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收到阶段性结算的后台消息之后, N.10088对于处罚结果甚至都没有感到丝毫的意外-
清洁工系统N.10088,您好。
系统后台提示,您负责的纯爱书籍《你那是?你只是!》, 小世界二已完结, 现为您进行阶段性绩效结算:
您在小世界二工作期间无甚作为, “怨念物品”多次提交错误,且怨念值最高物品:艺人先生的手机, 并未成功提交, 故您本月绩效系数-0.5。
纯爱书籍《你那是?你只是!》尚未完结,处罚暂缓处理。
感谢您的配合。
祝您工作顺利。
…
“玄王朝,历史上一段辉煌而神秘的岁月。
千年前, 江河集汇,百川朝拜, 大河抚育的平原文明不断更名改姓,大地还是那个大地,只是江山易主,朝代更迭,几度物换星移。时间淘去了万千他们存在过的证据, 于今, 只留下了引人遐想的只言片语……”
玄王宫博物院的序言写得很优美隽永, 但顾佥此刻却无暇细细读来品味琢磨。
他本来是拽着自家启尧叔来悠闲采风的。
玄王宫博物院尽可能还原了玄王朝的建筑风格,沉默、华丽、贵气、闪亮, 非常适合二人无言并肩, 漫步驻足, 接受历史文化熏陶的同时,还能暗戳戳地拉拉小手。
结果今天居然凑巧开了个什么玄王朝古籍修复主题展!
原本无言伫立的华美玄王宫挤满了叽叽喳喳的游学小学生,刚进来没走几步远, 顾佥和顾启尧就被小学生们老师们家长们游客们给挤散了。
误打误撞地,顾佥就这样顺着高高矮矮的密集人流,走到了古籍展展厅的深处。
玄王朝是个拥有神秘文化、至今都未被历史学家完全研究解读明白的时代,《玄书·帝王志》载:“……嘉德元年,天有其时,地有其财,人有其兴,仁宗万载。”
这个仁宗指的是玄仁宗皇帝景環,嘉德是仁宗皇帝的年号,嘉德元年便是他即位的那年。
单从后人撰写《帝王志》中的这寥寥几句便可得知,仁宗是位颇受玄王朝百姓爱戴的君王,他同样也是顾佥这次首次参与制作的电视剧中,男主角的历史原型人物。
相关史料亡佚,典籍文物所剩无几,据后人所传,玄仁宗皇帝从小就展露了极为优越的政治才干,性子又极为良善温和,自他被立为储君到继承大统的十数年来,竟同他的八位皇弟和睦融洽,而这在帝王家极为少见。
在他尚为储君之时,就广结天下侠士、招揽有志之才,协同各方势力,最终平定了“圣宫之祸”,百姓们交口称赞。
至于这“圣宫之祸”到底是什么,史料亡佚,后人遐想。
…
陈澜彧是个八卦篓子。
帮人看店本就无聊,这几日更是不知怎么了,在这客栈歇脚的民客商客不如以往多,但官客兵客倒有不少。
问起来也不说原因,那群官兵语气凶得很,叫人少多嘴少打听。
噫,凶咧。
这可真是不妙。
无忧客栈里闲适的氛围因为这群客人的到来而荡然无存,更是害得陈澜彧连八卦都唠得不起劲了。
这是他帮人看店的时候唯一的消遣啊!
“天南地北的,大家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奔向各自不同的前路,却能短暂地相聚在这,多有意思啊!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经历,也有不一样的故事……”
今天好不容易有个主动跟他搭话的,陈澜彧立马就来了精神。
所以人家刚启唇问了没几个字,他就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笑眼弯弯的,亲和力十足地跟人回话。
陈澜彧身上披了件相当宽大的粗布蓝袍,窄袖口处都被磨得发黑发亮,和这间朴素客栈有着同一种风尘仆仆的岁月尘土气息。
这一看就不是他的衣服,因为他这蓝袍里头的那身绿衣裳才称得上剪裁合身,新绿嫩生生的,旁人一打眼一瞧,就知道他是个半大青年、江湖菜鸟。
他爱笑,皮肤又白,玄都北部的几个郡不轻不重地闹旱灾,白肤人十有八九是玄南人,或者就是——
不必在外头奔波跑商的本地人。
这儿是玄都城外的南口驿站,守着进出玄都、往南方去的唯一一条官道。
而长期生活在驿站的人,要么是无家可归,在驿站落脚、打打零工谋生的流民,要么就是住在城郊,在驿站经商,赚来往过客辛苦钱的商老板。
方才就听得那洒扫小二冲这年青人说:“小掌柜,你再打瞌睡,那账本可真就算不完理不清了,账越积攒就越难算……”
“哎呀哎呀知道了,老陈怎么还不回来啊!”
听这对话,景環便知,这青年是长期在此经商的本地人家的孩子。
他于是抿了抿唇,试图拗出一口玄都北部的口音来,张口说了半句都不到,就被这青年打断了。
这青年一副兴冲冲的模样,就像是盼着谁人来找他打听八卦似的,热情得令人匪夷。
“您打哪来的啊?您这口音不对啊客官,听着像是被玄北的人带跑偏了!”
“……我是想问你,你可知……”
“知道知道!”
陈澜彧眼睛一亮,抬脚用鞋尖一勾板凳腿,把凳子拖到合适的位置后,直接在这公子对面的位置叭唧落座,他将下裳衣摆一提,白色衬裤都露出了半截来。
和对面正襟危坐、斯文喝茶的客官形成鲜明对比。
这客官看着来头不小,似乎很不喜欢被人打断说话,脸黑了几分,但陈澜彧没注意到。
“这一带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儿!说吧!想唠点啥?…对对,我跟你说,近日里咱们这南城驿可发生了不少事,我猜,你是想打听那位最近来在我们南城驿某间客栈入住的神秘绝色?那不然就是害怕那个连环作案的放血白面煞神?”
这长相优越,甚至能赞上一句面容姣好的客官果然神色一凛。
没有人,绝对没有人,能拒绝劲爆的八卦,能拒绝怪谈和流言。
陈澜彧斜眼挑眉,冲他龇牙一笑,等待他的下文。
景環的嘴角抽了抽,垂眸掩了神色,浅啜了口清茶。
他本来是想打听些往事的,不过这个小掌柜说的话也确实有点意思。
那个放血白面煞神近日频频作案,玄都郊野的百姓们恐慌忧虑,因死者均死相凄惨,捕快和仵作都谈此事而色变。
只是,今早府尹传人来报,那煞神昨夜已被逮着了。
所以……
“什么神秘角色?都被你得知了,这人还算得上什么角色?”
人在讲八卦的时候,越被质疑就越来劲。
陈澜彧在驿站长大,见过的人如见过江之鲫,多少也有点眼力见。
他瞧这客官是那种连发丝都一丝不苟全数束进玉冠里的人,这玉冠瞧着也不得了,便知这样的人不健谈、爱摆架子,也有来头。
但只要是个人就八卦,根据陈澜彧的经验,这样的人往往最八卦。
“哼哼,面上不显,其实客官心里头可好奇了吧,被我得知如何就不能算绝色?我可不是瞎说的,我有合理的推测。”
“说说看。”
“太子殿下,知道吧?”
“……咳咳。”
这小掌柜中间那个莫名其妙的停顿,把正在抿茶的景環吓得倒吸一口凉气,茶叶末直接被吸窜进了嗓子眼里。
他握拳掩唇呛咳了几声,在对面小掌柜的担忧视线中摆了摆手,清了清嗓子,赶紧找补道,“……那角色跟太子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啊。”
陈澜彧一脸坦然无辜,眼睛瞪得溜圆闪亮,盯着客官嘴角那几分茶水渍,捏了捏油亮袖口。
刚刚差点就像给小孩擦嘴那样,直接上手用袖子擦人家脸了……实在是这位客官故作冷静骄矜的模样,跟老陈家的丫头好像啊。
像个小大人,看相貌应该和自己年岁差不多,却装得跟个大官似的。
这么一想,陈澜彧又在心头擅自跟这位素昧平生的客官亲近了几分。
他接着道,“我提太子殿下,是因为太子殿下是我推理中的重要一环,”
是错觉吗?刚刚那客官听了这话,好像偷摸瞪了自己一眼。
“客官应该知晓,太子殿下为人良善,入主东宫为玄储君,至今已然十余载。而咱们陛下形盛体健之时,那叫一风流倜傥、花丛流连,光是跟太子殿下年纪相仿的皇子就足有八位!”
“那又如何?”
“如何?这客官都不懂,竟还得我说明白?……哎呀,”
陈澜彧压低了声音,坐直了身子,趴在桌上,凑近客官,玄虚道,“皇子这么多,竟都服太子,甚至还跟太子亲近,哪怕是及冠被派往分郡的封地驻守后,这些皇子殿下们还经常回玄都皇宫看他,可见真情实感,兄友弟恭,并非做戏。”
对面的客官不置可否,脸色有些古怪,陈澜彧凑近后,他不自然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所以呢?”
“但近来,这些皇子殿下们,竟一位都不曾进宫了……”
客官原本垂眸,听这话又一抬眼,发现陈澜彧眨巴个大眼一直在分辨他的神色。
“你盯着我做甚,继续说。”
“你怎么一点也不好奇啊?反应太平淡了!哎呀都没兴趣跟你唠了!”
陈澜彧一屁股坐了回去,声音老大,也不避人了,“那些殿下们都不回宫找他们的太子哥哥,近来却经常出没在我们南城驿附近,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我们这有人,比之他们心悦诚服、亲近尊敬的太子,还要吸引他们!”
景環的双眼中浮现出一丝绝望的迷茫。
“所以我就猜,我们南城驿这儿怕是来了个神秘的绝色美人,连皇子们都纷纷前来追求她,只为瞧见她一面……”
陈澜彧觉得自己的推测很合理,但对面客官的反应实在是很无趣,倒是不远处在客栈落脚的官兵,听着这话后没绷住,耸着肩背过身,随后传来了窸窣的偷笑声。
“噗……”
对面的客官脸登时就全黑了,以掌为惊堂木,狠狠拍了下桌子。
“简直一派胡言!”
原来他说的是这个绝色。
而非角色……
陈澜彧被这巨响吓了一跳,屁股都被吓得离开了板凳面小半寸。
他不知这俊美客官为何突然动怒,瞅着那锅底一样难看的脸色,还有瘆人的压迫气场,他也不好继续八卦那第二桩流言,蔫巴着道了歉之后就起身,耷拉着脑袋绕回柜台算账本了。
无趣无趣。
陈澜彧才刚翻开那厚重的账本,竟发现昏沉瞌睡了几日,已经足足积攒了六七天的账没算了。
陈澜彧刚要瘫死在桌上发出哀嚎,突然神色一顿。
也就是说,老陈已经六七日都没回了?
虽然他走之前,确实跟陈澜彧提了一嘴,这次要他帮忙多看几天店。
但六七日……有点太长了吧。
老陈干甚去了?
至于那坐在大堂木桌旁、为刚才那事生气的客官,还在死瞪着他那双凌厉幽深的眼睛,恶狠狠斜着那群官兵。
陈澜彧一边压下莫名不安的心绪,一边偷偷瞟着那人线条好看的侧脸纳闷。
这客官瞧着气度不凡器宇轩昂,也不知又是何人,在想什么,从何而来、去往何处。
哎哟,这一天天的,日日见生人,熟人又走远,自己什么时候能成个家落个地扎个根呐……不能真拿着婚书找那人成亲去吧。
那人还记得吗?他们在梧桐树下定好的婚约。
陈澜彧刚结完了一日的账,墨汁脏兮兮地在账本上爬出几个字,好不容易打消了或担忧或好奇的那些杂乱念头,外头茶水铺的许娘子踉跄着跑了进来。
她也不顾客栈一楼堂内不止陈澜彧一人,还有宾客和官兵在,急慌慌地扶着门框,气没喘匀就破音道:“不得了了小掌柜!老陈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摸鱼的时候写的,可能会有行文不通顺或者错别字的问题,我回家会修文的!
啊啊啊对不起读者老大,我还在出差,现在去河南了,工作4号结束,5号恢复日更!
玄王朝、博物馆、还有那个什么帝王志古籍都是我瞎编的,纯架空,勿当真。
二编:修文[蓝心]
第72章
唉, 这个月的绩效再扣就没了。
这个小世界绝对不能再失败了!
N.10088自我鼓励着,打开了新小世界的梗概信息,准备仔细研读。
——
主角信息:景環, 陈澜彧
剧情梗概:
“你今日愿意为了我而悔他的婚, 日后也会为了旁人离开我。”
“行了, 快睡吧你,又在蛮不讲理。”
“我在跟你说正经的……不行, 为我悔婚这事儿, 你不能愿意。”
“啊?可我挺愿意的啊,那不然我跟他成亲?”
“嗯,然后我再破坏婚约, 或者干脆抢婚。”
陈澜彧听罢,眼神都懵到直了, 他发现景環居然是认真的,于是笑得很大声,“哇塞,这么霸道,强抢民男, 仁宗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環脸一热, 低声呵斥陈澜彧不准嘲笑。
没办法, 陈澜彧这个人实在是太好性子了。
只有上点强取豪夺的手段,切实地得到这人, 才能抱着他睡得更踏实些。
…
老陈是个甩手掌柜, 客栈经营得马马虎虎, 但他是个好人,更从没撒过谎。
十二年前,他在南城驿外的运河边上捡了个小孩, 那小孩约莫五六岁,浑身湿透,圆眼睛滴溜溜的,坐在岸边上晒太阳。
他跟老陈说,他爹养不活那么多小孩,他年岁最长,吃得最多,就被丢河里了。
但他会凫水,他爹痛哭着走远,他在水里潜了一会才爬上岸来。
“我爹把我往水里一撂,都没敢看我,我猜他不忍心,怕他走半道上又后悔折返,就在水底下多等了一会,叫他远远一看,水面静悄悄的,以为我死了,他就能安心带弟妹过日子了。”
跟老陈说这话的时候,他没哭也没笑,湿漉漉的圆眼睛里装着那天骄纵的日头,亮得晃眼。
之后,他就跟着老陈回了南城驿的无忧客栈。
他说自己叫澜彧,姓氏没提,也不重要了,以后就管老陈叫叔。
十年前,老陈媳妇难产,生下个宝贝丫头就去见了祖宗。
老陈伤心得很,日日攥着他媳妇的小衫以泪洗面,他一哭,孩子也跟着哭,所以他家丫头是澜彧抱哄着一夜一夜长大的。
某日老陈经过大堂,听见客人和澜彧聊闲天,澜彧说自己姓陈,是这家客栈老板的养子。
老陈当时鼻头就是一酸。
细想来,不知从何时起,大约是发现他媳妇走了、自己也不打算再娶的时候,澜彧就不管他叫叔了,换成了听上去更生疏的“老陈”,可语气却熟稔得像油嘴的皮猴儿子,管自己爹没大没小地喊名带姓。
他这样的小老百姓,能养活宝贝丫头就好,又不是非要个什么儿子来给陈家留后。
陈澜彧会这么做,只单纯因他心善,觉得老陈家媳妇走了,老陈的精神头垮了,丫头生下来就没娘可怜,他想担起来这个家。
所以没亲没故的,老陈对他也算不上施过什么大恩情,陈澜彧还是给他自己揽了个爹和妹妹养活。
老陈一直默默念着陈澜彧这份心。
从那时起,老陈家的无忧客栈一直也就这仨人,他,他捡的小孩,他亲生女儿。
他们是一家三口,一个爹一对兄妹。
“是真的啊大人!小民一家都是平头百姓,捡来的儿子叫陈澜彧,我家丫头叫陈澍芳,平生从未见过什么圣子啊……”
玄王朝无人不知圣宫,亦无人不晓圣子。
但若说得上亲眼见过那位传说中的人物……至少这个跪伏在堂下、声音都直颤的中年男人不太像在撒谎。
陈澜彧自六岁起就在客栈长大,南城驿的茶水铺、早点铺,还有铁匠武商,都能为老陈作证,这孩子虽然出身不明,但人好,爱笑,十几年来未曾离开驿站半步。
至于陈澍芳,那更是个仅有十岁的小姑娘。
但圣宫行刺、当今圣上遇刺重伤,那可是十一年前的事,那会儿她还没出生呢。
这样平凡普通的一家子,怎么看都跟圣宫扯不上关系。
老陈哆哆嗦嗦地跪着,说话也颠三倒四:“小民…小民是真不知道什么圣子圣宫的事啊!大人明察!大人…大人……小民的儿子还在客栈里等着,他都不知道小民在这,他会着急的,小民的女儿……”
老陈快哭了。
他这几日办好了采买,前日就打算回去了,半道飞来横祸,他被抓进了玄都郊县的县衙门里,一关就是两整天。
他被这横祸吓得魂飞魄散,又听得这事儿跟圣子有关,更是两眼一黑、六神无主,这两天没睡一个安稳觉。
梦里都是那些血淋淋的往事,总有人卧在血泊里,有时是他媳妇,有时是别的人。
知县是个不错的官,做事判案挺靠谱,小老头坐在高堂主位之上,捋了把打结的糙胡子,挠了挠下巴,一脸困惑。
这人瞧着确实不可疑,但这就更解释不通了。
在他下首的,是衙门里头专门负责审问的师爷,一脸横肉,声线粗犷,他一张口,老陈就是一抖:
“陈平亮!若真如你所说,你平生从未见过圣宫的人,前日那放血白面煞神又何以对你说那样的话?”
不管是知县还是师爷,这两日翻来倒去的,问的都是这话。
老陈说不明白,只能跪趴在地上,低头,摇头。
一句话,半是谎言半是真,他一向本分做生意,不跟当官的说谎,但这次真是没办法。
玄都是玄王朝的大都城,郊县是靠近玄都南城外驿站的边郊小县,出了郊县,南城驿近在咫尺。
前日清晨,老陈却在刚出郊县地界的地方,遇上了一满脸是血的煞神。
那人攥着柄放血剔骨的尖刀,右手提着半扇“猪肉”,一脸漠然,踏着熹微的晨光,嘴里念念有词。
一大清早的,老陈跟货商讲价讲得头晕脑胀,刚见到他,还寻思郊县什么时候来了新屠户,那人却定定地瞧着他。
那人眼睛像鬼,黑得很,眼白都少,像那吃人的大虫。
路上没什么别的人,这一带前不着驿站,后不着城郊,赶路人都匆匆而过,唯有老陈昏昏沉沉的,脚步拖沓,被那“屠户”逮住问话,他一开始居然都没起疑。
“陈平亮!回话!”
老陈又是一抖:“……小,小民当时走得慢,路上也没啥别的人,我…小民没仔细瞧那人手里拿的什么,以为是猪肉……”
这话没撒谎。
那煞神从郊县的方向过来,和老陈一个方向,都往南城驿去,他问老陈,无忧客栈在哪,里头可有一年轻男子。
老陈又没见识过什么朝堂诡谲江湖风云,加上当时还没反应过来,他直言自己就是老板。
那煞神一听,一愣,旋即森森一笑,牙齿枯白,齿龈血红,他说,“圣子即将复苏,恩人静候佳音。”
老陈当时就脑袋一懵。
圣子。
恩人。
这话一出,这人就必不可能是什么屠户。
当时,老陈应该左顾右盼、防备有没有旁人听去这该杀头杀全家的悖逆话。
老陈也应该故作不知、装傻充愣。
老陈更应该拔腿就跑。
但他没有。
人一旦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有问题,会下意识地去确认真正的答案,好奇心是真的害人。
比如老陈当时一听这话他就意识到,这人不是新来的面生屠户。
那他手里拿着的半扇猪肉和剔骨刀是什么呢?
他眼一落,就看着那人手里的肉。
瞧见那副血已放净的肋排,胸腔大敞,脏器掏空,这会子老陈都还没想到家里陈澜彧那小子日日念叨的“放血白面煞神”,他就一直愣愣地盯着那肉的断面瞧。
瘦得很,不像猪。
他还在发愣着琢磨,郊县那个方向传来沉闷的脚步声,还有几声惊呼,老陈抬眼一瞧,是县衙门的官兵们举着长枪直冲他二人而来。
那煞神冷笑一声,竟直接把那“半扇猪”丢到了老陈怀里,血腥味扑鼻而来。
“来挺快啊,算了,反正血池快满了,本来想拿这东西当障眼法的,现在没用了……”
官兵们追近了,为首的捕快一脸惊恐的担忧,捏紧了枪柄,似乎在叫老陈快跑。
可等他们追得再近一些,却听得那引起满城恐慌、被追捕十数日而不得的放血白面煞神,对着平凡甚至一脸懵圈的老陈说:
“总之,还是那句话,圣子即将复苏,恩人静候佳音。”
说完,那煞神便几个起落,消失不见了。
独留老陈和怀里那半扇人对视了一瞬。
他当时嘎一下就晕过去了。
现在他一脸苍白地跪在地上发抖,一方面是因为回忆起了这事,另一方面是他接下来要撒谎。
他撒谎的模样明显得很,可因为这人实在背景清白,加之满脸惶恐,所以只叫知县觉得他老实怕事,又被吓得不轻。
“小民真的不知道什么圣子什么恩人的,什么复不复苏……小民从没见过圣子啊!”
前半句是谎言,后半句是实话。
他的确没见过圣子。
因为见过圣子的人是陈澜彧。
在十一年前,陈澜彧救了圣子,圣子从皇宫里满身是血地跑了出来,在驿站附近昏了过去,陈澜彧把他扶进了客栈里。
不止是老陈,老陈媳妇也知道这件事,那个时候的两人都以为是好心救人,后来被官兵查上门,才知道这就是圣子,甚至刚从皇宫行刺圣上出来。
他身上的血,除了他自己的伤,还有他们陛下的血。
恩人……
老陈喃喃着小民不知小民不知,想着无论如何不能把陈澜彧牵扯进来,实在不行,就叫衙门以为那恩人说的是自己。
可下一瞬,就听得衙役进来,恭敬行了一礼后道:“大人,这陈平亮的儿子来了,他……”
澜彧!!
“不可!这事跟澜彧没有关系啊大人!”
老陈喊破了音,嗓子跟断弦的二胡似的,他竟大胆打断了衙役的话,这反应完全就是心虚。
知县是何人,又见过多少案子,当即就眼神一眯,欲叫人把这陈平亮的儿子给押上来。
衙役却一脸为难。
“大人…这……恐怕不能押解那人,大人快快请他入堂吧,他……”
衙役想了想,快步上前,踩着台阶,弯腰对知县耳语道,“那位竟也来了,跟这陈平亮的儿子一起来的,陈平亮的儿子正……正牵着那位的手。”——
作者有话说:[粉心][粉心]上一章已修文,略有改动。
跟读者宝贝们解释一下:俺的兼职工作是出差性质的,不定期短途出差,不频繁,但说走就走,斑马不会消失,出差会尽量更,更不了也会请假,总之不会玩失踪!这几天没有日更很抱歉!(斑马鞠躬)[粉心]
第73章
“不得了了小掌柜!老陈出事了!”
外头茶水铺的许娘子扶着门框喘了半天, 好半天才喘匀气,顺畅地说出话来。
许娘子是个大咧咧的妇人,为人爽气痛快, 她的茶水铺子到了晚上就成了酒水摊, 所以这一楼堂内有不少的官兵都认识她, 闲时在她那饮过酒,还被她好奇问过这样违不违反军中禁令。
这事说来也怪得很, 这群官兵说闲散吧, 但又有秩序。未着戎装,但精神头足得很,有模有样, 像在执行公务。
但他们身上分明又没有什么军令,该饮酒便饮酒, 该闲逛便闲逛,也没个目的地,这段时日就在无忧客栈里住着,也不知道到底是干嘛的,又要去向哪里。
像是驻扎在这……保护着什么人一样。
可这哪有什么要保护的人啊, 就一破驿站, 也罢, 许娘子才懒得琢磨他们当官的事儿。
得了信儿之后,许娘子是一路跑回来的, 正渴得很, 她扫了一眼, 就近的桌旁坐着一俊美公子,他手边放着一茶壶,里头应该是凉茶, 壶嘴都没冒热气儿。
她近来没在驿站见过这人,看上去似乎是个不好相与的,正冷着一张俏生生的脸,有些不高兴的样子。
不过这会子谁还顾得上这小郎君生不生气啊,老陈的性命要紧!
许娘子嗓子干,她三两步走近,一把提起这俊美公子面前的青瓷茶壶,左瞧右瞧的,没找着多余的茶杯,她又不好对着壶嘴痛饮,就算是她也觉得有些失礼。
但没时间为难了,老陈的性命要紧!!
她一撸袖子,喊着渴死了渴死了,另一手把俊美公子用指尖捏着的精致小杯从人家手里夺了过来,直接用人家的杯子喝了几杯,堪堪去了嗓子眼的火。
那俊美公子的漂亮眼睛当时就瞪大了,微微张嘴,惊愕地仰头看去,随后眉头就拧得死紧,显现出一副不敢置信的恼火表情来。
不是错觉,那群官兵俱是一副惊惕的模样,有几个沉不住气的,直接站了起来,也有会看眼色的,心头直跳,倒吸了好几口冷气。
抽气声有些明显,许娘子眨了眨眼,面露几分不解。
陈澜彧在许娘子旁边急得直跺脚,老陈到底怎么了?不过他还没问出口,就又被那位客官吓了一跳。
俊美客官黑着脸,又狠狠拍了把桌子,“啪!”一声巨响,估计再来这么一下,陈澜彧都能习惯了。
他似乎恼怒到了极点,声音背后不自觉透出几分威压和冷意:“放!……放下!”
先是个诡异的停顿,之后又是个奇怪的命令。
放什么?什么放下?
不远处的官兵们都知道,这位真正想说的,绝对是“放肆!”。
但被斥责的俩人对视了一眼,陈澜彧无辜地摇了摇头。
许娘子更是懵了一般,她瞅了眼自己手里提着的茶壶,瞧见那公子竟这样生气,堪称乖巧地给轻轻放下了。
“这小哥,竟这样小气啊,哎呀我就是开茶水摊子的,回头我给你补上壶茶水,他们无忧的清茶一般,不如我们铺子,用你杯子就更别生气了,你这年岁也就跟我大女儿差不多,我都能当你娘了,你在家里,你娘用你茶壶喝两口茶怎么了……”
别再说了。
那头的官兵们都在心里默默祈愿。
好在陈澜彧正好岔开了话题:“许姨!这都小事!先别说这个了,老陈怎么了?他出什么事了?你话别说一半啊!”
许娘子这才道来原委,缺头少尾的,也没个前因后果。
茶水铺的客人来来往往的,消息流通得又快又广,只是真实与否,有待商榷。
“说是老陈被衙门逮了,他就是那个放血白面煞神!奇了,那群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本来我是不信,结果一找人,一问,还真是!”
陈澜彧气笑了,“这怎么可能呢?老陈是客栈老板,日日都有客人能瞧见他不说,只要一查之前放血白面煞神作的案,那杀人时间也跟他得闲的工夫对不上啊!”
知县又不是傻子。
可陈澜彧想到这又笑不出来了。
对啊,知县若是个昏庸的,抓错人也不稀奇了,可郊县的衙门知县是个挺有本事的老头,没点疑窦,断然不会乱逮百姓的。
陈澜彧的脸色突然难看了起来。
他不再同许娘子多言,风风火火地绕到柜台后面翻找出了把铜钥匙,塞到了她手里,再把外头那身油脏的粗布蓝袍一脱一甩。
“许姨,澍芳那丫头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她今日跟对门刘叔家的小儿子出去踏青了,你照看好她,晚上叫她回家,别叫那小子进我家门,也别跟澍芳说这事儿。”
许娘子看傻眼了,“你干啥去啊小掌柜,你先别急着跑啊,咱坐下来想想办法再说!”
陈澜彧怎么能不急!
再怎么说他也就是一半大青年,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玄都城郊的菜市场,日日老陈老陈的,没大没小地叫着,可家里大人出了事,底下还有个年幼的妹妹,他直接就慌了神。
他慌里慌张的,一屁股就贴着坐到刚还在发火的客官旁边去了,心神都不作主了。
“咱几个能想什么办法啊,老陈开客栈这么多年,没沾过官司没进过衙门的……他不是什么煞神啊,知县大人怎么会不清楚呢?可知县大人若是清楚,又为什么要抓他呢?”
刚在那说八卦的时候眼睛亮闪闪的青年,现在缩在长凳的另一边蔫巴巴的,穿的又是身绿衣裳,有种脆生的水芹被霜打了的感觉。
景環不自然地往另一边挪了挪,陈澜彧就跟找不着鸭妈妈就蹲人脚背上的嫩毛崽子一样,往景環那靠了靠。
许娘子自顾自往官兵们那一站,“你们一个两个喝了酒不是挺能吹的?帮着想想办法啊,老陈人不赖的,你之前衣裳破了还是找老陈给补的呢!”
结果那群官兵们更是像群瘟鸡一样,大气都不敢出一个。
领头的倒是胆大,借着许娘子身形的遮挡,给她使了个眼色,他瞟着那俊美公子,抬了抬眉毛,意思是叫她去问他。
许娘子多机灵的女人,她将腰一叉,转身又回去了。
只是方才她抢了这公子的茶水喝,他现在又一脸高不可攀的冷冰冰神色,许娘子看着他那气场,竟一时不知咋开口,便给抓耳挠腮愁容满面的陈澜彧使了个眼色。
你问他啊!问他!
我吗?问他?
嗯嗯!你试试!
陈澜彧这才收拾着情绪,小心翼翼地转过脑袋瞧那人好看的侧脸。
这下巴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又精致又白皙,竟没有什么胡青,身上还有股说不出来的香气,可分明是骄矜傲气的做派,却叫人讨厌不起来,被他拍了桌子斥责,陈澜彧反而心里惶恐不安的,不觉这人莫名,倒觉自己唐突。
虽然都不知道刚刚到底是哪里唐突他了。
茶水不论,绝色那个话题……生啥气啊到底。
算了,为了老陈,冒着他脸色的寒风,再勇敢问问看吧。
“那个……公子,我家老陈,咋救啊……”
这人没搭理陈澜彧,眼神不轻不重地落在那个青瓷茶壶上,扫了一眼又收回,盯回自己暗纹提花织就的靛青色外袍上。
许娘子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陈澜彧,他立刻反应过来,赶紧就撑着桌子起身,打算给这位公子沏一壶新茶。
但刚刚,景環为了躲陈澜彧,已经挪到了长凳的最右边,而陈澜彧也没客气,跟着挪到了长凳中间靠右的位置。
他俩一起坐着,倒还能勉强维持一个巧妙的平衡。
但陈澜彧这么着急忙慌地一起身,他屁股底下的板凳立刻就翘了起来,跷跷板似的,景環那边立刻就失了重心与平衡。
陈澜彧别的本事没有,对付这个日日收拾整理的长凳颇有经验。
他立刻就一屁股又坐了回去,把翘起的那头又压了下来。
景環坐过太师椅,坐过镂空雕花凳,没坐过这种东西,一翘一沉,这凳子还窄,他难得失色,表情慌乱,整个人都不受控地就要往后栽。
陈澜彧赶紧凑近,将人拦腰一揽,稳住了。
陈澜彧比他矮,这么一揽,脸都要撞进人家怀里了,胳膊却死死搂着人家的腰。
景環更丢人,他一会左歪一会右倒一会后栽,下意识就找东西抓。
抓的是人家的衣袖,给人半边衣裳都扯歪松了。
陈澜彧是没觉得有什么,拽了把领子,不由自主地喃喃道:“你身上好香啊。”
这话直接把景環激得蹦起来了,三两步用长腿跳开十尺距离,怒喘个不停,脸也通红,眼刀下一秒却飞向了另一头的官兵们。
那一片已经不是瘟鸡了,那完全是一片死寂。
可一切的始作俑者偏偏一无所知一无所觉,“没事吧公子?哎,所以公子您知道我家老陈怎么救啊,您看着来头不小,您认识知县大人吗?能帮忙问问吗?哦对,老陈爱吃的东西和衣裳能帮忙拖人给带进……”
忍无可忍。
“够了!抓他可能就是了解情况,又没定罪,更没下狱,更何况我大玄刑法明确提出疑罪从无,若无确凿证据,是不会轻易定人刑罚的!救什么救……”
眼瞧着这公子颇为嫌弃似的,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衣服,理完袖子理腰带玉钩,身上的珠串玉环鸣声上下、泠泠作响。
陈澜彧有些委屈:“我手不脏的,你腰后面被我抓皱了,但是没有留脏印子。”
他还敢说!
“住口!”
可陈澜彧完全不听,这话跟澍芳被惹哭了喊的“哥哥闭嘴”一样,总觉得不甚吓人,也可能是陈澜彧本就是个好脾气,
“哎呀你跟个凤凰似的精致,走路还得垫树叶子,掉凳也要理衣服……公子方才说什么?什么从无?那这个道理知县大人知道不?”
刁民。
“你是装傻还是故意惹孤…家寡人的,惹人生气?”
什么孤家寡人。
陈澜彧眨巴了两下眼,一脸听不懂的模样。
景環深吸一口气,满脸严肃,他也不解释刚刚那段圆得乱七八糟的话,表情只是一副“我朝百姓对律法不甚了解、律法普及任重而道远”的凝重感。
而陈澜彧反而从刚刚这位公子的一席话中,至少得出了“老陈没事”的结论。
“公子贵姓啊?不管怎么说都多谢公子了,你虽然老是板着脸,但跟我家小妹真像,其实都是好人,”陈澜彧说着,一把拽起景環的手,虎口扣住了他的腕子,拽着他便往外走。
“但公子刚刚那段律法什么从无的我没听太明白,所以咱一块去衙门那瞧瞧吧。”
景環只觉得气海翻涌的,也不知在心里劝了自己什么,最后憋着火,不停地往外抽自己的手腕,咬牙切齿地说:“也罢……姓玉,你先放开!”
他俩就这么拉拉扯扯的往外走。
走远了。
陈澜彧个子不高,没上过学没习过武,必然不会是景環的对手。
但太子殿下就这么一路没挣脱出来,但一路又确实在奋力挣扎着,被小掌柜拖拽着往郊县的方向去了。
官兵们没看懂事情到底怎么会这么发展,惊疑不定地瞧着领头的脸色。
领头的却盯着太子殿下的右手瞧。
他左手被那小掌柜攥着,右手背在身后,快速地握了两下拳。
意思是:计划顺利,后续不变。
看样子,可以联系五殿下了——
作者有话说:攻是傲娇高贵太子,受是散养狗勾小掌柜。
别站反啦,前期太子殿下是装的,不过傲娇攻的饭我也略会做一些(恭敬呈上)[蓝心]
第74章
陈澜彧就这么一路拽着牵着玉公子, 最后站定在了县衙门跟前。
衙门的大门两边是在平日的陈澜彧看来,莫名有些斗鸡眼儿的石狮子,威武谈不上, 圆头圆脑的, 倒是呆得很。
可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 瞧见这对狮子,竟觉得它俩都横着眼睛在瞪他, 凶巴巴的。
陈澜彧哆嗦了一下, 松开了玉公子的手腕,反手扯上了人家宽大丝滑的袖子:“…公子,我咋说啊?我就上去说按大玄律法, 疑罪当从无?让大人速速放了老陈?”
景環歪头斜了一眼扯着他袖子缩在他身边的陈澜彧,嫌弃道:“你懂不懂礼数?你是来闹事的刁民?你得先报上名来, 求见知县,有话堂上说,别跟衙役闹。”
“哦哦,对对对……”
陈澜彧赞同颔首,可踌躇了许久, 也没松开他那双攥着人家衣袖的爪子, 站在玉公子边上念念有词了老半天, 大概是为接下来跟看门的衙役搭话而措辞。
“那我这么说行吗?公子你听我背一下啊,小民陈澜彧, 陈平亮之子, 今日求见…不对, 我是不是要解释一下我是养子,不然和籍档上录的不一样,知县大人会……”
他本来拽玉公子陪他一起来, 就是觉得这人看上去高贵聪明、见过世面,顺手就拉他过来给自己壮胆了。
可事实证明,这人不仅脾气不好,实则也不太机灵。
玉公子刚刚分明也叮嘱过自己有话到堂上说,别跟衙役闹,可现在,他却一脸烦躁地打断了自己,“…行了闭嘴吧。”
随后就径直大踏步走上前,两步一个台阶,给陈澜彧看傻了。
他嫌陈澜彧磨叽,从他手里抽出袖口,将袖一甩,气势十足,又慵懒信步,大有莅临此地是他赏脸的倨傲意味。
陈澜彧可不敢狐假这个虎威,小声提醒他:“公子,别太嚣张啊,这帮衙役都凶得很……”
可这玉公子却没理他,看向门口的衙役,“里头可是陈平亮在受审?让这人进去。”
事还没办成,先得罪了人?机灵的人是不会跟衙役这么说话的!
不过……他们之前跟玉公子提过老陈的全名吗?他是怎么知道老陈叫陈平亮的?
陈澜彧反应也快,瞧向玉公子的眼神困惑地闪了闪。
而这边,那位被他搭话的衙役一脸不可置信,荒唐得差点笑出声来,他紧了紧手里握的枪棍,“县衙重地,闲人免进,不管你是哪家的少爷,赶紧回去,别惹事!”
说完,他又盯向躲在玉公子身后缩脖缩脑袋的陈澜彧,这下语气可就不那么客气了。
“你,快滚!”
陈澜彧无语极了,撇了撇嘴,心道这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
他赶忙挤到玉公子前面,心道这人不靠谱,关键时候还得靠自己,拱手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开始吟唱:“小民陈澜彧,陈平亮之子,今日求见…”
不过这段词儿又没说完。
县衙门的衙役头子,也就是那身着全套戎装、有军衔、有开刃剑的县军统领,正缓缓从衙门内踱步而出。
“何人闹事?”
妈呀!是他!
这人陈澜彧在郊县见过两回,每次都会做噩梦。
他脸上有道烙刑留下的疤,丑陋的纹路盘踞着整个额头,那还是多年前,南蛮子趁当今圣上遇刺病危进犯边域时,他被俘后留下的疤痕。
那会子,这统领还是个刚入军的年轻人,被俘后受尽酷刑不肯归降招供军中情报。
半月后,五皇子殿下就带兵击退南蛮,营救战俘。
大玄皇族嘉奖他的忠义,待他回到玄都,伤愈后,给他安排了个体面的闲职,太子殿下亲自嘉奖了他,不叫旁人因他的烙刑伤痕而轻慢于大玄的忠义之士。
这人平素总爱板着脸,加上又是衙役县军的统领,陈澜彧见了兵就害怕,每次都心虚得可疑,统领见他可疑,更是死死地盯着他瞧。
陈澜彧救过不该救的人,他此前从没想过救人也能是件坏事。
人哪有什么该救不该救啊,谁救人还掂量掂量是非黑白,问他是罪人还是好人?那样还叫救人吗?
不过这个道理陈澜彧也没法跟谁人辩解,皇家视圣宫为死敌仇家,陈澜彧就是一小老百姓,谁有工夫分辨他是好心还是叛变。
不能辩理,那就跑呗!陈澜彧见他两回跑了两回。
可这回不能逃,老陈还在里头,被当成了什么煞神给抓了。
陈澜彧胆一颤,腿一软,眼神躲闪,一把捞起玉公子的手给自己壮胆,手指尖都冰凉的,他心一横,眼一闭,嘴一张:“小民陈澜彧,陈平亮之……”
“快,快请……快请……来人,还不通传!”
……啊?
陈澜彧把眯缝的眼睁开,瞧见的却是那八尺统领的冠顶。
他恭敬地低着头,像是不敢直视二人的模样。
陈澜彧也不是傻子,立刻看向了玉公子。
他眼里闪着明显的疑问,眼睛瞪得老大,怀疑一分也没有,好奇倒是满溢出来。
玉公子面不改色,斜睨他一眼:“不是你要救人?看我做甚?快走。”
…
刚跨过门槛,堂内数十双眼睛就齐齐看了过来,屋内莫名刮来一阵阴风,陈澜彧头皮一阵发麻,正要跪下行礼。
却一把被身边人捞住了胳膊。
那玉公子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公堂之上,不可辨谎。小掌柜,上头的大人怎么问,你就怎么答,这样,你父子二人自然会安然无恙,听懂了吗?”
玉公子这话分明说得淡淡的,同之前在客栈内拍桌发火的语气相比轻飘了许多,但堂内所有人,包括上首的知县,都明显抖了几下。
无形的威压感像是从头顶上砸下了一座阴山,心里头亮堂的人仍觉得坦然,可心里头有鬼的人就不同了。
莫名的,陈澜彧失了力,从玉公子虚虚的搀扶中滑出胳膊,直挺挺地跪了下去,绿衣裳铺了一地。
公堂内陷入一阵莫名的死寂。
玉公子不再开口,背着手退到了斜后方,将堂内诸人的神色都纳入眼底。
跪在前面,膝行几步至老陈身边的陈澜彧偷瞧了一眼老陈的神色,老陈脸色难看,低着头轻轻冲陈澜彧摇了摇头。
陈澜彧的心咚地一沉。
知县也不好受,冷汗已经浸了一背一屁股,如坐针毡。
虽然不知道太子殿下究竟是何意,当下他也只能顶着太子殿下冷静审视的目光继续硬着头皮审问。
“来者何人?有何事禀报?”
老陈想给陈澜彧递眼神,一抬头却看见那知县不冷不热地瞧着自己,立刻又吓得低下头去。
如此,知县心里就更有数了。
这陈平亮之前还只知叫冤喊不知情,方才的问题他也答不上来,可现在这个被太子殿下带来的他儿子一到堂前,他就慌得不行,还想着递眼色。
有鬼。
也许,审问的重心该换一换了。
恩人吗……
“启禀…启禀大人,小民陈澜彧,陈平亮之子,家父经营南城驿无忧客栈多年,为人宽厚,不曾与他人起冲突,这放血白面煞神,实在是与家父无关啊,请大人明察!”
知县捋了把胡子:“无关?怎会无关?那煞神见了你父亲,张口提及圣子,闭口说是恩人,昨儿个夜里被抓后,那煞神一被问及这恩人,竟决绝到用仅剩的功力震断了舌脉,就为了不说出这恩情的情报来。”
圣子……恩人?!
陈澜彧得亏是跪在地上的,不然他指定站不住,要晕过去。
思绪几个打弯,他总算是明白老陈是为什么被抓了。
那煞神和圣宫有关,见了老陈叫恩人,被官兵发现了。
他偷看了一眼老陈,老陈的脸色比纸还白,抖得像筛糠,冷汗也淋漓。
这是真心虚。
完了。
惊堂木一拍,杀威棒齐齐一敲,震在地上有如鸣雷炸耳。
“说!到底是什么恩情!……看不出来啊,你二位还有本事向圣子施恩?是十一年前?还是这十一年之中?”
陈平亮和陈澜彧俱是一抖,陈平亮马上就哭嚎出“小民不知,大人冤枉”一类的话,而陈澜彧却没吭声。
他攥紧了拳头,竟抬起了头,直直对上了知县的眼睛,却被陈平亮拉了一把胳膊。
圣子的踪迹还是在十一年前显露的,这十一年来,圣宫低调得如同仅在传闻中存在过一般。
这期间,老陈家的客栈就这样本分地经营着,无忧客栈内也并无什么密室暗道,能够供人躲藏安身。
这些景環也已经亲自查过了。
“陈平亮,十一年前,你家陈澍芳没出生,你养子陈澜彧年七岁,你当时却已经二十又三,从年岁上来说,你二人都有这恩人之嫌,只是……”
站在一旁的景環眼神微动,不着痕迹地瞥向陈澜彧。
知县瞧见了,于是顿了顿,接着问道:
“只是……那时圣宫行刺陛下一事已然传开,当时,各驿站客栈、各城邑关卡都设了官兵拦路,顺着圣子离开玄都的方向,也有官兵追捕。陈平亮,你一个有妻儿,有家室的,会冒着风险去救一个不明来路、浑身是血的人吗?”
知县问得并不凌厉,可陈平亮依然脸白得不能再白了。
他听得出知县的意思。
也就是说,他一个有妻儿的成年男子,明知这人有可能就是圣子,还冒着风险去救人,这种可能性极小。
而与之相对应的……
“但你,陈澜彧,你当时只有七岁,救人实在是情理之中,第一,你不懂什么行刺什么圣宫,第二,当时的圣子,也只是六岁稚儿的相貌。”
“你救下一个和自己年岁差不多的孩子,稚子之心,赤子之心,何其正确,何其合理啊。”
循循善诱一般,知县做出了合情合理的推测,几乎和事实真相大差不差,因为陈平亮已经跪不住了,身子一歪,直接坐在了地上,眼神空洞着。
下一秒,他却又有了劲,跪立起身,“大人,此事都是小民的错,无论如何,都与小民的儿女没有任何关系。”
这谁还听不出来,这话的意思是承认了,揽罪了。
知县偷瞧着太子的脸色,本来到这个时候,案子也就可以结了,但太子今日前来,看样子堂下的两人并不知道他的身份。
也不知殿下到底是何意。
知县眼珠一转,没轻举妄动。
景環赞许地看了知县一眼。
他清了清嗓子,缓步上前,走到了陈澜彧身边。
陈澜彧听见老陈要给自己揽罪,自然下意识就想反驳诉出实情,他也跪直了身子,正要张口,神色有些愤愤,但更多的是担忧和急切。
只是这些心绪都被玉公子一巴掌摁了下去。
他安抚一般地拍了拍陈澜彧的肩膀,对着知县道:“大人,大玄律法规定,在没有明确证据的情况下,应主张疑罪从无,从而尽可能避免案子的错判,我瞧着,这桩案子的证据尚不确凿,何不先叫这二人回去,择日再审?”
这证据还不确凿啊,那人是杀人放血的煞神,但那人又不是见谁都喊恩人的疯子。
陈平亮惊疑不定地看向陈澜彧
——这是你小子打哪儿搬来的救兵?
陈澜彧也懵了,嘴巴微张着,只觉得那只散着沉木熏香的手指搭在自己肩头,烫得他半边身子都热乎了。
而更令二人发懵的是,知县居然还同意了,一句异议没有。
…
重见天日,陈平亮瞧着外头的天,又是一阵晕眩。
玉公子一扫之前的冷脸,居然欣喜地勾唇浅笑着,眉眼弯弯,冲陈澜彧温声软语,“你瞧,我都对你们说了,只要不辩谎,说实话,你二人都会没事的。”
陈澜彧瞧着他难得露出的笑意,心里一阵苦涩。
这笑容跟春风似的,吹过那张过分俊美的脸,居然生出花朵一般的艳丽。
玉公子真是个好人啊,之前明明别扭得很,像极了不叫臭汗哥哥进自己屋子所以闹脾气的自家小丫头,可真遇上了事了,却愿意帮上这么大一忙。
景環笑得脸都疼了,他冷脸惯了,亲自演这么一出还真是辛苦。
但瞧着这陈家父子二人都陷入了诡异的心虚沉默,他知道,这一出戏必然能成。
辜负好心公子、公堂上撒谎的罪恶感。
救人的赤子心。
连累养父的愧疚心。
他会说实话的。
“……可,可我撒谎了,我确实救过他。”
陈澜彧盯着玉公子温和的笑脸挪不开眼,心底来回的纠结撕扯着情绪,说到底也是因为他不觉得救人的事是什么罪。
他就这么承认了。
第75章
——
实验名称:《你那是____吗?你只是____!》
三号培养皿:《你那是换攻吗?你只是好说话!》
养成目标:1.嫉妒Envy:狭隘与自私, 对他人拥有之物的怨恨,常引发暴力争抢与掠夺 / 2.懒惰Sloth:精神与行动的怠惰,拒绝履行责任, 给别人带来麻烦。
——
主系统通览了一遍这次实验的培养目标, 决定暂时不对剧情做出任何干预行为。
和之前的「暴怒」与「贪婪」不同, 「嫉妒」这种情感与罪念需要一定立场才能够产生。
嫉妒的本质是对别人的东西产生渴望与艳羡,但如果别人拥有的是你不想要的东西, 自然也不会产生嫉妒心和占有欲。
也就是说, 「嫉妒」最核心的机制是,别人拥有的东西你越想要、越渴望,产生的嫉妒心就越重, 爆发的行动就越可怕。
同理,只有爱上了本属于别人的人, 才会产生嫉妒心理,而当他们的关系有机可乘,嫉妒心就会自然而然地化为行动,罪恶之心试图结出果实,先行开出盛满温柔爱意的花。
这就是主系统想要提取的东西。
所以, 主系统需要耐心地让剧情发酵, 让角色「景環」清楚知道角色「陈澜彧」即将属于角色「圣子」, 但依然不能自控地、疯狂爱上角色「陈澜彧」
从而让角色「景環」对角色「圣子」产生疯狂的嫉妒心和破坏欲。
于公于私,嫉妒的战争都会打响, 战果是朝堂江湖, 还有那人身心归属。
…
“圣宫行刺”一案查了多年, 未果,但景環一直没什么余裕去追究谁人的责任。
一来是父皇伤重,几度病危, 朝中有太多事都比追查圣宫、追究查案者的无能要重要许多。
太子监国的这十一年来,景環明面上并未继承大统,但实权都握在太子手中,他需要一个登基继位的契机,平定圣宫、捉拿圣子、替陛下报仇将会成为他最响亮的功绩。
二来,也是因为景環其实一直都掌握着圣子行踪的线索。
他已着人监视这间无忧客栈十一年,只待朝中事稳,便可亲自动身查案。
平定南蛮后,老五在沙场上杀出了点名堂,三年后,七弟及冠,前往北疆封地镇守,二人一南一北,外患已平,只余内忧——圣宫。
恰逢此时,坊间盛传“圣子即将复苏”的谣言,十一年来沉寂如深冬的圣宫,将于朝堂尘世再掀江湖波澜。
圣宫还未有所行动,就已然来势汹汹,这便是景環追查圣宫踪迹的最佳时机。
敌人越嚣张,他的功绩就越显赫。
南蛮数次进犯,屡战屡败,如今已然元气大伤,此番,老五明面上是回玄都述职,实则是因太子离宫,他得替皇兄坐镇朝中。
巧的是,景環刚离宫,到达南城驿不过三五日,暗中查完客栈的建构地形,郊县就出了放血白面煞神这档子事,还偏偏咬出来这么个契机,让景環有机会窥探这家人和圣宫之间的关系。
他其实有的是办法对付这么一家子平头百姓,但他要听实话,想尽可能知道实情与细节,十一年来的监视足够让太子殿下清楚这家人的为人品性,取信于他们是最不费力的方法。
这出戏应该会有效果的,实在不行,还有老五的后手。
所谓“圣子恩人”是施了什么恩,当时又是什么情形,“圣子”后来去了哪里,为何行刺,之后又有什么谋划。
景環很快就会知道了。
“……可,可我撒谎了,我确实救过他。”
陈澜彧没有纠结太久,他承认得太快,把旁边的老陈也吓了一跳。
景環面露惊恐和几分恰到好处的愤怒,“你,你你……你还真救过圣子?!那我方才还帮你二人说话!我……”
“和老陈无关!他真的不知情,我当时也是没办法……”
说到这个份上,话头都已经开了,接下来就该自然而然地讲往事说故事了。
景環仔细听着,手捏紧了袖口,努力维持着忿忿的表情。
不过地点实在不合适,三人顶着日头站在衙门的石狮子跟前说这些个悖逆杀头的话,实在是不好。
况且……
老陈先反应过来,扯了一把陈澜彧,干笑道,“别在这聊啊,咱回去说,回去说。”
他眼神暗示着陈澜彧,余光直飞那位不明来路的玉公子。
方才在公堂之上被高压着审问,现在居然意外脱身,他二人刚松下口气,却被恩人愤怒质疑,急于自证的陈澜彧果然松了口,但老陈却突然警醒了。
景環似乎对于二人的眼色交流浑然未觉,他还是维持着那副难以理解、信任被辜负的怨愤表情。
他将脸一板,皱眉凝眼地,在二人心虚的脸上逡巡了几轮视线,最后拂袖先一步离去,怒气在袖口处化为了一阵风,连带着身上的沉木香味扫到了陈澜彧的鼻前。
陈澜彧偷偷嗅闻了两口,摸了摸鼻尖,既心虚又气闷。
唉,他咋救个人救出这许多麻烦事儿来。
之后,老陈和陈澜彧活像俩犯了错的小孩,跟在玉公子身后亦步亦趋,一路都没敢找他搭话。
但老陈倒趁机耳语了一句:“少说少错,别轻信他人。”
陈澜彧点了点头,只上上下下摸了一遍老陈,见他除了饿得肚子咕咕叫之外也没有缺胳膊少腿,心也放回了心窝里。
郊县衙门离南城驿说不上有多远,步行也就一刻钟的工夫。
半路上,瞧见老陈回来的其他店老板们都担忧着迎了上去,老陈便被这些关切截在了半路,最后只有陈澜彧跟着玉公子回到了自家客栈。
许娘子却不在。
“咦?不是让许姨帮忙看店的吗?她人呢……”
午后的日头晒得很,现在才刚过处暑,天气还热着。
陈澜彧本都想好了,一回客栈,他就给大恩人玉公子沏上客栈最好的凉茶,态度恭敬狗腿点儿,给人哄好伺候好,至少叫他别把“圣子恩人”这事儿给捅出去。
现在想想,陈澜彧才觉出点后悔来。
刚才也不知是怎么了,嘴快得很,总觉得不跟好心的玉公子说实话,被他怀疑责怪的眼神一瞧,心里就难受。
他人也不坏,这实话说便说了吧。
反正他也不能把自己怎么样,他总不能是皇室子弟吧。
陈澜彧想着自己的心思往后厨走,右橱柜里头藏着老陈的好茶叶。
除了许娘子,之前在一楼堂内坐着的官兵们也不见了,现在客栈里头空空,唯有玉公子长身而立、负手不语。
陈澜彧瞧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怎么站着也能这么潇洒好看……还在生气吗?也是,我若帮人在公堂上说话,却发现这人实则有罪,也得气个半死。
愧疚心又升腾起来,陈澜彧掀开后厨的帘子,还未走进,就听得身后的客栈大门发出“咣”一声巨响。
他吓了一跳,赶紧回头看去。
来人穿着一身张扬的锦袍,瞧着便知是一匹万金的云锦,浮光跃金的,随着他踹门的动作飞扬着,直晃人眼睛。
金线迷得陈澜彧这种小掌柜两眼发绿,可他接下来的话却叫陈澜彧两眼一黑。
这人斜了一眼站在后厨门口的陈澜彧,轻蔑一笑,高高在上的疏离感竟和那玉公子有些像,总之一看就知道惹不起。
只是,他的锋芒要更锐利些,带着点凶煞的血腥气。
他上去就狠狠搡了一把玉公子,半分没有收力,粗暴蛮横到了极点,给陈澜彧惊得眼都瞪圆了。
“你本事挺大的,啊?”那人不客气地抬手直指着陈澜彧,抬着下巴对玉公子说,“和圣宫一案有关系的人,你也敢叫知县放人?谁给你的胆子?”
陈澜彧一听这话,脸都白了。
他一直都怕当年救下圣子一事东窗事发,可他若真因救了不该救的人被衙门抓,他也认了。
好心不得好报,他不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可他唯独怕这件事连累旁人,从前一直担心连累老陈,好几次在客栈里和老陈聊起这事,老陈总说谁也不怪,命里有这遭难,重来一回,该救人还是救。
可如今,连累的却不止是老陈了,还有玉公子。
他知道自己该站出去,挡在玉公子前面,可被那人用手指着,居然像被剑尖瞄着似的,脚底下寒气直窜,三伏天刚过,冷得心尖直颤。
陈澜彧的嘴唇抖了抖。
玉公子没说话,只低着头,在这人面前,玉公子竟没了之前的半分气场,嗫嚅着小声告罪:
“属下…属下以为,此事仍有疑窦,尚不能下定论……”
他这话都没说完,那人一扬手,直接反手甩了他一拳背。
痛苦的神色在那张干净俊美的脸上一闪而过,玉公子踉跄了几步,还是没站稳,直直往后一栽,摔到了桌椅上。
一阵刺耳的桌椅翻倒声后,玉公子漂亮的靛青色提花外袍直接蹭在了一楼大堂不算干净的坚硬砖地上。
他摔得不轻,半天没爬起来,陈澜彧脑子一嗡,直接冲了上去。
之前被他用手抓了下腰际,玉公子都不高兴,这下居然直接摔到地上了,今天他偷懒,还没擦地。
他陈澜彧“咚”一下跪在了玉公子旁边,把他扶坐起来,担忧地盯着他渗血的嘴角瞧,“公子!没事吧公子……你!你……”
陈澜彧转头冲着来人你你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什么实际的话来。
已知衙役统领小于知县,知县听了玉公子的话,而玉公子又对着这人自称属下。
在这人面前,陈澜彧这个最小的虾米如何护得住玉公子呢?
但这事好在是因陈澜彧而起的,他能负得起责任。
玉公子偎在陈澜彧的臂弯里,小声说了句无妨,却扯动了嘴角的伤,脸上划过一丝痛楚。
陈澜彧眉眼一横。
“大玄律法说了,疑罪从无,玉公子不是叫知县放了我和我爹,只是待证据确凿、择日再审,他倒也没有做错什么吧,你何至于打他!”
来人听罢,叉着腰大笑出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
他拖来一张长凳,单脚踩在凳面上,屈膝坐了下来,锦袍甩到一侧,扬起一阵香风。
这味道……?怎么觉得有点熟悉?
“打他又如何?你与圣宫有关,而他却放跑了你,本王便是杀了他都不过分,懂吗?”
陈澜彧抖了抖,却把玉公子护得更严实了。
……本王?
难道说这人是……
那更不能承认了!这会子和刚刚的情况不一样了,这要是承认,不就是坐实玉公子放错了人?不能承认……
玉公子呛咳了两声,口角溢出一丝血,许是方才那一拳擦破了齿龈,他话也说得含糊小声,“别……此乃大玄五皇子殿下,你别……”
他这话也许是提醒,眼神也暗含凝重,但以陈澜彧对玉公子浅薄的了解,他是在怪自己犯蠢管闲事、自寻死路。
可这话一说,方才决心不承认的陈澜彧又动摇了。
管闲事又如何?他陈澜彧是个没身份的小百姓,但他见不得旁人被自己连累,更不服气是被自己救人一事连累。
况且这五皇子的行迹,霸道得叫人生厌。
五皇子像是要印证自己的话一般,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来,抖着腿嗤笑。
“不错,本王乃大玄五皇子,南礼王景毅,本王杀过不少南蛮人,也宰过许多被人安插进我军中的探子,杀间谍这种事只有一个原则,就叫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他拔刀出鞘,利刃的寒芒饮过人血,和后厨里的菜刀都不是同一种光泽。
“但本王并非不讲理,你是我大玄子民,不是间谍,所以你还有老实交代的机会,你若一五一十地招了,我的这位属下,也不算帮错了人。”
“他没帮错人,我就不必杀他,你,听懂了吗?”——
作者有话说:出差的时候在高铁站遇到了很多暑假回家的大学生宝,大家应该都考完了吧[狗头叼玫瑰]喜提暑假!
下章攻掉马
第76章
就跟刚放暑假时列的学习计划一样, 之前无论怎么下定决心要在这个小世界重新做人,剧情线失控值监测器没发出预警,清洁工N.10088就依然睡得很香甜。
懒惰值被稳定提取中。
…
那放血白面煞神会将人剔骨剜心, 在胸腔上开个碗口大小的洞, 或者直接剖开整腹, 只为方便将人血放干。
之后也不知他用那些血做了什么,也许是压胜之术, 也许只是单纯觉得有趣好玩。
像这样被好事者口口相传、耸人听闻的怪谈, 陈澜彧听了之后都得消化好一阵子,才能当成个神秘八卦说给别人听,说给别人听的时候偶尔还会被自己说的话吓到, 可见他的胆子可能也就比小狗大一点。
所以这位上过战场的五皇子拿着把真杀过人的短刀在他眼前晃个两下,陈澜彧就已然屁股往地上一坐, 吓得两眼空空了。
更不必说这刀威胁着要扎的,是跟此事全然无关、单纯被他连累的无辜玉公子。
他胆子小就算了,还偏偏老是逞英雄。
玉公子的气息淡得几不可闻,他被陈澜彧挡在身后,一声不吭, 捂着侧脸, 半靠在陈澜彧背上。
对于五皇子的话, 他并未提出任何异议,似乎把自己的命运全然交到了陈澜彧的手里, 相信他会吐露实情。
陈澜彧微微启唇, 喉结微动。
一前一后两道视线都不轻不重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五皇子玩味,玉公子安静。
唯有玉公子身上的沉木香气熏在鼻前,闻着能叫陈澜彧回到人世间, 不至于在这样的氛围下气一闭就吓撅过去。
这香气在他的心头擦过去一道疑影,但刀光晃得才更叫人心慌。
“……我说,我说,你别伤他。”
玉公子的身体似乎僵了僵。
陈澜彧弓着背,用手撑地一推,掀起深绿色的下裳,直挺挺跪在了地砖上,声音哆嗦,但眼神无畏地,抬头直视向五皇子。
“十一年前,我被老陈捡回来一年,老陈媳妇怀了,可婶母从怀上澍芳开始就各种不舒服,郎中说,这胎留不住,这胎灵得很,知道怕血,知道会遇劫,不想留下来。”
怕血……
静,静得很,不管是五皇子还是玉公子,都没有对陈澜彧这话提出疑问。
五皇子沉声道:“继续。”
“…这话老陈不信,他和婶母都年轻力壮,也不信郎中的说头,只以为他是医术不佳,张嘴胡扯,可婶母怀胎已经过了头三月,那天却莫名见红了。”
那天,玄都也发生了件大事——圣宫行刺。
陈澜彧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个诡异的大晴天。
之所以诡异,是因为那天高悬在空中的,不是什么日头,而是一轮血月。
“白日见血月,乃妖异之兆,那天,玄都封了城。婶母出了事,我出去找郎中,老陈在客栈照顾她,可那个一直住在南城驿的郎中却不肯来看,说这是命数,叫我们不要强求……我哭求了许久,他绝不松口,我最后只能想办法找城中的医馆大夫。”
真提起那天的事,开了这个话头,就算是在皇家人面前说起,陈澜彧也是后怕感怀大于此刻恐惧了,叭叭就是一顿唠。
“我求守城门的官兵,我说我可以不进城,只求他们代劳求医,守军们请示了好几轮上头的统领,最后是同意了,可耽误了许久不说,我还没等来出城的医馆,先等来了来找我的许姨,她说情况不对,叫我回去看看婶母。”
许姨那天眼泪糊了一脸,语焉不详的,只叫陈澜彧赶快回家去。
大夫没找来,倒叫他先回去瞧人,陈澜彧心一沉,知道是婶母不好了,得赶着回去见最后一面。
那天的血月在地面上、人脸上,都抹了一层血红色,许姨流着血一样的泪,陈澜彧眼前也血呼啦差的,直发花。
许姨跑在前面,陈澜彧跟在后头,七岁的小孩追不上健步如飞的大人,啪叽一下摔地上,一抬头,地上、腿上,都是血。
“我就是这个时候遇到了圣子……找不来大夫,我又急得去见婶母最后一面,城门到南城驿的距离从没感觉这么远,许姨跑得没影,我腿上淌着热乎乎的血,一瘸一拐往家赶,半路上有人在我身后拍我,一回头,是个满身是血的孩子。”
五皇子、玉公子,俱是呼吸一顿、眼神一凛。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那天是血月,谁瞧着都像是淋了一身的血,加上我急着回家,那孩子跟我差不多高,人长得……长得太漂亮了,我还以为是谁家姑娘。”
“我跟他说,玄都封城了,他说他知道,我一听他声音,发现他是男孩,驿站一块玩的男孩我都认得,没见过他,我就一边往家跑,一边问他是谁,他没回答我,跟着我跑了几步就半晕过去了。”
那人轻的像一捧水,七岁的陈澜彧一提就把他扶起来了。
后来想想,也不知道是圣子就是那样诡异的体质,还是当时陈澜彧太着急,所以爆发了一阵气力。
说到底,还是血月的缘故,陈澜彧觉得外头哪哪看着都像炼狱,那人晕在街上瞧着太瘆人,他抬着那人又轻飘飘的,他心好,干脆就给人领客栈里去了。
客栈里只有婶母,老陈又去求了一轮那郎中,还没回来,婶母躺在血泊里,褥子湿得怕人,像是流尽了一身血。
“澜彧啊,婶母不中用了……”
婶母当时是这么说的。
说到了关键地方,五皇子急迫追问:“那后来呢?官兵应该顺着血迹追到了客栈吧,为什么没有找到圣子!”
圣宫行刺,多少双眼睛眼睁睁看着圣子一身血地从玄皇宫里跃身而出,白日血月,多少支兵马顺着血往外追,最后线索尽数断在了半途。
回答他这话的,却不是陈澜彧。
玉公子语气沉沉,像某种静水流深:“因为血迹混了。”
从玄都向外,宽阔的主干道有一南一北两条,通向南城驿和北城驿两座主要驿站。
东西向没有驿站,只有延伸向不同城郡的道路。
可血月那天,所有的道路都像是浸了血,仔细分辨才能看得出真正的血迹,但每条道路上都多少有流血事件。
北城驿的行商杀了老马,西北道的流民动刀抢劫,西南道的屠户宰了几笼鸡,东北郡的大小姐那日大婚。
而南城驿,客栈的老板娘小产流血。
血混了。
“殿下,若说我救了圣子,其实我也冤枉,我压根不知道他是圣子,婶母快不行了,血月都照不红她惨白的脸,我就出去找老陈,临走前,却被那人给拽住了。”
圣子跟陈澜彧谈了个条件。
“她的大限之日就是今天,她的孩子心善,知道它的诞生会给母亲带来死亡,故而不肯降世,但你婶母却舍不得这一遭的亲缘,这样,我们谈个条件,她的血护我一日,我保她孩儿一命。”
陈澜彧还没什么反应,婶母却像是回光返照了似的,脸上突然妆一般红润。
“戴阳如妆,她没多少命数了,做决定吧。”
原本气若游丝、神识不清的婶母突然伸出手,恳求一般冲陈澜彧点头,眼睛亮得怕人。
陈澜彧犹豫着答应了。
他掀开婶母脚边的被褥,那孩子便缩着身子藏了进去。
“……之后的事,您应该也知道了,殿下。”
官兵们追了来,屋外头只有一个痛哭流涕的男人,腿脚软了,嗓子哑了,跪在血痕上念着媳妇的小名。
屋里小产的妇人晕了过去,躺在血泊里,床边只有一个满腿是血的小孩在发呆,他靠坐床腿,半趴被褥,脸上有未干的泪痕。
其中几个常来南城驿的官兵认得,这是这家人的养子,陈澜彧。
“这…这老陈媳妇……是去了吗?”
“澜彧?澜彧?你婶母……”
七岁的陈澜彧摇了摇头,用身子遮住婶母脚边鼓起来的被子,“孩子好像掉了,婶母出了好多血,等城门开了,我就去找大夫……”
小产的血,闯进屋里的大男人也没掀被子查看。
这刺杀圣上的圣子,就这样蒙混了过去。
圣子履行了诺言,血月散去,日头悬起,他第二日就伤愈,告诉一脸惊喜又惊骇的老陈一家,自己是圣宫的圣子。
老陈千恩万谢,留他住了一段时日,外头的风声也渐渐平息。
陈澜彧跟谁都能玩得好,七八岁的年纪,正是爱玩爱闹、狗都嫌烦的时候。
“该你当我媳妇了!”
“……我总当你媳妇,不公平。”
“是我救的你!你就该以身相许!”
婶母挺着肚子,呵斥陈澜彧小声点。
“救过圣子一事,我们家人知道就行了。”
然后,婶母又凑近两个小男孩,圣子的脑袋上还顶着一枚红手帕,陈澜彧还没掀他盖头。
“至于和圣子大人的交易,我们三人知道就好,你陈叔,还有你这个妹妹或者弟弟,也都不必说。”
…
故事挺长,但不复杂,南城驿的郎中医术不知如何,但确实满嘴跑谎胡扯,不是澍芳胆小怕血,而是澍芳心善,不想叫母亲受苦。
而郎中说她命中的遇血遇劫,倒像是指圣子的驾临。
该说的都说了,陈澜彧跪得笔直,“殿下定夺吧,只是这事从头到尾,我爹我妹妹都不知情。”
五皇子嗤笑一声,收起了刀。
“后来呢?圣子去哪了。”
陈澜彧垂着眼低着头,刚要回话,突然意识到这话不是眼前的五皇子问的。
这嚣张的南礼王,不知何时已经起了身,恭敬地拱手行礼。
陈澜彧身后的“玉公子”也站了起来,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衣服,慢条斯理地理完袖口理腰带玉钩,身上的珠串玉环依旧泠泠作响。
这清脆声音这回却让陈澜彧出了一身冷汗,带着股猎物在手、凶兽舔爪的悠闲感觉。
随着他的动作,香风也一阵阵袭着陈澜彧的鼻尖。
沉木香气……
幽静安神的馨香,像鸣雷一般炸在胸口,随着陈澜彧吸进肺里的清气一齐灌进心脉,直震得人胸膺作痛。
他从一开始凑近这玉公子就觉得他身上香得很,这香实在是罕见极了,好闻得叫人沉醉。
但越闻越觉得熟悉,尤其是方才这五皇子掀开锦袍下摆带起的香风,分明也和玉公子身上的味道类似!
沉木香气!
这里是南城驿,南蛮战败后,沦为大玄的藩属国,一路自南北上,年年进献朝贡,在南城驿站落脚时,陈澜彧曾在华美的贡品箱子外数次闻到过这种幽香。
这是来自南方的龙涎香、沉香……是进献给大玄皇室的贡品!
陈澜彧呆愣愣地转动着脑袋,跪地仰望着身侧的“玉公子”。
他变了个人似的,小脾气、大架势,尽数不见,只有冰瓷玉器一般的疏离神色封在脸上。
那五皇子收了刀,恭敬道:
“大皇兄。”
大……皇兄?
他是太子?!
陈澜彧眼前明明暗暗的,在心里无声呐喊着:
妈呀!绝色是你!!
第77章
陈澜彧满脸都飘着一抹随时会晕过去的苍白死气, 他瘫在地上,翻着个死鱼眼,咧咧个嘴无声苦笑, 大有摆烂之势。
这也只能摆烂, 都不必再挣扎狡辩了。
之前还能假借一句疑罪从无, 现在倒好,圣宫行刺当日救下圣子, 这事可是他自己刚刚亲口跟太子和五皇子承认的, 抵赖不得。
而且他现在更想知道的是,按大玄律法,他之前强行拽着太子说八卦, 还搂太子的腰、跟太子说你好香啊,这个会被怎么判……
轻薄太子, 至少是大不敬起步,上到诛九族封顶。
景環刚理过衣饰,劲瘦有力的腰肢被缚在低调华美的深青色手织大带之中,他从五皇子手中接过一枚帕子,提壶倒了点清茶在上头, 细细点拭着嘴角的血痕。
轻微的刺痛感自嘴角处传来, 很快就被弥散的清苦茶香抿散。
“所以, 圣子后来去哪了。”
景環又问了一遍这话。
前因已知,现在该他们大玄皇室去找圣子计较后果了, 加之近来圣宫妖言惑众, 百姓提起圣子, 竟有敬其为神之意。
在登基之前,这个祸乱必须铲除才行。
但陈澜彧没有回答景環。
他依然维持着那个瘫坐在地、仰望着景環的姿势,只是两眼发直, 满心都是对九族亲人的愧疚。
虽然他都没见过他的那些亲人们,就被他爹扔河里不要了。
“皇兄问你话呢!哑巴了?”
五皇子抱着胳膊,冲陈澜彧呵斥了一嗓子。
陈澜彧被吼得脑袋一嗡,还没回神:“……啊?”
看他这副完全被吓傻了的模样,景環竟觉得有些好笑。
正了神色,他压下笑意,板着脸,从锦袍下伸出靴尖,轻轻踢了踢陈澜彧的小腿外侧,提着衣摆屈膝蹲在了他跟前,与陈澜彧平齐视线,眯着眼睛,冷声道:
“孤再问你一遍,之后呢?圣子去哪了?”
陈澜彧一格一格转动眼珠,刚和景環对视上,他就哆嗦了一下,冷汗顺着下巴吧嗒一下就摔了下去。
景環见势继续加码,“小掌柜,别撒谎,说仔细,你养父就能安全回来。”
五皇子听罢,错愕了一瞬复又了然,勾唇邪笑,也跟着恶声恶气地添油加醋道:“老实交代!不然那个陈平亮可就……”
其实他俩没逮陈平亮,老陈还真是被驿里街上的其他铺子老板给拉走,寒暄八卦去了。
不过,若老陈方才跟着一起回来,这对倒霉养父子现在就得一起被审。
五皇子收了刀,但握着刀把,时不时还故意拔出几寸来用利刃晃个几下,立在陈澜彧身侧,蔑着眼瞧他。
而景環则屈膝蹲在陈澜彧跟前,手腕轻搭在膝盖上,歪着头眯眼威胁他。
陈澜彧一会抬眼看看这个,一会扭头看看那个,眉毛一撇,嘴一扁,像只被人堵在穷巷里欺负的可怜小狗。
确实,前有狼后有虎,这头威胁那头吓唬,况且陈澜彧也不冤枉,于公他悖逆皇室,于私他调戏太子,九族封顶,杀头保底。
招了吧,招了也许还能求求太子殿下的恩典,让他看在自己是为了不让他摔下凳子,才英雄救美摸他细腰的份上,放过老陈一家,还有那些素未谋面的陌生九族。
陈澜彧低下了头,吸了口气,启唇,似要老实交代了。
景環眼神一凝,景毅屏住呼吸。
“呜……”?
但这回吧嗒吧嗒掉的就不是冷汗了。
太子殿下和南礼王愕然地对视了一眼。
这俩一个在波云诡谲的朝堂杀人无形,一个在血肉横飞的沙场所向披靡,现在围在这小掌柜旁边,手段都还没使出半分,先给人吓哭了。
“我不知道……你…你们……我救人为什么还有罪,我不就瞧着他可怜,而且那时候我才七岁,我婶母要死了,我……他之后去哪了我真不知道啊,我一直都在驿站里,我真是个老实百姓,我……”
说到这,陈澜彧说不下去了,嗷一嗓子哇哇哭了起来。
啧…也是,这小掌柜年纪不大,长这么大都出过远门,没见过什么世面。
景環有点头疼。
陈澜彧哭成这样,凭景環识人的本事,他知道他不是在演戏。
十一年来监视这家客栈的探子们也确认过,这就是个普通人家,不是什么圣宫之人,也不会什么武功绝学,不存在为圣宫潜伏十数年的可能。
可他们偏偏又是当年最后直接接触到圣子的人,不用点手段怎么能最大程度地获得真实情报?
毕竟,不轻信于他人,这是作为储君和皇族最基本的疑心。
所以景環完全没有想过就这么一出假模假式的戏,就会发生把人吓哭的情况。
五皇子更是又烦又懵,有事就交代,有罪就认下,扯嗓子哭算怎么回事?整得像他们欺负他似的,哭得是真无辜啊,他有那么委屈吗?皇兄也没说要治他的罪吧。
他刚要开口骂这陈澜彧,却听得这人哇哇哭嚎两声后,又开始叨叨起来了:
“而且我…我没有对殿下大不敬,你身上真的好香,我不过是……没忍住,绝色也不是轻薄于你……还有摸你腰,我,我是怕你摔着……”
他又颠三倒四地解释了一通这些无关的事,景環只觉得自己的脸烘一下烫了起来,瓷白冷峻的脸上飘过诡异羞恼的红。
而五皇子景毅,这位胆识过人、用兵如神,大敌攻于城下而面不改色的南礼王,这下却没绷住。
“噗哈哈哈哈哈哈!绝色?谁绝色?你还摸皇兄的腰?还真有人的色胆能包了天哈哈哈……”
太子的脸一下子就黑得像锅底。
“景毅,闭嘴!”
谁问他那些事了?这陈澜彧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孤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孤现在是在问你圣子的踪迹!”
五皇子越笑,陈澜彧越急,他真不是对景環起色心。
哭得起劲,又被吓破了胆,脑子也不作主了,加上“玉公子”的形象一时半会没在他心里转变过来。
这也对,毕竟小老百姓对于太子殿下这种大人物是没有什么实感的,所以陈澜彧也急眼了。
“我不是说了我不知道吗?!他把我丢下了,一直都没来找我,可,可他……他当时明明答应要跟我成亲,跟我过一辈子的!”
这是什么态度,简直胆大如星斗,敢这么跟他说话!
景環正欲发火骂放肆,却见陈澜彧用左边袖子擦完眼泪,又攥着右边擦,擦了眼泪擦鼻涕。
太子殿下的怒火散了,纠结成了一团嫌弃,干脆也不再跟陈澜彧计较,追问道:
“跟你成亲?圣子?”
“嗯,可是他不要我了,他明明说我到年岁就会再见到他的。”
圣子一直都没再回来,陈澜彧等他等到今天,等得寸步不离,等得诚心诚意。
他等得都魔怔了,哪怕是从南城驿离开半日,去郊县采买,陈澜彧一路上都会担心圣子恰好来找他却扑空,老陈调侃他像在惦记自己那已经上天做了神仙的相好,调侃之余,明里暗里劝他老实当个凡人。
可陈澜彧每次经过南城驿的路口,都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往远方张望一瞬。
万一呢,万一圣子这个时候正好来了呢?他若这个时候回来,第一眼就能看到自己在乖乖等他。
他寸步不离这个南城驿,因为圣子知道能在哪里找到他。
可圣子没有来。
十一年了,大约是忘记了儿时的戏言,又或者根本就没放在心上过。
也是,他只是个亲爹都不要的凡人小孩,但那人可是圣宫圣子。
他行不行刺,陈澜彧不知道,但陈澜彧知道,没有他,澍芳就没法活着来到这个不好不坏的人世间,没有他,就没有那些行走于大玄市井的圣宫医,百姓都道圣宫好,只因救过百姓命。
“……所以殿下问我那些有关他的事,也没有用的。”
救过圣子,圣宫恩人,婚约,童真,承诺。
只有陈澜彧自己当过真吧。
他再次抬手抹了把脸,哇哇的嚎哭已经停歇,但眼泪还是像断线珠子往下滚,平白在陈澜彧那张清秀开朗的脸上,划过许多与年岁不相符的伤心来。
五皇子却敛了方才嚣张的爆笑,景環也站起身。
二人脸上俱是恍然大悟之后的凝重和严阵以待。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圣子即将复苏,恩人静候佳音。
这话是那个放血白面煞神对陈平亮说的,而陈澜彧在公堂也听到了这话。
但目前看来,这胆小怕事嗷嗷哭的笨蛋小掌柜还没把这句话,和他刚刚说的所谓“成亲”联系起来。
一直都没有来找他,是因为圣子还未复苏。
而圣子曾经承诺的“到年岁就会再见”,便是这句“恩人静候佳音”。
居然对上了。
皇家人不会轻易放过巧合。
“嚯,这小掌柜,不会是咱们追查圣宫的什么关键吧……”
景環警告般地沉沉看了一眼五皇子,他立刻闭了嘴。
陈澜彧还坐在地上伤心着无声落泪,景環却换了副神色,这次他轻轻柔柔地蹲了下去,眉眼柔和着,哄骗道:
“救人之迹不该被苛意追责,何况你当年仅有七岁,不明皇室与圣宫的积怨夙仇,孤是太子,不是暴君,过往之事,孤不会追责你和你家人。”
陈澜彧一下子就坐直了,眼睛又亮晶晶了:“当真吗?!殿下千岁殿下万岁!”
景環抿唇忍笑,面上依然装着那副温和淡然的模样:“君无戏言,只是……”
“那我摸殿下的腰也被宽宥了吗?”
景環差点没绷住骂出声,额角跳了跳,勉力继续维持温和:“那也,也无妨……只是小掌柜当年虽无意悖逆,但的确犯了救敌之罪,所谓亡羊补牢,见兔顾犬,尤未晚也,孤之后要追查圣宫之案,小掌柜可愿将功补过、助孤找到圣子?”
五皇子不轻不重地看了过来,眼底暗含真正的威胁。
太子则绵里藏针,毒蛇收起毒牙,仿若无害地吐着信子,却一寸、一寸,收紧了缠颈的力度。
陈澜彧浑然不知,该犹豫还是犹豫了:“那……殿下找到圣子,是要治他行刺之罪吗?”
景環笑眯眯地说:“他当年也不过六七岁,治罪谈不上,只是夙怨当除,小掌柜,你为姻缘寻他,孤为积怨寻他,这都是圣子应该解决的事,他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把恩人仇人都抛在脑后,不是吗?这样对你,对孤,都多不公平啊。”
太子说得还真有几分道理,至少陈澜彧那个纯善呆憨的脑子没想出来哪里不对。
虽然他感觉到了有哪里不对,可太子殿下笑得晃人眼睛。
“……是这个理。”
“所以啊,不管是为了姻缘还是夙怨,你与孤都是要找到他,目的既然一致,一路不妨同行?小掌柜若有任何线索,还请不要吝啬。”
景環笑眯眯的,竟起身给陈澜彧拘了个正式的礼,陈澜彧吓了一跳,连滚带爬从地上蹦起来还礼。
二人相对,躬身行礼,景毅在一旁看得浑身打冷颤。
……也罢,大皇兄向来好手段,他一直都是知道的。
前做戏,后逼问,最后坦诚相待,恩威并用,话里戏外,真假参半。
三言两语,竟叫圣子的恩人把圣子的仇人带去找圣子,这恩人居然还没回过味儿来,只觉得没什么毛病,确有点道理。
瞧着景環假笑的脸,景毅突然觉得这小掌柜有点可怜。
救了不该救的人,于是惹了不该惹的人。
“小掌柜,你方才说,你等他等了十一年?”景環抬手,把还礼的陈澜彧温柔扶起,“巧了,孤也等了十一年了……”——
作者有话说:小彧:汪汪大哭
第78章
这会儿主角攻还没喜欢上主角受呢, 清洁工吃瓜看戏。
也是,等后面喜欢上人家,可就没法对人家陈澜彧的娃娃亲和白月光这么淡定了吧, 太子殿下。
…
五皇子不知何时已然悄然离开了客栈, 没过一会, 老陈就带着一大堆街坊乌泱泱地回来了。
陈澜彧两眼都哭得肿泡,鼻头揉得发红, 听见客栈外传来嘈杂的人声, 他赶紧整理表情,吸溜了两下鼻子,扒拉着旁边的长凳, 试图借力从地上爬起来。
但他的屁股刚离地,就被旁边的太子给一把摁了下去。
……?
景環还把陈澜彧搭在长凳上的手接了过来, 死死握着他的双手,满脸堆着假惺惺的客套关怀,笑得毛骨悚然:
“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啊小掌柜!不过是举手之劳,就算帮忙把你和掌柜的从衙门里捞出来,也实在不必向我行此大礼的!”
啊??
他嘴上说着快快请起, 也握着陈澜彧的手往上提, 但脚却死死踩着陈澜彧的膝盖不叫他起来。
正好二人的动作被桌椅半遮半掩的, 看上去完全是一副陈澜彧非要行礼,景環死命拉他起来的模样。
太子殿下多少也习武, 耳力至少比陈澜彧强, 他老早就听得外头的老陈带人回来了。
景環思绪一动, 立刻就有了主意,卡准了时机,在老陈开门的一瞬, 来了这么一出新的戏码。
老陈还不知道这位玉公子就是那位太子殿下呢。
但陈澜彧知道啊!
刚才把自己吓了个半死的太子殿下现在把自己当成个扯面团子一提一拽一踩,陈澜彧一脸惊恐,下意识就将求救的目光投向走进客栈大门的老陈和一众街坊。
可老陈褪去了最开始的惊愕神色后,竟换上了一副郑重决绝的表情来。
他走近了二人,左手一撩前头只到膝盖的衣摆,动作利索地,“咚”一下也给跪了。
“请玉公子受小民陈平亮一拜!此番小民和家里这个冒失的呆小子能从县衙门中脱身,全靠玉公子帮忙,小民,小民是个开客栈的,不会说话,总之玉公子大恩大德,我等没齿不忘!”
老陈接着就“咚”给磕了一个,磕到半途发现陈澜彧还在那呆愣:“不是!我,老陈你,唉……”
他直接摁着陈澜彧的后脑勺把他压了下去:“不是什么不是!快点磕!”
景環早就把脚收了回去,还故意把陈澜彧身上的鞋印蹭花了,毁尸灭迹。
“咚咚”两声响头,景環本理所当然地受着,街坊里传来一声轻咳,他立刻反应过来,表演出被吓了一跳的夸张神情来。
“快快请起!这我怎么受得住?快请起快请起……”
他将二人扶起,陈平亮还在躬身微微作揖,陈澜彧龇牙咧嘴地揉着额头,一骨碌爬起来,偷摸瞪着景環。
刚从衙门里出来的时候,老陈对这玉公子也没这么夸张啊?现在又是磕头又是作揖的……
陈澜彧难得聪明一回,立刻狐疑地瞟向那群街坊。
果然,除了几张熟悉面孔之外,最后面还落着几位官兵。
之前陈澜彧还不知玉公子真实身份时,就觉得这群莫名出现在南城驿的官兵很是好奇了,现在一想,他们压根就是太子的人吧。
方才他们肯定是对老陈说了些什么,许是帮忙给玉公子的身份圆了个漂亮的谎。
陈澜彧偷偷地直翻小白眼,景環装没看见,被热情的老陈拉去了前厅的主座。
“哎呀,今晚我请客!好酒好菜招待诸位!一来呢,自然是感谢南城玉大人长子今日救命大恩,二来,也是多谢诸位街坊的挂心,近日客栈不忙,散客不多,一顿酒菜还是请得起的……澜彧!”
“哎!”
“去酒窖抱几坛子酒出来!再去后厨备菜!叫丫头在对门刘叔刘婶家凑合凑合。”
陈澜彧不情愿地撇了撇嘴。
还当爹的呢,看不出来刘家那小子对澍芳有意思吗?还叫妹妹搁他家呆到晚上?
他一边不情愿,一边挪着脚步拖沓地往酒窖走。
一楼堂内一派灯火热切,景環该装的时候很会装样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百姓也能凑一桌热闹亲民,很快就和南城驿的街坊们唠成一片。
许姨调侃的笑声响亮爽朗,太子的轻笑低沉无奈,俩人聊到白日里抢茶水喝的事,老陈不服气地插嘴,说无忧客栈的清茶不赖,是澜彧自己在屋后头自己种的茶树采的尖儿。
酒窖在屋侧门出去后背阴的地下,唠到澜彧,老陈又嚎了两嗓子,叫帮工的洒扫去给陈澜彧搭把手。
“咱家这个小掌柜冒失,回头再把我的好酒给砸了。”
“也是,那我去瞧瞧。”
景環听到这儿,却大方道:“我也去帮忙吧。”
老陈赶紧拒绝:“哪有劳动恩人贵客的道理!”
景環却懂人心,面露赧然:“我家里没有酒窖茶树一类的,我…我想去瞧瞧。”
他似有些不好意思,说完之后又赶紧找补:“抱歉抱歉,我这话是不是很失礼?”
老陈一愣,笑意更深更真切,只觉得这大少爷竟不自恃矜贵,诚恳又良善,真是权贵里头难得的好人。
他立刻就同意了,叫洒扫带路。
…
陈澜彧的嘴闲不住。
作为驿站里头不算小的客栈,无忧最不缺的就是茶酒饭菜,他把一粗笨矮胖的酒坛转着圈儿地往外腾挪,嘴上还叭叭地阴阳怪气。
“还南城玉大人长子,还救命大恩呢,人家可是太子,太子景環!眨眨眼就能要了咱的命,叫我将功补过?我吗?”
“哎哟死沉的……还有澍芳这丫头也是的,她才多大!啊?就跟小男孩跑出去踏青。”
一鼓作气,酒坛子没抬起来,陈澜彧准备找担子,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了。
他一泄气,一叉腰,干脆对着虚空骂起来了。
踏青……
“踏青踏青,我今儿穿的正好是身青绿色衣裳!真有意思,我倒成了青叫人给踏了!靴底子这么厚吗?不会身长八尺,有三尺都是靴底子的高度吧!不叫我起来摁着我便是了,非要踩我衣裳,我最喜欢的就是这身衣裳……”
陈澜彧骂骂咧咧,昏暗的酒窖里,就着影影绰绰的烛光,他低头拍起了膝盖上的灰。
只是,低头的一瞬,却瞧见地上的影子被光扯拽出了两重。
陈澜彧动作一顿。
一条影子是他的,半扎马尾,圆头圆脑。
还有一条,玉冠高戴,佩环发钗……
“赔你身衣裳就是了。”
“啊啊啊啊啊!”
“……啧,大呼小叫,不成体统……哎别摔酒坛上!”
…
最后俩人一起回了前厅。
景環笑眯眯的,陈澜彧蔫巴巴的。
这一路上,魂飞魄散的陈澜彧落在景環后面,他用担子挑了一坛酒,走得晃晃悠悠,景環抱了一坛酒,走得步伐稳健。
半途遇上靠在墙根睡着的洒扫,陈澜彧尬笑一声,准备打破僵局:“哟,这人怎么在这躲懒睡觉。”
前头的太子殿下不置可否地冷哼一声。
算了,他来是为了提点提点这个笨蛋小掌柜的,没空计较他在背后说人坏话的行径。
“孤的身份,你若胆敢张扬一句,便数罪并罚。”
陈澜彧倒吸一口冷气,在后面点头如啄米。
“还有……”
还有?
“……你那也就一身便宜衣裳而已,就当是给孤擦了鞋底,休要在背后议论孤的所作所为!”
陈澜彧又倒吸了口冷气,点头如捣蒜。
“鞋底三尺?你信不信孤着人给你做一双这样的鞋,叫你进宫里穿这样的鞋提铃走一圈?”
陈澜彧脸一白,这下连冷气都不敢吸了。
他快没有呼吸了。
“以及……你也好意思说你妹妹,你自己在这个年纪还跟圣子定娃娃亲,胆子真大啊,跟悖逆大玄的人定亲?”
刚才还没回过味儿来,景環现在一琢磨,这小掌柜可真行啊!
圣子尚未苏醒之时,就冒险将那信徒派来在玄都郊县给无忧客栈递话,那信徒,也就是民间说的放血白面煞神,他作恶是一方面,可作恶之余还能想着传话……
“怎么,民间是把娃娃亲当真吗?这不是戏言吗?”
前面几句都没反驳、乖乖点头的陈澜彧却在这句话后头顶了嘴。
“娃娃亲的确不能当真,但我跟他……我们不一样!再说了,我那时七岁,不知道悖逆大玄是何意,我现在都还不识字呢我……”
憋了半天,陈澜彧还是给自己和圣子辩解道:“我们是真心的!而且,他真的很好看!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景環脚步一顿,陈澜彧听见了莫名的咬牙声。
“竟敢为了罪人顶撞……”
陈澜彧脑袋嗡一响,还没憋出什么告罪的话,景環就加快脚步走了。
等俩人回到前厅,放下酒坛子,陈澜彧就脚底抹油,去后厨备菜了。
洒扫小二躲懒,陈澜彧也没抽出身来去叫醒他,一晚上都是做饭炒锅、给人斟酒,那身绿衣裳这回是真不能要了,一股子酒气油味。
席间,又有街坊百姓,又有官兵高官,扯的话题天南地北的,竟唠得有模有样,景環皱着鼻子喝了两口酒,最先喊醉。
“玉公子,驿站的酒烈得很吧?来了驿站,住了客栈,倒没人想着清醒赶路了,人人只求离家万里之外的一醉,一醉……”
景環撑着头,用手半盖着酒碗口,不叫坏心眼的陈澜彧给他添酒。
“是……呛人得很。”
老陈也醉昏了头,“那便回屋休息吧玉公子,不灌,不灌您酒……不过这可不是因为您身份高贵才放过您的啊,只因您是我们陈家人的大恩人,大恩人!”
他眯缝着眼,大着舌头:“恩人……我们陈家,全靠贵人相助,之前是,是他……现在是玉公子,只是之前就算有那位恩人在,我媳妇也只能渡一回劫,生死之劫……便……”
陈澜彧又听到了那熟悉的咬牙声。
他循声望去,见景環黑着脸撑着笑意,腮帮子被他咬得鼓起,“先后两位大恩人照拂吗?陈掌柜有福气啊。”
说完,他也不装了,拂袖掀帘,脚步飞快地穿过后院,大步往客舍走。
瞧见他那样,陈澜彧吓得头皮发麻,生怕这位掌管九族的煞神动怒,“你们喝你们喝!我去瞧瞧!”
一路追着景環到了客舍门口,陈澜彧也不知道咋找补,他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位爷又生了气。
因为提到了圣子?
也是,圣子行刺,冒犯天威,他家人又是定娃娃亲又是当大恩人的,太子肯定要生气。
难怪说伴君如伴虎啊,在他面前提一嘴自己家恩人都不行的。
“那个,老陈喝多了,这才……”
陈澜彧话没说完,景環一个斜眼刀飞了过来,看得陈澜彧腿一软,下意识就要跪。
哇真吓人……这就是太子吗?那皇上不得更可怕了……
景環其实半分醉意都无,他只是在那被吵得烦了。
或者说,从刚刚陈澜彧胆敢为了圣子顶撞他开始,他的心情就有些莫名糟糕。
民间流传,圣宫是修炼邪术的禁地,圣子并非凡人所生,貌若仙人,德近神佛,敬圣子犹如敬神。
大玄皇室怎么能允许这样被百姓信奉的存在挑战皇家权威?
十一年前,圣子行刺,危害皇室,百姓们也都知道这是悖逆之举,是极重的罪。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这罪与愤怒已经被时间冲淡,太子监国的政绩无人交口称赞,子虚乌有的圣宫传闻却被人口口相传。
就连这么个小小的客栈掌柜,都敢在自己面前称赞圣子、敬奉圣子。
甚至爱慕圣子。
景環危险地眯了眯眼。
陈平亮也就罢了,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但陈澜彧明知自己是太子,还敢为了个可笑的娃娃亲顶撞他?
“你很喜欢他?你从没见过像他那么好看的人?”——
作者有话说:斑马重感冒惹,米娜桑最近注意身体[摸头]
第79章 -
主系统, 我是原罪数值提取系统,检测到角色「景環」已产生大量嫉妒值,是否现在进行提取?
主系统拒绝了-
现在他的嫉妒值还并不是因为爱情而产生的, 纯度和浓度也不算很高, 之后有的是机会。
原罪数值提取系统简略回复了个收到, 背地里却开始了对领导的质疑与吐槽。
都这样了还不纯粹、浓度还不高呢?那之后得醋成啥样啊……
…
“你很喜欢他?你从没见过像他那么好看的人?”
走到客舍前,景環脚步一顿, 眯了眯眼。
陈澜彧本还在脑中措辞着为老陈解释的话, 结果话题一转眼绕回到他这里,打得他猝不及防。
抬眼瞧见太子殿下那张俊美的脸,在夜色和客舍昏暗的灯烛下被映照得明暗不定, 状似鬼魅,陈澜彧被吓得一激灵, 登时一句话也憋不出来了。
考科举那帮人真厉害啊,不仅认识那么多字,还盼着殿试……
要是在大殿上跟陛下和太子、重臣们说话,陈澜彧能直接两眼一翻撅过去。
所以这会儿是承认还是否认啊?承认的话感觉太子会生气,但否认的话听上去实在很奇怪。
我不喜欢他。
他好看, 太子您也好看。
感觉这么说的话情况会更糟。
况且……
“那喜不喜欢的, 也都是以前的事了……”
这话陈澜彧越说声音越小, 眼睛里头的光也黯淡了。
景環背着光,低头瞧着陈澜彧脸上无处遁形的失落, 莫名在心头生出一股不忿, 陈澜彧只听得他不置可否地冷哼一声, 转身进了客舍。
这“哼”是啥意思啊?陈澜彧挠了挠后脑勺,下意识迈开小步急匆匆地跟上他。
景環原本定下的房间是无忧客栈三层最西角的一间屋子,这个位置把边, 视野极佳,西边临街,南北通透,东边相邻的屋子住着禁军统领。
除了利于景環自己观察情况之外,也方便老五和封地不远的几位弟弟们来找他。
可这事儿居然变成了这小掌柜嘴里的绝色佳人传闻!
陈澜彧落在他后面,听见太子又在前头咬牙,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又起了一后背的鸡皮疙瘩。
他的屋子就在客舍一楼,瞧着太子殿下正往楼梯那方向去,陈澜彧眼珠一转,脚步一顿,随即缩手缩脚地、鬼鬼祟祟地掉转方向。
趁太子背对着他,赶紧偷摸开溜!
提膝、缩脖子、拱背,屏息,转身,迈腿……
竖起耳朵倾听动静,很好,没有动静。
嘻嘻。
陈澜彧只用脚尖着地,一个闪身,悄声飞快地钻回自己的屋子里,他都没来得及关门,先长吁了一口气。
呼——
“哈哈!脱身了!”
“你跟孤行礼告退了吗?不识礼数的平民。”
“啊啊啊啊啊!!”
…
今晚受到的惊吓实在太多,陈澜彧捂着狂跳的胸口,失礼地抖着指尖指向景環:“你,你是鬼吗?你走路都没有声音的!”
景環瞪了他一眼,见他小脸煞白,居高临下地嗤笑了一声,没搭理他。
接着,他便背着手踱着步,很不见外地在陈澜彧屋里参观了起来,一会翻翻抽屉,一会掀开被褥。
他正愁没机会查查这位圣子的娃娃亲对象,送上门的机会岂能放过,跟着不就进来了。
这间小屋说是简陋质朴,却又透露出几分别致。
放杂物的箩筐瞧着便知是亲手编的,竹篾竟能被编成这样有趣的形状,兔子、小猪……
景環没见过这种东西,眼神里流露出几分新奇来。
“这是什么?”
“……草虫灯。”
“干什么用的。”
陈澜彧无奈地撇撇嘴,走到烛台跟前,把那草虫灯往上一罩,“把翅膀卡在蜡烛中间,等半夜,蜡烛烧到这个位置的时候,翅膀就卡不住了,啪一下合上,蜡烛就灭了。”
“原来如此,真是巧妙,宫里倒是也有这种东西,不过是金玉做的,草编的不会烧着吗?”
陈澜彧听见他说宫里也有金玉做的灭烛灯台,差点没绷住。
那他到底在新奇什么,这不就是一灯罩子嘛!你宫里还有更好的!
而且宫里居然连灭烛的用的都是金玉吗……
“不会,草虫里头涂了防火油,烛火烧不着的。”
“还真巧妙!你编的?”景環又叹了一句巧妙,眼神不住地往屋里各式各样的竹篾筐子、篓子瞧,“那这些呢?”
见他是真心觉得有趣,陈澜彧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都是我编的,不过宫里都是金玉做的,这些草竹玩意儿应该入不了殿下的眼吧。”
“这倒不会,金玉冰凉,草竹却妙趣横生,你这草虫罩在烛火上,竟会在墙壁上投射出虫影,瞧着便有夏夜清凉之感。”
景環说完,又去摸那兔子筐,陈澜彧哪里懂什么夏夜诗意,他见景環感兴趣,眼睛便忽闪忽闪地,“殿下喜欢吗?喜欢的话,我编一个送给殿下吧!后院的茶冒了一茬新尖儿,我摘了放竹三角里头,编了穗子给殿下当香包挂件儿吧!”
他兴冲冲地说完,眼神便往景環的腰际瞄。
玉环玲琅,锦绣耀眼。
啊……
“殿下嫌弃的话就当我没说。”
景環噗嗤笑了出声。
“上回想给我送香包的还是丞相家的大小姐,在我们大玄,送香包是有另一重意思的,香伴君侧,想伴君侧,小掌柜,你这可是在肖想太子啊。”
“没有没有没有!草民绝无此意!”
他只是以为他喜欢!
但回绝得太决绝果断,陈澜彧眼睁睁地看着景環原本挂在脸上闲适逗弄的浅淡笑意,就这么融雪一般消散了。
景環笑的时候也吓人,不笑的时候更吓人,陈澜彧话多但嘴笨,他抓耳挠腮的,只顾着自己腹诽。
还想伴君侧呢,这伴君如伴虎的谁乐意伴君侧啊!
这边的景環背着手,已经逛到了陈澜彧的床头柜旁。
陈澜彧方才只顾着惊吓与腹诽,屋里都没来得及遮掩收拾,眼下瞧见太子拉开了床头木柜的抽屉,心一咯噔,只道完了完了。
“这是什么?红帕子?”
那玩意一瞧就知道不是他的东西。
陈澜彧的眼神开始乱瞟,一副正在编谎话但还没想出来的傻样。
那帕子瞧着有些年头了,四角的缝边都被补过数次,深层的针脚乱得很,浅层的针脚细密了许多,像是某人从多年前笨手拙脚地,就开始缝缝补补,直到现在手脚麻利了,还在缝缝补补。
珍惜得很。
瞧着陈澜彧的模样,景環大约猜到了什么,捏着帕子的手也带上了几分手劲,看得陈澜彧一阵心疼,眼睛直直盯着景環手里的帕子,直到景環故意放下那帕子后,他才明显地松了口气。
“圣子的东西?”
陈澜彧一怔。
“……不算是他的,是我婶母的。”
只是小时候,他用那帕子和圣子玩成亲入洞房的游戏,而后的十一年里,每次见到那帕子,都能想起掀开手帕后,圣子露出的无奈的宠溺笑意。
也许是陈澜彧脸上的失落有些明显,景環意有所指地说了句:“人都走了十一年了,该放下就放下。”
陈澜彧没吭声,心道这话他有啥资格说我呢?太子不也惦记着找圣子报仇吗?
当初……他为啥要行刺圣上呢?
盯着那红帕子发呆,陈澜彧满心都是那人小时候的笑脸。
这样的人,真的会犯下那天下之大不韪的悖逆罪吗?
找到他,太子真的不会追究当年的事吗?
陈澜彧也不知道咋问这话,太子的决断、皇室的决断,不是他一介平民能左右的,可对圣子的思念、质问,叫他无法对心头的忧虑坐视不理。
寻姻缘者,报夙怨者。
真能同行吗?
陈澜彧的小脑瓜想不出名堂来,他大字不识两个,也没见过什么上位者的雷霆手段,他瞧着谁人是好人,大约这人就不会做什么坏事。
就像他瞧着玉公子是个脾气大的好人,那即便知道了他是太子,陈澜彧也没想过他能用什么血腥手段来,顶多是骂人几句,凶他一下。
于是这十八岁的小掌柜又将方才的烦心抛到脑后,凑到景環旁边给他解说去了。
“啊,这个……这个我也不知道是啥。”
景環东翻西翻,从镜柜底下翻出来一卷被红纸包严实的纸卷。
陈澜彧的心思实在是太好猜,他说不知道这是啥,可分明一脸心虚,这心虚甚至比方才景環翻出红手帕时更甚。
景環就知道这小掌柜这里会有关键的证据,往事细碎,能珍藏往事、惦念圣子的,他就算不是什么关键,也会有相关线索。
可现在看来,他不仅有线索,他还真的是关键。
“你不知道这是什么?这分明是和你那位圣子有关的东西吧!”
陈澜彧翻眼看天花板装傻,“啊?不是吧,我不记得了都……”
“不记得?这红纸外头写着这么大的婚书,你瞧不见?”
“?!我,我不认字儿啊……”
这句真没撒谎。
婚书?!
陈澜彧凑到景環的手边,盯着那扭来扭去的黑色比划认真地瞧。
“婚,书……?啥意思,婚书是成亲的帖子吗?”
“是。”
“合婚庚帖?”
“不,比合婚庚帖还正式,合婚庚帖是订婚时交换的帖子,婚书可就不同了……”
景環没忍住,说到一半,抬手揪上了小掌柜匀润的侧脸,脸肉立刻在指尖被掐得溢出,他没收劲儿,疼得陈澜彧哎哟哎哟直叫唤。
太子殿下早就想这么做了。
“知道这是婚书了之后,你在那傻乐什么?!”
“我没乐……”
陈澜彧含混地说着,嘴角被扯得生疼。
老天可怜他,他之前都不知道这是婚书啊!
景環见他有话要说,这才松开了他。
“嘶……我真不识字儿啊!我之前都不知道这是婚书,他走的时候,把这个给了我,叫我收好……嘿嘿,殿下,婚书吗?这当真是婚书吗?那他心里是不是有我,他肯定不会忘了这婚书吧,你不是说这婚书比合婚庚帖还正式吗?殿下殿下,当真吗?……”
“当真!”
看他笑得这傻样,景環心头一阵烦。
他哪知道这小掌柜珍藏在镜柜深处十一年的东西,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个什么啊!这下好了,莫名其妙的,给人娃娃亲当了个见证者。
他是真龙天子。
不是月老使者!
见陈澜彧还傻乐,景環没好气地说:“你乐什么,他十一年没来找你,婚书想必不作数了!……”
婚书,不作数……等会!
景環说到一半,兀自沉思,陈澜彧倒是笑意一僵:“对啊,他没来找我,他说的到年岁就会再见,到底是什么年岁啊,我还得等?哎,对了,之前是不是还说了,圣子即将复苏,是那煞神说的吧,他复苏了是不是就能……”
陈澜彧并非傻子,他之前一直没把那煞神的话当回事,是因为这小子一直将圣宫的传闻当作无稽之谈来着。
什么复不复苏的,睡醒了就起身,困了就入寝呗。
景環却猛一下扶住了陈澜彧的肩膀,眼神又开始危险地眯起:“是啊,圣子复苏,可你手里都有婚书了,还等他复苏做甚?直接去找他呗?”
“……啊?可我不知道他在哪啊?”
陈澜彧这话真没撒谎。
“他没说过你去哪能找他吗?想想你们小时候的事,都有婚约了,你官人在哪还不知道吗?”
不是错觉,这话太子一边说一边咬牙来着。
见陈澜彧还是一脸懵,景環继续拱火添柴:“禁军这么多年调查,当然也有眉目,只是具体的位置和方向拿不清楚,加上对圣宫不知深浅,孤不曾冒进,可若圣子之夫携婚书前往,想来圣宫也不会多加为难。”
又开始了,这种熟悉的,被太子忽悠的感觉。
就是那种知道哪里不对但是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的飘忽感觉。
“啊?……好像也行,但殿下同去的话,多显眼瞩目啊……”
陈澜彧言下之意是,他去找圣子,还带个圣子宿敌同去,这不对吧。
景環却一脸诚恳,咬牙都忍住了,“我为你凑聘礼,给你当陪嫁,如此便可光明正大的前往圣宫了,如何?”
陈澜彧满脸惊恐,嘎一下就撅过去了。
太子陪嫁?!!——
作者有话说:重感冒后,我今天的声音变得性感,能够非常自然,甚至不用刻意去夹地说出那句:处吗?宝贝~~~——ooo(气泡)
第80章
仗着恩人身份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答案是肯定的。
“所以老陈知道我们要去哪, 又要去干什么吗?我都还没来得及跟我妹妹说上话……”
晨光熹微之时,景環就叩响了陈澜彧的房门,随后拽出被威逼利诱的小掌柜跟他家老陈告别。
陈澜彧睡眼惺忪, 跟宿醉刚醒的老陈昏昏蒙蒙地说了两句, 在被几位官兵强行架上马背时才彻底清醒过来。
昨晚太子说的给自己陪嫁居然不止是个噩梦?
他就这么被太子拐上了去圣宫找圣子兑现娃娃亲的路了??
可陈澜彧完全不知道他应该去哪找圣子成这个娃娃亲。
“所以我们这是要去哪啊殿下, 我真的不知道圣宫在哪,您可千万别指望我, 我就是把我小时候的事从穿尿布的开始掰扯, 也真没有一星半点圣子的线索啊……”
景環不置可否地哼了声,他骑在一匹枣红色骏马的马背上,低头研究着那封被红纸封得严严实实的婚书, 最后放弃一般地把那卷婚书扔回给在另一匹马背上絮絮叨叨的陈澜彧。
陈澜彧满脸惊慌,抛接了几下才接稳, 但又敢怒不敢言,小心翼翼地把婚书珍惜着揣进了怀里。
他当然也研究过这玩意,虽不晓得这俩方块字是“婚书”,但瞧着那大红色的封纸往这种可能性上瞎猜过,最后顶着张羞红的脸珍惜万分地把它收了起来。
毕竟在大玄, 大红色也就只有两重含义, 一是红事、喜事, 二是圣宫、血色。
正如大玄皇室以玄黑色为尊一样,圣宫以血红色为尊者圣者。
也不知圣宫这血红色是要赤火克玄水, 还是单纯就有这么个尊崇的颜色。
毕竟这圣宫到底是什么, 圣子的真实身份又是谁, 又是否真如传闻所说,圣宫是修炼邪术的神秘禁地,圣子貌若仙人, 德近神佛,并非是凡人所生……这些,百姓们都无从得知。
他们只是从出生开始就知道大玄有皇帝、有圣宫,就像知道天老爷管命数、龙王爷管雨水一样。
陈澜彧更是个普通的小老百姓,天老爷叫上了他去找龙宫,那他就去呗。
总算想起路边熟悉的景色到底是哪,陈澜彧的细碎念叨终于止住了,“这里是……郊县的北城?”
“嗯。”
景環只简单应了他一声。
这位太子殿下一手攥缰绳,另一手微举过肩、手指轻轻动了动,似在示意身后的什么人上前。
下一瞬,自二人的身后就远远传来一阵劲快的马蹄声,远远跟着太子的禁军们策马上前,气势雄浑。
陈澜彧被吓了一跳,昨日知晓这玉公子实则是太子的冲击感,远远不如亲眼瞧见他勾勾手就能唤来一大群禁军来得大。
“殿下。”
“你们先去。”
“是!”
陈澜彧在一旁“啊?”个不停,“先去?去哪啊?”
景環也不打哑谜:“去拿卷宗。”
陈澜彧懵了。
拿,拿什么玩意儿?不是去找圣子吗?
…
“玉大人,方才王统领都跟下官吩咐过了,您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属下们就行。”
“有劳了。”
眼瞧着这位太子殿下又在演戏,微笑着露出玉公子的矜贵温和神色来,陈澜彧就一副活见鬼的表情,被身后的王统领戳了戳后腰窝。
知县已经是在官场沉浮多年成了精的老油条了,小老头浑浊的眼珠子一眯,竟将几厚沓子的卷宗讯簿无比自然地交到了陈澜彧手里。
他像是从没见过陈澜彧似的,笑眯眯道:“这便是玉大人的近侍护卫小陈吧?喏,卷宗和讯簿都在这了,劳您收好。”
陈澜彧再不会瞧眼色,也知道这会不是拆穿众人、问问题的时候。
他硬着头皮把这么厚的几沓子文书抱牢,有样学样地行了个官场礼,然后就一头雾水地跟着王统领下去了。
王统领带着一行人进了他们提前安排好的北城客舍。
客舍简单质朴,瞧着像是不打算久留,没有什么打点,至少完全不像是太子殿下的规格。
屋内的桌上铺了张巨幅的大玄地图,不知有何作用。
须臾之后,景環也回来了。
陈澜彧还搞不清楚状况呢,茫然的双眼无助地转着,左看看右看看,有种家养犬混进了战马群中的无措。
“殿下,我们到底是干嘛来了?拿这些干嘛?不是去找圣宫吗?”
一个没留神,管不住的嘴自己就好奇着问出这话来了。
景環将手中无意识摩挲着的玉佩一松,走到陈澜彧面前,翻起了他怀里的卷宗:“是啊,追查案件,由今溯源……不然怎么找圣宫?你不会真以为孤指望用你那点儿时记忆来找人吧。”
是,您要是真指望我才叫吓人呢。
“什么叫追查案件,由今溯源?”
陈澜彧费力地抱着卷宗讯簿,太子就站在他跟前,毫不客气地就着他的托举翻那些个玩意儿,陈旧的纸有股驱虫熏香的味儿,呛得人鼻子痒痒,可陈澜彧又不能冲着太子打喷嚏,忍得他眼泪都要冒出来了。
他是真不懂,搞来这些卷宗,为什么就能找到圣宫了。
毕竟寻常人只知圣宫圣子很厉害、很神秘,哪怕是陈澜彧,也只是借由意外才得以和圣子接触,却并不知道圣宫到底能做什么。
而当时尚且年幼的太子景環,恐怕是唯一一个例外。
他当年亲眼目睹了圣宫行刺、圣子杀人、可明知他也在现场,圣子却放过了他。
这些年来,景環没少在暗中叮嘱底下的人,要多多留意大玄内各类放血剖腹的杀人惨案。
他很清楚圣宫杀人的手段。
这些和圣宫紧密相关的案件卷宗都被整理了出来,现在都在陈澜彧的怀里抱着。
算上郊县的这起,已经足有八案了。
“圣宫绝学,听说过吗?”
陈澜彧摇头。
景環回头淡淡瞧了一眼王统领,他一颔首,随后便带着禁军们利索地出去了。
客舍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屋内突然静得有些怕人,透过纸窗外的人影,陈澜彧瞧见他们死死守在了门外和客舍四周。
景環这才继续:“所谓圣宫绝学,说白了就是气血之术,医家常说,气血相依,血为气之载体,治病当气血同治……”
陈澜彧听得仔细,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脑海里却死活有根线搭不上也想不通。
血是载体……
“圣宫绝学比医家的气血同治更登峰造极,医家治气血以救人,而圣宫不仅能治气血以救人,还能用气血杀人,且除了气血之外,圣宫绝学更厉害的在于,它还能掌握一个运字。”
“气……运?”
气运?!
陈澜彧面露惊恐,圣宫居然敢在大玄悖逆皇室、试图掌控气运吗……
好吧,毕竟圣子六岁的时候,都能干得出行刺圣上的事了。
看着景環,陈澜彧莫名一阵心虚。
太子只是慢条斯理地翻开陈澜彧怀中最上方的一宗讯簿,这是十年前,大玄至北的一桩灭门惨案。
“隆冬新春,这家人不点年灯不燃烛,附近的人家觉得奇怪,这才贸然登门……和这次的郊县是同样的手法,放血,开腹,但不知何人所为……屋后辟了一座池子,放的血冻成了一池冰。”
陈澜彧是个八卦篓子,但他不想听这种真实发生的骇人故事,景環话音刚落,他鸡皮疙瘩都已然起了一身。
抽走第一桩讯簿,景環扯着陈澜彧的衣袖,把他拽到了铺着大玄地图的桌前,一手挽袖,一手提笔,朱墨提早被研磨好,砚台就在桌角。
大玄,至北。
景環在那座城上画了个血红色的圈。
接下来是第二桩。
“西北,麦土城,炎夏时节,放血,牲畜池……”
这是地图上的第二个圈。
第三桩。
“东香集市,众目睽睽下,有人在枭首示众的犯人身下放了个巨大的木桶,刽子手呵斥,那人说了句,非要找死,随后便将犯人和刽子手一并枭首,木桶满,愿池干,便以血换新水……”
这是第三个圈。
……
陈澜彧怀里的讯簿越来越轻,知县将这些卷宗整理出来后细心地按照时间排了序。
最后,便是郊县的案子。
这次的案子很特别,就算是头回听说这些骇人案件的陈澜彧,都能看得出来它和此前七案的不同。
“这次的放血案不在边境!”
郊县的位置很微妙,它在玄都的南部,而玄都作为大玄都城,又居于整个大玄国土中央偏南的位置,大河流经,有山傍城。
所以现在,单从地图上的红圈来看,除了郊县的放血案,之前的案件发生的地点都错落着分布在大玄的边境诸城。
错落……不,不对。
是有规律的!
陈澜彧甩了甩因为一直端着卷宗而有些酸胀的胳膊,眼神却被吸附一般紧紧贴在地图上游移。
景環微微错开一步,站在他的侧后方,打量他的神色。
可陈澜彧的脸上除了解谜的困惑与兴奋之外,却并没有什么回忆思索的神色。
看来这些案子似乎并没有让他想起什么有关的往事。
也是,这些案件发生的时候,圣子已经离开了南城驿,也许,这些案件并非早早策划?抑或只是不曾被这呆呆的小掌柜知道?
娃娃亲果然不靠谱!
“小掌柜,可是发现什么了?”
“前七案,除了第一桩至北的案子之外,剩下的几个圈都对称!”
“……啧。”
长眼的都看得出来。
知道这人不顶什么用了,景環一把给陈澜彧挤开,提了朱笔便顺着那些城池的位置画了起来。
陈澜彧本以为景環是打算连线。
“原来如此!交汇的地方就是郊县?所以圣宫在……郊县?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殿下!!”
“别瞎扯,仔细看。”
“……原来如此!那就是每个案发地都和郊县相连,交叉的地方就是圣宫?”
“说了让你别瞎扯!”
被太子殿下呵斥了两声,陈澜彧捂着管不住的嘴,眼巴巴地凑在景環的肩头垫着脚瞧地图,眼睛随着景環的手而动,温热的胸膛几乎整个都趴上了太子殿下的后背。
总觉有东西在肩头上忽闪忽闪地,景環一瞥,竟然是这小掌柜的眼睛。
他手一抖,笔下的朱线歪扭了一下。
好在最后的成品不赖,勉强看得出形状来。
“这是个……人?”
大玄版图的南北纵线大于东西横贯,形似长梨,如果把至北当作头,西北麦土城当作肩,东香集市当作手,西南道中驿当作脚……
以此类推,之前发生过的七起案件,恰好能勾勒出一个直立的人形来。
“啧……”陈澜彧掐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咂咂嘴,“总感觉有点牵强。”
景環用笔杆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还琢磨上了……那小掌柜有何指教?”
“哎哟!…本来就牵强啊,至今一共发生了八起放血案,殿下用七起凑了个人形,那这个郊县的案子不就没给算进去吗?”
景環却将朱笔一搁,嫌弃地睨了一眼陈澜彧。
这些案子的结论早就在郊县案件发生后就已经得出来了,现在景環之所以特意重新演绎给这小掌柜看,不过是想看看他能不能想起什么和圣子有关的线索罢了。
现在看来,完全没有。
定的什么娃娃亲!
“还用得着你来提醒孤?这个轮廓能被确定是人形,就是因为郊县的这个点。”
外围的点一共只有七个,且都对称,想怎么连都可以,但怎么连,郊县的点都不好解释。
而联系圣宫绝学的特殊性,其实不难猜。
如果这个轮廓是人的话,就很容易想到经络了,那么郊县的位置,就恰好是经络上的一个特殊穴位——血海。
血海,在人膝盖骨内侧上两寸的位置。
郊县,是中央靠南的玄都再往南去、靠近南城驿的位置。
从头面、手脚汇聚而来的血,聚在了郊县这个“血海”,血又能载气,据传,圣宫绝学又能以气化运。
从大玄国土的四面八方收集国运吗……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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