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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60

    第151章 在看飞星


    与万迟默和方葛想的不同,万贺堂并没有伤春悲秋,也没有所谓的痛苦与挣扎。


    刚刚那一通话于他而言完全无用,甚至听他说万家只有他一个孩子时,他差点没冷笑出声。


    他怎么能如此坦然,不见一丝心虚的说出这句话的,难道他如此愚蠢可欺?


    不,或许在叔叔眼里,自己和整个万家都是蠢货,所以才能利用起来毫不手软……


    他思绪飘远,飘向离这不远的绥节。他的皇上就在那,不知道现在好不好。


    坐在校场,围着篝火,脚边摆满了烈酒。


    有人脱了上衣,踩着木凳,激烈的划拳。还有的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大肆讨论着红衫楼的姑娘。


    万贺堂听着火星噼里啪啦的声响,屈膝坐在地上,拿着海碗往嘴里送着烈酒。


    他只静静的注视着,并不参与进去,仿佛是这场欢宴的旁观者。


    卞良才一屁股坐到万和堂的身边,他穿一条中裤,坐的姿势放荡不羁。


    肩背结实,两个袖子都挽在手上,露出坚实的小臂,手上拿着个小盅,一口口抿着。


    他怅然若失地望着天,也不说话,做足了一副伤春悲秋的样子。


    万贺堂挑眉看过去,他装着情绪低落也就算了,旁边怎么还有个比他更装的。


    他挑眉问道:“就喝这么点?”


    说是喝酒,那酒液半数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见那人仍不说话,天空似有无限的魔力一样。万贺堂拍了拍屁股的灰尘,挪到一边的空地。


    刚坐下,身边再次多了个人,万贺堂冷笑着开口,“怎么,还粘上我了?”


    “你说,如果世间没有那些欲望,大家会不会很幸福。”


    卞良才呆呆望天,答非所问。他也没指望万贺堂回答,而是又道:“你会杀一个对你忠心耿耿的人吗?”


    万贺堂眉心不由得跳了跳,要不是他认出这是叔叔手下的大将,他真要扭身走了。


    “你知不知道何为交浅言深。”


    “我不知道,但我听过你的故事,”卞良才总算肯舍得分给万贺堂一个眼神,“镇桥之战,你很厉害。”


    话题转变的太大,让他一时都反应不过来,他无奈的长叹一口气,“所以?”


    “所以我敬你一杯。”


    万贺堂简直要被气笑,他不由得在想,难道这又是叔叔的一种考验?


    带着这份顾虑,他忍不住道:“你到底在看什么?”


    他同样抬头,黑漆漆的天空,半圆的月亮和繁星,是夏日夜晚最常见的样子,不值得他再仰着头。


    卞良才茫然道:


    “在看飞星。”


    万贺堂一直在想卞良才的话,就连万迟默叫自己他都没听见。


    “承均,想什么这么出神?”


    书房此刻只有他们叔侄二人,万贺堂虽坐在这,但魂不知道飞到哪里去。


    “没什么,”万贺堂蓦的一顿,转言道:“卞将军怎么?”


    他说这话时直直对上叔叔的脸,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一丝蹊跷。


    万迟默拿着舆图的手放下,表情也跟着落寞:“明日是飞星的百日祭……”


    “白飞星?”


    “是,”万迟默不惊讶万贺堂怎么知道,解释道:“良才与飞星是知己好友,可能今天情绪不好。”


    “原来如此。”串联起卞良才神神叨叨的话,他似乎突然想通了什么。


    他从皇上那知道了白飞星之死的经过,他也就越发不能想象他的这位叔叔是如何毫无负担的害死和他出入死的大将!


    卞良才绝不是叔叔派来试探自己,他一定知道了什么。


    可他为什么要对着自己说出那番话,难道不怕自己告诉叔叔吗?


    万迟默似是不想再提,关心道:“我看你今晚一个人闷头喝酒,怎么不参与进去。”


    “他们挺想和你接触,只是不好意思。”


    “哈……”万贺堂摆了摆手,挑眉道:“看别人也是一种乐趣。”


    万迟默跟着哈哈一笑,抬手叫万贺堂过去。


    站在偌大的舆图前,万贺堂不由惊叹它的细致,别说山川城池,就是村庄,洞穴都一清二楚。


    这种细致程度,非亲身踏足不可绘之。


    他都想自己偷偷画一份了。


    万迟默正色道:“你母亲和瑶枝都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


    母亲那边还容易解决,可怕的是叔叔居然在皇宫里也有那么大的人脉,可以不声不响的李代桃僵,将瑶枝换出来。


    丞相尚书之流久居京城,且与宫中来往频繁,尚且不能如此,叔叔远在东南却还想搅弄后宫。即使有皇上顺水推舟,也足以见其可怕。


    而这也只是叔叔展露的冰山一角罢了


    皇上的担心不无道理,他曾经一直想不通为什么皇上疑心至此,不肯给他多一点点信任。


    事实是他们万家的确不值得信任。


    “把他们安抚好咱们才能放心,承均,你想好了么?”


    “走上这条路,千种万种的骂名都由我来背,”万迟默郑重其事,“开始了就回不了头了。”


    他闻言扣住桌角,叔叔状似询问他的意见,给他后悔的余地,实际上他要说半个不字,他怕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我既然来了,还能回头吗?”万贺堂目光如炬,问出了一个他好奇已久的问题,“叔叔,你准备多久了。”


    两个人借着那张东南的舆图,把整个东南的形式分析了一遍,在万贺堂看来,以他们目前的兵力,即使能快速夺城,但根本不足以守住东南。


    兵器,粮食在战争中快速消耗。只有一路北上,收了延城、丰浦两地的兵,再拿下江原县的兵库,才能有一战之力。


    万迟默却让自己不要担心,他有后手,只要能成功起事,起码能守住东南与朝廷划江而治。


    “皇上和朝廷不会同意,”他十分严肃道:“没有谈判的余地,他们不可能同意将东南三府割让出去,必然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只会死磕到底,就看谁谁死了。”


    在他眼中,东南所谓的三十万将士太虚了,覆满甲者不到一万,这还是倾尽全力才养出来的。


    东南虽商贸发达,粮食丰盈,但铁矿铜矿实在太少,又不产战马,压力非常大。


    叔叔这边的大将大多擅水战,比如卞良才,曾带领三千水师打赢木须湾之战,与大郦作战经验丰富。


    但往大盛走,水系不丰,多是平原山谷,正面作战的情况下,东南的这些兵力在战争的吞噬下根本不够看。


    “可朝廷必然拧不成一股绳,各地厢军只会袖手旁观,他们敢对上咱们吗?”万迟默面露精光,手指上滑落在平阳镇。


    “承均,接下来就要看你的了。”


    万贺堂和万迟默在书房呆了一整个下午,可万贺堂知道自己的这位叔叔根本就没有和自己说实话。


    别说自己还有个儿子的事,大郦这条线也不可肯透露半分。


    他思索着,却遇到了来找叔叔的婶婶,他先是一愣,随后躬身道:“见过婶婶。”


    “承均?!”


    杜欣雅极度不可思议,实在想不到自己怎么会在都统府见到远在京城的侄子。


    她惊讶的上前一步,即是开心又是奇怪道:“皇上不是……”


    “归契异动,皇上下令让我去北疆。”


    “那可太好了,你不知道我为你们兄妹俩操了多少心。”


    万贺堂见婶婶欲言又止的样子,知道她想问什么,主动道:“瑶枝很好,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可以相见了。”


    “真的么!”


    杜欣雅顿时激动起来,她实在是思念女儿,可又知道他们不能随意回京,说不定一回京就像侄子这般被彻底扣在京城。


    自己侄子向来不说虚话,听他这样说,她顿时如同吃了颗定心丸般,只期待着与女儿相见。


    见婶婶这番爱女心切的样子,万贺堂不由得为婶婶而悲哀。


    如果婶婶知道一直待她情深的丈夫背着她与其他女人相会,还有个比瑶枝还大的儿子,该是多么崩溃的事情。


    他了解皇上,皇上并非滥杀无辜迫害忠臣之人,如果叔叔愿意和父亲一样急流勇退,他们万家本可以很幸福。


    但偏偏将这一切给毁了……


    看着此时什么也不知道的婶婶,他只能平息自己的情绪,克制表情不让她察觉。


    杜欣雅的笑容一直维持到进书房,她敲了敲门便推门进去。


    书房虽是重地,可却对她不设防,她一直感念于丈夫的信任,因而也从不乱看丈夫的机要。


    她边走边撒娇埋怨般开口:“承均来了你怎么不和我说?”


    “我就说怎么在书房呆一下午不见出来,感情是你们叔侄二人叙旧呢。”


    “雅儿,”背过身的万迟默将手里的舆图自然而然的收起,面含笑容道:“怎么会,承均赶着时间。”


    杜欣雅还记挂着女儿的事情,拉上丈夫的手忍不住求证道:“刚刚承均说咱们很快就能见到女儿,是皇上要咱们回京么?”


    万迟默一噎,以现在的情况,他回京的那天就是大盛改立国号之时,可这样的话怎么对雅儿说。


    就这么犹豫了片刻,杜欣雅敏锐的察觉了丈夫的不对劲,她打量着丈夫的眼睛,质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怎么会。”万迟默安抚的拍了拍妻子的手,浅笑应对。


    现在还不是给妻子透露这一切的最好时机,杜家也还没有完全的绑在他这艘战船上。


    “不,”杜欣雅摇了摇头,视线从他的脸上一寸一寸的扫过,“你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杜家可是一顶一的贵族,作为杜家唯一的嫡女,她岂是什么也不懂,可以被随意糊弄的女人。


    女人的第六感向来敏锐,她不去了解不代表她真的不懂。


    “承均为什么会来这,真是皇上下的旨意吗?”


    “雅儿,你在想什么,不是皇上下旨,承均如何偷跑出来还不惊动朝廷呢?”


    万迟默上前一步,似是无奈极了,“我刚刚只是想到回京后要不要去趟白家。”


    他哀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无措,“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飞星的母亲。”


    “飞星他……”


    “夫君你别忧心,到时候我们亲自上门慰问。”


    眼见此事糊弄过去,万迟默赶紧带着她离开书房。


    杜欣雅只道自己多心,他们夫妻向来有话直说,从不互相隐瞒,却是自己冤枉了他。


    “夫君对不住,是我多心了。”


    “怎会,是我近日太忙疏忽了娘子。”


    第152章 得知奸情


    万迟默化解了这场风波,但这件事一直压在他心里,问琛的身世必须过了明路,那雅儿这里就必须得知道此事。


    他正想来一场意外把自己摘出去,没想到还没等他好好计划,朝廷那里又出了幺蛾子。


    南林有银矿的消息不知被谁传了出去。


    采矿人被他封锁在南林矿洞不得而出,十年来没有出任何岔子,怎么会突然走漏消息?


    底下人坚信没有出现任何的异常,且有云州卫看守,哪怕是有人不小心误入其中,也会被云州卫处理干净。


    万迟默也是如此认为,不觉得是他这边出了问题。


    难道是王贤那里?


    他微微眯起眼睛,敛去了大半的光亮,只剩下一点深不见底的幽暗。


    王贤死的太突然,那些证据他还都没来得及处理,就被朝廷一一接手。


    他都做好了舍弃南林银矿的准备,但朝廷迟迟不见动静,他还以为无事了,没想到又杀了个回马枪。


    除了皇上,谁又能在此刻做出这种事?还派了两个恶心人的苍蝇来成阳。


    躲在背地里不敢露面,他的这位好皇上还真是胆小啊。


    银矿被查,虽然他始终隐在暗处不曾亲自出面,但为了保住银矿的还是得去南林一趟。


    他只好让承均暂时处理这边的事情。


    方葛才是万迟默真正的心腹,有方葛在一边看着,万贺堂也做不了什么动作。


    万迟默打算的很好,可却算错了招,沈祁文之所以捅出压了这么久的南林银矿,本就是为了调虎离山,真正的目的是让万迟默后院起火。


    果不其然,杜欣雅一只手撑在桌子上,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心口像被撕裂一般疼痛,比起这个,她更多的是不可置信与茫然。


    白家……闻夫人……白问琛……


    上面写的实在清楚,让她想要欺骗自己都做不到,纸上清清楚楚的写明了枕边人这么多年的动向,她才知道自己的丈夫原来欺骗了自己这么多年。


    “夫人,夫人。”丫鬟果儿焦急地给夫人顺着气。


    杜欣雅哆嗦着嘴唇,表情又怨又怒,书房里说想着白家,究竟是白飞星的那个白家还是白问琛那个白家!


    有这么大一个儿子,怪不得对他们的女儿不上心,一点不见激动和焦虑。


    “去,去那个姓闻的和她儿子给我请过来!”


    ……


    “娘,你们要去都统府怎么不带上我?”白书情趴在母亲身边撒娇道。


    她拽了拽母亲腰间的香包,抬头看着母亲的脸,好奇的眨了眨眼睛。


    “下次母亲再带你去。”闻夫人安抚的摸了摸女儿的头发,表情温柔可眼底散着寒光。


    “琛儿。”


    打发走女儿,闻夫人卸下了那张温柔假面,自从那件事被儿子撞见后,他们母子二人一直是这样不尴不尬的相处着。


    好在他们都默契的在书情面前维持着融洽的氛围,没有让女儿发现。


    “琛儿,都统府让我们去一趟,你怎么想?”


    这邀请帖子是以都统府的名义下的,可她知道则琛根本不在成阳,这背后的主人是谁不言而喻。


    来者不善啊。


    “去吧。”白问琛懒懒答到。


    他沉默无比,他这样见不得人的身份,迟早要暴露于人前,这一天只是早点来了而已。


    他只是在想,这件事暴露后,他是不是就再也不能回白家了。


    一路上母子两个人都不发一言,闻夫人几次欲言又止,但对上儿子的后脑勺只能将话咽了回去。


    儿子没有和她吵闹,她若是说话也会回应,甚至还替她遮掩,但他却不会热切的关心自己,叫自己母亲。


    她无数次想质问儿子,难道要将他们母子亲缘疏离至此,可对上儿子那张落寞的脸,她只能无奈的将话吞回去。


    白问琛一路掀着帘子,看向外面,外面的景色他看过千千万万遍,这条离开白家的路,他什么时候能走回来。


    他察觉到身后时不时传来的动静,可他一直背着身子,不肯转过头。


    都统府的大门敞开着,白问琛和闻夫人刚一下马车,就被立在门口的管家带了进去。


    闻夫人心情复杂地望向高悬的牌匾,这是她迂回十年不得入的地方。


    为了避嫌,她甚至连成阳都不来,却没想第一次进来是这样的情况。


    杜欣雅坐在主位,身着茜色罗裙,手持茶盏,正用盖子一下一下的刮着浮沫,手上的金镯也随着动作一下一下的晃动。


    见到来人,只是微微抬眼,连甚至不肯起身客套两句。


    管家贴心的将人带到后,就把大门闭了起来,两边的人都在彼此打量,却没有谁先开口说话。


    闻夫人也是第一次见则琛的正牌夫人,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处,自己在看向她时内心却不住的比较起来。


    她虽是小门小户出身,可这么多年世族夫人的身份早已让她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完全不落下风。


    闻夫人和白问琛立在中央,接受来自上方略带恶意的审视,她也不卑不亢,脸上挂着淡淡笑容。


    杜欣雅将那刺眼的笑容归之为挑衅,她维持着自己面上的镇定,但声音却冷的像冰一般。


    “闻夫人看着很得意?”


    闻夫人忍不住轻笑一声,这一刻两人地位反转,所谓的正室夫人在她眼里不过是个手下败将。


    她有儿子,就这一点,就无人能撼动自己在则琛心中的地位。


    想到这里,她对这个命好的女人没有丝毫敬意,甚至带着一丝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都统夫人哪里的话,不是您叫我们前来么?”


    “是啊,我当然是想见见一个愿意做十年外室,不,连外室都不算的女人是有多么广阔的胸襟。”


    这几乎是将两人之间的关系挑明了说,那些士族贵女说话弯弯绕绕,闻夫人似乎是没想到杜欣雅竟然如此直接。


    既然如此她也不揣着明白装糊涂,两个女人之间的交锋让白问琛在一旁插不进去。


    “既然都统夫人见到了,那还有什么指教?要是想骂我,那你就尽情骂个够,要是想别的,恕我不奉陪。”


    杜欣雅见闻夫人一脸高傲的样子,她竟无话可说,她扬声道:“进了都统府,你以为有那么好出去么?来人,将这两人拿下,关进衙狱!”


    她放下茶盏,缓步上前掐住闻夫人的下巴,白问琛正想将母亲护在身后,却被破门而入的护卫架住。


    杜欣雅不管那边的吵闹,眼神锐利,吐出的话却无情极了,“你为什么如此大胆,都统不在还敢赴我的约,嗯?”


    “你疯了?要是则琛知道他不会放过你的!”


    闻夫人长长的指甲在杜欣雅的手背上划过,杜欣雅似乎感受不到疼一般,扬起左手狠狠的扇在了面前女人的脸上。


    “你要打要罚就冲着我来,不要伤害我母亲!”


    白问琛死命的挣扎着,可他的身板哪里抵得过两个护卫,被死死压着跪在地上不得动弹。


    “你说是他先赶回来救你,还是你先死在我手里?”


    见她是来真的,闻夫人放下手,直接道:“你会毁了则琛的大计……”


    “大计?”杜欣雅一愣,很快回过神,温柔的抚摸手下红肿的脸庞,“那也是他活该。”


    “做你的白家夫人不好么,为什么要这么贪心?听说你那个死了的丈夫对你很是痴情啊。”


    本在挣扎的白问琛一愣,也跟着看向自己的母亲。


    “不要提他!”


    闻夫人像是被碰到逆鳞一般,“他喜欢我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曾喜欢过他半分。”


    他是对自己好又怎样,是他心甘情愿的,自己有又没有逼他!为什么因为他爱自己,所以所有的人都要让自己以同样的感情做回报?


    如果自己不做出一副痴情模样,那所有的人都会说自己无情无义,可是自己就是不爱啊!


    自己心里惦记的始终只有一个人,自己这样难道不算深情吗?


    “哦?原来是痴心错付,真可惜……”


    杜欣雅摇了摇头,似是十分感叹一般,将视线转向白问琛,仔细看去还真有几分像丈夫。


    “那你呢?你心里的父亲是哪一个?”


    “我……”


    见白问琛犹豫,杜欣雅挑眉道:“看来你并不像你母亲那样无情啊?这是歹竹出好笋?”


    “琛儿,你只有一位父亲,你要记住你是万家的孩子,不是什么白家!你是都统府的唯一继承人!”


    “我……”白问琛满头大汗,杜夫人问的问题也是他一直在纠结的,他心中的父亲只有一个,可万都统他。


    杜欣雅见状无趣的摇了摇头,有些疲惫的转身道:“带下去吧。”


    “是。”


    都统曾经说过,夫人是都统府的第二个主子,他若是不在,府中的一切都听夫人的,因而他们不理会闻夫人的叫喊,果决干脆的将人带了下去。


    杜欣雅抚着自己流血的手,拒绝了果儿上前的关心,表情晦暗不明。


    第153章 何故再问


    “雅儿。”


    正在描眉的杜欣雅看着镜子中匆匆赶来的丈夫,表情不变,仍专注的端详着自己的面容。


    身后之人见妻子不理会,忍不住上前一步揽住她的肩膀。


    被阻挠了动作,杜欣雅将螺子黛放进妆匣,冷淡问道:“你是要来责问我么?”


    面前人一路疾驰,脸上满是疲惫之色,紧皱的眉头,带着风霜的眼角,下巴胡子未刮冒出青茬。


    若是换做往日的她必然会贴心的为丈夫净面梳洗,可现在。她看着这张脸,只觉得恶心极了。


    “雅儿,我……”


    万迟默一时语塞,妻子这般冷漠,让他的心也一抽一抽的疼。


    刚到南林就听到府中传来的消息,他甚至来不及解决,只好匆匆骑马回来。


    来回奔波让他疲惫不已,府中的这团乱麻更让他心竭。


    在马上他预设了千万种情况,就连缰绳紧嵌在掌心也无知觉,下了马才后知后觉的感到疼。


    可他已经来不及处理手上的伤口,只想安抚妻子,一向能言善辩,紧握人心的他,此时却不知如何开口。


    “雅儿,你受伤了?”


    他眼尖的看到妻子手背上的抓痕,皮肉破开,周围一片青紫,尽管上过药,但在细嫩的肌肤上看着触目惊心。


    他抓住妻子的手,仔细的看着,心疼又气道:“谁伤了你?”


    “都统不知么?”


    杜欣雅抽出自己的手,揉了揉泛红的手腕,对这份关心十分不屑。


    “还是赶紧看看你的妻儿吧,看看他们在我这个恶毒的人手里被折磨成了什么样。”


    “雅儿,我知道你心软,不是那般心狠手辣之人。你先不要同我置气,你听我给你解释。”


    万迟默追了上去,承诺道:“她既然伤你,我会为你报仇。”


    “报仇?”杜欣雅冷笑出声,“你回来后先去的衙狱后来我这,你当我是傻子,什么也不知吗?”


    “我不伤她们是我觉得他们不配,要真想报仇你应该杀了你自己才是,毕竟你才是造成我们痛苦的根源不是么?”


    面对妻子的逼问,万迟默感到十分的陌,面前的这个女人真的是他那一直温柔如水的妻子吗?


    “你在我身边安了人?”


    “是啊,只是我太傻了,竟然从来都不过问,才会被你蒙骗十年之久。”


    杜欣雅有自己的骄傲,如果丈夫一开始就告诉自己他心有所属,那自己也不会纠缠。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拿着爱情的网纱将她蒙住,在她陷进去后又一直欺骗于她。


    太可笑了,所谓的恩爱时光竟然都是一场骗局,在丈夫陪着自己和瑶枝的时候,他心里想的到底是谁?


    她冷漠的将眼眶的泪抹去,指着大门道:“和离书我已备好,你签了吧。”


    “雅儿!”


    万迟默目欲裂,拿起梳妆台的和离书一把撕了个干净,“雅儿,我爱的一直是你,我不曾骗你。”


    他强硬的将人困在怀里,缓了好一会才将心头浮起的暴戾情绪压制下去,柔声解释道:“我有苦衷。”


    他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在说到问琛那,他顿了顿道:“我已把瑶枝接了出来,为了拿到世家的支持,我必须有一个继承人。”


    “问琛只是一个幌子,待事成后,我会给瑶枝招婿,把她的孩子培养成继承人。”


    “雅儿,我从未想过对不起你,只是这些年来,我亦很艰难。”


    杜欣雅愣住,面对丈夫的剖心之言,不敢置信的颤抖着手,连话都说不出来。


    比起听到女儿消息的开心,更多涌上来的是迷茫,不解和恐惧。


    承均,难怪她见到了承均!


    她陌地侧头,颤抖着嗓音问道:“你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想法?”


    “五年?还是十年!”


    她试图扯动嘴角,但却如此艰难。


    “雅儿,皇帝不仁,忌惮万家功勋,这些年万家为他们沈家挡了多少灾祸,他们可有过半分的感动?”


    “可你怎么能谋反,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杜欣雅阵阵发晕,这么久了,她居然都没看出自己的丈夫有这样的不臣之心。


    “你有没有想过失败了会怎么办,百姓会唾弃你,世人会责骂你,你要给大盛带来无休止的战火吗?”


    面对妻子的诘问,万迟默深深吐了口气,疲惫的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可雅儿,如果我坐以待毙,不说皇上会不会放过我们,那些仇敌也会将万家撕咬殆尽。”


    “如今已经到了如此情况,万家绝不能退,退则是万丈深渊,我无可奈何。”


    他温柔的看着妻子,“我也是为了我们这个家,把瑶枝接回来,我们一家人还像以前那样。让你做皇后,受万人敬仰公拜,瑶枝作为我们唯一的公主,再也不用受皇权的压迫,可以无忧无虑的活着。”


    他语气坚定,带着丝丝蛊惑道:“这样难道不好吗?反正终将一死,为什么不试试呢。”


    见妻子的表情不似刚才那般抵触,他趁热打铁道:“你我夫妻一体,之前瞒着你,是不愿意你为此操劳忧心,几次欲说却又迟疑犹豫,既然你能知道问琛的消息,看来事情已经暴露了。”


    “雅儿,你必须暂时作问琛的母亲,必须马上行动了。”


    察觉到丈夫眼中隐藏的狂热,杜新雅没有任何一刻能比现在更加冷静,意识到丈夫的狠心与决绝,她知道此刻根本就没有她拒绝的机会。


    她在丈夫期待的目光下点了点头,不出意外的收获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她朱唇轻启,抚摸手上的伤疤:“可是闻夫人必须死。”


    此话一落,房间内顿时落针可闻。


    于万迟默而言,稳住闻夫人对他来说最有利,可这是让他非要做一个抉择么。


    他敛下眸,几乎一眨眼就做好了决定,只听他语气坚定道:


    “好。”


    见万迟默离开,杜欣雅这才捂着心口狼狈的跌坐在地上。


    阳光从门缝中打到她身上,可这光怎么这么如此寒冷。


    她苦笑着,笑自己的天真。


    自己的丈夫原来就是这样一个无情无义之人。


    想到那个仍陷在情爱中的女人,自己心中居然升起了一丝怜悯。


    “果儿,准备纸笔,我要修书一封。”


    她挣扎着爬起来,当务之急是先去问问爹娘他们究竟知不知道此事。


    她正欲回眸,却看一高挑人影逆光站在门口。


    “婶婶。”


    ……


    “都统,没有寻到皇上的踪迹。”


    “没有……”万迟默压着嗓音,不怒而威,“既然他不想回去,那就永远别回去了。”


    “将暗子全部启动,只要得到皇上的消息,不论真假,格杀无论。”


    “琛儿,你跟着元武,他会带着你。”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沉重道:“一定要为你母亲报仇。”


    “是。”


    白问琛,不,此时已经改名为万问琛的他紧扣着衣摆,眼睛肿胀通红,却带着恨意。


    是皇上害死了他母亲!


    原本的恨与责怪,在母亲死亡前还要护着他时就已经消失殆尽,此刻他只是一个失去了母亲疼着的儿子。


    万迟默动了动嘴唇,终究没说什么。


    而那个从少年时便与他纠缠的女人,在死后还能助他一臂之力,他真是太感动了。


    一场简单的马儿发狂,就可以让这场死亡天衣无缝,谁能想到他这个做父亲的居然能狠下心将自己的女人和孩子置于如此深渊呢?


    万迟默这边儿的动作愈发快了,衬得沈祁文这边儿不慌不忙,仿佛什么也没有发一般。


    朝堂愈发慌乱,臣子们人心惶惶,有山雨欲来之势。而沈祁文半眯着眼,还有闲情雅致绘着他的山水扇。


    不要说薛令止,就是一向耐得住性子的谢停连发十二道密信,可这些通通石沉大海没有回复。


    连他都不由得怀疑是否计划出了疏漏,皇上是否安然无恙。


    谢停为他在朝堂上扛住了莫大的压力,沈祁文却仍能沉下心不为所动。那十二道密信只被他粗粗看了一眼就搁置在一边。


    薛令止此刻万分庆幸自己能待在皇上身边,也越发佩服起了皇上的性子。


    莫说是朝堂,就是各个府道都流传起了皇上南行遇难的消息。其中真真假假,传的有鼻子有眼,而皇上一直不曾露面也让众人的疑虑越发深了。


    他不由得开口道:“皇上,若您不出面主持大局,谢大人恐怕无力招架朝臣的责问。”


    谢停与他一样,孑然一身。所有的权势皆来自于皇上,若皇上这个靠山一倒,那他们在朝堂将无枝可依。


    原本以谢停的资历就无法担任围控朝堂的大任,也不知道皇上是出于哪方面的考虑,把谢停架在了水深火热的位置上。


    “示敌以弱才能引狼贪婪,若朕在京城他回贸然出手么?”


    沈祁文头也不抬,指尖轻动,毛笔在扇面上落下一道道痕迹,青绿色的颜料在纸上晕开,深深浅浅,配上金粉,着实美极。


    “瞬台,你心中已想明白,何故再问?”


    “不敢。”薛令止先是一惊,然后迅速跪下磕头,瞬台两字叫的他头皮发麻,如同过电一般。


    他胆战心惊,怕自己揣摩圣心触了皇上逆鳞,只觉自己越发渺小。


    只听上头传来一声轻笑,他不敢去看,把头埋的更低。


    “瞬台何必如此小心翼翼,朕又不曾怪你。”


    第154章 京城乱始


    沈祁文放下毛笔,手搭在膝上,从容不迫的整理起袖口,声音放的轻柔,眼睛却不含一丝温情。


    虽怒时而若笑,即嗔时而有情。他浅浅的勾着笑,似乎对薛令止的惶恐浑然不在意一般。


    他说是这样说,可却没叫薛令止起来。直到薛令止跪爬的身体酸软,他才像是突然意识到一般,大发慈悲的开了口。


    “怎么还跪在这里,起来吧。”


    似是想到什么,看着外面隐约站立的人影,他笑道:“朕不知道,你与关巡守何时这样要好了。”  ?


    薛令止立刻明白了皇上的敲打试探之意思,他连忙解释道:“回皇上,同为巡守,是比以往交际多了些,关大人出类拔萃,臣哪里比得上。”


    他没直接撇清关系,话中还把关应山抬了一手。


    可眼中的嫉愤却做不了假,沈祁文轻笑开口,“臣子间和睦是个好事,可惜关卿不如瞬台圆滑得力,还是拘谨了些。”


    一个是关卿,一个是瞬台。二者孰近孰远一目了然,沈祁文说完后摆了摆手。


    薛令止这才敢起身,狼狈的推下去。


    得了安宁,沈祁文出神的望着顶,头顶的横梁刻画着百姓的安宁,他指节曲了曲,思绪不知飘向何方。


    薛令止一路倒退着向后,轻手轻脚关上门阻隔了皇上的视线后,他才后知后觉的吐了口气。


    用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一扭头险些撞进关应山怀里。


    “脸色怎么如此苍白。”


    他可没忘自己在哪,他压下关应山伸过来的手,拽着他的袖子把人带了出去。


    在侍卫统领诧异的视线中,总算离开了皇上在的院子。


    他先回头看了一眼,这才开口道:“你怎么在那。”


    “见你久不归来,故……”


    薛令止眯着眼睛,看关应山的扭捏病又犯了,忍不住凑近道:“故什么?担心我?”


    “是,我担心你。”


    关应山垂着眸,专注地看着薛令止,最终将视线落在那张苍白的嘴唇上。


    “可是又疼了?”


    薛令止不自在的移开了眼睛,这人真是的,一点都不好逗。眼见气氛尴尬,他下意识后退一步。


    可跪趴了许久,膝盖一软,差点摔在地上。好在有一双手撑在自己的后腰,让自己稳住了身体。


    站直后,那人的手掌还抚在自己腰上,温度透着衣服传了过来。


    后腰有些敏感,痒得他心底发麻,可他不愿暴露自己的弱势,问道:“要摸到什么时候?”


    本身只是出于好心,没有任何杂念,可让薛令止这么一说,他不自觉的动了动大拇指,成功收到了对面那人的瞪眼。


    他轻咳一声,别开眼,慌乱的放下手,背在身后。指尖忍不住摩挲,仿佛那截腰肢还在自己手心一般。


    “我没什么事。”


    薛令止回答了他一开始的问题,他看了看四周,有不少人注意到他们二人。


    他看了眼关应山,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无力感。他隐隐察觉到皇上布局这一切的意图,而这个意图实在是太过夸张。


    一个早被皇上察觉意图的万迟默怎么值得皇上如此重视,能到现在还临危不动,皇上必然有更大的谋求和野心。


    关应山世家出身,此时极其敏感,他不应该和关应山牵扯过深。


    而皇上的那句话也像一柄利剑悬在他头上。


    明哲保身才是上策。


    他正欲离开,可袖子被拉住,他不耐的回头,对上关应山担忧的眸子。


    “你腿怎么了?”关应山从怀里拿出一个药瓶,“这是来叔配的药,用于淤青外伤很有用。”


    “不用。”


    薛令止冷硬的拒绝,他不能因为关应山失去他好不容易得来的仕途。


    “我近日很忙,你不要来找我。”他狠心将药推回去,腿上的刺痛在提醒着他。


    “你也不要出去了,就在院子待着。”


    他本应该头也不回就走,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还是多说了一句。


    关应山望着薛令止的背影,攥紧了那瓶没能送出去的好意。白皙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红,面上有些淡淡的落寞。


    ……


    东南三府看似古井无波,实际早已惊涛骇浪,由上而下各级官员都敏锐的嗅到了风向的改变,世家之间的走动也比以前频繁许多。


    厢军的看管比以往严格许多,有的甚至重新操练禁严,就连枫江河道的厢军也停了工。


    众人心照不宣,却都有个共识,要变天了!


    谢停待在皇宫,头疼的撑着额头。要不是那群大臣不能强闯进宫,他此刻恐怕已经被众大臣围的水泄不通。


    然而说他于理不合的折子也似雪花一般,地上堆着的那一堆全是弹劾他的。


    要不是有禁军的支持,搞不好他已经下狱身死了。


    他连苦笑都做不出,脸色也难看的要命。皇上可是和他出了个好大的难题。


    不在乎众大臣人心浮动,别说是皇上,就是跟随皇上出行的众大臣也没有一个能传回消息。


    各地的藩王早已按耐不住,频繁遣人进京打探,朝中重臣的府邸也快被踏破,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皇上久无消息,国不可一日无君。东南那边传来的消息不好,北疆同样蠢蠢欲动。


    左相揪着自己的长须,称病闭府躲静,可六部尚书联袂而来,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


    相府大门被马车堵了个水泄不通,其他官员也凑热闹,比之闹市也无甚区别了。


    小厮请了三次,但左相蒙头不理,他闭着眼,一幅出定的样子。


    “左相闭门不出,朝堂岂能由那姓谢的小子主掌!”


    刑部尚书率先开口,紧紧皱着眉头满面忧愁。


    户部尚书不言,看着那牌匾,神色同样凝重。


    吏部尚书也跟着道:“在找到皇上之前,自然要推举一人主持大局,左相不出,也只有户部尚书可担任了。”


    众人纷纷点头,对刑部尚书的提议很是认同。他们都看向户部尚书,从站位上隐隐以户部尚书为先。


    “是啊,户部尚书历经三朝,由户部尚书同协百官才能服众。”


    “皇上临行前专门下旨让谢停监国,甚至给了谢停调动禁军的资格,我岂能违抗圣旨?”


    户部尚书摇了摇头,看着这群不怀好意的老狐狸们,推拒道:“这种话就不要再说了。”


    “难道我们如今就这么坐以待毙?谢家小子乳臭未干岂能懂国事,他不知用了什么邪法蛊惑了皇上,让皇上这么信任他!”


    吏部尚书十分不满,言语中对谢停多有不屑。


    “不能让王贤之祸再现了!”


    提到王贤,众人均噤声。彼此对视,都没人再多说一句。


    每个人在这个时候心中都存着自己的小心思。既想得到消息,握住权势,又不愿出头,怕被清算。


    户部尚书眯了眯眼,瞥了眼紧闭的大门,老神在在道:“除了左相,不还有一位右相么。”


    “走了?”


    “是,应当是前往右相府了。”


    左相睁开眼,盘腿而坐,对于外面的动荡毫不动容。


    右相冷笑着对上众人,不紧不慢的品了口茶,言语讽刺道:“在左相那吃了闭门羹,想到我这了?”


    “如果是让我出面,各位就请回吧,我哪里有这个本事。”


    众人知道右相还因为科举舞弊那件事嫉恨着他们。


    他们讪讪一笑,低头道:“左相年事已高,本就不理朝事,若无右相,岂不群龙无首。”


    右相不为所动,“往日也不见群龙无首,尔等都是皇上信任的重臣,我可没有那个本事。”


    兵部尚书脾气火爆些,听这话有些不耐,当日右相遭皇上训斥还不是自己行事有误,与他们何干?


    他正想起身,却被户部尚书拉了拉。果不其然,待众人又说和了几句好话,右相这才不情不愿的答应下来。


    直到走出好远,兵部尚书这才停下步子钦佩道:“大人如何得知右相会应下此事?”


    户部尚书泰然自若的笑着,微微伸了伸手招兵部尚书过来。


    兵部尚书凑近了耳朵去听,只听户部尚书缓缓道:“若不拼一把,他这右相的位置也坐不稳了。”


    右相本就惹了皇上不喜,若不是资历在那,早被皇上去了绶带。皇上有意培养内阁分去丞相权利,右相被架在那进退不得。


    此刻对于右相而言何尝不是一个机会呢,只是他为人矫情,不愿主动出头罢了。


    不论如何终究有人带头,百官都指着右相说事,谢停也明显感到了众大臣的针对之意。


    “谢大人,如果你再不说出皇上的下落,我等可要……”


    朝堂上谢停一人站在一边,皇位之上空悬,用帘幕隔住。尽管如此,也能看到龙椅的耀眼夺目,谁人不想亲自上手摸上一摸,甚至坐上一坐。


    “你等可要如何?谋反不成!”


    谢停毫不畏惧,坦然迎上各大臣或是审视挑剔,或是怀疑不屑的眼神。


    或许皇上在东南到了要紧时刻分身乏术,他在朝堂这边要给皇上再多留出一些时间。


    “谋反?究竟是何人要谋反?!皇上此时下落不明,朝中内外人心惶惶,谢大人确实轻松,没看到各府各地官员的急切!”


    “你既然拿着皇上的龙行令,得皇上如此信任,难道连皇上在哪儿都不知道吗?!”


    谢停闪了闪,一人难敌众口。


    在百官的压迫下,他即使用龙行令,政务也无法实施下去。


    右相勾着笑,立在百官前列,享受着百官的簇拥,正准备接过那龙行令。


    只可惜他高兴的太早,手还没伸出去,就被大殿外的一声暴喝引去了目光。


    第155章 一网打尽


    众人纷纷扭着脖子向后探去,只见一中年男子披甲而来,剑眉斜飞,眼眸深邃似幽谭,古铜色的面庞如刀削般锋利,细看下竟和当今的圣上有几分相像。


    “皇上此刻死未卜,不先迎回圣驾,却有心在此争权夺利!龙行令为我沈氏可持,尔等不过外人岂可觊觎!”


    那男子大步流星的踏入殿内,行至中间站定,逼视众人。


    右相震惊不已,户部尚书连声质问道:“宜安王你怎么会在这!”


    “没有皇上旨意你怎可擅自回京?”


    “若本王不来这诺大的朝堂岂不是成了你们的一言堂,就不知这天下究竟是姓沈还是姓谢!”


    宜安王冷哼一声,大声道:“这姓谢的恐怕早就因为谢家之事怀恨在心,不知用了何种方法蛊惑皇上,本王怀疑皇上根本就没有离开京城,兴许就被这种奸人囚禁。”


    “皇上圣明,怎么可能会下旨让这样一个人代行朝政,怕是与王贤一般用了蛊惑之术!”


    宜安王抬手指向谢停,厉声道:“还不将他拿下!”


    门口的侍卫左右为难,不知该听谁的。但龙行令在谢停手中,还有皇上的圣旨作证,他们只能按兵不动。


    见没人进来,宜安王索性自己上手。


    谢停拿出龙行令高举在半空,“未得皇上旨意擅自回京私闯大殿,此为大罪,还不扣押下狱。”


    “你敢!”


    宜安王环视四周,将围过来的侍卫吓退,“你若敢动我,十二路诸侯的亲兵就会兵临城下。”


    “你们以为本王是孤身前来么?”


    他缓步走到堂中,瞧着正义极了,“本王必不会让大盛的江山落入他人的手中。”


    他回头望向龙椅,眼中闪过一瞬间的痴迷。既然皇上可以兄死弟及,那他为什么不可以坐在这个位置上。


    双方僵持不下,众大臣也被宜安王到来打的猝不及防。


    清君侧的名头打的好听,可目的是什么众人心知肚明。宜安王抢占先机先进了京城,可诸王侯在封地虎视眈眈,他这个位置也坐不稳。


    “你不怕皇上回来么?”


    右相冷硬着开口,比起宜安王,他更愿意让谢停掌权。


    “怕?”宜安王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一般,哈哈大笑起来,“皇上回来,本王求之不得,如何会怕?”


    “本王劝你乖乖交出龙行令。”


    没有虎符调动不了京军,依靠龙行令也只能差使部分的禁军,如果真如宜安王所说,那他已毫无优势。


    “逆贼!”


    有人看不下去大声呵斥道,“你此番行为与逼宫何异?”


    “聒噪,”宜安王眯着眸子,走到谢停身边,“本王的亲甲已经进京,你晚上一分,本王就杀一个,不知道在座的各位等不等得起。”


    “什么?!”


    比起刚刚的看戏,此刻众臣肉眼可见的焦急起来。


    “你不敢!”


    “本王不敢?”宜安王目光灼灼的盯着天空,突然有一青烟在空中炸开。


    “已经有一户人先死了,不知道是谁这么倒霉。”


    他面露懊恼之色,在众人惊惧的目光下用手对着大家的脸划来划去。


    “是你?”


    在成功收到那人悲痛的表情后他手指一移,指向一旁偷偷松了口气的那人。


    “记错了,应该是你!”


    “你!”


    那人心情大起大伏下丧失了理智,冲到宜安王身前像是要讨命。


    那仿佛要吃人的目光在宜安王眼中不值一提,他抬臂一挡,反手将人扔了出去。


    “还等吗?”


    宜安王抱臂,玩味的看着谢停。他明明可以直接抢,可偏偏要逼谢停亲自交给他。


    户部尚书闭了闭眼,静静地站在那,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一般。


    六部尚书还算是冷静,他们知道宜安王不敢轻易对他们下手,一时不知是悲是喜。


    “谢大人,难道要等人死完了你才愿意么?”有一个血淋淋的例子在前,众人反过来劝谢停。


    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时间流逝的越多,他们就越着急,不对着那个刽子手,却要强逼谢停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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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门卫有你的人?”


    “那当然,不然本王的亲兵怎么能悄无声息的进来?”


    宜安王贪婪的摸着龙椅,已经幻想起自己黄袍加身端坐上方的场景了。


    他的那些兄弟们还在观望,怕是皇帝在炸他们,要不是他们懦弱,自己如何拔得先机?


    谢停无奈的松了气,脊背也不似之前那样挺拔。


    皇上漏算了,京城并非铁桶一块,不知被渗透成了什么样。


    藩王在封地也并不安,城门卫叛变后京城如何保得住。


    龙行令的边缘硌的他掌心疼,他红着眼,知道这块令牌他是保不住了。


    为了不造成更多的死亡,他只能将龙行令交出去。


    在脱手的那一刻,他的心在滴血。


    难道还是不成么……


    宜安王得意洋洋的笑着,看着众人就像看一个落败者,他以京城无宅院为由堂而皇之的住进皇宫,众大臣敢怒不敢言。


    文官最怕遇上这样不通礼教的无赖,宜安王摆明了不将他们放在眼里,微弱的反抗也不过是多杀几个人的事。


    宗族在外又得不到消息,他们就是死了也是无用功,可谁愿意拿自己的命去换呢?


    大盛太祖就是节度使起家,打下天下后怕自己的江山也被同样的方式夺了去,对武将的限制很大。


    将兵分离,兵权一直集中在皇上的手中,若无战事,将领便在京城只授空衔,不掌实兵。


    他们这些人虽在沙场出入死,可如今没有一兵一卒,面对宜安王也无可奈何。


    几朝下来,皇权旁落,对兵权的掌握越来越弱,可对将领的控制越来越强。


    到了沈祁文这,将不领兵,兵不认将。为防兵变又多出军饷以贪糜,财政负累,散兵尾大不掉,精兵又疏于训练,面对归契这才相形见绌。


    沈祁文有意改之,多次下令,欲改形制,可这摊烂泥恶瘤也难以清除。


    藩王世代继承,将自己的封地经营的铁桶一块,光是宜安王就能带着三千精兵入京,其他藩王藏着多少人马更是难以想象。


    皇上若在还能勉强压制,但皇上无子,这些藩王蠢蠢欲动,迟早会爆发。


    这次皇上失踪算是给了他们一个极好的借口,不再掩藏自己的野心了。


    大家脸色都难看的紧,已经可以预见未来的不太平。


    因此他们更是责怪怨恨起了皇上,皇上为什么要如此一意孤行,大盛好不容易诞的转机就要如此葬覆了么!


    被众臣怨恨的沈祁文收到消息已经是三日后了。


    消息从京城密道偷偷传出,先是快马加鞭送到丘宁府,从丘宁府借水道一路向南,这才送到沈祁文手中。


    自宜安王入京后就宣布全城戒严,就是一只鸟都不能飞出京城。


    宜安王派人明面暗地寻找自己的下落。若是寻到,那些人可不是迎自己回京,只会将自己就地格杀。


    这样下来反而逼得他不能露面,坐实他失踪甚至死亡的谣言。随便推个傀儡上位,沈祁文这位旧帝还能争的过吗?


    宜安王的算盘打的很好,没想到他这么一钓,钓出了不止一条鱼。


    晃晃悠悠的马车装扮的低调,沈祁文穿着商人的衣服正在往九江府去。


    成阳府此时比起京城也丝毫不差,他们若是不尽快离开,估计会困在成阳。


    侍卫统领坐在车头,警惕地盯着往来众人,仿佛腰间藏着的软剑随时都能破空而出。


    消失许久的影再次出现,此时正在同皇上秘密汇报些什么。


    外人眼中是这般,可实际上,这位破相残颜的暗卫正亲密的拉着皇上的手。


    “北疆一行多要保重,若万老将军反抗激烈,莫要争辩。”


    沈祁文专注的看着舆图,上面多处被标记,旁边还写了字。


    “定会有许多诸侯拉拢于你,万迟默应当对你嘱咐了。”


    “是。”


    万贺堂将万迟默的计划和盘托出,包括万迟默的那些幕僚。


    说到卞良才时,他将对此人的想法也说了出来。


    “就按着你的计划,”沈祁文的表情也变得凌厉,“若是有变,直接斩杀。”


    万贺堂痴迷地看着这样无情狠心皇上,皇上的筹谋之大让他也觉得疯狂。


    他眯着眼,将皇上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侧。群鸟众飞,朝霞开雾,换做其他人还在惶恐自己的皇位,而皇上竟然想一网打尽。


    “是臣看走眼,皇上当真是天的帝王。”


    血液里的狂热在上涌,就是这样的皇上才值得他爱,配得他爱。


    沈祁文用指尖顶着万贺堂的额头,没有万贺堂这关键一环,这样的计划永远无法实现。


    内忧外患,唯有山河巨变,方有复兴之势。


    他坦然的被万贺堂抱在怀里,在马车的晃动中与万贺堂交颈,“谢谢你愿意陪我搏这一把。”


    第156章 藩王并起,天下大乱


    此时不知道有多少股力量在找皇上,万迟默这知道了宜安王的事,手下人比起他要迫切许多。


    “都统,此时是个好机会。”


    谋士分析着目前的局势,宜安王的出现给了他们一个绝好的借口。


    “不急,还不到我们出手。”


    万迟默摇了摇头,手指上移点在三灵府上,承均还在路上,整合北疆大军还需要时间。


    此时不如让宜安王再猖狂一阵。


    “把消息透给其他藩王。”


    “是。”


    谋士应声后,略带担忧的看着都统,都统面色疲惫,近日都未曾休息好之故,他担忧开口道:“都统要保重身体,这么多人都指望着都统。”


    “无妨,”他想起什么,又道:“陈王那边还是不应?”


    “陈王顽固,不应。”


    另一位续着长须的高胖男子拱手道,他皱着眉,想起和陈王的交谈,仍是不悦。


    “陈王既然不识好歹,有的是人愿意做手中刃,”万迟默面色阴沉,“康王这不积极的很。”


    一个成年藩王,尤其是经历过夺嫡的王爷若是不愿意投靠他们,那留着也没什么用了。


    至于那个蠢如猪的康王,舔着脸求上门来的表情让他们嘲笑好久。


    “定宗不是最疼爱康王么,现在也只是将一切重回正轨。”


    有了康王在手,一个宜安王又算什么。


    “将陈王府囚起来,若是老实,就留他一命,若是做些小动作,那就杀了。”


    万迟默冷静吩咐着,眼中闪过精芒,在酒水的摇晃中,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宜安王自打进京,便频繁出入重臣府邸,就连左相也没能逃过一劫,硬是被宜安王的亲兵破了大门。


    说到底他只是个郡王,在他之前有好几个活着的亲王在。


    论血缘他并非大宗,论实力他的封地也不够大,因而他迫切的想要得到群臣的支持,在其他人还来不及反应前坐上皇位。


    只要坐上皇位,他就能指挥京军和厢军,藩王的威胁也能一解。


    这也是他挑些小官杀鸡儆猴的原因。


    左相的推辞让他恼火不已,他表面还维持着笑容,实际上已经恨起了这个和他打太极的老货。


    等他上位,他一定要将这些忤逆他的通通杀了。


    他压抑着自己的脾气,仍是好声好气道:“左相要眼看诸侯并起,天下战火不停么?”


    “王爷,老夫一把年纪,几乎不理朝事,未来如何老夫如何能管?”


    “你!”


    宜安王坐不住了,猛地站起,床上躺着的左相戴着抹额,只穿了一身中衣。


    “你不怕死么,”宜安王面色铁青,气他的不识好歹,他咬着后槽牙道:“若其他人进京,可不会像本王一般好声好气。”


    左相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一样,不在意的咳了咳。


    “老夫能活这么久已经是上天与皇上庇佑,难道还怕死么?”


    作为定宗肃宗两帝的太傅,至今已见过四位皇帝,在皇压之下亦能泰然自若,还会被这小辈威胁么。


    宜安王虽亦怒,可他不是无脑的莽夫,知道左相是打定主意不帮他,也不再浪费时间,转身就走。


    左相在床上哎嘘了半天,见人走后一溜烟从床上坐起来,一把将头上的抹额卸了,擦了擦额头冒出的汗水,连声道:“快,快把冰盆给我端过来。”


    为了装病,他连冰都不敢用,整个屋子闷热无比,他还要盖着一个被子。


    奴婢很快抱着两个冰盆进来,麻利的将床上的棉被换成冰蚕丝被。


    左相呼了半天气,那种闷热之感这才降了下来。他只着中衣坐在椅子上,摇了摇头,对于宜安王的记恨并不在意,而是低声笑了起来。


    仆人对于左相这般并不稀奇,满府谁人不知左相是在装病,众大臣甚至宜安王难道不知吗?


    既然知道这只是一个拒绝的借口,谁又会去专门戳穿他呢。


    除去左相,其他的重臣也是支支吾吾,说到底就是不肯押注于他。


    这样的认知让他恼火,手下的桌子都被他锤出了一个凹坑。


    “一群老匹夫,还真把自己当成忠君爱国的大忠臣了!”


    宜安王屡屡碰壁,终究纸包不住火,他先一步进京的消息要是传出去,那些个藩王只怕立马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带兵进京了。


    可恶可恶!


    他表情阴鸷,目露寒光,只恨自己不是大宗,连信亲王那个只知道混吃等死的家伙也比自己要名正言顺。


    不,他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宜安王私自回京的消息终究是传开了,众王得知后的心情各不相同,却不约而同的派人去宜安打探消息。


    宜安王带着自己那么多亲兵偷偷进京,只留下自己的心腹留守宜安,在那么多探子的探查下,探明了宜安王府空无一人。


    璃王冷笑一声,他们这些亲王相互防备,却让一个郡王钻了空子。


    可是他先入京了又如何,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离宜安最近的亲王正是周王,他此刻在中堂背着手踱步,下面的人你一言我一语乱糟糟的说着。


    靠墙居中摆着一张条案,上面挂着安丘大师的山水鱼钓图,条案前方放着一张八仙桌,两侧摆着几张太师椅,太师椅旁有花案隔开,放着宝贵的花瓶和摆件。


    周王被下面人的争吵弄得烦不烦,大吼一声,“闭嘴。”


    底下的人顿时噤声,目光灼灼的看着周王。


    周王一抬眼,随即又撇了撇嘴,摆手道:“你们说的通通不行,本王怎么能违背圣训呢!”


    “宜安王胆敢私自进京,还挟制众臣,已然犯了谋逆的大罪,王爷这是惩贼讨功,这才是圣训!”


    周王的心腹,同样是他的小叔子汪光亮带头道,“宜安王既能在京多日,也是为我们探明了前路,皇上恐怕真出了意外。”


    “国不可一日无君,皇上既无子,大宗也无人可继,王爷至性孝仁,才惟明德,只有王爷才能担此大任啊!”


    “是啊王爷,我们都拥护您。”


    众人均站了起来,弓手以表心意。周王还有犹豫之色,继续推辞道:“本王德体不丰,岂敢当之。”


    他说的义正言辞,可在心腹似笑非笑的表情中终究绷不住自己的嘴角,败下阵来。


    底下的心腹都要反,他要是一直拒绝,下面的人怕是要背弃自己,转投别家了。


    天赐良机,这么多藩王同时起兵,就是皇上回来了又如何。


    比起抢占京城,不如先吞噬周边做大自己,等那些个藩王彼此消耗后,他再出击。


    宜安王入京的消息仅仅发酵了一天,各地都发出了清缴逆贼的檄文。


    “乾坤朗朗岂容妖氛蔽日,社稷巍巍安使逆贼横行,宜安王假借清君侧之名,行裂国之实,伪天子之明诏,囚百官于阙下,九州震动。


    欺天蔑祖,矫诏兴兵,毁太祖高皇令“藩王非诏不得离疆”之铁训。祸乱朝纲,囚禁百官,残害黎庶,纵兵掠民。


    ……


    此檄传谕,咸使闻知!”


    宜安王的大名彻底在大盛乃至周遭传开。


    “皇上,璃王、景王,羊孝王均已领兵入京。屏庄、武塞坊毫无抵抗,开城门迎之。周王联合庆州率臣占了宜安,京军大营围守京城,宜安王想要拉拢显王共抵藩王。”


    天下局势纷乱四起,沈祁文待在九江府静看其变。


    他就知道那些藩王个顶个的不老实,交上来的府兵只有几百之数,可现在动辄几千精兵。


    私藏兵马已是大罪,他们居然还能恬不知耻的以清君侧之名入京勤王。


    屏庄、武塞直接弃城不守,一县之长倒戈的如此之快。


    以宜安王的势力绝对坚持不了多久,三路兵马兵临城下,他只能落荒而逃。


    得不到世家大公的支持,就连老巢也被掀翻,宜安王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显王那边如何?应了?”


    沈祁文从书案中抬头,长长的头发被一根簪子束在脑后,淡青色宽松长衫挡住了他修长精瘦的身躯。


    而这样一个温润公子哥却逼得那壮汉不敢抬头。


    “是,已派手下和宜安王洽谈。”


    沈祁文侧靠在椅子上,拧眉深思,宜安王这是狗急跳墙了?


    显王绝不愿意屈居人下,宜安王这是要放权保命了。


    他立刻吩咐道:“去给京城传话,叫他们不要抵抗,行个方便。”


    侍卫统领领了命令立刻退了出去,薛令止侧头看侍卫统领动作匆匆,他敛眸凝神,弓着身子进去。


    “皇上,大郦那边暂时没看出动静,倒是百济频频派商队打探。”


    他自打接了皇上的昆卫,这监视的担子似乎自然而然的落在他的身上。


    大盛此时内乱,周遭各国不觊觎是不可能的,相比较百济的动作,大郦反而冷静的异常。


    “有万迟默做马前卒,大郦何须亲自派人。”


    然而威胁最大的就是大郦,万迟默要卖国卖到何种程度。


    沈祁文微微抬起下巴,烛火映衬着他的脸庞,爆起的烛芯给室内添了一份紧张的气息。


    但百济的君主为人谨慎多疑,不会轻易动手。黎南尚且自顾不暇,没空将手伸到大盛,除了大郦这条隐藏许久的毒蛇。


    他想承均那也快要有动作了,必须赶在别国动手前将一切解决完毕。


    而大郦么……


    就让他们狗咬狗吧。


    第157章 再见父亲


    万贺堂疾驰赶往北疆,他身后跟了四个侍从,说是保护他,实则是叔叔派来监视他的。


    越往北去,天气越冷,身上的衣服由薄衫换成长袍,吹到身上的风都带着凉意。


    这是北疆一年四季最舒适的时候,草儿长的又高又绿,雨水充沛,牛羊遍布在草原上。


    这边的城镇分散,他们要骑行半天才能遇上一两个人影,才刚下过一次暴雨,即便是官道也同样难行。


    而他们没有文书,只能走蜿蜒小道,几乎与人烟隔绝。


    走了半月,他们个个都狼狈极了,像是从坑里爬出来一般。


    万贺堂紧拉缰绳,一马当前疾驰在前面。身后那些人没来过北疆,哪知此地如此颠簸,面如菜色,双腿快要夹不住马腹,胃里一个劲的反酸。


    只吃了些干粮,吐无可吐,但他们还是撑不住,主动要求休息。


    在万贺堂焦急的催促下无力的摆摆手,像死狗一般躺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那几匹马儿哈着热气,摆了摆头,身上的鬃毛也跟着甩了甩。一路上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就是马儿也累的不轻。


    “将军,马儿撑不住了,此地正好有草,让它们吃些再走吧。”


    万贺堂的额发垂在眼前,他不耐的将头发向后撩起,露出额头。原本的抹额被他缠在手腕,多了一抹亮色。


    看了眼马,又看了眼倒在地上的侍从,他不咸不淡的开腔道:“是马儿累了还是你们累了。”


    “将军,您是铁打的身躯,我等佩服,可再骑下去,还没到北定城,我等就要丧命路上了。”


    万贺堂承认自己有那么一点故意的成分,但他没想到这些人的体力如此之差。


    他曾带着一只小队不眠不休疾驰三天,跑了六百多公里绕后截断敌军。而现在才这点量,这几个人就遭不住了。


    “这就是叔叔精挑细选的兵?”万贺堂不屑地嗤了声,冷淡道:“只是如此如何能成大业。”


    被万贺堂明晃晃的轻视,他们几个人似是要证明自己,爬了起来,嘴唇还在抖着,还强撑着证明道:“将军,我等可以,走吧。”


    他们并没有收到认可的鼓励,在万贺堂毫不在意,理所当然的转身中咬着牙跟了上去。


    离北定城越来越近,万贺堂的心也就越来越火热,可真到了城下,他却犹豫起来,迟迟不肯进城。


    “将军,都统那边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刚刚路上也听到消息,宜安王已经动手,咱们可没时间犹豫了。”


    “将军难道怕了?连见上一面都不敢么。”


    就怕万贺堂反悔,他们四个即使快要去了半条命,还不停的劝道。


    “闭嘴!”


    万贺堂一个眼刀扫过去,翻身下马,带上斗笠,牵着跟着自己的马匹排在城门口。


    北定城的检查十分严格,就怕有不轨之人偷偷混进城中。等轮到他们检查时,那五份伪造的路引被仔仔细细看了又看。


    守门将的手突然一顿,审视地看着他们几人。在被宣判的焦急中,总算被准许进入。


    身后几人松了口气,也是好奇的看着传闻中的北定城,从成阳跑到北疆来,此地的萧瑟和繁华的成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来者何人?”


    门口站着的士卒手持长枪,冷声喝道。


    他们警惕的看着面前这五个打扮奇怪的人,为首之人还戴着斗笠,垂头看不清面容。


    万贺堂不发一言,径直往台阶上走。这样的举动显然惹恼了那两个士卒,他们提着枪,摆出了战斗的姿势。


    “再往前走格杀勿论。”


    然而万贺堂并不把这威胁放在眼中,那枪几乎要抵在自己的胸上。在对方狠厉的动作前,他拿下自己的斗笠,抬头露出了自己的脸。


    “?”


    士卒惊的拿不住长枪,一个称呼差点从嘴里吐出来。


    “不要声张,让我进去。”


    “是。”


    其他人不知这五个人是什么来头,仅一个照面就让士卒的态度彻底转变。


    万贺堂重新扣上那斗笠,抬头看天,这个时辰,父亲不是在校场练兵就是在书房用沙盘。


    他此刻不适合露于人前,走向书房所在的位置。


    “先带他们下去安顿,我找父亲有事。”


    那两个跟在身后士卒闻言,彻底确定了眼前人的身份,刚刚在外面不好表露,而现在是激动不已。


    “我们还以为自己是错认了。”


    上次在北定城只远远见了几面,因着对万小将军的崇拜将人记在心里。刚刚心里一直犯嘀咕,可这下是确认了。


    万贺堂点了点头,又交代那四个人道:“等我找你们,耐心等待。”


    那离开的背影十分决绝,像是奔赴刑场一般。


    那四人知道万小将军是为他们好,万老将军的怒火不是谁都能承担得起的。


    那冷硬古板的脸,那人难进的强大气势,想一想就叫人头皮发麻。


    万贺堂轻车熟路的来到外院,只要再过一个门就是书房,又有人拦路,他直接掏出了万家家徽。


    站在门口,他敏锐的听到里头有动静,叩门的手一顿,也就是这一瞬间的功夫,里面传出了中气十足的声音。


    “何人站在门口?”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快要两年他没有听到过父亲的声音了。


    他低下头调整了一番自己的情绪,掌心用力将房门推开。


    嘎吱一声响,和声音同时出现的还有父亲扫视过来的锐利视线。


    万老将军皱眉正欲发作这个不知礼数的家伙时,仅靠那一个身影他立刻判断出来人是谁。


    “你。”


    万老将军的话卡在嘴里,忽悠想起这是在他自己的府邸,又唤了一声,“承均。”


    万贺堂压下心里泛起的酸意,卸下斗笠,扬着笑,故作轻松道:“隔着斗笠也能认出我?”


    “臭小子,还打趣你父亲。”


    万老将军笑着给儿子的胸口锤了一拳。


    万贺堂故意捂着胸口咳了两声,像是受了内伤一样哑着声音,断断续续道:“儿子一路疾驰,刚来就这样招待儿子。”


    他揉了揉胸口,虽然那模样都是装的,可父亲那一下的力道确实不轻。


    再加上父亲中气十足的声音,看来这么长时间,父亲的身体还是一如既往的硬朗。


    “臭小子。”


    父亲嘴上骂着,可还是给自己分别许久的儿子一个大大的拥抱。眼角有些湿润,但借着拥抱偷偷擦了擦。


    之前也有过这么久,甚至比这还久的分别,可那时候他相信以儿子的本事,总是能创出一片天。


    他嘴上总是挑剔,心里却对自己这个儿子骄傲的很,哪怕儿子扔下自己亲爹偷偷跑回京。


    可谁知儿子会因为伤害皇上被囚在皇陵,一开始他以为是皇上卸磨杀驴,他派了许多人求证,知道连儿子都承认自己做了错事后,他一个人在城墙上,呆了一天一夜。


    他甚至想过用军功,用一切将儿子换出来,那封请骸骨的折子现在还在书房的抽屉里压着。


    没曾想儿子会以这样突然的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万贺堂哪里感受不到父亲的动作,可父亲要藏着,他何必揭穿了让父亲尴尬。


    二人拥抱了一会,两个人都有些不自在。虽然彼此都惦记着对方,可关心的话总是说不出口。


    父亲只是高兴了一会,很快就问出了那个他难以解释却又至关重要的问题。


    “皇上给你下了密旨么。”


    要是皇上明令把儿子放出来,必然如水入油锅般,他这边既然没得到消息,那就是皇上下了密旨。


    但他怎么不知道这有什么事要偷偷来办。归契那边最近也很是安宁,没听说哪里闹出什么动静啊。


    一向正直的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儿子是抗旨偷跑回来的。


    “你疯了?”


    万老将军猛的站起来,一拍桌子,嘴上的胡子也因为他的激动而抖了抖。


    “你怎么偷跑出来的,你伤人了?不对,朝廷那没有动静,你是找人李代桃僵了?你母亲知不知道,你要害死你母亲吗!”


    一连串的问题足以暴露万老将军此时不平静的内心,他焦虑的摩挲着手指,比十万大军兵临城下还要紧张。


    看儿子像个闷葫芦一样,他恨铁不成钢道:“你赶紧,连夜回去,不要让人发现了。”


    “所以父亲忍心儿子一辈子呆在皇陵么。”


    万贺堂仰着头,不甘心道。


    “我不忍心,但你也不能就这样偷跑回来!你有没有考虑过其他人。你的母亲、万府那么多条人命,皇上雷霆一怒,会有多少人因你而死?!”


    “即使不被发现,你难道要隐姓埋名一辈子顶着别人的身份活着么?!”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


    万贺堂似是有些不解,又有些狂热,“父亲为何咱们万家不能坐在那至高位上?”


    原本的高兴被莫大的不可置信冲击,他简直无法相信眼前这个人是自己的儿子。


    他哆嗦着抬起手,巴掌还没落下,就被儿子冷硬的话僵在半空。


    “父亲,您是要教训我么,”万贺堂直接迎了上去,“沈家不公,父亲您是愚忠,难道还要其他人和您一样送命吗。”


    他步步逼近,吐出的话却大逆不道极了,他勾着唇,缓声道:“父亲觉得仅凭我自己,能够顺利的干成这么多事么?”


    第158章 您动摇了


    万老将军瞪大了双眼,有种不详的预感。而这种预感被儿子接下来的话佐证了。


    “在来北疆之前,儿子先去了趟东南,这不仅是儿子的意思,也是叔叔的意思。”


    “你们……”


    这消息宛若惊雷,炸的他七荤八素。万老将军一口气没提上来,面色发青,眼球凸起,大口的喘着气。


    “父亲!”


    万贺堂想要去扶,却被父亲一把推开,他呆呆的怔在原地,心中隐隐泛起一股后悔,自己是不是把话说的太重了。


    “滚,给我滚出去。”


    能让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变成这样,不得不说自己也是好大的本事。


    见父亲情绪如此激动,他也不会继续待在这里,在一个又一个茶盏飞向自己后,他不得已退了出去,还贴心的关好了门。


    “砰——”


    又一个茶盏撞门上碎裂的声音。


    他心中无奈,父亲这一气就爱扔东西的毛病还是没改啊。


    碰了一鼻子灰,他拍了拍衣服,大咧咧的坐在石阶上。随手拔了根草,苦涩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空气中夹杂着草和泥混合的味道,天空澄碧,云朵一朵朵的簇拥着,隔好远凑着一坨。


    手指一下下的敲在石阶上,在默数了两千个数后,身后的门吱呀一声打开。


    他叼着草回头看过去,正好对上父亲阴沉的脸。


    “滚进来。”


    只撂下这么,万贺堂赶紧站起重新进去。


    脚边散落着茶盏的碎片,整个书房乱糟糟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谁人在此打了一架。


    他先关注父亲的表情,脸色依旧铁青,情绪却不像刚刚那样激动。


    这个时候他们父子俩是该好好谈一谈。


    万老将军有很多问题,特别在自己那个弟弟上。


    在他看来儿子还年轻,年轻气盛,心中有气,一时受人蛊惑走错路也可以理解,但亲弟如此,显然是早就有了打算。


    这么多年家书不断,可弟弟从未透露过一分一毫,如今却不经过他将手伸到儿子那,这让他感到心寒。


    “你知不知道他是想让你来逼迫我。”


    其中的症结很快想通,他想不到算计的第一个是自己的家人。


    问琛要是在东南起事,他这边无论怎么样也会被皇上厌弃,哪怕他再无异心,皇上也不会相信。


    如果自己不想束手就擒,那自己唯有谋反一条路可走……


    问琛他把儿子送到自己面前,只是想博他一个心甘情愿。


    “儿子知道,但儿子觉得叔叔说的没错,这权柄我们放不下也不能放,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牢牢的抓在手中。皇上猜疑无度,并非良主,不说为了万家,就是为那么多将士,我们也必须拼上一拼。”


    亲口说皇上坏话让他有些别扭,可为了不让父亲看出蹊跷,他只能硬着头皮做出激愤的样子。


    以父亲的正直程度,他根本没想过说动父亲,只是为了计划周全,就连父亲这也不能暴露。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万老将军拿自己这个儿子无可奈何,难道要把儿子绑了送回去吗。


    先斩后奏,吃准了父亲无可奈何,他的存在就是父亲的软肋。


    “想必父亲已经听说了宜安王之事,群雄并起,有不少人也在私下拉拢父亲了吧。”


    “可我从未同意,我领大盛俸禄,就要做卫国之事……”


    “父亲!”


    “若是宜安王或者其他人登上皇位,父亲又要忠于何人?”


    万贺堂直接打断了父亲的话,目光灼灼的看着父亲。


    “您忠的到底是哪个君?”


    叔叔那边想要拉拢父亲,而自己这边何尝不想借用父亲的力量。


    他忠的从来不是皇室,他只忠于一人。


    而父亲呢?


    他一字一句的逼问父亲,似是想要将父亲心中最深处的想法挖出来。


    他从不怀疑父亲对这片土地的热爱,可他不能为皇上做万全的保证父亲会一直站在皇上那边。


    “如今皇上失踪已成定局,宗室必会重新推举一个上来做主帝位,要是一切都这么顺利还好,可要是皇上回来了呢?”


    他们都知道这个皇上指的是谁,万老将军也难得的沉默了。


    两龙相争,在前朝也不是没有过。


    “父亲,您动摇了。”


    万贺堂无不意外的得出了这个结果,他在心中自嘲,不怪皇上总是猜疑忧心,到了真危难之时,所有人都会放弃皇上。


    如果他没有和皇上的牵绊,当命运重新调转在这一刻,他也许会真的做皇上的敌人。


    而那时皇上要如何劳力费心,才能将如此棘手的局面逆转。


    皇上在艰难求,用些手段也是应该的事,自己该多体谅他。


    隐藏在暗处的心结被解开,他犹如新般轻松。再看向父亲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笃定和自信。


    “父亲,您只需要相信我,我从不会让您失望。”


    万老将军似乎是看到了儿子心中燃起的火焰,有几分失神。


    “啪——”


    凌厉的破空声传入每个人的耳膜,万贺堂紧咬着牙一声不发。


    那鞭子像是活了一样,一下下的落在他的背上,本就轻薄的衣服被打成了碎片,上面是一道又一道交错的鞭痕。


    血珠随着下一次的抽打被击飞,滚落在地上,即使是室外,也能闻到那股血腥味,可见执鞭人没有丝毫留手。


    “将军!”


    左立虽云里雾里的摸不清楚情况,但看不下去,试图夺过鞭子。


    “一边去。”


    鞭子甩到左立脚下,逼退了他的动作。他从没见过如此震怒的将军,一时不敢再上前。


    直到抽满了三十鞭,万老将军这才冷哼一声将鞭子扔到跪着的儿子脚边。


    紧接着是砰一声关上的大门。


    左立连忙跑过去,跪蹲在万贺堂身边,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


    不仅仅是左立,许多人都围了上去,对于万贺堂的出现以及父子二人的情况疑惑不已。


    这是怎么了?


    万迟默派来那四个人也藏在后面偷偷看着这边的情况,彼此压低了声音,默默讨论着什么。


    万贺堂摇了摇头,在左立的搀扶下咬着牙,一声不吭的站了起来。额头上冷汗密布,在视野的余光中看到了那四人。


    既然要在北疆起事,他必须要暴露身份,此时是最好的时机。


    他垂着眼,做出一副可怜的样子。


    其他人虽然不知道少将军是怎么回来的,但少将军在京城被囚了一年,怎么一回来父子二人就有如此嫌隙。


    万老将军冷哼一声,在众人的议论纷纷中气道:“他是自己偷跑回来的!”


    此话宛若一记重雷劈到众人身上,其中的过程不必言明,但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张着口,小心地望向少将军的背影,那背影走着的姿势一顿,又在他们的视野中离开。


    有些人心中起了想法,在万老将军这应付了几句,想着要找个时间去和少将军谈谈。


    这可是天赐良机。


    左立扶着万贺堂的手一紧,神情严肃道:“你想干什么?”


    他没去问什么真不真假不假的问题,更不在意万贺堂是如何跑回来的,他只知道这父子二人有着各自的主意,且会将他们这群人带到命运的交叉口。


    “左叔,我们一定要在这说话?”


    万贺堂无奈的看了眼四周,特别是用手指了指自己的伤势。他站在这,来去的人皆好奇的看着他。


    左立没好气道:“你还会不自在?”


    话是这么说,可终究是心疼自己,万贺堂偷偷的扯了下嘴角。


    嘶,真疼,父亲这是一点也没留手啊。


    左立此人看着像个文弱书,总是笑着,叫谁都是一副好脸色。实际此人是个笑面虎,最喜欢在战场人坑杀敌人。


    能叫他此刻如此严肃,这也是极其少见的。


    “左叔,最近北定城也不平静吧。”


    万贺堂直直地盯着左立,冷静道:“我不信左叔没有过其他打算。”


    并非那些疏于训练的厢军,父亲手中的兵均是出入死,以一顶十的精锐。


    这是一块香饽饽,没有人不对他觊觎。


    即使父亲可以强硬拒绝,可手下这么多人呢?


    想要更进一步封王拜相实属人之常情,在诸王的许诺中变心也是正常。


    等到了那一刻,他们万家军同样会分崩离析,这不绝不是他想看到的。


    “那些人联系过您,您知道的,那些承诺很诱人。”


    左立垂着眸,心中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万贺堂了然的笑了笑,自顾自的给自己上药。


    这身伤疤是投诚的证据,他可得保存好。


    左立还在思索,门被猛地推开,屋内的两人均是一惊,门口站着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子。


    那男子满脸激动,几乎是冲到万贺堂面前。


    “将军!”


    左立不忍直视的看着来人,那人还穿着训练的装扮,裤腿和腰间沾着灰,脸上布满了汗。


    “罗刹?!”


    罗刹给了自己一个大大的熊抱,他实在控制不住表情,龇牙咧嘴的痛呼出声。


    左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罗刹这才发现不对,只看自己掌心湿滑,抬起一看,居然是血!


    “将军,您怎么了?”


    他又惊又急,绕过去看到将军的后背,是一道道新鲜的鞭伤和自己的两个血手印。


    他得到将军回来的消息便立刻赶了回来,不知道将军身上还有伤。


    他怒目圆睁,声音冲的很,狠狠道:“将军是谁伤了你,我去给你报仇!”


    左立闻言更是笑的不行,原本严肃的气氛因罗刹的到来被毁了个彻底。


    万贺堂也不由得扬起嘴角,“是父亲打的,你去给我报仇。”


    “这……”罗刹抬腿的动作一顿,本来都转了半个身子气冲冲的找人算账,听到那个名字,顿时蔫了。


    他只好尴尬笑道:“这是将军您的家务事,我怎么好插手。”


    他说着眼尖的看到桌上的白瓶,立刻殷勤道:“将军够不上吧,我来帮你。”


    万贺堂讶异的挑了挑眉,没想到一向有些鲁莽的罗刹居然这么怕父亲,父亲威严不减啊。


    “笑什么,也不给我提醒一句。”


    罗刹低声埋怨,狠狠地瞪了乐不可支的左立一眼。


    “是你看也不看,风风火火上来就抱。”


    左立看了眼被罗刹摧残的门,扬了扬下巴,“喏,记得把门的修缮费付一下。”


    仿佛回到了之前的日子,看着两个人吵吵闹闹,万贺堂也露出了笑容。


    第159章 皇上来,臣无法等待


    玩闹一阵还是要谈正事,原本只有他们二人,此刻又加了个罗刹。


    罗刹无脑向着万贺堂,不论他说什么都是支持,特别是知道将军有起事意图后,更是激动的站了起来。


    “我早就说了姓沈的都不是好东西,就该反了,白让将军受了这么久的苦!”


    “闭嘴!”


    “闭嘴!”


    两人异口同声,万贺堂眉心跳了跳,斥道:“不许胡说。”


    罗刹在这尽添乱。在罗刹再三保证自己闭嘴后他才被允许继续待着。


    原本左立就有些动摇,在知道东南那边的事后,心中的天平立刻倾斜。


    而罗刹则是瞪大了眼睛,捂着嘴,不敢吭声。


    心中却对将军惊讶极了,将军不声不响,居然弄出这么个大事。


    每日都有人偷偷的来拜访万贺堂,再送走一批又一批的人后,他疲惫的趴在床上。


    算算日子,快了。


    廉王没想到自己也有天上掉馅饼的一天,他接到消息后激动的告知了自己的幕僚。


    幕僚要比廉王冷静许多,他清醒道:“北定城那边选择王爷也可能是因为位置的原因。”


    廉王被泼了盆冷水,也冷静下来。他知道自己方方面面都不如自己的兄弟,叔侄,北定城那边选择自己也许就是看重了这点。


    说来,据他所知给北定城传信的藩王就有六个,还有些他不知道的。


    他的封地位置最差,紧临北疆。天气恶劣,多有山地,土地也贫瘠,种不出什么食物。只能做点意,倒卖些皮毛过活。


    可这些年这皮毛意也不好做,由于此地道路不平,许多商户都选择从贝王那走,这对他而言又是重创。


    现在天下大乱,他怕自己连这点小小的封地都保不住,只能求助于天宝将军,本以为不会有回应,可没想到这种好运会压在他身上。


    有天宝将军的加持,他将一越成为众藩王中最有实力的一个,至于是不是傀儡有什么要紧,难道会比现在更差么。


    廉王想清楚这一点后,立马让人给北定城回信,脸上的激动做不了假,他成了!


    “小心,一定要小心,不要让人知道了去。”


    过了片刻,他心中又泛起丝丝忧虑,想了想宜安王如今的水深火热,那或许是他以后的写照。


    幕僚看廉王又有退缩之意,对廉王恨铁不成钢,顾前顾后,哪有君王之相。


    不理会廉王突如其来的忧虑,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北定城和廉王联手的消息宛若一阵风,很快传到了大盛的四面八方。左立已领着精兵驻扎进廉王封地,看样子是要挥师南下。


    一时间和万家有关系没关系的也都要搭上关系探探消息,各藩王也同样着急,有万家掺和,他们怎么能有算。


    局势再次发变化,人们关注的重心已从逃命的宜安王转到北疆,不少人暗自猜测他们会用多少时间打到京城。


    万迟默收到消息后,聚集了所有亲信商讨了一晚,最终决定以擒拿宜安王之由发兵!


    宜安王成了过街老鼠,京城他是待不住了,显王见势不对立刻反水,也成了逼宫的一员。


    宜安王那边如何狼狈暂且不表,但京城成了无主之城,吸引着每一个人有野心的人去试一试。


    直到此刻皇上还不露面,显然是凶多吉少。万贺堂出现在北疆更让众人对谢停的不满达到了顶峰,徐青和谢停万般阻拦也没挡住众大臣的联名告书。


    沈祁文目光微定,等待了这么久,总算要收回成果。


    他立即决定要北上与万贺堂汇合。


    藩王们见状不对开始抱团取暖。


    世家贵族倒戈之快令人咂舌,此时天下分成三股势力,一股以万家为主,一股是抱团的藩王,最后一股是保皇党,他们始终不愿相信皇上出事。


    这三股力量彼此牵制,隐隐有僵持的意思。


    万贺堂这边推进的也算是顺利,把军中的蛀虫变心者一个个揪出来后整合各部,在众人的惊诧中拿出了金黄的圣旨。


    普通将士欢呼雀跃,势要铲除逆贼护卫皇城。可这圣旨在其他人眼中就不是那么个意思了,这分明是一份假圣旨!


    这万家竟然如此贪心,想要名利具收。


    万贺堂不解释,他不在意其他人如何理解,他小心的将圣旨卷了起来,放在盒子里,盒子上画着梅花印记。


    他拇指从那印记滑过,一个眼神喝退了找他套近乎的廉王,廉王的笑容尬在脸上,想说的话说不出口。


    在百姓眼中,万家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北疆一战的余热未过,对万贺堂的到来夹道欢迎。


    本就不得人心的地方官吏镇不住手下的百姓,再加上有更进一步的想法,直接大开城门迎万家军进城。


    而那些认为万家狼子野心的孤傲之臣,本做好了死战的准备,可最后不知因为什么愿意,也放弃了抵抗。


    有人说是万家拿了他们的把柄,又有人说是挟制了他们的亲眷,理由不一而足,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是什么原因。


    在万迟默的大军南上后,两边摧枯拉朽,仿佛无人能敌。


    杜泽宇抗议无果反被万迟默囚禁,要不是怕影响军心,他只会把这人杀了了事。


    杜泽宇无可奈何,虽为属使,但他确实有些名不符实,他兀自感叹着,只恨自己无用。


    世家豪绅在动乱中似乎也不能逃过一劫,在万贺堂的定点捕杀中,各个世家都要褪一层皮。


    万迟默不理解侄子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在信中再三劝承均不要得罪世家,否则日后阻碍重重。


    但万贺堂却把叔叔的信扔到一边,对于那些投靠藩王的世家豪绅绝不手软。


    那些想两头押注的世家,他笑着收了他们的供奉,并不甘心的想要压榨更多。


    这让他的恶名更甚,在世家笔杆子的描述下,仿佛恶鬼转世。


    他仿佛对自己的名声十分不在意一般,在军中他这样的恶名不仅没能损耗他的威势,反倒是更上一层楼。


    万迟默劝过一回后就不再管了,于他而言,承均如此消耗自己的名声,对他而言也是好事。


    事成以后,他的这位好侄子想要争位就难了。


    在治世,这些个世家宛若千年老根盘踞在土里,其枝叶四散,遍布各处。


    世代联姻,遍布大网将大盛笼罩,皇位换人,朝代轮转,但这些世家却世世代代扎根在这土上,吸着百姓的血。


    各朝各代都怕得罪世家导致自己皇位不保,也都睁只眼闭只眼不多追究,维持着这表面的盛世欢乐和安宁。


    可遇到万贺堂这样的狠人,过去几百年的经验似乎统统不奏效了。


    关应山近日有些忧虑,可以明显看出他时不时的出神。


    自从上次和关应山不欢而散后,薛令止就真的没再和关应山说过。


    余光看见站在他身旁表情落寞,怕他做出不理智的行为,低声道:“只要关家明哲保身,应当不会出什么大事。”


    收到旁边那人感激又温和的视线,他抿了抿唇冷硬道:“别那么看我,我是不想你连累到我。”


    他快步走开,和关应山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近日的事再次佐证了他的想法,皇上是要借此事清除世家。


    世家出身的关应山同样被波及在内。


    只能希望没有关应山在的关家能聪明些,不然谁也更改不了皇上的想法。


    ……


    一行商队到了廉王的地界,并在人的指引下进了万贺堂府邸。


    本在校场练兵的万贺堂不知道听了什么消息,卸下手套,交代罗刹,让罗刹代为练兵。


    他边走边换上衣,还将自己的头发重新绑了起来。


    灰尘扑扑,见人不妥。他拿着一方净怕仔细的擦拭脸庞和裸露在外的肌肤。


    相较于之前,肌肤变得更加黑了些,肌肉的线条更加明显,充斥着力量感。


    他只想赶快赶回去,见一见他阔别已久的心上人。


    一月未见,皇上还是般,修长的背影落在他眼中,万千的景色仿佛失了颜色,只有皇上最是鲜活。


    他不愿惊扰这份美景,匆匆的步子停下,在风的催促中缓步走过去。


    沈祁文侧头凝视,唇角扬起,伸出手接引他。


    望着两人相扣的手,他这才温声开口,“何必如此匆忙?”


    “皇上来,臣无法自持。”


    在校场再多呆半刻也不允许,鼓动的心跳让他必须赶紧,赶紧去见皇上。


    两人真正碰面,却又各自矜持,直到沈祁文的一声笑,让万贺堂崩起的肌肉放松下来。


    不必诉说对彼此的思念,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读懂。沈祁文安抚的摸着万贺堂的脖子,一路向上触碰他的脸颊。


    在温热的呼吸中他轻点脚尖,吻上那薄唇。


    主动权只在手里一瞬就被对方夺了去,呼吸越发急促,相缠的手死死不分开。


    心脏的跳动逐渐同频,分不清彼此的喧嚣,转化为双份的鼓动。


    沈祁文被万贺堂抱着坐在桌子上,不必仰着头,而是等待对方啄吻。


    他温和的想,再不会有人以这样强势难缠的法子闯进自己心里,也再不会有人能与自己站在一处。


    过了许久,两个人才分开,彼此张着嘴喘息,却又在对视中笑了出来。


    缓了一会,他们才谈及正事,用茶盏倒了一杯凉茶缓解口干,那凌冽苦涩的味道让他下意识的皱眉。


    手边的茶盏连同茶壶一起被拿走,万贺堂弯腰从桌旁的抽屉中拿出了一罐新茶。


    “军中常用此解渴,便宜耐用,只是口感就不那么好了。”


    他在军中待着,岂能事事挑剔,喝惯了也不觉的苦涩,却让皇上的舌头受了劫。


    沈祁文撑着下巴,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一切安好否?”


    “安好,放心就是。”


    所有人都以为他的圣旨是假的,可他清楚,那份圣旨是他给皇上磨墨,看着皇上,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他越是坦荡,反而安了叔叔的心,既然他们不信,自己当然不会多浪费口舌。


    “还需借皇上的龙纹玉佩一用。”


    这玉佩相当于半个玉玺的作用,见此玉佩如见皇上亲临,其珍贵之处不言而喻。


    沈祁文只思索了片刻,在万贺堂有些惊讶的目光中,干脆的将香囊里的龙纹玉佩交了出去。


    仿佛全然不知这东西的作用一样。


    “不是要?还不收好。”


    那块冰凉的玉佩分走了他掌心部分的温度,上面有淡淡的龙涎香气,只有长久佩戴才能染上。


    他僵着手,不知道要怎么拿着这块玉佩才好。


    这东西与虎符的作用无异,只要皇上不露面,他便可以调遣禁军和京军,也就是说只要他打到京城,便无人可拦。


    沈祁文难得见这人如此笨拙,直起身子,帮他把东西挂在腰间,“我人就在这,还要小心一块死物么?”


    “是臣想左了。”


    沈祁文不在意,只是笑着替他整理好了衣服,这才道:“那就去做吧,我也有些想念宫中的糕点。”


    第160章 为君所喜,是臣之幸


    万家一南一北的逼近京城,一路呈摧枯拉朽之势。当璃王兵败南台崖后,藩王联盟不攻而破。


    璃王有几分血性,知道兵败后自己落不到好,一刀割喉了结自己的性命。


    在自刎前他痛骂万家狼子野心,逼死皇室,这才是真正的谋逆之贼。


    万贺堂冷漠的看着这一切,璃王鲜血喷洒时他只是厌恶的皱了皱眉,没有丝毫的波动和不安。


    有部分残兵败将逃了出去,他没有下令再追,选择接手南台崖。


    这一幕或多或少影响了将士们,他们心中升起了一个惊人的猜测。


    或许璃王死前说的话是真的……


    可他们不敢说出,但军心确实因此浮躁起来。


    万贺堂不是不知,却放纵此事不断发酵。


    离京城不过千里,只要攻破香曲,后面将再无人能够阻拦。


    于双方而言,这都是最后一道关卡。


    这场战役确实比预估的还要难打,羊孝王有那么几分识人的本领,手下大将何璧在守城上颇有见解。


    双方僵持,久攻不下,就连罗刹都开始心急。


    听闻羊孝王借了栖孙道的兵,立势要把香曲守下来。


    攻城战对双方而言都是巨大的消耗,心理承受压力也极大。


    廉王坐不住,想要求见万贺堂。他一个王爷,却连半点面子也没有,直到第三次才见到本人。


    万贺堂不紧不慢,仿佛对现在的情况毫不忧心,他侧目看来人,没有丝毫尊敬。


    “何事?”


    “万将军,”廉王原本想问的话被堵在嘴里,那股子懦弱性子又冒了上来,他抿了抿唇,投诚道:“只是想问问将军这还有没有需要本王的地方,本王定当竭尽全力。”


    “不用,廉王照看好自己就好。”


    冷漠干脆的拒绝让廉王庆幸没有说出一开始的话,他尴尬的东看看西望望。


    “王爷是还有什么要说吗?”


    “啊?”廉王被点名,连忙摆了摆手,“没,没事了,本王这就走。”


    他仓皇离开,出去后哆嗦的腿才勉强站直了,他说不来不来,属下非逼他来!


    他拖着腿,一步步的走出去,几个眼熟的将军从自己身边路过,看样子是要去万将军那。


    他顿觉自己无用,沮丧的低下了头。


    “廉王怎么是如此性格。”


    沈祁文从屏风后走出来,若有所思道。


    廉王不知道刚刚皇上就隔着一道屏风注视着他,他更不知道正是他这样懦弱的性格才保了自己一命。


    “这样更好,免得指手画脚。”


    有多少人被富贵迷了眼,摆不清自己的位置,贪婪的想要索取更多。他只是需要一个宗亲暂时顶着这个名头而已,至于是谁与他而言并不重要。


    沈祁文被万贺堂拉到主位上坐下,一下下的按摩着自己的肩膀,他放松的享受身后人的服侍,声音都变得懒洋洋的。


    “若能劝降何壁,留他一命。”


    感受到肩膀上的力道停了,他睁开眼,微微侧头道:“怎么?”


    “臣怕是做不到。”


    “臣曾见过何壁一面,此人固执到有些执拗,羊孝王曾有恩于他,很难劝降。”


    沈祁文有些可惜,这样的人才竟要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羊孝王真是好命……”他仅仅感慨了一瞬,又道:“不如我命好,我有你。”


    万贺堂轻笑出声,弯腰将人揽在怀里,“如果可以,臣会留他一命,让皇上试一试。”


    他的身份不够,甚至在何壁眼里,自己比之羊孝王还不如。不逼的何壁自杀殉主就算不错,如何能劝降。


    “将军。”


    外面齐刷刷的声音响起,沈祁文起身欲回到屏风后,肩膀却被按住。


    万贺堂拉着皇上的手腕,直接开口:“进来。”


    左立等人推门而入,一进门就看到了坐在主位的年轻男子和立在一边的万贺堂。


    正当他在思索这是何人之时,罗刹的表情变换纷纭,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什么?!


    众人均是一惊,只虚虚看了座位那一眼,脑子乱成浆糊,但还是跟着本能行事。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祁文嗔怪的拉下万贺堂的手,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不必多礼,平身。”


    “谢皇上。”


    那一群人才从地上爬起,个个低着头,不敢与皇上对视。


    他们都曾在平嘉关一战受过皇上嘉奖,可在场之人仅有罗刹曾跟随兵马回京受封,也就只有他一人认出了皇上。


    他快被吓破胆子,他甚至想再抬头确认那人是不是失踪已久的皇帝,皇帝不是跑去东南了么,怎么会出现在将军的府中!


    别说他奇怪,左立等人也是摸不清楚情况,难道说皇帝的失踪是将军一手促成的结果?将军将皇帝囚了起来?!再用廉王做幌子,釜底抽薪!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不知将军什么时候做了这样精细的筹谋。


    “罗将军似是魁梧了许多。”


    沈祁文似笑非笑的看着罗刹那张变幻多端脸,很难想到在这样黝黑的面孔上能看到如此多样的表情。


    “回皇上,北地太阳烈,练兵风吹日晒,是要更黑了些。”


    这语气,这声音,他万分笃定这是皇上本人。


    那他偷偷说皇上坏话的事不会传到皇上耳中了吧,不然皇上怎么只问自己不问旁人。


    有一种九族危在旦夕的不妙感觉,他偷偷瞪了将军一眼,怎么不声不响将皇上掳来了。


    沈祁文不再开口,万贺堂既然让自己露于人前,自然是有他的考量。


    万贺堂这才接过话头,开口道,“皇上在这的消息谁也不许透露出去,若有违背,以军令处之。”


    不许透露就别让他们知道啊!


    万贺堂不理会众将的怨念,切入正题,讨论起攻打香曲事宜。


    他这么做也有自己的心思,以罗刹为首对皇上多有不敬,自己知道他们是为自己不公,可其中细节他又不能一一告之,只好用这个法子震慑。


    知道皇上就在这,免得说了错话让旁人寻了错处。


    沈祁文静静的听着,不发一言,原本还尴尬无比的众将忽略了皇上的存在,和万贺堂争的面红耳赤。


    战场的事他了解不多,也不对他们的决断多加干涉,看这武将之间的争吵比起文臣而言不遑多让。


    甚至说更加直接。


    吐沫星子乱飞不说,红着脸大声拍着桌子,像是要比谁的嗓门大一样。罗刹吵不过还蹲在地上,如同小孩子无理取闹。


    “就从这走。”


    万贺堂拍板定了位置,众人又在舆图上面写写画画。


    讨论了近三个时辰,一直到天黑众将才散去。沈祁文睁着眼,打了个哈欠,“结束了。”


    “嗯。”


    腰上贴心的放了一只手为缓解疲劳,他微微眯着眼睛,有些不满:“怕朕罚他们?”


    “迟早要见皇上,还不如让他们早点歇了那些有的没的的小心思。”


    万贺堂凑的更近,声音也就更加黏糊。


    “正好也震慑一下他们,让他们安稳些。”


    沈祁文哼哼了两声,“我困了,我先走了。”


    “还没吃饭,先吃点。”


    万贺堂知道皇上那不爱吃饭的老毛病又犯了,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那腰肢有多么的纤细,这段时间劳心劳神,又没好好养着,那下巴也越发尖了。


    厨房的饭早就备着,他唤人取来不,一会桌子上就摆了七八道菜肴。


    他顶替了徐青的位置,在一旁给皇上布菜。


    沈祁文感觉自己早都饱了,但因着万贺堂不免多吃了几口。


    吃多了就要消消食,当万贺堂拿出两身便装时,他好整以暇地盯着那身衣服,“蓄谋已久?”


    “是臣蓄谋已久。”


    这两套衣服颜色统一,样式仅有简单的不同,要不是两套都是男装,穿出去必定会被看做两情相悦的夫妻。


    就连配饰都准备齐整,珍珠做的腰封垂在衣摆,上面的绣线也细密平整。


    万贺堂三下两除二的套上了那套衣服,剩下的一件就摆在他旁边。在那期待的目光直直的看着自己,自己好像也说不出来拒绝的话。


    无意间已经对他如纵容,他硬着头皮将那衣服套上,万贺堂自觉的为自己系上带子。


    这套衣服要花哨许多,并非他会选择的款式,此时穿着也觉得哪哪都不对劲,下意识拨动腰间的珠串。


    珠串相互碰撞发出叮铃的响声,这声音撞击万贺堂的心中,皇上此刻像个精致的公子哥。


    “很好看。”


    他实在诚实,又无法说出更多夸赞人的话。


    沈祁文低头整理了下自己的袖口,这天气是热了点。


    万贺堂笑着将手伸出去,他就没有做皇上会拒绝他的准备。如果皇上真拒绝了,那他就是掳也要将皇上掳出去。


    离开府邸,刚步入街道,沈祁文就知道万贺堂为什么非要今天拉着他出来。


    平阿通镇人本不算多,可今晚街道上摩肩擦踵,人潮涌动。


    两边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吃食,吆喝声与嬉笑打闹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


    沈祁文本是个喜静的性子,但在人潮中,在宽大袖子的遮掩下,万贺堂的手有力的拉着自己,用身躯给自己开路。


    “你也很好看。”


    他声音不大,可在这吵闹的环境中还是第一时间被万贺堂捕捉。


    他微微低下身子,笑的蛊惑又张扬,似乎对皇上的评价满意极了。


    “为君所喜,是臣之幸。”


    他也一点都不害羞,坦率又自傲,“还好我还有这么一幅皮囊。”


    原本的战事似乎一点也没有影响百姓们的热情,沈祁文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今日是七夕。


    一盏盏河灯顺着水流向下,寄予百姓的渴望。


    为了避开人潮,他来到岸边,用手拨了拨河水。冰冰凉凉的水流像丝绸一般穿过指缝,夜晚的天空和群星倒映在水面,河灯指引着归去的方向。


    万贺堂仿佛像变戏法般拿出了两个河灯,与街上售卖的款式不同,明显要更精致和大一些。


    “要不要试一试。”


    在这样的节日里,万贺堂总是想要试一试,以一千种一万种方法保佑他们长久。


    沈祁文并没扫兴,他看得出万贺堂的期待。在写完国顺民安后又补了一句,愿世情能圆,心中无憾。


    蹲下将花灯送了出去,不亏是万贺堂精心准备的,比之河面上所有的花灯都要更加耀眼。


    灯火不熄,将祈愿传至远方。神灵不会多此一举,俯下身躯。皇上凌驾万民,却愿意俯身圆满。


    灯火在沈祁文黑色的瞳孔中忽闪忽灭,水边的冷风可解夏日的酷热。


    沈祁文被抱着,几下跳转来到了屋檐上。这是登瀛楼顶,整个平阿通最高的地方。


    百姓像是一个个小点,远处的山峰也清晰可见。


    两个人的衣服本就相似,这下彻底分不清彼此。声音淹没在烟火中,所有人都抬头惊讶又兴奋的看着,而万贺堂却得到了比这更好的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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