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箜山白氏
回去的路上万贺堂没坐在外面,这架马车不算很小,但坐两个成年男子还是有些局促。
沈祁文将目前的消息汇总一番,重点就在都统府里。
他对东南守兵已不抱希望,万迟默潜移默化了这么久,只怕是一声令下就会与同伴兵戈相向。
那哲亲王的到来说明大郦对万迟默的支持,若是大郦送些东西来还好,要是派兵掺上一脚就麻烦了。
就怕万迟默割了东南三府自立为王,他们攻不进去僵持起来这就麻烦了。
对于他而言这个损失是他不能接受的。
还有那无极牌……
在东南待的越久,查出的琐碎东西越多,心里的异样感就越明显。
他总觉得这片地方不只是他和万迟默的争斗,还有一个他不知道的潜在力量在暗处窥视。
他抬眼看了眼一脸冷漠的万贺堂,手上的温度却热的反差。
这人之前还嘴硬不肯承认万迟默的不臣之心,如今也是无所谓了。
万贺堂握着皇上的手不松,心里哪里在想什么谋反不谋反的事情。
对于他而言,万迟默已经将他的感情磨灭的一干二净,比起这个叔叔,他还是珍惜和皇上相处的这些时间。
沈祁文的手被当做摆件把玩,他踢了踢万贺堂的小腿,无奈道:“这天气牵着也不嫌热么。”
他在那想这局面怎么破,这人怎么心如此之宽。
前一阵子那个在他肩上流珍珠的人是被掉包了么。
万贺堂像是听不懂人话,不但不松,还把人一块抓了过去。
沈祁文眼前旋转,被万贺堂抱着坐在他腿上。
这人肉垫子紧实有力,这个动作把他们贴的太近,他挣脱不能只能将胳膊虚虚的环在万贺堂的腰上。
万贺堂享受的抱着皇上,皇上体寒,肌肤相贴时传来的丝丝凉意实在太舒服。
要不是皇上嫌热,死活不让自己上床,他恨不得晚上也抱着皇上睡。
他把头搁在皇上肩上,把头埋在皇上的头发里,嫌腰间的那一串荷包碍事,揪断扔在一边。
“臭,难闻。”
沈祁文嘴角微翘,无奈道:“怎么难闻了,这都是坊间最时兴得香料。”
一个浪荡公子身上怎么能没有几个女子送的香包呢。
这人也真是两副面孔,人前冷的像一块冰,人后却像一只粘人的大狗。
之前那个桀骜不驯的人跑哪里去了。
沈祁文面热心冷,虽挂着笑,但鲜少有人能入他心里。
而万贺堂打开了他的心房,才能尽数得到他的贪嗔痴怨。
……
被白问琛多次相邀,沈祁文没有拒绝的理由,毕向楮也跟着一起,提议走走玩玩,得到了白问琛妹妹白书情的极力赞同。
白书情的性格活泼外向,常常凑到他们身边说话,有时讲讲箜山趣事,就连白家内部的事情也拿出来说。
白问琛尴尬的拉着妹妹,“毕兄黄兄见怪,我这妹妹管不住嘴。”
沈祁文和毕向楮对视一笑,皆摆了摆手无所谓道:“这般性子很好。”
“听见了吗,哥!”白书情得到人支持,戳了戳自家哥哥的后腰,不满道:“哪有你这么败坏妹妹的名声的。”
沈祁文来箜山的目的就是想看看白家是什么情况,就目前对这兄妹二人的了解,并不似心机深沉之人。
白书情压低声音,好奇的指了指万贺堂,问道:“黄大哥,这是什么人啊?为什么老是戴着一副面具?”
其实毕向楮也好奇很久了,只是贸然询问不合适,此话由白小姐问出倒是刚刚好。
沈祁文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万贺堂,笑着答道:“是我的护卫,做咱们这一行的难免惹人眼红,不把自己小命护着,赚再多的金银财宝有什么用呢。”
他一句玩笑将这个问题答了过去,他们身边有个护卫再寻常不过了,只是他这个护卫不露脸而已。
白问琛陪着自己妹妹采花,毕向楮凑到沈祁文身边,挤眉弄眼道:“我看白小姐是看上你了。”
“不要乱说。”沈祁文坐在马车旁,围着在炉子旁边烧茶。
“黄大哥,这束花很衬你今天穿的衣服你收下吧。”
白书情抱着一束花,几乎是丢到沈祁文身上,借口自己要饮水,没听沈祁文说话,便落荒而逃。
沈祁文拿着这束花有些手足无措,毕向楮还在一旁打趣,“你瞧,我哪里胡说了。”
毕向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多么潇洒,他抬高了声音冲着白书情道:“怎么没有衬你毕大哥的花。”
见白书情跑的更快,他开怀笑了两声,一扭头就对上幽怨的白问琛和无措的沈祁文。
“毕兄,不要胡说,她小孩家心性,觉得黄兄长得好看而已。”
“是是是,我这脸怎么比得上黄兄。”
身后的目光如芒在背,沈祁文只觉得这花烫手,借口自己不会侍弄花草,又塞到白问琛手里。
就这么走走停停,也就四天的路程,他们从绥节到了箜山。
沈祁文作为客人先跟着白问琛先去拜访了白家当前的家主。
白问琛的父亲是上任家主,但父早逝,由他母亲一人拉扯他们兄妹长大。
原先因为他年岁不够,家主由他叔叔代任,白问琛加冠后,这个家主权利又慢慢移交到他的手上。
他刚开始以为白问琛的叔叔膝下无子,可后来交谈发现并不是这么一回事,他的儿女众多,比起白问琛兄妹俩,可以说是枝繁叶茂。
毕向楮来过白家几次,见过白问琛叔叔,对他的品行十分推崇,引的沈祁文更加好奇。
而他见的第一个人正是白家目前的代家主,白问琛的叔叔白。
白续着长须,打理的很好,有股文质彬彬的味道。他身材有些矮小,但说话却很有分寸,并不因为自己的身份就有傲然临下之感。
交代白家人招待好客人后就离开了,也不对白问琛的朋友多加干涉,目前来看确实不错。
但世家,特别是传承已久的世家,宗族间矛盾利益颇多,怎会全然无害。
白问琛又带着他们二人去拜访他的母亲闻氏。
闻氏面容娴静淡雅,有一种温柔坚定的魅力,打扮的十分素净,一点也不像世家的贵夫人。
白书情一见母亲便如乳燕投林一般扑倒闻氏的怀抱,闻氏清拍女儿的后背,嘴上虽责怪,但眼底的爱却多的要溢出来。
全了礼数,他们二人被引着去了厢房。
箜山白氏在建造上颇有心得,即使是厢房也建得极有巧思,地面铺着白纹石,如白玉落足,把整个房间照的极为亮堂。
墙上不挂画,而是用各种彩石铺成图案,真叫人大开眼界。
箜山此地彩石繁多,将这特点融入进白家,既有特色又显格调。
沈祁文很是欣赏,围着屋子转了一圈。
毕向楮坐在歇脚小塌上,讲起了这不算秘闻的秘闻:“这是闻夫人的主意。”
沈祁文闻言讶异回头,“闻夫人确实雅致,刚刚闻夫人穿的如此素净,却想到对色彩的调配有如此领悟。”
“那是因为闻夫人为丈夫守节所致,”毕向楮怕沈祁文不懂,无意冒犯主家,讲道:“闻夫人平民出身,被白兄父亲一见钟情,扛着家族的压力与闻夫人成婚,婚后二人感情甚笃,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这痴情的故事流传甚广,加之结局悲戚,反而更添幽怨色彩。
多少箜山姑娘希望自己也能遇到这样好的夫婿。
闻夫人自丈夫走后,便立志守节,终身不嫁。
沈祁文当然知道这件事,但他装作头一回听到这故事一般,感慨几句。
“难怪我刚刚闻到浓重的檀香味。”
“不仅如此,白夫人每月就要去长音寺供奉,算算日子也要不了几日了。”
毕向楮将白家众人的忌讳一一告知沈祁文,沈祁文很是受用,对白家的了解又深了一层。
这毕向楮能这般周全,说这些话也都发自肺腑,不见讨好之意,心地也算是赤诚。
这毕家处真是选了一个好接班人,可惜自己踏错了路。
为了迎接贵客,白家安排了一场家宴,可见对他们二人的重视。
沈祁文坐在白的下手,一杯杯的酒敬了过来,他推辞不得,只得全部喝了下去。
酒味清香带有一丝竹子的凌冽,口感柔和,回味悠长。
白的儿女见来了新客,看毕向楮和白问琛对这人都隐隐有些尊敬,对这人的身份好奇无比,都凑了过来。
得知此人是黄沽的侄子,只是在做些意后,众人的热情又散了下去。
他们不懂无极牌的重要,可白懂啊,侄子说了这姓黄的来历,他就懂了毕家为什么要把毕向楮派到这人身边了。
见这人用无极牌只为了倒腾那么点瓷器,心中难受极了,叹他真是大材小用。
这无极牌怎么不是他们白家的!
对啊,这无极牌怎么就不能是他们白家的!
他起了心思,招呼着自己的三女儿过来,“这是我的三女书雅。”
“书雅见过黄公子。”
白书雅接到父亲的眼神就知道父亲是什么意思,那上面的两位姐姐都已经定亲,父亲是想把她嫁给这个人么。
似乎感受到自己女儿的抗拒,白脸上笑的柔和,手上的力道却不容忽视,放在自己女儿的后背上,把白书雅推了过去。
第142章 不公平
白书雅不敢反驳父亲,只好跪坐在沈祁文身边为沈祁文斟酒。
白问琛似觉得不妥,正欲开口,却被旁边的那只手拽了一下。
“琛儿,不要说话。”
对于这个一直疼他爱他的叔叔,在他心里不亚于第二个父亲,他虽觉不好,也只能低声道:“怎至于搭上妹妹。”
“什么至不至于,毕家都能为了无极牌搭上一个儿子,让书雅去难道折辱了书雅吗?”
在一边傻乐的毕向楮已经喝的半醉,面色驼红,眼神没了焦距。
同为世家也分个三六九等,连毕家这样的大族都不掩盖自己的贪慕,他们想要难道有错?
如果这姓黄的做了他们白家的女婿,这无极牌不等于是他们白家的东西!
这酒后劲极大,不一会沈祁文连话都说不明白,他将酒杯倒扣,长叹一声,要不是身后万贺堂撑着,只怕要滑到地上。
“我家主子不酒力,只得先一步离席,还望多担待。”
万贺堂扶着沈祁文的胳膊,将人架在自己身上。
白书雅心里本就不愿,见状给万贺堂让了条路。
白怎么会放过这大好的机会,主动道:“毕公子已经去了偏房休息,不如将黄公子也带到偏房醒醒酒,不然一吹晚风第二日起来定要头疼。”
他都这样说了,万贺堂总不好再提要求,扶着沈祁文走在后面。
原本迷蒙的沈祁文眼中恢复了清明,给万贺堂递了个眼神,叫他不必担心。
在白这边,白书雅十分崩溃的质问道:“父亲,为什么你总是这么偏心!大姐,二姐嫁的都是世族子弟,你却让我委身一个商人,难道我就不是你的亲女儿吗!”
“你这是要忤逆我?”
“父亲您别气,三妹她娇纵惯了,说话没个分寸,并不是忤逆您。”
白的大儿子白问恒见父亲面色阴沉赶紧上前劝道,他一边劝一边给自己妹妹使眼色。
只可惜自己妹妹别着头,并不看他。
白面寒如铁,根本不回答女儿的质问,拍板道:“没有拒绝,就是绑我会把你绑到黄公子那。”
白书雅猛的抬起头,眼睛瞪圆,那双杏眼蓄不住泪,滴滴晶莹落了下来。
“您怎能如此心狠,明明父亲您做了家主,底下的人都敬您服您,您却不一点也不为我们考虑,先是把家主位置给了问琛哥,又让我给问琛哥铺路……”
白书雅抹着眼泪,眼含怨怼,她哑着嗓音,一字一句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问琛哥是不是才是父亲您的亲儿子!”
啪——
一声脆响,白书雅的脸被扇到一边,火辣辣的痛感让她意识到自己的父亲刚刚打了自己。
她缓缓扭过头,双眸暗淡,身体微微颤抖,手抚上自己的脸颊,似受了极大的打击一般。
她不可置信道:“您打我?我哪里说错了!你明明就是偏心问琛哥!什么破名声,大哥怎么比不上他了!”
“还在胡言!”白指着白书雅,眼睛四处寻觅,看到一根木棒,说着就要抽人。
“啊!”白书雅闭着眼睛,下意识绷紧了身体,等待那根木棒落在自己身上。
“嘭”
是木棍打在人身上的闷音,白书雅抖了抖,可身上也不觉疼痛,她睁开眼,正看到大哥咬着牙挡在自己面前。
“父亲,儿子身为兄长,未能以身作则教好妹妹,父亲先罚儿子吧。”
那是多粗的一根棍子啊,父亲打人根本没留手,她不敢想那一棍要是落到自己身上,自己是不是已经被打个半死。
她心疼的抱着大哥,却并不服输,“父亲,您以为只有我有这样的想法么,整个白家,整个箜山,谁不这样想?”
“您要是气,就把整个箜山的人毒打一顿吧!”
白被气的不轻,几次大喘气也不能平息心中的怒火,跪在地上的儿子仿佛是另外一种挑衅,这是在无声的对抗他。
他又抽了一下,比刚刚的力气还要大,“问恒,你也这么想么。”
“儿子相信父亲。”
白问恒没回答是与不是,但这其实就是一种回答。
“好啊,原来你们早都不满了,可是这白家本来就是问琛的!”
“既然白家是问琛哥的,那就让问琛哥嫁给那位黄公子吧。”
白书雅专挑气人的话说,她拉起大哥的手,“走,母亲还等着我们回去,父亲难道能真把我们两个人打死在这儿吗?!”
白一口气堵在胸口,这是在要挟他,但正如白书雅所说,一个是他的嫡长子,一个是他的嫡女,他还真能将这两个人打死在这儿吗?
想到听话的大女儿和二女儿,他不由得万分后悔,不应该因为三女儿岁数小就格外放纵她。
见那两人头也不回的就走了,白无力的跌坐在太师椅上。
而他不知道,刚刚父女三人的争吵尽数落到了其他人的眼中。
原本因醉酒休息在偏房的沈祁文此刻正新奇地趴在屋顶,顺着瓦片下的小洞往里张望。
但他也知道此时不能发出任何声音,竭力绷着身子,不做多余的动作。
万贺堂则坐在旁边,单臂虚虚的怀着皇上的腰,他耳聪目明,不用凑近也能听到里面在说什么。
或者说里面那几个人根本就没有避讳的想法,吵起架来一句比一句激动。
“真是一出好戏。”
“白家的水也很深。”万贺堂望向更远处,他想他得再去确认一番。
沈祁文观察着白的表情,特别是被自己女儿质疑的那刻。
原来不止他,就是白的亲子女也同样不理解白的做法。
要说白这人品行有多么高尚,也做不出卖女求荣的事情,可他追荣逐利,缘何又把家主还给白问琛。
他能肯定刚刚白刚刚的气并非被戳穿的恼怒,而是带着一丝惊恐。
白在恐惧什么?
万贺堂见皇上想的出神,也不打扰,静静的陪在一边。
月亮与群星在夏日的夜空中高高的挂着,这风就有些不懂事,吹乱二人的衣襟。
看时间差不多了,他出声提醒道:“该回去了。”
沈祁文点了点头,有些依依不舍的抱住万贺堂的脖子,被万贺堂带下去。
这还是他第一次坐在屋檐上,干着普通暗卫一样的活。那他在宫中,屋顶是不是也趴了一排排人?
想到此,新奇感退去。不行,他的暗卫不许趴在屋顶。
林四还不知道他在屋顶的小窝被皇上端了,他还在前往成阳府的路上。
回到住所,沈祁文正打算招呼人提水,就听见门咔嚓一声响,万贺堂拎着一桶热水进来了。
他解衣服的手一顿,突然意识到这房子就一张床,连个塌都没有,万贺堂要睡去哪?
他悄悄瞥了眼为自己倒水的万贺堂,难道要这人睡去下人房?
他正犹豫着,头发都不知何时被万贺堂解开。
这人不似刚开始那般笨拙,对待他的头发也是熟练的很,眼瞅着人都要帮自己洗澡了,他连忙开口:“不必,我自己来。”
万贺堂直接拒绝道:“皇上是越发爱出神了,万一泡久染了寒气可怎么好。”
他手上的动作不停,舒服的沈祁文想哼哼,闻言抬眸回身瞪了万贺堂一眼,“这样的天气能着凉?”
万贺堂眼中笑意不减,继续诱惑道:“皇上疲惫了一天,难道不想舒缓一下筋骨?”
沈祁文不知道自己怎么半推半就的被伺候着洗了澡,更不知道万贺堂怎么顺理成章的就和自己躺到同一张床上。
他背对万贺堂,拍掉那只蠢蠢欲动的手,无声叹了口气。
一觉睡到天明,毕向楮慵懒的声音从门外响起,“黄兄,黄兄起了没有?”
沈祁文还当是在梦中,心想他不是最小的那个吗,怎么还有人叫他皇兄。他迷茫的看向出声的地方,有一个黑色的人影。
他捏了捏眉心清醒过来,声音还带着刚起床的哑意,“起了,劳烦毕兄等上片刻。”
等他穿好衣服,才意识到房内是不是少了个人?
伸出手摸了摸床榻,不见余温,屋内也没有纸条,人跑哪里去了?
压着疑惑,快速的把自己收拾好,沈祁文打开门,毕向楮正靠在门上悠悠的哼着曲。
“昨夜那酒真醉人,也不知道自己出没出丑。”
他说着往房内张望,见里面无人,就仔仔细细的绕着沈祁文端详了一圈。
“怎么?”
沈祁文不解的立在原地,又不放心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是自己的伪装出了问题?
不该啊,他还特意照了铜镜。
毕向楮摸着下巴,调笑着开口,“昨夜没有一度春宵?”
沈新文顿时明白了毕向楮是什么意思,提起的心放了下来,面上有些尴尬道:“胡说什么。”
“白还能放过这个机会?我看他昨天那样,你就是在白家选妃他也愿意。”
“主子。”
沈祁文正愁怎么避开这个话题,万贺堂的及时出现成功给了他借口。
他看着万贺堂手里的食盒,了然道:“去取饭了。”
“是,拿了几样,主子您用一些。”
他伺候的很是到位,把碟子取出摆好,就连碗筷也摆好放在沈祁文的手边。
沈祁文看了眼菜品,都是自己喜欢的,可这是一个人的饭量。
“毕公子,我不知你来,只拿了主子一个人的。”
万贺堂向前一站,看似抱歉,实则是赶人。
毕向楮打了个哈哈,嘴上说着不介意,心里却转了几个弯。
这对主仆的关系真是好,他怎么没有一个既能打又能照顾人的护卫。
感叹之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护卫正伺候着黄兄吃饭,那温柔的样子看了都瘆人。
不对啊。
毕向楮跨门槛的脚一顿,心中突然升起一个荒谬的怀疑。
第143章 箜山彩石
毕向楮跨门槛的脚一顿,心中突然升起一个荒谬的怀疑。
他步履匆匆,回到自己住所。
自己的小厮正摆着早饭。
他低声询问道:“阿于,昨晚你睡在何处?”
“前门边的偏房,怎么了少爷?”
“那黄兄身边的那个大块头,昨天也在偏房睡得么?”
阿于皱眉回忆了一番,由于少爷昨晚喝醉,他给少爷收拾好已经挺晚,当时偏房只有他一人,后面好像也没听到有人回来的动静。
他摇了摇头,“应当是没有,旁边的床铺不像睡过人。”
“没睡过……”毕向楮叉着腰,在屋内转了又转,“你说,那他能睡去哪儿呢?”
“啊?”阿于懵了,自家少爷怎么神神叨叨的。
但毕向楮根本不是在问他,他在心里想了又想。双手一拍,还能去哪,可不是和黄兄睡一起了!
诶呦喂,怪不得黄兄看不上白家的女子,就连白书情的示好也视而不见,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嘿嘿,白家的计划落空了。修书一封,让毕家照着那护卫的体型准备些挺拔健硕的男人。
哼,谁能有他懂黄兄的心?
沈祁文这边喝了两口粥,见万贺堂痴汉的盯着自己,不自在的问道:“你吃了没有。”
“没吃,主子要喂我吗?”
万贺堂顺着杆子爬,没了碍眼的人在,空气都变得清新了点。
沈祁文瞪了一眼,“你晚上跑哪去了?”
这话刚一说出口他就后悔了,怎么像是在质问在外花天酒地的丈夫一样。
他抿了抿嘴,找补道:“你去哪要给我说一声,这是在外面。”
“我知道了,”见皇上吃毕,万贺堂夹起剩下的吃完,用筷子当笔在桌上写道:“我昨晚去了闻夫人的房子。”
“我怀疑闻夫人与他有旧。”
“??”
沈祁文震惊了,白家和万迟默应当八竿子打不着,闻夫人出身普通,怎么会和万迟默有牵扯。
隔墙有耳,此话又实在不合适在这里说,二人找了个四处透风的凉亭,位于湖心之上。
沈祁文也是好奇的不行,“到底什么情况?!”
“我也是猜测,皇上可能不知道,我二叔年轻时曾外放到成阳府外蚌做钤度史,这外蚌也是闻夫人的母家。”
“当年二叔击海匪受伤,被一女子相救,中间发过什么我不得而知,后来二叔调任回京,父亲问之,只说得一闻姓女子相救,以用金银做答谢,后来也就不了了之。”
“也就是说当年救万迟默的很有可能是闻夫人?”
“我是这样猜测的,闻夫人嫁入白家就在二叔调回京城的一月后,时间有些巧合。”
二人均皱眉思索,总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脑中一闪而过,却快的让人抓不住。
毕向楮和白问琛看到的正是两个人靠着坐在亭子里,交颈相谈的画面。
毕向楮下意识地看了眼白问琛,见其脸上并无异色,放下心,笑着走过去道:“黄兄让我们好找。”
“要不是问了奴仆,还不知黄兄来此消遣了。”
毕向楮忍不住将那两人看了又看,自从发现了这主仆二人的秘密后,越看越觉得有问题。
只是这护卫长得一般,也不知黄兄是看上他哪了,难道黄兄就好这一口。
万贺堂被那探究的眼神惹的心烦,这人真像苍蝇一样绕着皇上转,现在又来了个白问琛。
那种熟悉之感又来了,想到闻夫人兴许和自家叔叔有那么一段过往,他再看白问琛就有了另一番感受。
这脸骨,这眉眼,他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但按耐不住越看越像。
拿着答案找问题,似乎都对上了。
沈祁文笑了笑,墨色的长发半披在腰间,随着风舞出弧度,“不过是吃多了消消食。”
白问琛邀他们二人前来,自然要尽地主之谊,他提议道:“不知二位对箜山彩石可有兴趣,我们可一游箜山。”
毕向楮去过箜山,去也可,不去也可,重要是看黄兄是否有兴趣。
沈祁文思索片刻,反正在白府一时半会也打听不出什么,出去也好,方便自己联系东南十令。
箜山是成阳府和怀南府的交界处,此地有别于东南的大部分平原,是少见的多山之地。
有安一朝的名将公西淳曾兵败于此,后人吊唁再次留下千古名句,也就留下了箜山一名。
后来白氏在此发迹,箜山就成了白氏的族地,已传承二百年有余。
此地远看发黑,近看却是红褐色,奇闻异景,鬼斧神工,不同位置又有彩色花石,因而当地人也称其为彩山。
白问琛在前面带路,给他们讲此地的奇闻异事,配着故事,这游玩更也有意思。
沈祁文眼尖,看到一块湖蓝色的石头,那只漏了个尖,用手挖出后,居然有掌心那么大。
石头以湖蓝为底,间杂着红褐色与白灰色条纹,比起平常所见的灰黑色石头,这块石头的色彩就格外明亮。
“这是绿湖石,据子家所言,此地曾是东泽,沧海桑田,海水退去,留下这绿湖石作为来时的证明。”
“黄兄,你运气真好,像这么大的绿湖石早就被捡个干净,也是很少见了。”
白问琛举着石头,为沈祁文展示着上面的刻痕。
“白兄讲的头头是道,对这箜山彩石了解甚多啊。”
沈祁文将那块石头扔给万贺堂,万贺堂放进腰侧的布包,里面已经放了大大小小五六块石头。
“箜山彩石各不相同,我父亲了解的更多,我只是学了个皮毛。”
提起父亲,他有些怀念,父亲之博学良善他远比不上,“我三岁时就跟着父亲上山,这条路我走了无数遍,后面还有好看的东西呢。”
既是来玩,白问琛便没有带着他们走大路,专门挑了些小道去走,七绕八绕,还遇到了只小松鼠。
万贺堂在前面开路,斩去那些绊脚的杂草,他挨着沈祁文,压低声音道:“已经去了。”
沈祁文点了点头,面上不漏分毫,四是完全沉浸在这美好风景中了一般。
他们走过的路留下了一道道痕迹,乍看杂乱无章,东南十令的人却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登顶箜山,沈祁文收获的满满当当,万贺堂腰间的布包鼓起一大块,全是各式各样的彩色石头。
从高山向远处望去,尽是平原,一望无际。
他能看到慢悠悠走着的老牛,带草笠的农民,高耸的城墙和墙外的兵田。
仿佛天地之间尽数掌握,让人出豪情壮志之心,可叹这江山之美引多少人觊觎。
白问琛带他们从另一条路下山,这条路相对平缓,路上遇见不少的百姓。
百姓见到白问琛纷纷停下问好,白问琛笑着应答,寒暄几句,有时还动手将牛车推上一把。
百姓脸上不见勉强,还乐得将手里的瓜果塞在白问琛怀里,白问琛推辞不掉,只得抱着个西瓜,手上还挎着个篮子。
“让你们见笑了。”白问琛摸了摸鼻尖,东西被放的太多,走路只能提着劲姿态也就不甚美观。
等到了山下,白问琛才松了一口气,解释道:“我平日里不从那下山。”
毕向楮调笑道:“所以他们逮不到你?要是百姓知道你避他们如虎,他们可多伤心。”
“实在太过热情,这些东西他们都不舍得吃,却都给了我。”
白问琛拍了拍那圆滚滚的西瓜,其余的水果也是又大又好。
毕向楮说他得了便宜还卖乖,白问琛嘴上说着没有,但眼底的笑意骗不了人。
万贺堂的心情更加复杂,这人怎么是这么个性格。
他此刻只能默默祈祷这白问琛千万别和他们万家扯上关系,否则……
否则他会陷入一滩烂泥。
东南十令的动作很快,闻夫人的身世被调查的一清二楚。
当他们二人看到闻夫人救了万迟默那一行时,两人同时叹了口气。
果然,万贺堂的感觉从不出错,两个人居然真有这样的过往。
一个初出茅庐的将军之子,一个大胆泼辣的农户之女,一段美救英雄的故事,在话本中是一见钟情的开端。
事实上万迟默的确在外蚌停留了三个月之久,与他朝夕相伴的正是这位闻夫人。
谁能将现在温柔含怨的闻夫人同信上的那个活泼明媚的人联系到一起。
“他们二人……”
沈祁文显然也想到了那种可能,信上说闻夫人嫁入白家后一个月就查出了身孕,怀孕八个月早产诞下白问琛。
如果白问琛根本不是白家的孩子呢,那他的父亲会是谁。
沈祁文面色复杂,箜山白氏,想到白问琛对自己父亲的敬仰,他不像是知道自己的身世样子。
那闻氏呢,闻氏对此事知不知情?
若闻氏知情,那万迟默知不知道他还有个流落在外的儿子。
若往最坏了想,那这一切疑惑不解就都有了答案。
怪不得闻氏孤儿寡母却能在白家立足,怪不得白名正言顺,却还要将家主归还给自己侄子。
那丝恐惧源于何处?
毕家做宴,能让万迟默亲自参加,究竟是安抚毕家还是为了见见自己的儿子。
万迟默藏的可真深,一条盘旋在东南的恶蛟悄悄伸出自己的爪子,欲吞龙。
要是自己不来上一遭,要是自己的身边没有万贺堂,谁能发现这个惊人的秘密。
万贺堂蹙着眉,沉声道:“二叔和叔母情深意重,只有瑶枝一个姑娘,若叔母知道这件事,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叔母对待他如亲子,他以前一直以万家家风和谐,家庭圆满而自傲,可这美满下却摇摇欲坠。
若是之前他知道此事,他会认为二叔并不知情,可现在他不确定了。
甚至有可能二叔早都知道。
不然二叔膝下无子,就是造反成功也要受诟病,以二叔的心态,绝不会白为他人做嫁衣。
二叔……
他究竟有没有把万家放在心里,他们这些人都是可以随时牺牲利用的棋子吗……
他闭眼深深的叹了口气。
紧锁的眉心被一根温热的手指触碰,沈祁文抚平那条沟壑,安抚道:“不要想那么多。”
第144章 长音寺
“母亲,路上小心。”
白问琛和白书情叮嘱两句,目送母亲的马车缓缓始动。
白书情低垂着眼闷闷不乐道:“母亲还是放不下吗?”
白问琛摸了摸妹妹的发顶,叹息道:“母亲想要这样活,就由她吧。”
父亲去世的时候,妹妹年龄太小,对父亲的感情不深倒也正常。
但他真真切切的记着父亲的音容笑貌,他自己尚且常常不能自拔,何况与父亲恩爱有加的母亲呢。
“比起总是闷在屋里,我倒愿意让母亲多去长音寺。”
刚开始母亲总把自己锁在屋里,悲痛欲绝,甚至想要为父亲殉情。自从去了长音寺,听了莫疑大师的法语,母亲的状态就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他十分感谢长音寺,不然在他失去父亲后又要失去疼他,爱他的母亲。
“可是母亲总不让我们一起,难道我们就不能为父亲祈福?”
白书情嘟着嘴,摇了摇兄长的袖子,“要不你带我去长音寺吧,咱们一起去。”
怕兄长不同意,她嘴巴一瘪,就是要哭。
白问琛被妹妹的撒娇弄得头疼,他向来对自己的妹妹有求必应,但这件事上他只能拒绝,“母亲她可能想单独和父亲说说话,等母亲回来后我再带你过去。”
这些年都是这样,哪怕是祭拜父亲,母亲也从不和他们一起,一直都是他带着妹妹,如果母亲知道他们偷偷的跟过去,一定会气的。
他似是叹了叹,拿出一方素帕给妹妹擦脸,即使母亲对他们十分温柔,但他心中总有预感,在这件事上没有商量的余地。
白书情被哥哥拒绝,十分低落,相比较不能出去,更难受的是一向顺着她的哥哥居然不再顺着她了。
知道那天妹妹不开心,白问琛特地买了套九连环作为赔礼。
白书情收到礼物,喜笑颜开,像是把那天的不愉快忘记了一般。
白问琛也松了口气,陪着妹妹玩这新买的玩具,此刻他哪里知道白书情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敢一个人偷偷跑出去!
等他知道的时候,白书情已经出了箜山。
作为白家家主的亲妹妹,母亲也不在,随便找个借口就顺利的出了大门。
她偷跑前准备了一辆轻便马车和足够多的盘缠,还给哥哥留了一封书信压在茶盘下,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发现。
“让他不陪我,这下还不是要来。”
白书情掀开帘子新奇的看着外面,这还是她头一回独自出门,看什么都有趣的不得了。
马夫不知道小姐是自己偷跑出来的,还以为是去陪闻夫人,因而也没有任何怀疑,专心地驾车。
“白兄,这就告辞了。”沈祁文挥了挥手,阻拦白问琛继续相送。
白问琛被妹妹偷跑的事情整得焦头烂额,还得帮妹妹把事圆着,他十分惭愧道:“是我招待不周。”
“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来不周之说。”
白问琛此刻的焦躁都快溢出来了,他强装镇定,却也被他们洞察到了。
沈祁文借口叔叔那有事要先行一步,正好把毕向楮甩开。
毕向楮虽想跟着,但看好兄弟似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他斟酌一番还是决定留下。
沈祁文和白问琛拉扯了一会才顺利上了马车,马车徐徐开动,车轮与青板石摩擦发出清脆的响声,慢慢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
上了马车后沈祁文松了口气,说来白问琛如此烦躁也与自己有关,若不是自己暗示几句,白书情不会这么大胆。
长音寺啊……
这真是一个绝佳的去处。
长音寺处于成阳府,是高门大师传法之地,相传高门大师传法,其声音洪亮不绝,如清风抚岸,独聚人心,故有长音之名。
高门大师远游传道,长音寺渐渐衰落,不复往日之荣光。
但如今的主持莫疑说是远走诸国,习得大佛法,有无上真经归于长音寺,长音寺又成了远近第一名寺。
沈祁文也想见一见这位莫疑大师,究竟有多大的本领能让闻夫人月月而来。
至此几路人马虽借口不同,走的方向不同,却都是朝着长音寺。
白书情走的最早,本该最早到,但她头一次出门见什么都新奇,在路上耽搁的时间不少,又怕被哥哥抓回去,特意让车夫绕道走,用的时间就多了。
而白问琛这边先是把手头的事情安排好,借口查看自家铺子,才和毕向楮一同离开白家。
他一路上焦急不已,在好友面前才展露出自己的担忧。成阳一带匪患不绝,万一自己妹妹被……
他紧紧攥着衣服,甚至不敢深想下去。
毕向楮不停的安慰白问琛,知道他是关心则乱,自罗汉洞惹出那么大的乱子后,成阳的山匪老实了好久,对于他们这些世家不会轻易出手。
白问琛只能勉强的笑笑,心中却把此事当做一个教训,以后再也不能如此惯着妹妹。
沈祁文和万贺堂到的最早,这才清晨,寺下就已经来了许多百姓,大多手提竹篮,用一红布盖着,皆面露虔诚,一步一叩。
马车有专人引路,里面放着十几架各样的华美马车,有的用檀香木通体雕刻而成,上面嵌着各色宝石,以珍珠为帘尽显华贵。
还有的用整块儿的玉石做板,坐在车内通体清凉,夏日出行不显燥闷,可见其制造的巧思。
和这些车架相比,沈祁文的这架就有些寒酸了。
“这里的富商还真不藏着掖着,比之王侯车架有过之而无不及。”
几代帝王都以素雅为美,百官推崇应,京城的风气也是如此。若有谁铺之以华美,招摇出行,需要被参上一折,哪怕位及相公,也不敢如此。
但这成阳却不拘束,世家富商均以豪奢彰显实力,车架作为脸面更是重点,甚至有斗车的习俗。
沈祁文不由暗叹,难怪将此地作为发源之地。
“宝玉珠石只有世局安稳才可用之,除却枫江,东南无天险可庇佑,自立为国实属艰难。”
万贺堂倚在马车边,单手接过沈祁文的手,神情放松。
沈祁文敛眸,对那些几乎能闪瞎人的车架一扫而过,无半分留连。
交了银子,有专门的小厮给马儿喂草,沈祁文拍了拍衣脚,仰望那座金顶长音寺。
他今天穿着一身苍葭色素衣,因他身形修长,那衣服衬的他风姿绰越,眉目冷淡,像是回到了皇宫,坐回那高高在上的皇位一般。
万贺堂眯了眯眼,向前了一小步,与皇上并肩。
万贺堂即使遮掩了相貌,显得平平无奇,但身上的气质是掩盖不掉的,就是粗布麻衣在他身上也显得如绫罗绸缎。
他们二人不像君臣,也不像主仆,站在一起莫名相配。
沈祁文没注意某人的小心思,习惯性的扭头说话,却看到了那人侧脸。
自己的手指被什么东西勾了勾,他正欲下看,却被万贺堂的手虚虚的拦了一下。
“专心看路。”
万贺堂还是那副不动如山的神情,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是出卖了他。
沈祁文有些好笑,这人竟还倒打一耙。
他把贴近万贺堂那侧的手背到腰后,放快了步子,与万贺堂拉开一段距离。
谁知那人步子大,几下就赶了上来,又凑到自己身边。
沈祁文故意簇眉,冷硬的训道:“好大的胆,竟敢与我并肩而行。”
万贺堂脸皮厚,被说也不改其性,把这场长音寺之行当做二人相会。
他那微挑的眉毛,散漫的姿态仿佛都在告诉自己,自己能奈他何?
沈祁文被气笑,不是喜欢跟着吗,好好跟着。
他一拽万贺堂腰间的腰挂,拉着他在后面走。
这动作本身带着羞辱的意味,可万贺堂却乐在其中,还配合的跟上。
沈祁文彻底失言,没了法子,只能认命,任由那人借着宽大的袖子勾住自己的手指。
算了,随他去吧。
他们这一番“打打闹闹”,一不注意已经走完了半数台阶。比起周遭人的跪拜,他们二人在里面有些鹤立鸡群。
无视其他人的目光,沈祁文拎着衣袍,微微喘着气,走完了剩下的台阶。
要是没有万贺堂的手给自己借力,自己恐怕要更狼狈。
自己的身体还是太虚弱了点。
踏上这高高的台阶,入目便是蓝色的长音门匾,庙宇巍峨,匾额高悬,朱红色的墙上刷着金漆。
步入寺内,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香烟缭绕于堂中,传出阵阵梵音。
殿内佛像庄严,以金塑身,以慈悲眼光看向世人。沈祁文只是看了看,并无下跪叩拜的打算。
对他来说即使抄写佛经也只做平心静气之用,他只拜祖宗,不拜神灵。
大国寺的佛像尚且只用石头,不度金身,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要以金身遥看世人。
而万贺堂更是不信这些,连门都不愿踏入。
若世间万事万物皆通过求神拜佛可以得偿心愿,那他何苦挣扎如此之久。
小沙弥双手合十,躬身一拜道:“两位施主可是要参加两日后莫疑主持的佛法会?”
“是,”沈祁文弯着腰,问道:“我们二人可否在此住上几日聆听佛法。”
那小沙弥面露为难之色,“寺内空房不多,不知道二位能否接受。”
“既是苦修,何有挑剔?”沈祁文也行了一礼,“劳请小师傅带我们前去。”
第145章 古怪的寺庙
小沙弥在前面带路,青石小径引人深入古刹深处,此处的墙壁有些斑驳,在参天古木的映照下有些暗淡无光。
此处正有匠人补漆修缮,用笔尖在上绘色。
有一棵大树被石砖包围,仅留有两人可过的小道,上面挂满了红色丝带,丝带上面好像写着金色的字。
沙弥介绍道:“这是‘结缘树’,青年男女在红色丝带上写下祝愿,挂在树上,挂的越高,越能得到祝福。”
果不其然,最下方挂着的红色丝带最多,在往上就越是稀疏。
沈祁文点了点头,正打算路过,却看一直闷不吭声的万贺堂走了进去。
万贺堂捞起一根红色丝带展开,上面写着“两情相爱不疑”,他轻嗤一声,又捞起一根,内容大差不差,也是求情意相通。
“怎么回来了?”
见万贺堂只看了一会,沈祁文出声问道,“我当你也想挂。”
“怎么会,”万贺堂直接拒绝,“这东西也就骗骗那些无知的少男少女。”
沈祁文若有所思的看了一会,看他说的潇洒,也就不再管了。
越走越偏,总算在万贺堂耐心告罄之前,到了他们二人要住的屋子。
沙弥率先推开房间,却不见两人进来,他疑惑回头,就看那两个人均立在那面露难色。
沈祁文虽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看到这屋子的破旧还是被惊住了。
可以看出这屋子被人仔细的清扫过没有什么灰尘,可墙上留有渗水后去除不了的霉斑,屋檐上的瓦片破破烂烂,墙角还有被什么东西啃食过的痕迹。
“寺内只剩这几间,剩下的房子还要再往里点。”
还要再往里?
从外到内屋子越来越破,这间都是这样了,再往里还能住人吗?
万贺堂看了一眼,皱着眉,“我们可加钱,能不能换间更好的?”
“那施主可以私下调配,”沙弥点了点头,一副请他们自便的模样,“若施主听到三声钟响,便可起身前往斋院,那里有素斋可用。”
交代完,沙弥就离开了。
“我去问问能不能换房。”
万贺堂拉住正准备往里走的皇上。
这种地方他这种粗人将就倒也可,皇上金枝玉叶,怎么能住在这样的房子里。
沈祁文捂着鼻子,清逸出尘,整个人和那房子显得格格不入。万贺堂健步如飞,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他只好站在原地等万贺堂回来。
有钱能使鬼推磨,万贺堂用银子交换了一间外面还算看得过去的房间。
里面依旧简陋,只有一张小床和一张桌子,但好歹墙壁完整,也没有那种古怪的味道。
那凳子有些硌人,沈祁文不舒服的移了移屁股,他一抬头,却看万贺堂像一个门神一样立在那,表情难看。
“怎么了?”
“臣一人探查足矣,皇上还是回去吧。”万贺堂终究忍不住道。
他虽珍惜和皇上单独相处的时光可他也不愿看皇上受罪,这里的条件还是太过简陋,瞧的他心中憋闷无比。
“觉得朕是累赘?”
沈祁文目若清霜,扫在人身上扎的疼,坐在那也是威仪端庄,似是不愿让人小瞧了去。
“以前还叫朕去战场看看将士如何受苦,难道这般情景朕就接受不了吗?”
“是臣当时口不择言,只是臣心中难过,此事派由属下去做,皇上何必亲自吃苦。”
他不止一次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能在皇上面前说那么多冷硬的话,最后自讨苦吃被捉了把柄。
沈祁文却镇定的回望,目不斜视,逼得万贺堂败下阵来。
“不要高看你,也不要小瞧朕。”
万贺堂总是这样,仿佛自己是什么易碎的琉璃一样,总想让自己置身事外。
他好像有天大的本事一样,从来不在自己面前露怯,似乎什么事情都能解决。
抛去他们俩复杂的关系外,为人君者,岂能置之不理,而万贺堂却把自己当做娇花嫩叶呵护。
万贺堂哑然,看清皇上眼中的坚持,他自我反思了一番。
两人性格不同,出身见识更是相差甚远,因为自己爱皇上,所以恨不得把他放在自己的羽翼下呵护,不让他受一点风雨。
可他总是会忘,自己爱着的这个人是肩负天下的皇上,不需要自己也能活的很好。
他认真的和皇上道了歉,不再说什么让皇上走这样的话。
沈祁文避过身子,把头扭到一侧暂时无视了万贺堂。他用纸笔粗略的勾出长音寺的布局,其丹青之妙,栩栩如。
整个长音寺在他眼睛和脚的丈量下复刻到纸上。边缘还有些模糊区域有待补充,沈祁文把纸推给万贺堂,在一处圈了个圈。
“去看看。”
两人把长音寺逛了一遍,甚至打听到了闻夫人和主持的住处,路过禅堂,看到了在里静坐的闻夫人。
长音寺的禅堂之大闻所未闻,粗略算下来能容纳几百个人同时打坐修行,而里面也几乎坐满了人,甚至有的还坐在外面闭眼入定。
沈祁文和万贺堂找了个偏僻的位置坐下。于万贺堂而言这种场景实在诡异,他进入不了所谓佛的境界,却一眼看到了闻夫人。
闻夫人突然睁开眼睛,似是察觉到了有凝视她的视线,疑惑地转头寻找。但禅堂打坐的众人均闭目凝神,她只好放弃重新静坐。
沈祁文一开始还盯着闻夫人,但在檀香和周围人的影响下,也进入了一种玄而又玄的境地。
世间纷扰抛之脑后,先是一片漆黑,而后眼中像是出现了两只蝴蝶,又似有两只光点在纠缠旋转,没入虚空又转化成星海。
他能清楚的听到周围人的呼吸声,可却不愿醒来,打扰那种心灵的安定。
他隐隐感觉到不对,他在大国寺修习佛法时尚且没有这样的情况,偏居一隅的长音寺难道比大国寺更临近佛法,宛若再世佛?
他挣扎着想醒,精神却如同陷入沼泽,如梦似幻,无法挣脱。
“醒醒!”
沈祁文猛的睁眼,像是从水里捞出一般,大口大口的喘气。
他抖着手紧紧抓住万贺堂的胳膊,普通抓住浮木一样。
“要不是你叫醒我,我恐怕还陷在里面出不来。”
沈祁文捂着胸口,快速跳动的心脏让他感知到自我,才有了一种安定的感觉。
好在他们坐的偏僻,其余人似乎也沉醉在梦里,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这里的异常。
或者说,如果沈祁文没有在大国寺聆听佛法,他也不会察觉出刚刚的异常。
而整个禅堂,清醒的似乎只有他们两个人,沈祁文心中有了排斥不愿多待,可理智让他查个清楚。
许是他心性坚定,万贺堂倒是没受什么影响。刚刚皇上闭着眼面露痛苦之色,把他吓了一大跳,这种慌乱的感觉他许久没有体验到了。
三声钟响,禅室入定的众人如梦初醒般睁开了眼睛,他们仿佛获得了由内而外的轻松,每个人都露出一众近乎满足的笑容。
这实在太诡异了。
万贺堂走南闯北也没见过这种景象,而他更担心的是刚刚那一会会不会对皇上带来影响。
他坐到皇上身边,面露关心道:“可还难受?”
“无碍。”
沈祁文心情平复下来,鼻尖萦绕的檀香似乎有那么一点不同。
刚刚檀香味浓,掩盖住了那股似有若无的味道。檀香将要燃尽,渗出了一丝香甜的味道。
“这味道有问题,”沈祁文捂住鼻唇,十分严肃道:“大约是某种致幻作用的香。”
“致幻,会不会是……”
沈祁文点了点头,恐怕就是他想的那个。
万贺堂最厌恶那腌臜东西,更别说这东西险些害了皇上,他恨不得现在去挑了这长音寺,看看里面藏着的都是什么鬼物。
“若真是那东西,那我们的猜测就更近一步,”沈祁文不见忧愁,反而从中剥茧抽丝,“万迟默和这长音寺的确有关系。”
“闻夫人作为万迟默曾经的救命恩人,二者在东南此地共处十几年之久却从未有任何交集,你觉得这可能吗?”
沈祁文瞥了万贺堂一眼,又道:“一直要避讳的,才是有问题的,二者真坦坦荡荡,何必如此呢?”
“闻夫人究竟是听了莫疑大师的法语还是听了其他人的,那就未可知了。”
沈祁文很快串起这蛛丝马迹,笃定道:“你只需要盯着闻夫人,万迟默一定会来。”
第146章 无辜的树
长音寺的夜晚蝉鸣不止,随着风吹树响相映成章,此地古树繁多,大多参天蔽日,对于暗卫而言方便隐藏踪迹。
万贺堂虽不是暗卫,可他身手矫健,身轻如燕,几下翻到目的地。
他严肃立在那里,似乎是在思考什么令人头疼的难题。
而他面前既没有屋子,更没有所谓的闻夫人,他面前是一颗五人合抱的大树。
这颗大树上挂满了祈福用的红绳。
他从袖口摸索一番,抽出了一根写着字的红丝带,上面的字很是张扬,一撇一捺大张大合,这根窄窄的丝带险些承不下。
他不是迷信,这破庙他更是厌恶。
只是这棵树看着有几百年的岁数,树总是无辜的。
况且树顶光秃秃的,也需要点东西点缀一下。
他找了很多理由,条条都没有问题。
将丝带绑在左手腕,望着最高点,踩树干的凸起,脚尖一点,轻松借力。
先看了看四周无人,这才放心将丝带绑上去,最顶部的树枝细,他怕遇上狂风折断,抿着唇,又从怀里掏出来一把。
吹断吹飞终究不吉利,还是多挂点吧。
他探出手,凡是够得到的,全部绑上了一根红丝带,所有人上来一看,便能发现这些丝带的字迹相同,全部出自同一人之手。
做完一切,万贺堂拍了拍手,站在树下欣赏自己的杰作,果然经过自己的一番调整,不再脚重头轻,看着顺眼了许多。
只是一棵树就算有修行的本事,百年通灵,也承载不了那么多的心愿,这些人脑子里光装一些小情小爱,怎么上的了台面?
他果断出手,凡是求情求爱的通通扯下来,不一会装了一兜,他还打算再摘就听到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他一个闪身躲在树上,繁盛的枝叶将他挡了个严严实实。
脚步声的主人是一位莫约十六岁的姑娘,她身边跟着一个年龄更小的,看两个人的妆容打扮应该是主仆关系。
那小姐打扮的女子站在树下双手合十,不知道在祈求什么。
她低着头,万贺堂也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那女子祈求完,随后珍而重之的从自己的香囊中拿出了一根红色丝带,只可惜不够高,踮着脚尖也够不到最低的那根树枝。
“小姐,要不让奴婢来吧。”那丫鬟像是看不过去,主动道。
“可是别人说了,要自己挂的才灵验。”她说着害羞的笑了笑,像是想起什么甜蜜的事。
她又试了几次,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眼看越来越沮丧,甚至有些自暴自弃道:“是不是老天爷也不祝福我。”
“小姐,那公子既无功名又无家产,家中老母病重,为了供他读书还把仅剩的几亩薄田卖了,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您呢!”
丫鬟见状连忙劝道,要说他们家小姐真是被屎糊了眼睛,怎么能看上这么个没用的男人呢。
“可连郎只是得了风寒,这才没考上,我相信连郎,他诗做得那样好,只是怀才不遇罢了。”
见小姐又为那男的辩解,她急得跳脚也无可奈何,只好道:“这结缘树只结正缘,最是灵验无比,若明日丝带还在,说明那位公子确实是小姐的良缘,您去和老爷求,老爷会同意的。”
“呵——”万贺堂听的发笑,自己解下来的这些丝带,要都是这么个事,那他还真是做了件好事。
那小姐见丫鬟不再阻拦自己,破涕为笑,以为她总算理解了自己的情谊。
可想到什么,又面露愁容道:“我挂不上去。”
“让奴婢驮着您吧。”
丫鬟身材更小,但力气却很大,竟真的将那小姐驮了起来。
有了丫鬟的帮助,那点咫尺天涯的距离被拉进,那小姐轻松的将丝带绑了上去。
她又是一拜,表情虔诚,嘴上嘟嘟囔囔,说个不停。
等那两人一步三回头的走后,万贺堂现出身形,抬手就将那根被贴心绑着的丝带揪了下来。
一看内容,他不由的冷哼一声,找了一个深坑,将那堆丝带通通扔了进去。
“咦,怎么不见了?”
那小丫鬟好不容易把小姐哄睡着,找了个没人的时候偷溜出来,想把那根丝带偷偷扔掉,可在爬到树上看了又看,也没找到小姐的那根。
难道真的这么灵验,这么一会就应验了?
她心里一激灵,怕神明正注视着自己这些小聪明,一溜烟从树下下来,拍拍屁股赶紧跑了。
万贺堂不知道后续,刚刚的事情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小插曲,他此刻全部心神都放在不远处的精舍。
而这处平平无奇的精舍却暗藏玄机,他能感觉出来这附近绝对不下六个暗卫,严防死守,任何人都不能靠近。
哪怕是他想要进入也会打草惊蛇。
他唇角紧绷,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前方,整个身体普通黑豹一般隐藏在暗处,一点点的摸索那几个暗卫的位置。
那些暗卫训练有素,成犄角之势,将那精舍围的密不透风。精舍的烛光已经熄灭,里面的人应当是睡了,他等了一会不见异常,知道自己想等的人今夜应当是不会来了。
他又顺道去了禅堂,整个院内寂静无声,禅堂的大门上挂了一把锁。
万贺堂用手在窗户周围摸索一番,封的并不严实,薄如蝉翼的匕首划开窗户的插销,向上轻轻一挑,四方的窗户顿时打开。
此地许是为了清凉,因而建造的时候背光,连月光都透不进来。
入眼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掏出火折子,悠悠的火光将附近的一片照亮,还维持着早上来时看见的那样,只是做了清理打扫。
一抬头,正与那佛像相对,眉若新月,嘴角微垂,低眉慈母,手握莲花。供台的两侧摆着一些新鲜的瓜果,香炉还留有燃尽的香灰。
伸出手指沾了一点,并没有什么甜腻的味道,只是最普通的檀香而已。
整个屋子虽大,但可一览而尽,轻敲墙壁,发出“咚咚”声,以他所见,此地并无暗门。
他索性走到那佛像旁,手一用力,跳到供台上。
供台被他踩在脚下,他冷眸凝视着这尊佛像,并非痴迷,而是近乎残暴的摩挲。
佛头佛身通体浇灌而成,没有一丝缝隙,他将火折子拿过来细看,手指处的金漆有细微的裂痕,还泛着淡淡的黑。
手上金莲雕刻的栩栩如,其上有花瓣纹理,在花心处,那片黑色就更加突兀,只是被花瓣重重包裹遮掩,若不是像他这样不敬神灵的探查,坐在下面是看不见的。
他将手指探进去,那花心大概有三个指节那么宽,边角处残留了湿润的触感。
像是香膏的质地,他剐了一点出来,颜色是黑棕色,混合着油脂,像是煎过一遍的药根。
指尖传来一股甜的发腻的香味,让他作呕。
他将手指上的那点残膏抹在白色的素帕上,将帕子小心折好,皱着眉塞进怀里。
本以为皇上已经休息了,没想到皇上还半倚在床头等着他。
沈祁文将万贺堂上下打量了一遍,见他无事,一直提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披件外袍,右手捧着油灯,将两边的蜡烛点燃。
昏黄的烛火把他的影子拉的极长,他温声询问道:“如何?”
万贺堂刚刚又是上树,又是钻窗户,身上沾了不少灰尘,他将外面的衣服脱掉,仅剩中衣,紧实有型的肌肉在衣服下若隐若现。
“起码六个暗卫在闻夫人周围,”他拿起茶壶里的水喝了一口,又道:“训练有素,像是军中出来的。”
沈祁文微微颔首,了然道:“你不要擅自过去,白家兄妹不是要来吗,让他们帮咱们试试真假。”
他抬手,指尖夹起一根藏在他后颈的树叶,再去看被万贺堂扔在一边的外袍,探究道:“你这是?”
万贺堂接过,抿了抿唇,将身体离得远了点。
他抖抖衣袍,又摸了摸后颈,确定自己没有再带着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进房间。
而那叶子的形状正来自那棵结缘树,他将叶子握在掌心,转移话题。
“掩藏身体,难免不走寻常路,臣还去了禅堂,这是从掌心莲中找到的。”
他虽是将那白布展开,但却放在距沈祁文最远的对角。
是中午那幻香么?
只见白布上面有一点褐色,万贺堂包的很好,只是这样子怎么这么难言。
沈祁文原本想把东西拿过来仔细看一看,但那样子总让他联想到茅房里的东西,也没了那个兴致。
“做成药丸尚且还能接受,只是做成香膏,光这品相就有些恶心了。”
香膏相较于普通的线香盘香而言,其香味更加浓郁悠长,一小块的量就能让整个房间充盈此味一日不散。
“借着檀香味来掩盖此香,再用静坐冥想解释那脑中幻境,确实是个聪明的法子。”
“长音寺近几年香火如此旺盛,与那莫疑大师也许并无干系,而均是此物的功劳。”
想到今日见到的那么多百姓,禅堂里那诡异的笑容,两人不寒而栗。
这等诡物到底在大盛偷偷流传了多久……
沈祁文表情异样,但天色已晚,万贺堂今夜又劳累了许久,还是先休息再说。
他吹灭蜡烛,屋内顿时一片漆黑,只剩他手中的光亮。
将油灯放在床脚的架子上,避免踢倒后引起大火。
他自觉的躺到里面,身后却没有附上一具火热的胸膛,耳边是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只当那人在换衣服。
过了一会,先是脚步声,然后是门被拉开的声音,他疑惑的转身,试探的开口:“承均?”
屋内无人应答……
第147章 闻夫人的情郎
万贺堂这边,他拿了件干净的中衣,径直走向水井边,把木桶放下去,麻绳卷了几圈,将刚打上来的井水直接浇在自己的身上。
井水冰凉,刺激的肌肉下意识绷紧,上身未着寸缕,露出块状分明的肌肉。
将那莫须有的尘土洗净,他这才小心翼翼的上床。
被温热的手握住,他向里挪动的动作一顿,耳边是如空谷幽兰般清润的声音。
“不要乱跑,朕会担心。”
沈祁文和万和堂面对面躺着,眸中似有澹澹的水色。
一起睡久了,自己一人躺在这床上居然无法入睡。
万贺堂嗯了一声,眸光闪烁,心情有些复杂。夜晚的交谈宛若情人之间的低语,尾音都似缱绻的音调。
将人揽在怀里,不动声色的吻了吻皇上的发顶,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
接连几日,万贺堂都夜探精舍,均无功而返。
这几日守着的暗卫已经有十人以上,他能靠近的范围也就越来越小。
这也侧面表明了他们一直等着的人快要来了。
莫疑大师讲道颂法之日,长音寺聚集的人空前之多,百姓自发席地而坐,还有的更是立到台阶下面。
沈祁文这才第一次见到这位大名鼎鼎的莫疑大师。
莫邪大师身披红色袈裟,左手持佛杖,右手慢慢抠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玉面慈悲,眼角的皱纹显现出几分岁月刻蚀过的痕迹。
他刚一出现,人群便立刻激动起来,许多人不远万里前来,就是为了见莫疑大师一眼。
在人群中沈祁文还找到了几个熟人,分别是昨晚赶到的白书情和今天一大早来的毕向楮与白问琛。
闻夫人反而没出现,不像传闻中被莫疑大师点化的样子。
精舍大门紧闭,没人知道闻夫人在里面干些什么,只是这样重要的时刻她都没有出来,当真惹人深思。
白书情对佛法并不感兴趣,她凑了会热闹,便觉得无趣,从人群中退了出去。
白问琛和毕向楮分开去问僧侣,但此地人来人往,均是摇头没见。
他们想进去,可能走的地方早都被人占住,只能一边道歉,一边向里。
闻夫人闭着眼,双手合十,大拇指上挂着一串念珠,每说一句,就拨动一颗珠子。
精舍外一片静默,室内禅音不绝,在檀香的萦绕下,男人的声音格外低沉。
“玥儿。”
闻夫人紧闭的双眼睁开,蓦然回头,那威严男子眉若剑锋,眸若寒星,眼含笑意,英气勃发。
那眼神她格外熟悉,每个胆战心惊的夜晚,她都依靠着曾经的回忆入睡。
十几年的时光重叠,他们都老了,又好像没老,只见那人张开怀抱。
她拎起裙摆,温柔的假面仿佛破碎,宛若少女一般含着期待,环绕住他的腰,将头埋在那人的胸口。
“玥儿。”
又是一声低沉的,饱含柔情的呼唤。
闻夫人抬眸,痴痴的看着那人,浑然不觉她是一个为亡夫守节的女人。
“做娘的人怎么还如此小孩子气。”
闻夫人被轻点鼻梁,随即被拦腰抱起,抱坐在他腿上。
她环着那人的脖颈,不满的撒娇道:“难道有了孩子,我就不是我了么,还不是你,久不见我。”
她月月都来,月月都盼,也只有这片刻时光他才属于自己。
“明明是我先,可我却只能短暂的等着你。”
她表情幽怨,像是将整颗心剖出来。
那男人轻抚女人的后背,并不狡辩,而是坦然认错,“若我早知道你有了琛儿,我绝不会让你嫁到白家,是我不好,才让玥儿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东南匪患扰的我头疼,飞星也……”
挺拔的汉子露出痛苦之色,怎能不让人怜惜。
“我也听闻此事,那山匪属实大胆狡猾,还好不是你去。”
“康王回京下葬皇陵,皇上未尝不是起了安抚之意,圣旨一下,就是不去也得去。”
“别,”闻夫人食指点上男人薄唇,含情脉脉道:“如今,有你,有琛儿,我们一家也是团圆。”
不知想到什么,她面含忧虑,如娇花般的脸上带着愁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告知琛儿她的亲父亲到底是谁。”
“若琛儿知道他不是白家的孩子,也不知他接受不接受得了。”
她看琛儿长大,把他培养成一个翩翩君子,就是这样,她才说不出口。
几次欲言又止,却怕琛儿受不住崩溃,一拖就拖到现在。
“那也不能让我万家的孩子一直顶着那白氏的姓,我的一切都要琛儿来继承,他迟早要知道的。”
万迟默拉着闻夫人的手,偏着头,看不清他脸上复杂的情绪。
他需要一个继承人,而琛儿的出现刚刚好,他说不上对这个儿子是什么心情,但他的存在对自己格外重要。
至于玥儿……
眼前的女人,明明容颜没有多大的变化,和记忆中的她无甚区别,甚至因为岁月的沉积使她有了一种别样的风情。
可他已经不是那个刚刚脱离万家,满怀热血的万迟默,对于这位曾经的救命恩人,曾经许下终的爱人,居然没了丝毫感情,甚至有些疲惫和厌烦。
为了安抚她,更为了自己的大计,他不得不抽时间时不时来长音寺与她相会。
可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他虽瞒的很好,这些年来也没有起过怀疑,可欣雅那终究要知道的。
他不敢想欣雅要是知道此事,会是怎样的崩溃,但他也必须为自己的儿子铺一条清白的出身。
私子的名头太重,又有白家的过往,怎能服众。
就在两人为了这件事而头疼,门却被“啪”的一声打开。
日光撒进屋内,照的两个人不由自主的眯了眯眼。
万迟默带着被打扰的不悦,正欲开口喊人,却被一声“母亲”震在原地,哑声无言。
先来找母亲的白问琛如同被定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被冰冻住一般,不可置信的看着在屋内抱着的两人。
那个面飞红云,发髻凌乱的是他的母亲,而那个奸夫却是万都统!
他眯着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他的目光一寸一寸的从母亲的脸上扫视,似乎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穿着他母亲脸皮的恶鬼。
不可能,他的母亲那么珍爱父亲,怎么会在这长音寺与人通奸?
“琛儿!你怎么会在这?”
闻夫人急忙从万迟默的腿上下来,表情又是惊骇又是恐惧,顾不上整理散乱的衣服,她连忙拉住儿子的手,几乎是祈求的呼喊。
“我不来,还不知道有这样的好事!”
白问琛的心彻底沉到谷底,面前这位绝不是她的母亲,她的母亲不会打着为父亲祈福的名义和人私通!
“放手!”
他想甩开闻夫人,可闻夫人紧紧的拉着他。
君子之行让他做不出推开女人的动作,他只能用手一点点的把她拽开。
“琛儿,琛儿!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娘解释……”
心中的预感成真,而且这比她想象的更为糟糕,看到儿子冷漠的脸庞,她头一次起了后悔之心。
“不要叫我,你不是我母亲!”白问琛一把将闻夫人的手扯掉,几乎是红着眼低吼出声。
“父亲还在天上看着你,父亲的往牌还供奉在这,你是要让父亲不得安么!”
幸好这周围没有别人,否则这场母子相弃的大戏要引得多少人驻足观看。
此话一出,闻夫人强忍泪水,右手无力的放下,捂着心口似是无法承受儿子对自己的指责。
白问琛冷笑两声,也不看里面的奸夫,转身欲走,他此时心乱如麻,只想找一个无人的地方。
“等等。”
一直默不作声的万迟默走到闻夫人的身边,轻柔的将她揽在怀里,为她擦去泪水。
万迟默丝毫不见被撞破奸情的心虚,沉眸扫过隐藏在各处的暗卫,处罚他们的事情先放在一边,他定然对上了他儿子的眸子。
他几乎冷静的可怕,眉头微皱,身上是一股骇人的气势,几乎是居高临下,不苟言笑的样子更添威严,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一般。
“你不该这么指责你母亲。”
“哈。”白问琛忍不住冷笑出声,他曾经有多么崇拜尊敬这位万都统,如今就有多么厌憎和恶心。
“你以什么立场说我?一个背叛妻子的男人,还是一个自以为是的长辈?”
“琛儿,你怎么能这么和你……”
闻夫人几乎站不住,全靠万迟默撑着才能没倒下。
她脸上的伤心不似作假,但在白问琛的眼中却是那么虚伪。
他恩爱有加的父母,让他怀念的过往,此时变成了破碎的琉璃,折射出扭曲的面庞。
他不想再听,他承认自己是个懦夫,在遇到这种事后他做不到冷静。他想他需要好好想一想,在此之前他不想见到任何一个人,特别是他的这位好母亲!
“琛儿,琛儿。”
母亲凄厉的呼唤就在耳边,他逼着自己不要听,就在他要跨出精舍时,万迟默又开口了。
“不要叫他,他既然不孝母亲又顶撞父亲,那就不用再回来。”
父亲?
简直荒谬,他怎么可以,怎么敢以他的父亲自居!
气愤宛如一把燃起的大火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他此刻忘记了那人的身份,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让他为自己父亲道歉!
第148章 喜提好大儿
“你怎么能这样无耻?”
良好的教养让他连骂人都没有杀伤力,万迟默眼中更像小孩子无理取闹一般不产任何波动。
他拍了拍闻夫人的肩膀,低声道:“你先进去,我好好和他谈一谈。”
闻夫人仍是担心,担心儿子做出什么失去理智的事情。
从一个啼哭婴儿到如今的翩翩公子,这么些年她从未见过儿子露出这样的表情,可在万迟默的坚持下,她只能担忧的进去。
她只希望这对父子俩能好好谈一谈,祈求儿子能接受此事。
“你很气,可你气些什么。姓白的死了那么久,难道你要你母亲一辈子为他守节么。”
万迟默泰然自若地坐在石凳上,“逃避是懦夫所为,姓白的就是这样教你的?”
白问琛被激怒,他容不得别人说他父亲的不是,尤其是这个奸夫。
两三步走到万迟默面前,冷声道:“我父亲如何教我与你无关,至少他不会教我干出如此厚颜无耻之事还能大言不惭。”
万迟默轻笑一声,“那你能怎么办呢?若我要定了你母亲,你能怎么办?”
他不容拒绝的拍了拍白问琛的肩膀,“如果不是我同意,你连见我面的机会都没有,更何况在我面前大呼小叫。”
话音刚落,竹林,树枝,假石,不知道从多少地方的暗卫站了出来,把精舍围住。
立在中心的白问琛看着那些暗卫,各个身材高大,眼神坚毅。
拍在肩膀上的手让他挣脱无能,一下一下的拍进心里,是啊,他能怎么办,难道他要把这件事情捅出去让天下人都知道么?
或者杀了这个引诱他母亲的奸夫,可根本等不到他近身,自己就被那些暗卫处理了罢。
既然他做不到,他就只能将这件事情埋在心底,不能给任何人说。如果母亲执意要和这个人在一起,他甚至还要包庇他们。
多么可笑,在撞破了这一切之后,除了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他竟然什么也做不到。
“冷静了?”
万迟默一张手,立刻有人为他送上桌子和茶具,勉强布置成一个能谈话的场所后,他颔首示意道:“既然冷静了,就坐下来。”
闻夫人虽在屋内,但一直站在窗户后关注着两人,当儿子冲过去时她的心也跟着提起来,怕他动手打了万迟默。
若真动手了,他们这父子情,必然会出现裂痕,还好事情没有按照最差的情况发展。
也不知道那父子二人说了些什么,现在看着琛儿似乎是冷静了。
万迟默也不急,端着茶盖浮了浮上面的茶沫,直到对面那人不再站桩,而是不情不愿的坐了下来。
“如果我是你,绝不会在自己没有力量的时候挑衅一头狮子。”
他将杯子放下,气定神闲道:“哪怕那头狮子刚刚啃食了你家人。”
“这是讽刺?”
“不,”万迟默摇了摇头,“这是教导。”
“在我面前你实在是方方面面都不够格,想要做君子,却守不住本心,想要做小人,却没有那个气魄。如果你一开始要和我拼命,或许我能高看你一眼。”
宁mW
“只可惜……”
“可惜什么,轮不到你教训我。”白问琛别过脸,不愿去看。
“琛儿!”
万迟默叫了一声,不咸不淡的吐出了一个惊天大雷,“你是我儿子,你说我有没有这个资格。”
他丝毫不给白问琛任何的准备机会,这张身世的丑布就被他无情的揭去。
“不可能,你是在骗我……”
白问琛瞪大眼睛,握着拳的手不断的颤抖,可是在万迟默古井无波的注视下,他质疑的声音越来越小。
“如果你是白家的种,你以为你怎么能毫发无伤的闯到这?”
万迟默轻扫站着的那群暗卫,“只是没有我的命令,不论是什么身份,也不该放进来,下去领罚。”
“是。”
众人异口同声,不见委屈。他们跟在闻夫人身边,自然对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一清二楚。
今天少公子来的实在突然,等他们犹豫要不要阻拦时,已经晚了。
他们无疑是扰乱了主子原本的打算,听到只是受罚,他们心中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你好奇的事情,你母亲一会会告诉你,我想同你说的是,你既然是我的种,就要接住我的位置。”
“琛儿,你不能拒绝,这是你的命。”
白问琛似是接受不能,他没有想到有一天万都统会告诉他,其实自己才是他的儿子。
这样的事情放在话本上他都觉得可笑,可却实实在在的发在他身上。
他嘴里的奸夫是自己的亲父亲……
而他的年龄……
他只要稍稍一想,就明白了大概,自己母亲在再给父亲前就和万都统有了首尾,还有了自己这个孽胎。
而自己还鸠占鹊巢,占了白家家主的位置。
十几年的认知在今天彻底崩塌,他甚至不知道该恨谁。
“琛儿,你要知道这件事对你的打击很大,娘也曾想着瞒你一辈子,可这也许是命吧。”
闻夫人走了出来,见儿子低垂着头,心疼的抱住儿子。
她将她的过往悉数讲出,特别是她和万迟默相遇那。
“琛儿,我和你父亲有缘无分,兜兜转转这么久,可我们都是爱你的,你父亲也一直在关心你。”
白问琛的肩膀被母亲扣住,神色复杂的看了眼立在一旁的万迟默。
“每年辰,我收到的那份礼物是不是你送的?”
“是。”
“上次在毕家……”
“也是。”
白问琛苦笑一声,每年辰,他的房间门口总会放着一份别样的礼物,原来都是他送的。
难怪在毕家,这位万都统会如此贴心问他近况,在他浑然不觉的时候,他已经和这位有了千丝万缕的关系。
“有两个爹疼你还不好吗?”闻夫人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多么惊世骇俗,见儿子的情绪不再激动,还想让儿子改口。
“不急,”万迟默开口,“等琛儿真能接受那天也不迟。”
白问琛松了口气,他还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的这位亲父亲。
如果说背叛,可他们是在相识于母亲出嫁前,重逢于父亲去世后。
可他的存在却是白家的污点,如果也有一天他的身世暴露,他如何面对白氏众人。
万迟默走了,这位“东南王”公务繁多,能抽出这么久的时间来长音寺已然不容易,又因为这场意外耽误了这么久,在属下的再三催促下,他不得不离开。
白问琛强撑的身体在人走后彻底瘫软,他狼狈的趴在石桌上,用袖子遮住了自己的脸颊。
“让我静一静想一想好么。”
闻夫人见状不敢打扰,将精舍留给他。
脑子乱成一团浆糊,不知道趴了多久,发尾被人触碰,灵动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哥哥怎么趴在外面睡着了呀。”
白书情凑近,想扒拉哥哥的眼皮,却被那双泛红眼睛吓了一跳。
“你,你没睡啊……”白书情也有些心虚,眼珠子乱转,见哥哥红着眼眶,还以为是担心自己,一时有些后悔:“对不起哥哥,我……”
还没说完,就被大力拉入怀抱,她先是震惊,下意识的挣扎,但感受到哥哥颤抖的身躯后,她放松身体,歉疚的回抱。
“对不起哥哥,我不是有意让你担心的,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可哥哥并没有说话,她一时有些无措,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过分了。
白问琛勉强的扯出一抹笑,摸了摸妹妹的发顶,“哥哥不怪你,下次不要一个人乱跑让我担心。”
看着什么都不知道的妹妹,他强忍着痛苦,要是他和妹妹一样,就不用背负这么多了。
“他会接受的。”万贺堂十分冷漠,并没有对自己的这位弟弟留情。
白问琛表面看着崩溃自责,但他还是会接受二叔的路,在这里最无辜的是他那毫不知情的婶婶以及远在京城的妹妹。
“朕还以为他会挣扎一下。”
沈祁文叹了一声,这场长音寺之行真是收获满满。
“多了个弟弟,感觉如何?”
万家子嗣不丰,本以为此无子的万迟默突然多了这么大个儿子,真是叫人惊掉下巴。
“那不是弟弟,是敌人。”
万贺堂眯着眼,如果不是这位“弟弟”的存在,二叔的野心也不会膨胀的这么快。
他突然在想,如果把白问琛杀了怎样,杀了他,一切的一切还有转机。
察觉到万贺堂的杀意,沈祁文拍了拍他的肩膀,“留着,比死了更有价值。”
提前知道万迟默的打算,按兵不动,万迟默已跳不出他的掌心。贸然将局面打破,反而会出新的麻烦。
万贺堂懂这个道理,刚才那片刻的杀意只是烦躁的产物。
估计不久后,他就要见到他的这位好二叔。
第149章 放虎归山
皇上和这个侍卫离开这么些天,一干人虽然有条不紊的按着皇上的旨意行事,但迟迟没有皇上消息,总归是让人不安心的。
皇上总算归来,还带着足以惊掉下巴的发现,这让在场的众人难以消化。
尽管将发的危险一笔带过,但还是叫众人心忧不已。
皇上以身涉险,岂不是他们这些臣子的无能。
张院判将万贺堂带回来的白布看了又看,断定这黑棕色香膏就是所谓的“增元膏”。
沈祁文在众人的竭力劝说下,不得不让张院判给自己好好的检查一番,其实他也不确定,当时闻过这东西是否对他身体有影响。
好在当时闻的时间尚短,在身体中没有过多残留,喝几副药,休养一段时间,问题不大。
这下众人才放下心来。
侍卫统领一直负责和宫中朝堂联系,时不时传信回去,让朝臣确定皇上无忧。
信上的内容平常,与他们真正的路径大相径庭。
可最近一段时间,他总觉得有些异样,“臣放在驿站的信似乎被其他人取了。”
按理说他将信放在驿站,半日后会有专人去驿站取信。但上次他寄信时刻意在一边停留了片刻,几乎是他刚一离开,就立刻有人将信取了出来。
他偷偷跟上那人,那人确实将信交给驿使,但不知为何,总觉得事情不太对。
沈祁文轻叩桌面,对于侍卫统领的怀疑不置可否,他嗯了一声,“知晓了。”
那些信件只是做浑水摸鱼之用,真正的密信都用五暗令去传递。
驿站的信,除了万迟默,谁能拿的到。
目光所及,众官员均战战兢兢,万贺堂面无表情立在一旁,像个门神。
他瞥了一眼万贺堂,淡声道:“不用管那些,照常行事即可。”
他又看向薛令止,“薛卿留下。”
薛令止垂头弓腰,慢步走到皇上身边,“皇上。”
“成阳府尹那里接触的如何?”
临走之前皇上独召自己,让他接触成阳府尹。
薛令止只能改头换面,用巡守的身份进了成阳府衙。
自从去了成阳府衙,他很明显感受到自己的出现让本就混乱的东南局势更加琢磨不清。
皇上派了两个巡守,于东南众官而言虽目的不明,但肯定不怀好意。好在有关应山在,没人想到他们是查茶引盐引。
自己的官职虽低了成阳府尹一级,可自己是京城来的,不日要回京城去,还是引的成阳府尹亲自来接。
仅仅是短暂的接触,他就能笃定,成阳府尹和自己是一样的人。
那种为了权势向上爬的野心即使藏的再深,但还是会在只言片语中泄露出来。
短暂的交锋,他们就都明白彼此是个什么货色,一见如故,交谈甚欢。
“成阳府尹在臣面前很是恭敬,十分隐晦的向臣打听皇上的行踪。”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皇上的神色,措辞也十分谨慎。
“薛卿觉得他是为谁打听?”
沈祁文目光如炬,看着跪在脚边的薛令止,微微弯下腰。
“为自己。”
薛令止的话说的肯定,不带丝毫犹豫,像是将准备已久的答案和盘托出一般。
沈祁文幽幽道:“哦?何以见得?”
“成阳府尹于成阳,如鱼游沸鼎,岌岌可危。康王卡着他的命门,唯有皇上可救之。”
罗汉洞之事就由他一手促成,他对此事的了解的恐怕比成阳府尹这个当事人还清楚。
除非皇上明摆了不肯相救,否则不会轻易倒戈。
押注在其他人身上,这样的赌局就是他自己也不能承受。
“若朕不救呢?”
“那唯有一死。”
薛令止将头叩的更低,皇上的声音淡淡,却弹指间能要了他人性命。
沈祁文轻笑一声,一个不轻不重的敲打,“好了,下去吧。”
他瞧着薛令止有些仓皇的背影,心想薛令止倒是会演。
的确如薛令止所言,公策询此时坐在城阳府尹的位置上危如累卵,万迟默要是起事,必然要全权接管成阳府衙,他这个旧朝之臣岂能活着?
万迟默必将以成阳府做根据将其打造的固若金汤,公策询连投靠的机会都难有。
而这些风雨飘摇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已经慢慢将他们浸湿。
……
皇宫和林四同时来了两封密信,他先拿起林四传来的那封,放到万贺堂面前。
“来了。”
林四伪装成万贺堂的样子,代替他守在皇陵,此次来信发了什么不言而喻。
这封信就是催行符,万贺堂垂眼,不由暗叹:“若我当时没有跟皇上走……”
“若你没有,你与朕便是敌人。”
沈祁文拆开谢停传来的那封,按照他一开始布下的政令施行,朝堂倒是没出什么太大的乱子。
前面先是讲了近日朝堂发的事情,谢停言因为他太久没有消息传出,朝堂此时有些浮躁。
信被谁扣下不言而喻。
万迟默要干什么,想以流言逼自己回去么。
他思索片刻,继续下看,后面一句北疆事变一瞬间让他正色。这让他不由得将视线从信纸转移到万贺堂身上。
归契势大,那样一场惨败也没能让他们歇了心思,这才刚开春,就又迫不及待了。
抱着那份淡淡的疑虑,继续看下去。谢停将自己的想法写在后面,还有一个人名。
万贺堂。
只有万贺堂……
这是他刚看到时就知道的答案,大盛积重难返,培养将士哪是一日两日可做成的事。
能用的,或者说能赢的,或许只有万贺堂一人。
万贺堂刚说出那句话并不是他后悔,而是他庆幸,庆幸自己选择了皇上。
一切都如皇上预言的话一样重现。
“你叔叔为了把你救出去真是煞费苦心。”
北疆异动真是好借口。
万贺堂把信扣在桌子上,凝重道:“归契上次失利后老实了许多,这才一年多的光景,不可能再有能力挑衅大盛。
他十分确信道:“这是假消息。”
“那他不怕朕探查后露馅?”
“他是要用东南这边给皇上压力了。”
皇帝不在京城坐镇,北疆异动的消息不论真假,百姓百官必然惊慌。
北疆路远,即使探查,一来一回也要费不少时间,此举是逼皇上回京。
“皇上要想继续隐瞒身份低调行事恐怕会使世人猜疑。”
“所以万迟默是想逼朕露面?”
沈祁文摸了摸下巴,万迟默还真会一箭三雕,“朕不露面,即使朕发了圣旨,也能有千百个理由拖着难以执行,他是逼朕只能把人选定在你身上。”
那这封信寓意着什么他们君臣二人都清楚,这是万迟默对自己的一封战书。
前狼后虎,归根结底还是将才不丰所致。
眼前人眼中的不舍与眷恋要将自己溺毙。
沈祁文知晓万贺堂此行要承担什么,他曾经所有珍视的东西都要远去,只留下一个乱臣贼子的骂名。
他抚上万贺堂的眼尾,低声道:“朕不是放虎归山对么。”
万贺堂没有说话,身体力行的给不安的皇上答案。
“臣该走了。”
万贺堂留恋地看着皇上,他知道皇上心中有决断,不用自己多说什么,可他还是忍不住道:“皇上要以自身安危为重。”
此行如踩独木桥,却不知是谁粉身碎骨。
沈祁文轻声应了,揉了揉几乎要被撞断的腰。
身体被好好的清理过,他努力睁开快要黏在一起的眼睛,出神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
他好似总是这样看他离开……
从今天他身边少了一个叫影的暗卫,千里之外多了一个与他为敌的万贺堂。
众人只发现皇上少了根时时伫立在身后的木头,却没人把影的离开放在心上。
“皇上?这是西街的玩意,臣觉得新奇,献给皇上看看。”
薛令止把一个小盒子掏出来呈了上去,沈祁文只看了一眼便不感兴趣的放到一边。
“你看看这个。”
沈祁文把密信给了薛令止,神色沉沉看着薛令止琥珀色的瞳孔。
薛令止接过,一目十行的看,视线在某一处停留的稍久。沈祁文知道他是看着了。
“皇上,要不先回京?在京都才好商议此事。”
“回京?只有你想到了,其他人想不到吗?”
薛令止一噎,立马震惊道:“皇上是说这是个假消息?想逼迫皇上回京?”
“未必是假消息,北疆有变是真,归契蠢蠢欲动是真,逼朕回京亦是真。这是所有人都想促成的结果,那群寻找朕行踪的人会这样放弃吗?”
沈祁文拨动中指上的宝石戒指,“朕的行踪一但泄露,能完整无损的回京都吗?”
“但留在东南危险极高,不如兵分两路,先放出消息引开他们,我们再走水路。”薛令止敏感地察觉到绥节安宁下的暗潮汹涌。
“如果是你,你是希望朕这个时候在京都还是不在呢?”
薛令止不解回道:“当然是不在了。”
沈祁文抬了抬下巴,“那就不回去了。”
第150章 叔侄相见,各怀鬼胎
沈祁文果然没回去,依然悠哉游哉地呆在绥节,仿佛什么也不关心似的。不过他行程繁忙,早和绥节的公子哥打成一片,时常约着游玩赴宴。
北疆的诸多消息都被牢牢地封锁着,甚至朝廷也没几个人知道。
上次去往九江府的薛令止已经回来,压着声音禀报着情况。
“皇上,果不其然,只用了不到五日便悉数卖尽。咱们的铺子日日夜夜都有人盯着,但看着并不都是一方的。”
沈祁文正闭着眼,听着成阳小调,台上戏子婉转的卖弄着自己的嗓子,一颦一笑皆看着正下方的男人。
“再去收购一些,再送一趟。”他睁眼拍了拍手,台上的戏子顿时停了声音,乖乖的站在那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他正准备回去,看薛令止还站在那面露难为,“怎么?”
“皇上还不打算回去吗?”
“回去干什么,回去了还能有好戏看吗?”沈祁文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却看着台上那名戏子,“唱得不错,下去领赏吧。”
他打发了其他人,将手里的纸条放在烛火上烧掉,他知道这个时候,万贺堂已经在去北疆的路上了。
“您就在这住着,等情况稳定了,儿子再把你接过去。”
万夫人还不知道发了什么,就稀里糊涂的被儿子从府里接了出来,送到了她从来都不知道的院子里。
看儿子这般匆匆,不由得对儿子最开始给自己的解释起了怀疑。
真是皇上下旨将儿子放出来的吗?
“儿子,你……”
“娘,你什么都不要问。我打点好了一切,有什么事就唤阿林去。”
万贺堂攥紧自己的武器,郑重的交代着,将家里的事全都安排好,却回避了其他问题。
万夫人的眼泪瞬间滴落,她既是心疼想念儿子,又是惶恐心虚自责,她从没想过他们一家子会走上这条路。
“你知道那是什么后果吗?”万夫人顾不得什么,一把拉住儿子的手,忍不住地摇头。
保家卫国,奋勇杀敌的誓言犹在眼前,可……可现在已经做出了不可饶恕的事来了。
“儿子已经无法回头,况且并非只有我。”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父亲!”
“正是因为想过父亲,儿子才不得不这样,”他侧过头,不去看母亲的眼泪,“父亲会理解我的。”
说罢,他狠心的抽开手,孤身一人骑上马,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他不能回头。
“叔叔。”
叔侄二人相见,万迟默激动的给了万贺堂一个大大的拥抱。
他揽着万贺堂的肩膀,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的确清瘦了许多。
他拍着他的肩膀,笑道:“好,回来了就好。”
万贺堂皮笑肉不笑,在知道这位叔叔的真实面孔后,只觉得虚伪无比。
握紧了长枪,回头看了眼站在自己身后的方葛。
方葛脸上也挂着笑,主动道:“万小将军一路上幸苦了,不如先去休整一番?”
万迟默似是这才回过神,一拍脑袋,“你瞧我,一时激动,竟然忘了此事。”
他抬手招来一个丫鬟道:“带承均去皖清苑。”
万贺堂垂眸看了一眼,把自己的长枪交出去,点头作答,大步流星跟着丫鬟往皖清苑走。
方葛见人走远,这才笑着一拜,“幸不辱命。”
“哎,”万迟默长舒一口气,眼神深邃望向远方,“已准备大半。”
都统府占地不小,还带着一个校场和马场,赤云被带去马场进食,而校场上正有对练的士兵。
万迟默陪着万贺堂,为他介绍自己的亲兵,两人驻足于台上,万迟默指着下面的壮汉,笑着提议道:“要不要试试?”
“我已许久未和人操练过。”他伸出手掌,原本满是老茧的掌心已经开始长嫩肉。
他回视自嘲一笑,“也不知还有几分功夫。”
眼见侄子的锐气尽消,万迟默用他那宽厚的手掌压在他肩上,迫使万贺堂与自己对视。
他一字一句,说的严厉,甚至还带着一丝丝的逼迫,“去,让叔叔看看,你的心有没有死。”
那壮汉赤裸着上身,硕大的肌肉在阳光的照射下块块分明,汗水贴在皮肤上向下滚落。
他甩了甩胳膊,摩拳擦掌,昂首用下巴对着万贺堂,眼中尽是挑衅,似乎眼前人已经是他的手下败将一般。
他冷哼一声,傲慢道:“还在磨蹭什么?”
万贺堂嗤笑一声,眼神锐利,慢步行至校场中间,刚给手缠上粗布,一阵凌厉的拳风直击自己面门。
这壮汉看着五大三粗,没想到竟然如此灵敏。这样的力道和招式,绝不是随随便便能达到的。
在躲避的一瞬间,他还抽空看了眼在台上注视自己的叔叔。他不由得冷笑,这就是给自己的下马威?
眯着眼,肩膀一沉,抬肘直撞来人的下巴。在对面闪身躲避的瞬间,他贴身逼近,右腿踢上那人小腹。
万贺堂抖了抖腿,一击就退,那一脚似乎没给壮汉造成多大伤害,那人反应过后再次冲了过来。
“都统,小将军他打得过蒙鲁吗?”
眼看小将军快被逼至角落,方葛探着头,面露担忧。
这蒙鲁简直是人形杀器,力大无穷,寻常攻击落在他身上就像毛毛雨。
可一但对手露出一点点破绽,蒙鲁就会将敌人撕碎。万小将军虽身法飘逸,但赤手空拳还是难以招架。
“不急,看看再说。”
他对自己侄子也了解个大概,现在这样还远不是他的水平。
万贺堂双臂合十,被迫挡下那一掌,其力道之大让他足足退了三步才停下。
眼看自己被一点点逼至墙边,可移动的范围越来越小,他一脚踢翻脚边长凳,在长凳飞起的瞬间借力飞扑。
那壮汉似是要将自己抱杀,他双腿一转,要绞杀对手的脖颈。
壮汉哪里会原地等死,一只手拽着万贺堂的脚腕,原地一抡,要将人扔飞出去。
万贺堂一个下腰,双手钳在壮汉腰间,另一只腿直接踢到壮汉脸上。
这一脚力度极大,壮汉的脸都被踢歪,万贺堂不给机会,每一招都又急又凶,似乎是打上头,奔着杀人去了。
蒙鲁虽力大无穷,可万贺堂在战场上厮杀多年,不知道从多少具尸体里沐血而出,一招一式诡谲无定法,每一招都凶险无比。
就在万贺堂要扣住蒙吉的咽喉时,万迟默赶紧开口制止,壮汉这才捡了一条命。
万迟默直接翻身下场,大步走到万贺堂面前,高兴道:“这才是我万家的男儿!”
他转头对着蒙鲁道:“叫人治治你这狂妄的性子,现在你可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是我技不如人,不知这位兄弟如何称呼?”蒙鲁躬身一拜,输的心服口服。
万贺堂下意识看向叔叔,此地人多眼杂,他又是秘密而来,道明身份遭人泄露岂不是毁了大计。
万迟默似是看出万和堂的犹豫,朗声笑道:“不碍事,这里都是我的亲信,不会传出消息。”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众人介绍道:“这位是我的侄子,龙虎将军之子万贺堂。”
饶是有人有所猜测,听到这个答案还是大吃一惊。
之前万小将军看守皇陵的事情闹得轰轰烈烈,他们也都为万小将军鸣不平。今日居然会出现在都统府。
蒙鲁先是惊讶,后是激动道:“原来是万将军,失礼。”
校场众人无不对万贺堂的到来而激动高兴,赞美钦佩之词不绝于耳。
就连万迟默见此情形都不由的打趣道:“看来我之威信不如你。”
万贺堂也露出第一个笑容,“叔叔哪里的话,他们只是好奇罢了。”
“好了,晚上我办了接风宴,就在这校场,咱们叔侄好好喝一杯。”
底下的人欢呼,万贺堂也笑着,手掌握了又松。
刚刚那一场比斗似是散去了他的怨气,让他重新找回了军营的感觉。
很痛快,他想。对于长久失意的他而言,这是绝好的礼物。
他快步走到叔叔身边,诚恳道:“多谢。”
“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
万迟默站定,长吐一口气,似是有些感慨道:“既然你来了,就不要再想那些过往,万家就你一个男孩,肩上的担子还是重了些。”
这体贴的安慰之语犹如软丝缠在心上,万贺堂情绪翻涌,不由得垂着头,不让人看到他的难过。
“叔叔知道你的不甘和委屈,我们又何尝不是藏锋守拙,苟且度日。从今天起,你我,或是咱们万家,都痛痛快快的活一回。”
万贺堂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沙哑道:“我知道了。”
目送叔叔离开,他卸力坐在长廊,痴痴的望着莲叶。他毫无遮掩,堂而皇之的坐在这,府中奴婢人来人往,却都目不斜视,并不为他的身份而好奇。
他神情怅然,似乎是在思考些什么,手无意识的波动池水,泛起一阵阵涟漪。
本已走远的万迟默站在阁楼上,透着窗子看着在发呆的侄子,表情晦暗,叫人捉摸不透。
“都统,万小将军应当是彻底倒戈了。”
方葛站在万迟默身后,同样望着下面,语气却满是钦佩之意。
都统的这套攻心之术实在炉火纯青,别说是万小将军,就是他都感动不已。
“这只是开始,难的是大哥。”
万迟默透过万贺堂的脸想到了远在北疆的大哥,他这一套对付小的还顶用,可大哥那里……
目光如同凝结的冰,以大哥的脾气,别说去劝,就怕他前脚表露这个意思,后脚大哥就将自己给告发了。
说到龙虎将军,方葛的表情也不由得凝重起来,“有万小将军在,总归不能让整个万家都倾覆了去,实在不行……”
他声音变得狠厉,做出一个斩首的动作。
“闭嘴!”万迟默呵斥一声,表情冷若寒冰,“那可是我亲哥哥。”
“那就只能希望龙虎将军能想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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