兵权,这些日子提拔了好几个小将,还重开武举。
自己被关进笼子里,就要让其他人也陪着他一起,被无情的皇宫吞噬命。
平时对妹妹多有嫌弃,可到底是个古灵精怪的丫头,养的天真无邪。
真要进了宫,便成了所有人的靶子,万家再怎么也不能时时刻刻庇护于身下。
沈家,没一个简单的,就连养的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万贺堂心中灌着冷风,就连一直忽视的,已经麻木的膝盖都在叫嚣,一个腿软,向前踉跄了下,即使很快的撑住,也还是露了丑。
李公公担忧道:“将军,要不还是让奴才扶着您,外面天黑,这路不好走。”
他看着万贺堂突然止步,他也跟着停了下来,一时半刻没人说话,李公公也不急,闭嘴等着。
直到一个白色晃眼的东西朝自己丢了过来,他忙不急的接住,还没细看,就听万将军道:“拿回去交你的差,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李公公手里还捧着那东西,向下一看,认出了通行二字,马上知晓这就是皇上要的通行玉佩,握在手里还有热意。
他再抬头,万将军已经走出老长一段距离,他那略显老态的眼睛里情绪复杂极了,转而化为一声默叹,知趣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
匆匆一月转瞬即逝,光秃秃的树枝冒了点芽,带上一点青翠之色,这温度也渐渐开始回暖。
之前大病了一场的徐青也总算是养好了身子,继续侍奉在皇上左右,但自己好了,皇上却一直病体未愈。
太医院的药一刻没间断的喝着,但沈祁文的气色仍然不算好,只要长时间专注一件事,很快就觉得头疼心虚,气短忧心不止。
太医也说不出个缘故,只说是气血亏虚又劳神损心,让一直调理着,沈祁文心里惦记着自己的身体,心有厌倦却还是没有发作。
这些天温度回上去了,他也觉得自己舒快了点。
本想去后宫转转,可想到后宫的那些妃子,他又产了退却之心。
新帝继位的第一场大选,所有人都关注着皇后之位会花落谁家,没成想皇上不仅未立皇后,就连秀女也只选了四位,其中还包括一个不能侍寝的。
沈祁文原以为后宫住了人,皇宫会变得热闹有机些,但每每见到,不能表露其他,反而要应付,更加费心。
而他独宠的妃子——“郭氏”,这不还刚还差了丫鬟叫自己过去。
他展了展袍子,准备去郭昭仪那坐坐。
“皇上,您可来了,这汤都热了三回了。奔月,还不快把汤端上来,逐星,把香点上。”
“不用点香了,歇着就好,做那么多事做什么。”
沈祁文自然的将外套递过去。
郭昭仪抬眸娇羞地看了眼皇上,又垂眸笑道;“皇上说的哪里话,为了皇上,臣妾做什么都愿意。”
沈祁文静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落座后将汤接过,放在嘴边吹了吹。
轻抿一口,发现没有自己预想的味道后,顿了一下,还是把汤全部喝完。
“听说又和古氏吵架了?”
“啊?皇上您怎么知道,莫不是她和您告状?”
“臣妾也不是有意,是她先来欺负臣妾的。”郭昭仪舀汤的手一顿,连忙撒娇着想把这事糊弄过去。
不过沈祁文也没打算追究什么,“自己注意点,别让别人把你欺负了。”
“至于古氏,她就是那样的性子,别多和她计较。”
他说着看了一眼其他宫女,郭昭仪很快了然道:“奴才还不快下去,本宫要和皇上说些体己话。”
等所有人都出去了,沈祁文把碗放在桌子上,淡淡道:“朕看你是越来越娇纵了,没人难为你吧。”
“她们也就是嘴上说说,看不惯臣妾受皇上喜欢,臣妾娇纵,还不是有皇上宠着。”
郭昭仪说着眨了眨眼睛,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向前一步,几乎凑到皇上身边,气息快要对到皇上身上,红唇张合,“皇上,不休息吗?”
“万瑶枝呢?”沈祁文向床榻走去,女子的床榻纱幔一层层的垂着,他坐了上去,低头看郭昭仪跪在地上给自己脱鞋。
“哪啊,万小姐那像个铁桶,谁知道呢,再加上她年岁还不够,其他人都是拉拢讨好,哪还做点别的。”
从郭昭仪那出来,沈祁文的精神明显好了不少,但他却越发的想去宫外走走,而眼下正好有个时机,春狩。
这是一直以来的习俗,更是件君臣共乐的事情,沈祁文格外想看看今年的春天,毕竟在其他方面,他确实看的太少了。
原本就有在安排,得了皇上的令,就又把时间往前提了一点。
这可是个出头的好机会,年轻子弟指望着借此机会在皇上面前露脸,早早就得知了消息,提前准备去了。
这种小事,大家都心知肚明,不多加提及。早就拟好的名单,被皇上粗略的看了几眼,并没多说什么。
狩猎的地方在城外,专门圈着个地方供皇家使用,一年也就这一回。
这次又专门买了不少动物放进去,都是博个彩头,总不能真让那些世家公子为了猎物打起来不是。
一旁还修建了行宫,历朝历代的修缮,让行宫也越发的壮伟和气派。
沈祁文带着所有嫔妃住进去,只等第二日再正式开始。
最受宠的郭昭仪自然也跟着一起来了。
“万小姐没有来。”
“知道了,去吧。”黑衣男子从假山后走出来,小宫女看了两眼,趁着没有人赶快跑了。
黑衣人抖了抖衣服,从容不迫的背手在园子里逛着,直到走到长廊的尽头才突然停住,因为再往前一步就是皇帝后妃的住所。
“跟着我作甚,有什么不如当面说。”
“万将军警觉,只是不知道走到这是所为何事?若是想叫哪个姐姐妹妹出来,臣妾也能帮上忙不是。”
郭昭仪脸上带着笑,眼神流转似有魅意,步莲花朝万贺堂那走去。
身后没有一个宫女,却还是顶着万贺堂的压力,一点不见被戳破的慌张。
“娘娘。”
万贺堂点了点头算是见礼,他审视的目光像钉子,面前这人是谁他太清楚不过了,皇帝的女人,宠绝后宫的郭昭仪。
感受到不善的打量,似乎还带着若有若无的敌意和杀意。
郭昭仪倒是能理解前面的意思,为自己的妹妹打抱不平?可杀意又从何而来。
知道也装不知道,她见万贺堂似乎并没有话想说,她立在万贺堂的面前,缓缓开口,“万妹妹可没有来,年纪还小,皇上便让她在宫里待着。”
提到了万瑶枝,万贺堂的眸子暗了暗,上次皇宫大清理后,自己埋的不少人都没了音信,而妹妹那更像铜墙铁壁,一点消息也传不过来。
“家妹年纪小,正是贪玩的性子,在宫中也不知道如何。”
郭昭仪笑了两句,“那将军大可不必担心,皇上很喜欢妹妹,经常去妹妹宫中,一定不会让妹妹委屈。”
“我一介女子,望将军不要介意。但这行宫不似皇宫,眼杂口乱,还是要避着些好。臣妾就先走了。”
郭昭仪微曲腿弯,幅度极小的蹲了下。便也不再理会万贺堂,独身走进门楼中。
而身后的万贺堂却在心中阴暗想,既然皇上如此宠爱郭昭仪,要是他将此人杀了如何。
如果能让皇上痛失所爱,也是值得。
第114章 箭指帝王
第二日,皇帝的嫔妃坐在后面,吃吃喝喝,说着小话。
世家公子因年龄分成了几个不同的区域,西边只圈养着兔子,狍子等不伤人的小动物,但东边却有黑熊,甚至老虎这样的吃人恶兽。
南边有大型动物,但也算温顺,对于大部分人而言,既不危险,若能打到猎物也算体面,因而大部分的人都选择去了南边。
武将们多摩拳擦掌,受气受足了,在这总算是能撑面子。
年轻气盛的公子哥们也不甘示弱,满是新的傲气和激动,有几位换上利落的骑装后和往日的形象大相径庭。
各自骑着自己最合心意的马儿,快马加鞭的朝着不同的方向极奔,怕落后失去先机。
沈祁文却不急,没有像其他帝王一样要走在最前面,而是等人都有的差不多了,才向着南边跑去。
刚进入树林,就看见一只白兔卧在草里,鼻子耸动,在嗅些什么。
沈祁文见状果断拉弓,箭矢的破空声惊动了那只兔子,可这时却反应不急,只得中箭倒地。
有专门捡猎物的奴才来照管此事,沈祁文只用放心大胆的狩猎即可。
更何况两边还有不知道多少的奴才专门将猎物向他这个方向赶来。
他看都没看,继续骑着马向前走去。
走了半天也没见一个大东西,小东西倒是狩猎了不少。他射箭的准头不错,可沈祁文并不是想争个高低,此时需要的是个大家伙来博彩头。
后面再看到些小东西,沈祁文甚至没多看一眼,一点点像猎场的深处走去。
在刻意寻觅了半天后,总算在一棵树的遮掩下中,看到了一节棕褐色的鹿角。
光凭借那鹿角的颜色就能判断出这绝对是一个成年强壮的公鹿。
沈祁文当然不想放过这样的一个好时机,可是不长眼的奴才在收其他猎物的时候,脚步声惊动了那只正在饮水的公鹿。
公鹿猛的后推了两步,眼睛瞬间捕捉到了这边的动向,眼睛散过一丝红色。
却转瞬不见,朝着另一个方向急速跑去。这一跑,它的整个身形彻底显现出来。
沈祁文见状立马扬鞭,朝着公鹿逃去的方向追赶。
在几次瞄准后,总算有一只箭正中那只鹿的左眼,视力受损让那只鹿更加发狂,却影响了它的判断。
在撞向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树时,沈祁文抓住的这个空档,一键射中鹿的脖颈。
沈祁文满意的走过去,看向自己的战利品。
几乎穿透脖颈的箭尾印着皇帝独有的记号,他不需要将猎物带走,自会有人来收走,而其他人也没有这个胆子偷拿自己的猎物。
这么想,他收了动作,挺身看向四周,眼里多了些迷惑,自己这是跑到了哪?
他骑着马,这速度,随行的奴才当然无法企及,再加上跟着鹿七绕八绕的,不知道来到了何处。
他皱了皱眉,在原地等待和试着走一走中选择在原地等着,他相信要不了多久奴才就会找到自己。
等待过程有点漫长,春日万物复苏,自然也包括虫子。
沈祁文算不上害怕,但是心里不舒服。在又一只虫子试图顺着他的靴子爬上来时,他拧了拧眉,翻身上马,朝四周望去。
有一面明显树木稀疏了不少,还能听见若有若无的水流声。想走到视野开阔的地方,那里显然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骑着马,不快不慢的向那边走去,一路还遇到了不少小东西。但他这次却收了手,好像那只公鹿就把他所有的兴趣都消耗尽了。
刚从树林里出来,被突然变亮的视野冲击的恍惚,抬手在眼前遮了下,却正好听到一道破空声。
沈祁文反应迅速,立马蹲下,但腿上一痛,等他反应过来,只见一只箭矢扎在自己的小腿上。
有刺客!
剧痛反而让他的大脑越发清醒,他心觉大意,却来不及多想什么,只想赶快离开此处。
可他刚抬头,强忍痛意打算骑马回奔时。瞳孔却因为震惊而不受控制的紧缩。
颤抖的眸子能看出他此刻的失态,只见万贺堂一身黑色劲装背着光就站在河岸前,而他的手还维持着射箭的姿势对着自己,而手里却不见箭矢。
金光算得上刺眼,也就毫不留情的在磨得发亮的弓身上肆意的流动。用劲到青筋崩起的手在这时松开了拉满的弦。
射中自己的箭究竟是哪来的,似乎也有了解释。
整个围场可是筛了又筛,查了又查,怎么会有人在这固若金汤的地方对他动手。不过如果是万贺堂的话,好像又好解释了。
既然如此,他索性也不逃了。
半个身子都靠在树上来分担右腿的压力。
右腿一阵阵的抽痛让他面色苍白,不过好在箭矢插进去,某种程度也阻止了血液的外流。
沈祁文看着万贺堂快速的向自己这靠来,难得的没了一点点情绪,就连受伤也毫不在意了。
他知道站在万贺堂的角度,自己就是个兔死狗烹的皇帝,是让他们万家几欲倾倒的罪魁祸首。
本以为还能互相折磨一阵,确是自己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他。
他的头靠在树上,脖子扬起,引颈就戮,犹如濒死的天鹅。
一时半刻他甚至把自己死后的所有都想好了,徐青还好没跟在自己身边,他知道自己的那份圣旨在哪搁着。
就是自己死了,这大盛的江山一时半刻也轮不到外人坐。而他不孝又无能,但也是将这沉甸甸的胆子给了别人,自己好有个解脱。
“很痛吗?算了,别说话了,稳住呼吸,撑着。”
沈祁文没等到他想的种种,却被一把捞了起来。随之而来的一下猛烈的痛从自己的右腿传来。
他不由自主的将视线移向自己的腿,那支箭从中间被拦腰折断,十分突兀。
“必须折断,骑马颠的很,就靠在臣身上。”
万贺堂算是解释,但是被折下来的半截箭却被弄成稀巴烂,尾翼都不知所踪。
他把自己放在马的前面,和万贺堂面对面。
沈祁文看到了万贺堂,看到了他一直紧锁的眉头,也看到了他紧抿到发白的嘴。
“怎么回事?”
“这里不安全,臣也不知道,应该是有备而来。皇上还是身体要紧,臣刚已经送了信,刘大人会把这围起来的。”
“嘶——”
刚颠的有点狠,腿和马身碰了下,那股痛又纠缠着他。
沈祁文没继续问了,没问万贺堂怎么正好在这里,更没问他用什么方式联系别人的。
万贺堂没说话,只是将的沈祁文腿放在他的腿上垫着。
这好像是他们这段时间难得的平和,难得能待在一起这么久还没互相争吵离开。
沈祁文感受着风的凉意,手抚上自己的右腿。腿下能清晰的感受到热度还有力量。
可是,他刚刚也清晰的看到了。
箭矢的尾翼,是一个万字。
……
回去的路也不安宁,万贺堂看着是为了照顾自己的伤势,刻意放慢了速度。
但这么久都碰不到一个人,甚至连一个猎物都没有,这让沈祁文不能不起疑心。
“这附近是否……”
还没等他说完,万贺堂突然拉紧缰绳掉了一个方向,高高抬起的马身让沈祁文直接撞进万贺堂的怀里。
他眼前一黑,被什么东西盖住,被紧紧的包裹住压在万贺堂的胸前。极大的颠簸能让他判断出此时速度绝对够快。
耳边是咻咻的破空声,锋利的箭头钉进树身的闷声不停地钻进沈祁文的耳朵里。
多,很多……
他粗略的算了算,起码十几个人。绝对有十几个人。
因为什么也看不见,他着急又没办法,想从万贺堂怀里出来。刚一动作,就被按住。
“别暴露出来,有臣呢,不会有什么事。”
这句话说的笃定,沈祁文最后还是松了力气,全心全意的抵御右腿的痛。
这又是干什么呢?射了他一箭,又带着他逃命。
箭头像是绞进肉里,还在不停地往里钻似的。
哪受过这样的苦,手指忍不住地收紧。不停的分心让自己想别的,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可转移着转移着,就放在了自己面前这个人身上。
鼻子间全是这个人的气息,熟悉极了。那段时间,万贺堂天天呆在皇宫,他的房间也就被染上了相同的味道。
好在混合在一起也不难闻。
一开始他忌惮极了万贺堂,和万贺堂提出要合作之前,他不知道辗转反侧了多少个夜晚,才打算走出这么一步险棋。
才见万贺堂时,他眼里的野心和不屑藏也藏不住,或许这人也没打算藏。
他从来不知道玩世不恭,诡谲怪癖,年少有为,南金东箭可以同时来形容一个人。
本以为合作会不了了之,谁知道后面会发那么多,为什么命运总会在他做好决定时让自己动摇。
北疆完全是计划之外的事,他还没……
腰间突然收紧,紧接着他明显感受到自己开始下坠。
滚了几圈突然陷进一个未知的地方,脸上遮的东西在翻滚的时候被扯了下来,他这才看清周围的一切。
一个洞穴?
第115章 无福消受
要不是层层的藤蔓使得稀疏的光线打进来,他差点以为这是个完全封闭的地方。
其他地方都暗的看不见人,他只得伸手摸向他身边唯一一个活人,寄希望从活人的气中得到那么一丝安全感。
手向前探索,不知道摸到哪里,被一把攥住。
他扯了一下没挣开,又使了点劲。发现还纹丝不动后,这才开口:“这是哪?怎么回事。”
半晌都没人吭声,要不是手上的力道一点没松,他还以为这人睡着了。
“刚刚目标太大,他们人太多,臣只能带着皇上下马,让赤云一个人跑,它身上有些东西,估摸能引走一段时间。”
“那其他人要如何寻到朕?”
万贺堂快速的说完一段话后,又不吭声了。
密闭黑暗的空间让五感变得更加灵敏,呼吸声和衣服的摩擦声如同春雷砸到耳膜中。
沉默着也不是什么解决方法,待在这那群人找不找得到另说,自己人想要找到怕也得要一阵子。
沈祁文不愿等,但也知道万贺堂带着自己这么一个病号,全然是拖累,就是走也走不掉。
这洞口阴暗潮湿,没有温煦的阳光,为了打猎穿着方便的劲装让这份刺骨也变得无处安放。
因为冷,就不由自主的朝着身边的热源靠去,堂堂一国之主,现在却依在他人身边,只为了获取那么一点点的暖。
那人也不排斥自己的靠近,只是两人现在属实可怜,哪怕有个毯子也好。
随着时间过去,头顶突然有了响动,不止一人的脚步声传的格外清晰。
沈祁文想要站起,仔细去听上方的动静,却被旁边那人紧紧压住。
就连呼吸都被掠夺。
“别出声,不是自己人。”
沈祁文顿时紧张的攥住万贺堂后背的衣服,却摸了一手潮湿。
两人一声不吭,就连呼吸都低不可闻。
直到动静远去,沈祁文松开手,忍耐着手上异样的感觉,谨慎的开口道:“你的背怎么是湿的?”
“这几天下了雨,这洞穴里还潮湿着,刚刚摔进来落在地上,估计是沾了水。”
万贺堂的声音在洞中回响,语气不算轻松,但也没过分紧张,“皇上呢?可还冷?”
他捞过沈祁文的手放在怀里,把右腿也抬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
这个动作过分的别扭,想要坐着舒服,还得靠在万贺堂身上。可这又算什么?
他躲避拒绝着,把胳膊往下抬,“不必,按理说,徐青也快到了。”
“皇上在怕什么?”
“朕有什么怕的?”沈祁文被问,头别扭的移开,但黑暗中根本看不清彼此,他觉得自己这个行为有些多余,又僵硬的把头转了回去。
“为人臣子,为君肝脑涂地尚不足以,让皇上舒心是臣的本分。”
沈祁文闻言不好再挣扎,万贺堂说的没错,自己要是避如蛇蝎反而诡异。
“皇上在想什么?唯恐躲臣而不及,几月不见,皇上可算清闲?”
万贺堂的侵略性再次显露,不由分说地将自己包裹,他避无可避,却有种被溺死的感觉。
自从上次不愉快后,这段时间朝堂平稳的让他产了错觉。
许多事刚有眉目就被解决,哪怕是刻意刁难的活,这人也能完成的让人挑不出错。
很明显,万贺堂就是这样天赋异禀,只要他愿意,便能把什么事情做得很好。
可就算是这样,他也并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安心。
将掌握死的事情交给一份随时可能飘散,甚至反目成仇的感情,就是最狂傲的赌徒,也不敢下这样的赌注。
谢停说自己心乱,太医也委婉说自己忧虑太过。可他怎么能不感到害怕和担忧。
坐上龙椅,人人便都成了多疑险恶之人,就连他读圣贤书,也无法免俗。
而他明明在任何人面前都能装的很好,可在万贺堂面前却半点耐心也不能有,这个时候他应当稳着万贺堂才对。
“万卿最近收敛了性子,言谈做事也大有长进,万老将军若是知道,应该也十分欣慰。今日之事,牵扯甚多,朕不欲声张……”
“臣知道了。”
万贺堂突然冷下来的语调让沈祁文难堪了一瞬,可这貌似也是最合适的回答。
也不知道是心冷还是如何,他觉得那人的手也像自己一样冰冷。
“万贺堂,做你恣意大将军,青史上必对你浓墨重彩。”
沈祁文不知道是在劝谁,现在弄成这样局面,还是自己无能所致,如果有第二个万贺堂,他也不会这样。
“臣并无异心,若皇上喜欢薛令止的惺惺作态,臣又有何不可,为何唯独将臣退避于千里之外。
郭昭仪,皇上的心头好?也不过艳俗,皇上就喜欢这样的吗?”
这样的质问让沈祁文心神一晃,好在他早就预想过了,如今听也只是觉得刺耳。
“郭昭仪温柔小意,知礼大方,朕为何不喜欢?”
沈祁文的后宫就是横在万贺堂心中的一根刺,听到他对那个女人这样维护,眼睛热的发红。
“皇上后悔了?和臣在一起莫不是强忍着恶心!”
“放肆!你是在折辱我还是折辱你自己。”
沈祁文气急,连朕都不说了。
“皇上不也想臣死吗?!臣死了,这件事就没人知道了。
啊不,宫里的太监也全杀了换一批吧,万一有人听到,坏了皇上的名声。
徐青皇上用的顺手,等不顺手了,找地埋了,当是陪葬,外人还要夸皇上仁德,对一个奴才都这样恩赐。”
万贺堂每一句都往沈祁文的心上扎,见沈祁文不说话,他扯了扯嘴角,恶劣到极点。
“若是皇上对臣的提议不满意,臣再想想别的法子,怎么也得让皇上美名贤德万代流传才是。”
“要发疯别在朕面前发,说话之前先想想万家。你觉得你救了朕就可以在朕面前大呼小叫么?那支箭不也标着你万家的记号!”
沈祁文推开万贺堂,甩开裹着自己的手,他也被挑起了怒气。
若不是还有一分冷静知道他们所处的情景,只怕要高声吵起来。
“造成这一切的不是朕,是你们万家不安心!朕已经足够忍耐,你还要得寸进尺。”
沈祁文冷笑,剧烈的情绪波动调动起全身的血液,他已经不感到寒冷。
“不要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不要在朕面前不忿,是你们万家辜负君恩!”
“对啊,要不皇上怎么是皇上呢,比臣考虑的周全多了,皇上的眼里都是万家,还有东南和北疆的兵权!那箭是臣射出去的,皇上要让臣死吗?”
“若这是君恩,那臣还真是无福消受……”
逼仄昏暗的环境,不停滴落的水滴,浓烈的血腥味不断地刺激着他的大脑,让他一股脑的吐出了心中的话。
什么放下,什么君臣,他凭什么要顺着他的心意?
“你疯了?射杀君王可是谋逆的大罪,别说你射中朕的腿,就是射断朕的头发也够你死上十个来回……”
沈祁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前面的那些不满都可以暂时撇开,可那支箭是铁证,他原本以为是人栽赃嫁祸,却没想到这人居然主动承认。
错愕,不解,他不相信万贺堂会这么愚蠢。
“没错,臣是这样做了,皇上要臣去死吗?臣劝皇上把握良机,否则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他的声音偏执又苦涩,沈祁文没想到平静的外表下居然隐藏着如此波涛汹涌的情感。
“你疯了……”
本能的感受到话语中掩藏的危险,他试图逃离,可这样的举动似乎更是激怒了那人。
“皇上在看臣的时候,看的究竟是臣自己吗?”
沈祁文被拉到万贺堂身前,两人近在咫尺,万贺堂的手臂捞着自己的背,让自己只能看着他。
虽然很黑,但眸子还是透亮的,像晶莹的琉璃珠,却被染上了疲惫的血丝。
“看着我,不是什么万家,而是万贺堂,是我自己!”
沈祁文被说的心颤,像是被训话的小孩。
那种刻入骨髓的痛苦让人感同身受,他一时分不清是自己的腿疼还是心疼。
歇斯底里的质问似乎耗尽了彼此最后的精力,可两人都这样注视着彼此,坚持着谁先败落。
终究是沈祁文先扛不住。
他叹息一声,抬起手像是要推开万贺堂,但在万贺堂收的更紧的手臂里,放在了紧锁的眉头上。
“有点丑,不好看。”
短暂的怜惜,是君王镜花水月的泡影。
可他终究还是没给万贺堂一个他想要的回答。
被找到时,沈祁文已经快要晕倒了,原本身体也不算好,在失血中更加的虚弱。他先被拉上去。
在虚弱中他回头看了一眼,万贺堂像是陷在在黑暗里一样,他无力的闭上眼,在意识消散的前一刻,他瞥见了手上干涸的红色。
第116章 守皇陵
“皇上喝不进去药怎么办?让他们现在外面等着,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得等皇上醒了再说。”
沈祁文脑袋晕晕忽忽,但却能听见徐青说话。眼皮重似千斤,他怎么睁也睁不开。
意识不断地突破封锁,总算掀开了一个缝,睫毛抬起,他望着横梁,缓缓地转过了头。
此时徐青正背对着他在吩咐些什么,沈祁文想起那抹红色,立马抬起自己的手,上面干干净净,仿佛晕倒前的一切都是错觉。
他刚伸出手,徐青就听见了动静,飞快地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惊喜道:“皇上……皇上您可算醒了,先喝药。”
“都是奴才不好,奴才应该紧紧地跟在皇上身边,要是皇上有个什么好歹,奴才可怎么办。”
徐青一边喂沈祁文喝药,眼泪一边流着,他也觉得自己这样失仪,用袖子擦了擦,那脸却还皱巴巴的。
沈祁文嫌徐青喂的慢,把碗接过来仰头喝了个干净。自己只是伤了个腿,还没到什么都做不了的地步。
一众大臣都在外面等着,沈祁文缓过神,先将围场协领叫了进来,下令围场附近全部围住,再将大臣子弟统统送到南边的帐中安抚,一个也不许出来。
又把侍卫首领也叫了过来,问了下他昏倒后的具体情况,并拆了一个小队协助围场协领调查这件事。
他派了暗卫给京城送信,让谢停警惕一二,防止这时有人在京城作怪。
等把一切都安排完后,沈祁文这才来得及问万贺堂的事。
“禀皇上,万……万贺堂正在请室中。”
“请室?查到了什么?”
沈祁文深吸一口气,早有预料。
哪怕万贺堂将那只箭毁了,可射伤自己的箭却有万家的标记。
“所有人狩猎所带的箭皆有标号,属下刚命人将整个围场的箭矢全部收集了起来,唯独万将军缺了一支。”
侍卫首领小心翼翼,不知道自己这样说会不会引起皇上的不满。
“刺杀朕的那群人呢?没有踪迹吗?”
沈祁文尝试抬了抬右腿,右腿被包的严严实实,他尝试无果后果断放弃。
“顺着脚印寻到头,却突然像凭空蒸发一样没了踪迹,恕属下无能。不知道皇上对那群人有没有什么印象。”
“朕没有看见,再去查,查到了再给朕回话。在外面找个轿子,朕去趟请室。”
沈祁文没解释自己为什么没看见,不过这样说,现在能看到的就只有万贺堂一人了。
万贺堂会看到吗?
他不知道,所以他打算去一趟请室。
可到了请室门口,他却有点犹豫要不要进去了。
围场的请室不大,也不像京城一样管理森严,这的请室更像个惩罚犯错奴才的地方,能把万贺堂关在这,侍卫统领也是个人才。
被推进去,身下的木椅按了两个大大的轮子,是几个工人抓紧赶制出来的。
门一打开,里面躺着的人翻身看向门口,那人也换了身衣服,只是看着后背比往常要凸起的多。
他让徐青把他推过去,心里始终没放下那道血色,眸子盯着那块布,嘴唇张合,“背受伤了。”
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万贺堂也没反驳,只是问了其他地方,“皇上觉得是臣做的吗?”
“让朕看看伤口。”沈祁文没理万贺堂这样直白的话。
“又像之前那样再把包好的伤口揭开吗?”
这话让沈祁文想到了他第一次去万府的情景,那时他好像也说过相似的话。这人倒是记仇,连这点事都能记到现在翻出来说。
“这样你就能开心些么?”沈祁文也学会了转移话题,他把胳膊从木椅上移开,这东西做的仓促,自己又急着要用,还颇有些扎手。
“是。”
万贺堂承认的极快,快的让沈祁文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说出了关键,“是你射伤的朕,箭头特制,无可辩驳。”
“是。”
简短利落的回答,没有任何的解释,那人看着自己,眼里坦然的要命。
为什么能做到如此心平气和,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他冷笑一声,“再没有别的话要对朕说了?这是认罪?”
万贺堂拧着身子,暗自思量。那时他将皇上错认为野物,但箭矢刚射出去的一瞬,他立马就清醒了过来,可这个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原本还以为是自己错认,可后面出现的黑衣人让他知道,这件事绝对是有备而来。
但是谁有这个能力将这群人放进来,又有能力将皇上和自己一起算计进去。
如果说谁最有可能完成这一切,那只有皇上。但他又何必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呢。明明他这样的胆小,恐惧。
他没将自己的揣测说出去,只是把自己眼见的事说了。刚刚侍卫统领已经问过,他不过是再回答了一次。
沈祁文听万贺堂的话,有点觉得好笑。万贺堂手眼通天,还能被这样算计。
可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证明在暗地里有一支谁也不知道的力量在。
他第一个想到万迟默。
可万迟默会这样狠心,冒着被株连九族的风险也要把万家拖下水吗?
可还会是谁呢?
他心里有了数,点了点头,没多加斥责。在事情水落石出前,没有给任何人定罪的必要,只是这场大清洗是必不可免的。
“拿些上好的伤药来,别传出去,说朕苛刻臣子。”
“您不追究?”万贺堂有些意外。
“追不追究不是朕说了算,”沈祁文摁到那伤口上,如愿以偿的听到了对方抽气的声音,“能保下你的命已是不易。”
其他人不知道皇上进去究竟问了什么,只知道皇上出来时脸色并不好看,显然是有怒气的。
这场狩猎办得不美气,皇帝和万将军受伤,万将军又射伤皇上。纸包不住火,一路燃到了京都。
直到京都,这件事还是没有查出个所以然来。
大理寺每天顶着天大的压力,围场被他们一寸一寸的翻过,但那群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只是在水的下游截到了一点黑色的布。
本以为会是个突破,但那块布在寻常坊市中可以轻易寻到,劳废了这么多人力,线索却又断在了这,赤裸裸的嘲笑着他们的无能。
岂止大理寺,几乎所有人都心照不宣这件事。万家一次次的被卷入事件的中心,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问题。
这次万贺堂居然敢斗胆射杀皇上,这下就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那支断箭就是明晃晃的证据,无可辩驳。
谁会相信他的说辞,那么大一个人能当作猎物,别说出入死的将士,就是内宅里的姑娘都不会犯这样的错。
至于药物更是无稽之谈,且不说从未听闻此种药物,就是真有如此离奇的东西,又怎么近他的身。
这是一个借口?
虽然此事实在大胆离奇了些,可正是这样才很合理,恰恰好是脱罪的理由。
往常还有给万家说话的人,此时都收了声,这趟浑水藏着锋利的刀片,谁要进去,恐被绞杀到万劫不复。
上面的意思吹着下头的风,所有人都知道万贺堂哪怕有累累战功,也落不了好了。
这误伤并非鸟雀,而是九五至尊!
牢狱里的狱卒怕和万贺堂扯上一点关系,一日三餐送进去后,整个牢房就再无人影。
在持续了近一个月的审查后,一道圣旨降了下来。
着令夺去万贺堂所有职务封号,所属兵权,名下财产一并没收。仅可带护卫四名,奴仆一名,前往古君山为肃宗守陵。
几乎剥夺了一切,美名其曰为先皇守陵,实则这辈子都要呆在荒无人烟的地方。
也算是留了一条命,为万家留了一个种。
等众人缓过神来,再细细品味这一切,有了个大胆的猜想。
这场刺杀不会是上面那位自导自演吧。
那么大个围场,那么多侍卫守着,这群刺客还能不翼而飞?连踪迹都寻不到?
要真有这么大的本事,那京城该人人自危了,还用打什么仗,光是刺杀就够用了。
对于万贺堂来说,伤害龙躯理应处死,可皇上心软饶了一命,站在大义上皇上无可指摘,私下离更是赚的盆满钵满。
还能将万贺堂挟制在京中,简直一举多得!
至于那抓不到的刺客……
许多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万贺堂离开京城的那天,萧瑟极了,没有一个人送他。只带了四个人,两辆马车,天亮时彻底离开了京城。
“老爷,怎么愣神了,再不喝茶都要凉了。”
户部尚书闻言回过神,才发现抬着的手臂有些酸痛,低头抿了口茶,叹了口气,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着装,一分一毫都不敢出错。
原先的两座大山接连倒塌,下一个不知道轮到谁了。
第117章 梅花印
万贺堂离开了,这空缺总是要有人补上来的,沈祁文之前就看上了个苗子,虽然进攻不够,但守成十足。
为将着忌讳犹豫迟疑,举棋不定,更忌讳贪功冒进。
这人被突然抬到这个位置,别说其他人,就连他自己也没想到。
换上新的官服,在亲手抚摸到上面的花纹时,他才有了一点真实感。
万贺堂被发落,万家依然撑着,毕竟万家的担子还没交到小辈身上。
可万家俨然是最后的余晖,后继无人,说句难听话,待万老将军和万迟默卸甲,万家也该退出朝堂了。
这招不可谓不狠,掐住命脉,岂能有反叛之心?
朝堂本以为会急剧动荡,但目前看,大家仍各司其职,像什么也没发过。
辗转就过了一年。
这一年,沈祁文先是归整兵权,让兵部核对众部,特别是在冗兵上。
禁军、厢军、乡兵并重,大盛边邻众多,屯兵更甚,军队臃肿却精锐极少。
这一弊病自太祖开始,到现在已经愈发沉重,每年开支巨大,财政几近崩溃。
因而他以禁军为首,改整军制,化为三甲,改作轮转。又重设厢军,改府为道,另设司道令,重分厢军。
这个改制不可谓之不大,但自打万贺堂被罚,禁军甚至京军两大营直属皇上掌管,领军威望不高,且改为轮转,难以立威。
至于司道令,算是将厢军细分,划归府道,以这个由头,沈祁文给各个府重新插了许多人进去。
只是这些人能否铭记初心做另算了。
其他的冗兵,改做劳兵,正好整修枫江大坝,又名正言顺把人插进成阳府,对万迟默也是极大的冲击。
万贺堂的名字几乎被淡忘了,没什么人会提起。可一年前他正披着红绸缎,迎着百姓的称赞声凯旋回京。
京城没什么变化,来来去去的似乎都是旧人,街上大家的衣衫都单薄了不少,新式的衣裙在京都风靡起来。
露着半截小臂,腰间多了许多点缀,外衫用着轻如蚕丝的薄纱,朦朦胧胧多出许多遐想。
归契兵败,短时间内很难再战,且又进了寒纪,只得先顾及自身艰难过冬。
北疆在上一役后极快的休养息,谢停又一直推行土地衡量,北部人烟相对稀少,就从北部开始实施,成效颇增,一片欣欣向荣,再过个两三月,麦子就可以收了。
谢停为了能落实,颠簸许久,这下才回到京城。
他做了利国利民的大事,刚回京就受到了嘉奖,这才第一年,等明年就有真正的成效了。
沈祁文趁着那阵子的震慑,一连下了好几道折子,快的慢的,现在也有了苗头。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心情一好,效率也就更高了。
有太医院的悉心照顾,他的伤用了一个多月就好得差不多了,一直被金贵的伺候着,陆陆续续休养了这么久,就连一点疤也没留下。
湖心处的凉亭是刚刚建成的,长长的走廊联通了整个湖面。
附近蝉鸣不止,轻微的风挂动亭子挂着的帘布,露出两位正在对弈的身影。
一人身穿淡青色长袍,领间由苍青点缀。细密的刺绣从肩部连到了袖口,穿插着金线显得格外华贵。
另一人穿着花青的衣服,偏暗的颜色并不压的他老气,反而显得更加稳重。这人将棋子吃下,抿着嘴,浅浅的笑着,“皇上,臣可吃下了。”
被称为皇上的那人看着自己惨败的局势,也不气恼,反而打趣道:“看来为远此行并不算忙碌,这棋艺增长了许多。”
沈祁文任性的摆了摆手,将棋盘向前一推,“朕不下了,为远不如留下来陪朕吃个饭?”
“好,宫里的美食,臣在外也馋了许久。”
两人畅谈许久,沈祁文对各地民风民俗格外感兴趣,谢停也就把他的见闻一一说着。
“此事在东南可解?”
沈祁文最后还是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其他地方都是小打小闹,东南掌握着大盛粮食的命脉,如果不能把东南解决掉,那就永远都解决不了。
“皇上,东南局势自开国便是如此,世世代代把持延续,协同定价售卖,官府也无能为力,大量的田地都归世家所有,彼此联姻巩固权势,俨然是一家亲了。”
“所以此法在东南便推行不下去?”沈祁文皱眉,将手里的扳指拨来拨去。
“难,”谢停没有顾忌什么,而是要了纸笔开始作画,“上次胡大人也铩羽而归,枫江水坝之事便不了了之了。”
“皇上您看,靠近河道交汇处这,有大量良田,土地平整又都连在一块,但这都属何家所有。”
他又向下圈了个地方,“此处虽然有山,却挖出银矿,但其数量应当远不止上报的那些。”
“万迟默将军一直镇守此处,其手下二十万大军卸甲种田,这一片也全归万将军管辖,周遭偶有山匪,虽草草代之,但臣看了不少折子,山匪可能并非毫无依靠。”
“你意思有人养着这群山匪来威胁和劫掠那些乡绅?”沈祁文一点就透,不用谢停多说,就明白了其中的症结所在。
“万迟默手握兵权,在东南镇守这么多年,已经成了一股不小的势力,东南销金窟,未尝没有他的身影。”
沈祁文默了默,这些事情连为远都有所察觉,两方僵持按兵不动不过是各自在做准备罢了。
再加上暗卫不断从东南送过来的消息,万迟默究竟是真的不知道,还是……
想到宫里那位,沈祁文起了心思,“摆驾万妃那。”
万瑶枝刚满十五,就直接封妃,入主衔春宫。沈祁文很少去后宫,再加之万瑶枝还是个小姑娘,每每坐一会就离开了。
这次来衔春宫,有了别的考量,步子也放慢了许多,观察起了四周。
刚进去,就瞅见魏宏坤这小子从宫里出来。
“见过皇上。”魏宏坤有些意外,连忙跪下来给皇上请安。
沈祁文抬手,问道:“你不是下学了吗,怎么在这?”
魏宏坤怕被责骂,脸都憋红了,“瑶,嗯,万娘娘今天被夫子罚抄,我帮她写了一部分。”
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沈祁文板着脸,“你们又做了什么好事让岑大人气了,叫你们读书,你们还耍起小动作来了。”
“皇上,我知错了,我再抄一遍,明天给夫子赔罪去。”
“行了,去吧。”沈祁文点了点头,原本魏宏坤在读书,后来他听说万瑶枝在东南一直是跟着男孩子们上的私塾,想着一个也是教,两个也是教,索性让他们一起去上。
谁能料想万家的姑娘像个混世魔王,气的岑夫子胡子都翘起来了,现在还引的宏坤这孩子一起。
他心里摇了摇头,刚踏进们,就听到清脆嘹亮的声音,“皇上哥哥,您来了啊。”
里面跑出来个娇小的身影,一直冲到自己面前才堪堪停下,行完礼后揽住自己的胳膊摇了摇。
“皇上哥哥,今天怎么有空来找瑶枝啊。”
“听说你被岑夫子罚了,朕过来看看。”沈祁文随口找了个理由,只见他刚说出口,那个小姑娘就不满的低下了头。
“什么呀,怎么还偷偷告状呢,”万瑶枝的不好意思也就一瞬,紧接着又开口问道:“皇上哥哥,您吃饭了吗?”
她天真烂漫极了,眼睛纯净,什么想法都能直接望到底。沈祁文看着这样不加掩饰的样子,万迟默究竟是怎么把他女儿养成了这样。
他心里考量着,脸上勾起了笑容,“朕吃了,朕来考察考察你功课,不要枉费朕的心意。”
“知道了。”小姑娘嘟着嘴,知道装可爱没戏后老老实实背起了文章。
一字一句分毫不差,背完后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撒着娇道:“瑶枝可记着皇上哥哥的话呢。”
“朕还不知道你伶牙俐齿,走,晚上朕带你出宫玩。”
“真的?!”万瑶枝兴奋的蹦起来,又觉得自己这样好像不妥,匆匆行个礼就风风火火的进里面去了。
只留下,“皇上哥哥,瑶枝去寻衣服去了。”
沈祁文笑着摇摇头,这姑娘,晚上的事现在急个什么。
回到崇光殿,看到门口立了个熟悉的人,他一算日子,果然是今天,凝神从他身边过去,低声道:“进来吧。”
“皇上,这是这个月的。”那人把一封厚厚的折子交了上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话本。
“放到一旁,下去吧。”他看起来好像对那个折子完全不感兴趣一样。
“臣告退。”
等人走后,他才把视线移到那折子上,看着厚度,里面应当又夹着东西。
他出神了许久,把折子拿到手上,将里面夹着的东西取出来,是一封信,没有落款,只有一个红色的梅花印。
第118章 王府府兵
他先看折子,里面记录了那人每天的举动,干了什么,吃了什么都写的一清二楚。
“万贺堂今日种了颗果树,说要养活了吃果子。”
“果树有点蔫,万贺堂浇了许多水。”
“果树死了,万贺堂沉默许久,叫阿林拔了扔到后山去。”
“今日万贺堂打了只野兔,臣等一起烤了吃。”
“今夜万贺堂对月望了许久,神情落寞,似是思人,还拔了个叶子吹曲子,曲子凄厉,惊得鸡都醒了。”
沈祁文看着看着,嘴角却在他毫不知情的时候勾了起来。
以前万贺堂在自己面前晃荡,他看着心烦,这一年多不见,只靠折子了解他,反而让他平心静气,少了许多偏见。
“放起来,让内务府拿一些果子送到皇陵去。”
“是。”徐青应了声,装作什么也没看到的样子。
本以为万将军去了皇陵,两人再不会有联系,却没想到皇上的态度似乎越来越好了。
但是他没多嘴,皇上怎么想的他无权多说,皇上聪明绝顶,一定比他想得多,想得远。
沈祁文单手撑着头,两指夹着那封信送到眼前。
刚去皇陵的时候,他刻意不想知道关于他的消息,那人也赌气,什么也不张口要。
要知道皇陵修的再恢弘,终究是无人之地,物资匮乏,衣食住行都朴素极了。
这人也硬着头皮,自己开垦荒地,去山下村庄换了点粮食种子,就这么过着。
过了两个月,除了每个月的折子以外,连同送过来的还有一封信。这么一送,就送到了现在。
他用小刀将信封划开,里面有股淡淡的香味。信纸的材料很一般,墨有点结块,看着也劣质极了。
但是这并不影响那人写得一手好字,笔锋有所收敛,但也能看出里面蕴含的锋利。
里面也没多少实质性内容,讲了自己这的事后又询问他的情况。只是他从来没给万贺堂回过一次信,这人却还是坚持写着。
“山上还未觉天暖,下山才知山下早郁郁青青,想来京都也正是热的时候。皇上畏热喜凉,应当照顾身体,避免体虚,寒气入体。”
沈祁文想到什么,提笔写了两个字,后又觉得没有必要,又将沾了墨水的纸揉作一团。
算了……
……
为解决佣冗兵,沈祁文劳心劳力了好一阵子。
即使将禁军厢军重新整改,但还有两个绕不过的问题。
第一,便是新派封的司道令与士兵仍有隔阂,反而易被架空。可若是在军队直接提拔,那便换汤不换药。
第二,分封到各处的皇室亲王手下的自卫队该如何整处。
圣祖当年派下旨意,各分封亲王私军不得超过八百,可实际上地方规格早不止于此。
当年他封作安王,皇兄给他的私军就已达一千五百之数,再加上原本作为皇子时府邸的近臣、守令几近两千。
相比较那些人数虽多但实力不高的厢军,这部分人全是精锐。
大盛开朝近二百载,分封的王室诸侯不计其数,爵位虽代代递减,但是那些私军的收编极其混乱。
许多私军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隶属于哪位王爷,而有些虽降至郡王,却还拿着王爷的规格行事。
涉及皇家子弟,寻常人哪敢触这个霉头,等到沈祁文继任,便愈发尾大不掉。
更令人胆寒的是,私军待遇绝佳,又有授令官衔在身,是地方豪门子弟的绝佳去路。
以此为联系,便将王府与各地的豪绅紧密的连接了起来,成为了真正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沈祁文有心试探,可还没真雷厉风行的处理此事,那如雪花般的折子就飞上了自己的案头。
全权是指责自己不孝,不尊大盛国法。存心想要逼死自己的血脉亲缘!
诚如德王,廉王,庄王等亦是大为不满,递折子的次数远从前。
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自己的子孙后代考虑。
因而除了沈祁文有心改此事,其他人均不认同,此事只能暂且搁置。
“夫君,康王妃那又递了折子,还是称病推辞不见么?”
杜欣雅捏着勺子,在碗里搅了又搅。
“不见,康王妃找你,还是为了打听上面的动静,此事与我万家无关,不必趟入这浑水。”
万迟默安抚的拍了拍自家夫人的手,又夹了个凉虾放在她的碗里。
杜欣雅显然并未放下愁绪,此时只有他们夫妻二人,她便忍不住道:“只怕后面便改到夫君头上。”
“皇上动作如此频繁,自打那王贤死后,就频频插手兵权事宜,贺堂那和囚禁有何分别。”
又想到什么,眼中含着泪,“也不知道我们的女儿怎么样,有没有受委屈。”
眼泪还没落下,就被一双带着风霜的手擦去。
那人手上布满了厚茧,但怕疼了自家夫人柔嫩的脸庞,便格外的小心翼翼。
“不必忧心,咱们给瑶枝自小培养的奴婢各擅其事,有他们护着,再加上我在东南坐镇,谁敢欺负瑶枝。”
他吻了吻自家夫人的眼睛,长叹一声,“承均那……”
“总归皇上还用的上我们万家,便也不会太过分。”
略显沉默的吃完饭,安抚好自家夫人后,万迟默进了前院,住的都是他的谋士。
谋士也分三六九等,此刻能坐在这里的全是他亲信中的亲信。
他坐在最上首,不怒自威。身躯高大,透过衣衫的轮廓都能看到底下紧实的肌肉。
万迟默沉默地喝了口茶,那茶盏拿在他手里都略显娇小。
“皇帝心未免太急了些,连藩王的私军都敢插手,这下被各藩王联手顶了回去,也是闹了笑话。”
说话的那位续着长须,鬓角发白,眼尾吊着,即使脸上有沟壑,依然能看出此人年轻时的风采。
这人便是云州三才之一的蔡图。
此人少有大才,诗赋双绝。可赶考时遭遇劫匪,被敲断了一只腿,又拖延了治疗时机,彻底不良于行。
大盛律法在,凡参与科考者,面不有损,身不有疾。只这一条,便将他十几年来的苦功作废。
后面便销声匿迹。
谁能想到当年名震云中的蔡图,此时居然会在万迟默的府邸。
“兵部拿不住事,万小将军那边又大意被害,才叫那事推行了下去。”另一人接话道。
“肃宗当年也想这么做,可惜肃宗没有那位的命好。”
下面的人讨论的激动,但万迟默一声不吭,心里想的却是其他。
万迟默并不轻视当今的这位皇上,甚至说多加忌惮。
若是先帝,他便能按照自己的计划行事,可先帝猛然崩殂,临死前下了密旨传位。
存在感极低的安王身边布局太少,猛然上位却打翻了他一开始拟定的计划。
他将密函收起,若是有礼部的人,便能认出上面的浮雕试样凑起来是个康字。
“新帝上位太急,班子太浅,急于抓住兵权也算常理。且王贤蠢人一个,让皇上立了威。”
王贤先是搅弄朝堂近六载,影响过甚却又栽在皇上的手里,又偏逢上北疆动乱,事态紧急。
这事肃宗定宗来做,绝不会如此轻易推行,偏偏时机来的巧妙。
万迟默用手点了点舆图,“皇上在阜城又加了三道。”
阜城位于中宣府,地段辽阔,气候宜人,是实打实的宝地。
能分封于此的亲王绝对是皇上的宠儿。
因而此地的王侯不仅税银多,府兵也多。
地方厢军不值一提,在这样的地方加了三位司道令,所图为何已然明晓。
这么看来仅仅是给成阳府加了两道,还是少了许多。
“都统,那两道的人来了要如何?”陈贲顿了顿提议道:“不如先隔再诱。”
“不必,”万迟默摇了摇头,“照常对待即可。”
第119章 三喜临门
“皇上,各藩王既就蕃,则属地必然固若金汤,要臣看,不若敲山震虎,派私兵充做流民,反复袭扰,藩王自会求助于皇上,自那时……”
薛令止递上自己研究好些日的法子,上面还画着精致的地图,特别是在中宣府处画了一个圈。
“中宣府正是破口的好地方,此地诸王并聚,本就时有摩擦。且枫江决堤,中宣府也被殃及,橘河被迫改道差点水淹莆城。”
“此时有流民袭扰属实正常。”
这法子虽不敞亮,但确实能解决皇上目前最头疼的事情。
流民侵扰,袭劫王府,一击就退。有什么东西流落在外,便有了由头。
若出府兵搜查抓捕,便可做假喊屈,以口舌攻之。
多次袭扰,藩王必然疲于应对,无论是上书求助帝王,还是借厢军之势,都得由皇帝下旨。
若做的狠些,更能借机事,要私军并做厢军新部,唤做常卫部。
再多编两千人进去,名头上以护藩王,震摄属地,若有扰动,不经帝王宣旨,可受调遣。
实际上,扰动怎么定义就是两码事,私军一旦并入厢军,那就受帝王调遣,再也不是藩王的独属。
沈祁文欣赏的将薛令止的折子翻了又翻,即使自己的目的是剑指东南,可这样的法子的确是一条妙计。
想的周全还不落人口舌。
不只是中宣府,成阳府依然使得。
念及此,他毫不保留的夸赞道:“有薛卿在,朕可无忧。”
薛令止当真是个妙人,计谋诡而不毒。
不像有些人张口闭口君子大义,用作修书尚可,但凡遇上问题,却提不出一条有用的建议了。
薛定值自然是谦虚推辞。
“既然如此,这件事就派由你去做。朕将昆卫给你,人员调遣,自去安排。”
“是!”薛令止极力克制,但仍透露出了几分的激动与欣喜。
这是一条登天梯,若能将这件事情办好,何愁不成为皇上的肱骨。
“外面的流言甚多,薛卿不要放在心上,”沈祁文盯着薛令止的琥珀瞳孔,安抚道:“地方文书既然没有什么问题,你只管安心做事,便是。”
薛令止闻言,有些意外的抬眼,随后声音带着一丝丝哽咽道:“臣知晓。”
他清楚自己在皇上面前是个什么样的作用,他不比其他人出身权贵有家族托底筹谋,也不算正统科举出身,没有名士大儒做背书。
若连这点价值都没有,那他就再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不过好在皇上慧眼识人,并不古板刻薄,不然仅凭一点就足以让他再无法在官场上立足。
可这点既是劣势又是优势。
他不介意在外人面前装作被冒犯而愤怒,甚至有点跳脚的意味。
只有这样,这所谓的缺点才能被皇上牢牢的掌握在自己手里,也成了自己受皇上信任无可或缺的底牌。
胡人血脉吗?
只有傻子才会拿这一点攻击他,这些东西是不是真的不全看皇上的意思吗?
正当他凝神思考接下来要怎么完成皇上的任务时,皇上的声音再次从头顶传来。
“回去再把这些完善,只是不从中宣府开始,”沈祁文勾唇道:“而是成阳府。”
……
薛令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直到被王恒推了两下才如梦初醒。
“你怎么了,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王恒抿了抿唇,担忧道:“莫不是遭了皇上训斥?”
他只当薛令止今日汇报公务不顺当,安慰道:“今日去的不巧,皇上莫约拿你撒气。”
“并未,”薛令只改了神色,安抚性的拍了拍王恒的肩膀,笑道:“皇上并未说什么,我只是在想其他的事。”
他完全无法说出当他听到皇上吐出成阳府三个字时的震惊,那一刻他脑子转的前所未有的快。
还好没露出什么奇怪的表情
只是……
坐在局中,一叶障目,当有人指点迷津,超脱于外时,他才能勉强察觉上面的半分心思。
从皇上的每道圣旨逆推回去,才发觉原来皇上的用意并非大家理解的那般。
如果皇上真的想对藩王动手,那他所说的中宣府才是最好的选择。可皇上却特地叫自己从成阳府开始。
难道皇上与康王有什么深仇大怨不成?
还是以康王开刀,意指东南……
一想到这些,他顿时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而这种事情皇上既然敢透露给他,必然是有了万全的做法。
他甚至能想象现在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自己,只要自己敢往出透露一分一毫,恐怕自己会死的悄无声息。
不过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他正这样想着,却听王恒闷闷的声音传来,“我在这京城也无事可做,你这府邸也不大,我在这也是拖累你。”
王恒并非今天才有这样的想法,而是思考了许久。
自薛兄被皇上破格提拔后,他就跟着薛兄一起。
但他没有薛兄的本事,科考也不尽人意。一直在薛兄府上住着也难免惹人闲话。
又因为薛兄在吏部做事,掌管人事升迁调任。许多人想走他的门路不成,就把主意打在自己身上。
几次以所谓的诗会之名邀请,最后全在旁敲侧击薛兄,甚至差点被做局,出了乱子。
最后还是薛兄为自己处理,他实在惭愧。
薛兄身有大才,处事又圆滑果敢。未来定能平步青云,自然也遭小人嫉恨。
薛兄自己定能处理,但是多自己这么个累赘,遭人攻讦只会拖累于他。
他再次开口道:“我知晓你这人重情义,但京城的风光我已见过,便打算继续游历山川,到时做了诗集再寄给你。”
他知道自己这话定会惹薛兄气,所以他把头低着,不敢看薛兄的眼睛。
但薛令止并不如他想象的那样,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甚至透露出一丝轻松。
不过他声音倒是和表情不符显得有几分急切和气,“可是谁在你面前乱嚼舌根子了?”
“并未,”王恒立马回道:“家中亲眷传信,在京城逗留一年也该回去看看。”
对上薛令止考量的视线,他硬着头皮继续道:“待我回去照看我母,再来京城寻你。”
薛令止一甩袖子,背过身,冷冷开口道:“你既有了决断要回去照看老母,我岂有理由留你在京?”
他走出去一段后又站定,似是赌气道:“我近日公务繁忙没有时间送你离开,你要走便自己走吧!”
他自己进了书房把门咯嘣一锁,却立步于窗前,看王恒一个人在院中想挽留又不敢,最后自责的离开。
见如此,他顿时长舒一口气,只觉双喜临门。
没错,王恒的离开对他来说更是喜事。
想当初他与王恒认识还是自己多番筹谋的结果。
之前碍于自己对外的表现,要靠着王恒来展现自己的德行,重情重义的总是比汲汲营营要更好融入官场。
大盛察举与科举并行,自己无父无母,无法通过孝意来打开局面。
至于剜肉放血……
他打量着自己的手腕,以血肉供奉父母于大国寺,书血经做往超度也是个办法。
他倒是想做,可惜父母身份本就敏感,此举未必能为自己博来美名,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王恒这种存在不正正好适于自己。
只是如今王恒于他已无甚作用,他早已在官场上立稳了脚跟,公务任命又要时时避讳,还要再安抚于他。
好在王恒此人脑子不灵光,自己又足够了解他。派人引他出了几回乱子后,终于愿意自己走了。
这下就是任何人也说不得他什么。
哦,不对,王恒离开前他得开个践行宴,再请些口舌长的人来,演出几分不舍,气恼。
这应当是王恒最后的作用了。
皇上的旨意下的很快,可却和他预想的不同,竟然点了关应山同自己一道做什么劳什子巡守。
皇上莫不是有别的安排?
派自己同关应山一道,是互为牵制还是做监视之用?
怎么会是关应山?
他正想着,却听小厮禀报道:“翰林院关大人,关应山来访。”
第120章 劫掠王府
“这流民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袭扰康王府,谁给他们的胆子!”
康王站在庭院中央无处下脚,周遭精心培育的花草被踩得零落满地,像是蝗虫过境了一般。
屋内更是不能进,不说珍贵的字画瓷器被一扫而空,就是那些家具重物也差点被人搬了个精光!
至于金银珠翠更不必说,这是流民?!这分明是土匪!
康王连同康王妃及一众家眷原本在地方的庄子取乐,谁知一回来竟看到的是如此景象!
若不是他再三确认,在门口看了两回牌匾,差点儿以为自己走到了别人的府上。
因而他暴怒无比,只觉自己皇室尊严被挑衅。
“既然是两日前发的事,为何无人传信!你们在府中何用,一群废物!”
“信已递出,许是因为王爷回府,两方人才错过了。”
康王妃的珠宝头面也被洗劫而空,好在她的嫁妆在府库里放着,要是也没了,这事传出去岂不是叫人贻笑大方。
原本陈王妃就爱同自己比较,现在闹出这事,岂不是让她在陈王妃面前低一头!
这样一想,康王妃在一旁应和道:“奴才无用,连家都看不住。要我说就应当通通发卖了去,谁敢用你们这些没用的奴才!”
“王爷王妃饶命,是奴才无能,只是那流民实在太多,又像疯了一样,府卫也难抵挡,这才……”
一边的管家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如同蚊子低哼,还没等他说完,就被一声厉呵打断。
“放肆!还在说借口,陈王府怎么没被流民闯入?”
康王闻言更怒,气地来回踱步。指着管家,腕上珠子乱颤,更是不顾形象一脚踢了过去。
再看府兵,各个东倒西歪,毫无形象。这哪里是守卫康王府的府兵,分明是一群饭桶!
一边的管家瑟瑟发抖,他胳膊和脸上本还缠着纱布,被踢了一脚后四肢超朝上好不狼狈。
被流民打了一通,又提心吊胆了几天,今天又成了康王的出气筒
“人家陈王又没把府兵带走吃喝玩乐,再说了,人家陈王府兵身强力壮,和自家这些不学无术,只知吃喝嫖赌的这些能一样吗?”
管家只敢在心里吐槽,表面还是趴伏在地上,颤着身子,不停的磕头。
再看那些站了四排的府兵,各个鼻青脸肿,有的还是被抬出来的。
心越看越赌,他质问道:“县衙,常寺,通政就无人管此事,本王那么多东西被洗劫而空,谁来承担!”
“王爷,当时立马就去请官府了,只是这群贱民跑的飞快,官府人来时,人已经跑完了……”
“而且……而且……”
管家支支吾吾的,话没吐尽又挨了一脚。
“而且什么?”
“而且常寺说了,王府事宜应由王爷自己管辖,其他人家也有损失,他们没那么多人手。”
“什么?!”康王随手从旁边捞了一盆花砸了出去。
花盆碎在康王妃脚边,吓得她连连后退。
再看那已经有花苞的重瓣牡丹,经这么一下,本就脆弱的枝干断了个彻底。
康王妃心疼不已,这可是她托人花了大价钱才从百济运回来的新品种。
就这一盆花,她可是专门安排了三个花匠日夜照顾,才把它养成。
她还指望借此在两月后的赏芳会大出风头呢!
现在好了,全都没了!
她不满地偷偷剜了康王一眼,在康王视线落在她脸上时,她立刻变换神情,露出同仇敌忾的样子。
用脚把残花踢开,走到康王身边,扶着他的手臂道:“这常寺好大的胆子,一定要上报皇上,治他一个不敬皇家之罪!”
“王爷,王府如今也没个落脚之处,不若先去别院小住几日,等这收拾利落再回来。”
“住什么住,你还嫌别人看不够本王的笑话。”
康王一抬胳膊,将康王妃的手甩掉,怒气冲冲的回了书房。
可书房更是一片狼藉,他一月前作的画,不知道被谁从墙上扔下来还踩了两脚。
上面黑黑的脚印明晃晃在打他的脸。
“简直欺人太甚!”
康王随手抽出府卫的佩剑,在众人惊疑的注视下大步流星的冲出王府。
康王妃捂着胸口,着急道:“还愣着干嘛!快去把王爷追回来!”
……
“见过康王。”
原游道官吏见到康王先是行礼,见康王不管不顾的往里冲连忙叫停。
“康王,唉,康王莫进,里面还有……”
“滚开,你也想挑衅本王?!”
康王打出以来吃过最大的苦是一岁学走路时摔了一跤。
此后他的人顺风顺水,就连封地也是兄弟里最大最富庶的。
可这样的他被贱民劫了王府不说,还被这些喽啰下面子,果真可恶之极。
小吏见康王怒火正盛,手上还提着把剑,俨然一副找事的模样,不敢再拦,只能让康王闯进去。
康王冷哼一声,一脚踹开关着的木门,斥问道:“庞若,给本王滚出来!”
而屋内的交谈声被这突然闯入的动静打断,众人站起来,正好看到提剑而来的康王。
至于被点名的庞常寺对众人抱歉一笑,右手拎着官袍,不卑不亢躬身道:“见过康王,康王这是?”
其他官员也纷纷见礼,场面一下就尴尬起来。
康王哪知道府尹通政等一众官员全在这,原本横在身前剑尖正正好对着坐在中间的府尹。
被成阳府尹那似笑非笑的眼睛一看,他顿时觉得自己的手不得劲了起来,尴尬的移开视线。
但他可是问责而来,架子不能低。索性将那剑重重地扔到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你还有脸问本王,本王问你,那群贱民抓到没有!”
康王仍将矛头指向庞常寺并借题发挥道:“被劫的除了本王私物还有圣赐之物,若是寻不到,且等着皇上降罪吧!”
他一甩袖子背过身去,俨然被气的不轻。庞常寺同其他几位大人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但架不住他们的眼神催促,他默叹一声,只好回道:“那些劫财者均是从枫江一带逃过来的流民,他们一路躲躲藏藏,又混在人堆里着实难寻。”
“真是托辞!户籍典簿是做什么的?挨家挨户去查,凡是没有道引者通通抓起来,本王还不信他们能上天入地不成!”
“可原游官吏不过三百,还不如王爷府兵人多,挨家挨户去查着实难行。”
“还不是你们引那么些流民进来!若不是如此,王府怎么可能被劫!”
此话一出,沉默站在中间的成阳府府尹开口道:“王爷慎言,枫江决堤,两岸百姓遭难,各道县皆要安顿流民,怎可独去乐游。”
“既是安顿,本王也无话可说。但流民闹事、劫掠王府与谋反而异?旁处怎么不见此祸患?”
“官吏管辖不当酿成大祸此为一,祸出却不缉拿祸源而百般推脱此为二。此皆乐游众官之过,府尹莫要买面人心失了公正!”
康王锐利的视线挨个扫过众官员,特别在庞若身上停留许久,说的话却不留情面极了。
庞若这贱人一年前还在自己面前像条哈巴狗,以为攀上府尹就能吐口气,真是笑话!
一众官员被骂的脸色难看,这完全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在他们身上。
原先皇上就因枫江之事对成阳府不满,现在又出此事,是要他们去顶罪?
可康王还有脸说,要不是康王当街撞死一流民,又一口一个贱民叫着,怎会遭到反噬!
成阳府府尹脸上并不见怒,对于康王的指责更是不理会。
他索性直言道:“被劫者不止康王府一家,其他家的都寻回来了,偏偏只有王府的不见踪迹。”
“本官想来,不见得是流民,许是王爷在哪得罪了什么人遭了报复。”
“若是流民袭扰本官自会顶在前头,但私人仇恨,怕是只能王爷自己处理了。”
成阳府尹皮笑肉不笑,不软不硬的顶了回去。
一个老藩王,还是一个没什么为做和实权的老藩王。最有价值的就是他王爷的名头,却还是死了才有价值。
“所以你们是打定主意不管了?”康王面沉如水,那怨憎的目光如厉鬼,眼睛露凶光。
成阳府尹可半点不怕,王贤之奸诈阴险,恶毒自私,他尚且不怕,还弄到成阳府尹这好差事。
康王不如王贤三分,架子摆的倒是大。
他对他如今的官职很满意,对于任何有可能毁了他辛苦的人都不会留情。
“王府府卫独立于府道,我们怎可越俎代庖插手此事。要是王爷人手不够,庞常寺当然要出力,只是那时候王爷莫要将我们拒之门外了。”
成阳府尹人像笑面虎,说话却毒舌。
这事分明是在隐喻之前康王劫掠女子,引击鼓鸣冤却大言不惭这是王府私事,将乐游官吏拒之门外之事。
听懂的人掐着大腿,竭力憋着,这才没笑出来。
而庞常寺更是大出一口恶气,对府尹钦佩更甚。
这老不死的就像一条恶蛇盘踞乐游二十年,把他们这些官员当自家的奴仆,把乐游当自家后院。
不知道是那位义士给康王府劫了,他可真想给人找到好好感谢一番。
“你!”
“我什么?若王爷还想泄愤,不若提剑杀了本官,反正王爷不也把剑也带来了么?”
成阳府尹斜眼扫了桌上那柄剑,十足挑衅道。
众人再瞧康王气的脸色发红,只觉今日实在是太精彩了,还好没错过。
“好,好的很,一个府尹就当自己傲视群雄了?本王倒要看何人能笑道最后!”
这新任府尹一向和自己井水不犯河水,今日居然敢如此忤逆自己,看来自己久不发威,却让这些人轻视了。
他冷哼一声,也不管那柄剑,把门摔的霹雳乓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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