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挑拨 “没什么可隐瞒。”
家门口的监控绑定着廖问今的手机, 照理说,楼层里不论出现什么动静,他都能够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可他直到现在也没打来一通电话询问,想来应该是在忙工作, 没有时间看手机。
这里毕竟是廖问今家, 秦姝事先没有打过一声招呼便突然到访, 任谁也不敢贸然把人领进屋。
程映微左思右想后对她说:“秦姨,麻烦您等我几分钟,我换件衣服,咱们去楼下咖啡厅坐坐吧。”
秦姝目光微顿, 红唇勾了勾,“小程老师是有点子功夫在身上的,都能替我们家阿今当家做主了。”
“您言重了。”程映微不想与她当面发生冲突。倘若闹出什么动静惊动了楼上楼下的邻居,只会给廖问今增添麻烦。
“我先回屋换一下衣服, 您稍等。”她说。
“去吧,我等着你。”秦姝脸上带着笑, 表面上并未与她计较什么。待程映微转身, 她眼中却蓦然晃过一丝嘲谑与不屑。
似是抓住了什么好玩而又有趣的把柄, 她觉得廖家往后的日子大概是要热闹起来了。
住宅区内的高档咖啡厅里,程映微和秦姝相对而坐。
空调是适宜的温度, 耳边响起舒缓悦耳的琴声。明明是轻松舒适的氛围,程映微却如坐针毡,紧张到了极点。
见秦姝抬起头默默打量着咖啡厅内部的装潢, 程映微将桌上的菜单推给她, 轻声问:“秦姨,您想喝点什么?”
“不用了,我不渴。”秦姝将菜单推回给她, 笑道,“我今年也才三十多岁,还没到当人阿姨的年纪呢,你要不还是叫我萱萱妈妈吧。”
“那我叫您秦姐。”程映微还是翻开菜单点了两杯咖啡。毕竟已经坐在这里,不可能真的什么也不消费。
待她点完单,对面的女人点点头,不再啰嗦,直入主题:“今天是周末,阿今怎么不在家?”
“他去公司了,说是有客户要接待。”她垂着眼,如实地答。
“喔……”见程映微僵硬地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秦姝笑了笑说,“你不用这么紧张,小程老师。年轻人嘛,谁都有头脑一热、一时冲动的时候,我能理解。”
程映微有些怔然,用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这是在明晃晃的讽刺她和廖问今之间的关系。
纤细的手指攥紧了垂及腿上的桌布,程映微眼中闪过一抹愠色。她很想反驳秦姝的话,想告诉她,他们不是头脑一热一时冲动,而是经历了许多事情才看清彼此的心意,想和对方好好在一起。
可转念一想,即便她认真解释了,秦姝也不会相信,更不会听进心里。
索性还是闭了嘴,看向窗外,不再多言。
没多久,服务生将咖啡端上桌。
秦姝不想驳了她的好意,还是接过服务生递来的消毒湿巾擦了手,端起咖啡杯浅抿了一口,随即微微蹙起眉。
程映微点的是热美式,很苦,秦姝并不喜欢。她平日里虽然注重保养和健身,偶尔也控糖,却并不喜欢美式咖啡,十分讨厌喝到嘴里经久不散的苦涩余味。
她放下手里的杯子,杯底磕在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抬起头,便看见对面的女孩唇瓣动了动,望着她问道:“您会告诉廖先生吗?”
秦姝挑眉:“哪个廖先生?”
“廖问今的父亲。”
“这件事不需要我告诉他,他早晚会知道的。”她耸耸肩,猜测,“又或许他早已经知道了,只是不想管,懒得插手。”
秦姝看着对面女孩茫然的表情,以及那张白皙柔美的面庞,只觉得她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不该任由旁人在上面写写画画,留下刺目的痕迹。
想到这里,她倏然叹了口气,脊背朝后倾了顷,倚在沙发靠背上,双臂环在胸前,挑眉说道:“像廖问今这样的富家公子,在外面玩得再花,最终也是要回归家庭的。”
“家里什么时候让他结婚,他就得结婚。为他物色好了合适的对象,让他娶谁,他就得娶谁。这些都是不容商量的。”
秦姝慢条斯理地说:“廖问今是廖家的独子,从小养尊处优,过最好的生活,接受最好的教育。于他而言,哪怕是用来镶边的边角料,也要挑最好最贵最合适的,更何况是日后的伴侣。”
“所以我是好心奉劝你,擦亮眼睛,放聪明点,别以为嫁入豪门就能一步登天了。”她指了指自己,“我就是最好的例子。”
程映微耐心听完她的长篇大论,唇角抿出浅淡却又复杂的笑意,心平气和地说:“您不必和我说这些的。”
“我是好心提醒你。”秦姝可笑地看着她,“廖问今之前在国外读了许多年的书,玩过的女人说不准比你的十根手指加起来还要多,你凭什么认为他会对你专一?”
“生在这样的家庭,婚姻大事真的能由自己做主吗?莫非你真的觉得,他会对你负责到底?”
她们坐在窗边的位置,外面便是成荫的绿树。阳光透过叶间缝隙斜斜照下来,有那么一瞬晃了她的眼睛,瞳孔极其明显的刺痛了一下。
程映微用力眨了眨眼,再次望向对面的人:“许多事情,我是没有选择的。”
“于我而言,与其每日胡思乱想,陷入无限的自我内耗,费尽心思去寻求一个答案,倒不如静下心来,安稳地过好眼前。”
话音刚落,搁在沙发坐垫上的手机倏然振动起来。
程映微看了眼,是廖问今打来的电话。
他在电话里问道:“我看见门口的监控了,秦姝怎么会忽然跑去我家?她都跟你说什么了?你人呢?去哪里了?”
听见他焦急担忧的语气,程映微觉得心头有些酸涩,“秦……萱萱妈妈说,她来找你有些事情。你不在家,我也不好随便把人往家里带,就和她一起来楼下咖啡厅坐着了。”
她笑了笑,低声安抚,“我没什么事,你好好工作,别担心我。”
廖问今听着她平静的语气,心中的担忧丝毫未减:“我忙完了,现在就回去,等着我。”
约莫半小时过去,身后传来细密紧凑的脚步声。
廖问今动作很快,将车子停在车库,便直接来到咖啡厅寻她。
他径直走向她,直接忽略了对面的女人,目光落在程映微身上。见她面色平静,看起来并未发生什么,他才略略松了口气,对她说:“你先回家。”
“好。”程映微点点头。触到他温热的手掌,倏然有了些安全感。
抬起头,细细打量他几眼,转身走了。
一直目送她走出咖啡厅,廖问今才回过身,坐在刚才程映微坐过的位置上,看向对面的女人:“说吧,找到我家里来做什么?”
他语气清淡,眼中却含着几分戒备,眸色非常冷,看得秦姝略微瑟缩一下,下意识地错开视线。
可她毕竟是有事前来。
片刻后,还是凝神看向他,故作轻松地笑道:“的确是有些事情想请你帮忙。”又忽地话锋一转,“但我真的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见程小姐。”
廖问今睨她一眼,“我们的事情不劳你费心,有事说事。”他将桌上凉透的咖啡挪开,冷声说道,“你想找我帮什么忙,怎么帮,直接说清楚。”
秦姝点点头,轻轻呼出一口气,思索了下才开口:“我有个朋友,前些年创办了一家服装工作室,现下不想做了,准备高价转出。”
“我和你父亲提过这件事,想让他帮我收购那间工作室,转入自己名下经营。这段日子以来我好话都说尽了,可你父亲就是不肯松口,不愿意出资帮我盘下那家店。”
她勾了勾唇,眼中尽显无奈:“在这个家里,真正当家的除了廖正峰就是你了。你父亲实在太轴,我在他身上是看不到任何指望了,所以才厚着脸皮亲自过来找你,希望你能帮帮我。”
廖问今耐着性子听她说完,眉头轻微蹙起来,眼中晃过几分荒谬,想也没想就拒绝:“这事我帮不了你,你请回吧。”
见他起身要走,秦姝一时心急,唤了声:“阿今。”
她站起身,“你和程映微的事情,你父亲还不知道吧?”
“最近陆老爷子来家里来得很勤,有时候还会带上她的小孙女一同过来。廖正峰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是非常满意陆家小姐的,我能看出来。”
秦姝站在距他两三米远的位置,如同拿住他的把柄一般,唇角噙着笑意:“看样子,他应该是不太清楚你和映微之间的关系?”
廖问今回头看她,好笑地问:“所以呢?我不帮你,你就把我的事情抖出来,让我爸知道?”
他对上对面女人错愕的目光,喉咙里溢出一声很轻的笑:“随便你。”
“我和程映微在一起,从没想过遮遮掩掩,更没什么可隐瞒的。”
“想拿这件事作为筹码,从我手里敲上一笔?不可能。”他说,“我为什么要因为你的两三句挑拨,就公然与我爸作对?”
“能多瞒你父亲一天,于你而言不就多一天的安稳?”秦姝一时焦急,朝他凑近一步,“阿今,你不妨好好考虑一下。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仇怨,更不是敌人,有许多事情,你我是完全可以合作的。”
廖问今顿住脚步,细细回想了下,依稀记得秦姝父亲是做海外留学培训机构的,貌似规模还不小。
现在或许还用不上这层关系,但日后用不用得上还真说不准。
“你说的合作我可以考虑,但不是现在。”他眉目冷峻,看着她说,“想合作,得先让我看见你的诚意。”
临走前,又丢下一句:“还有,阿今是我外公和母亲叫的,你以后别再这么称呼我,听着难受膈应。”
第52章 变数 一切只是虚幻的泡影
对于秦姝的话, 廖问今心里始终存有几分疑虑。
自秦姝嫁入廖家以来,廖正峰便对她疼爱有加,从未在生活上亏待过她,家里的大事小事也交由她亲自操持。这么大的权利握在手里, 她总不可能一点积蓄也没攒下。
再者, 自打与廖家攀上亲家, 秦姝父亲的留学机构也渐渐经营得风生水起。倘若她向自己的父亲开口,让其出资帮她盘下一间工作室简直是小事一桩。
她明明有那么多解决问题的途径,怎么偏偏就找上他了?
甚至还拿他和程映微的事情要挟他。
这么大费周章,就只是为了盘下一间工作室?
廖问今想不明白, 只觉得这女人的话不可全信。
回到家,他径直往客厅走,看见程映微捧着一本书坐在地毯上,视线盯着窗外怔怔地发呆, 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甚至连他走到身边,她都没有察觉。
温热的指腹贴上她的脸颊轻轻捏了一把, 随即将人抱到怀里, 让她面对面看着自己:“在想什么, 这么认真。”
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将她包裹,程映微觉得鼻子痒痒的, 下意识朝后趔了趔,“没什么,就是看书看得眼睛疼, 发呆放空一下。”
廖问今显然不信, “下午在咖啡厅里,秦姝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
她瞳孔缩了缩,嗓音飘忽, “没有……没说什么。”
见她支支吾吾,目光躲闪,他便更加肯定了心中的猜测,挑唇笑道:“看来是说了我不少坏话。”
他正想问问秦姝是如何编排他的,却见怀里的人动了动。她清泠净润的眼直直盯着她,没有任何征兆,破天荒地问了句:“在我之前,你有过多少个女朋友?”
廖问今怔了怔,立马明白过来,秦姝都对她散播了哪些离谱的谣言。
而这个傻丫头显然全信了。
他被她气乐了,身体向后靠了靠,懒懒倚在沙发上,故意逗她:“不多,七八上十个吧。”
程映微瞳孔震了震,唇角顷刻间耷拉下去。
原来秦姝说的都是真的?
廖问今一向是有什么说什么,他都亲口承认了,这事定然不会有假。
她原本透亮的眸子顷刻间蒙上一层雾气,从他腿上下来,后退几步看着他,脸上表情怪异:“每一个你都睡过吗?”
眼底染上几分愠怒和失望,红着眼说:“那你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我怕会不小心染上什么怪病。”
“哦,好。”他语气淡淡,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
“那你记得去体检,我回屋复习了。”她咬着唇,弯腰捡起地毯上的复习资料和钢笔,转身就走。
“……”
廖问今怔了怔,意识到自己玩笑开大了,立马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清了清嗓子说道:“造谣生事的人,一旦被证实,是要付法律责任的。”
“我现在就报警,让警方去调咖啡厅的监控,好好听一听秦姝究竟说了我哪些坏话。”
程映微脚步顿了顿,果真听到他手机里响起一阵嘟声,立马转身跑向他,去夺他的手机:“你干嘛呀?不能报警!她是萱萱的妈妈!”
她抢到他的手机,发现屏幕上显示着的通话人是周瑾,他根本没按报警电话。
“你怎么又骗我!”程映微觉得他简直太讨厌了。一次又一次的戏弄她,看她生气难受,他心里大概就舒坦了。
手机塞回他手里,愤愤转身走了。
一只脚踏进卧室,正要反手关门,忽然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精准握住她的手腕,手肘推开房门,顺势将人抵在墙壁上,手指曲起来敲她脑袋:“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程映微,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他无奈说道,“在你之前,我没有过别人。”
“除了你,我没有过任何人。从来都只有你一个。”
越说越气,他捏着她的下巴,在她唇上用力咬了一下。
觉得不解气,又狠狠咬了下她的耳朵,咬牙切齿地说:“从头到尾,我都只有你,我也只要你,听明白了吗?”
他咬得并不疼,程映微觉得耳廓仿佛被什么东西灼了一下,又烫又痒。
她用力踹了他一脚:“你发誓。”
“我发誓。”
“骗我你就横死街头,曝尸荒野。”
“没问题。”他说,“还有什么死法,都列举出来,通通来一遍都不成问题。”
“……”
程映微现下总算相信了,他刚才确实是在开玩笑,故意气她。吸了吸鼻子,垂着眼道,“喔,那我知道了。”
她弯下身,试图从他臂肘下方钻出去,又被他拦住,捉着下巴要吻她。
“我要去看书复习了,你快松手!”她心里还憋着一股气,不愿意他碰她,左右闪躲着不让他亲。
“还复什么习?你气死我算了。”
廖问今将人拦腰抱起来,三两步走到床边,直接倾身压了下去,低头覆上她潋滟着水光的粉嫩唇瓣,表现得异常急切。
有那么一刻,程映微觉得自己快要死了,脑袋侧过去,半张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又被他捏着下巴掰正她的视线,让她看着自己,不许她有一分一秒的逃避。
他呼吸沉重,语气稍显无奈:“旁人挑拨一下你立马就相信了,我费尽心思对你好你却总是视而不见。”
“程映微,我看你真的是想气死我。”
“你就不能多信任我一点?”他腰间使着力,像是在故意磨她。
程映微嘴唇微张,想说什么,又被他狠狠噙住唇舌堵了回去。
他时而暴戾时而温柔,反反复复折腾了许久才停下来,脑袋埋在她脖颈,在上面吮出一道浅淡的痕迹。
室内光线渐暗,女孩轻盈的呼吸喷洒在他耳侧,纤细的手指从他浓密的发间穿过,忽地开口:“我没有视而不见。”
她嗓音轻细,又有些哑,几乎快要听不见:“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了。我也相信你说的话。”
廖问今觉得心口好似往下陷了陷,借着从窗隙透进来的那一缕薄光,细细打量她的眉眼。过后又将人揽进怀里,一下又一下地亲吻她。
困意袭来,程映微唇瓣动了动,吐出简短的几个字。
可她声音太小,廖问今没有听清。
他搂着她问:“你说什么?”
她阖着眼,很轻地摇了摇头,侧过身,脑袋埋进他怀里:“好困,我想睡一会儿。”
“好。”他扯过被子盖在她身上,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睫,让她安稳地睡上一觉。
天色渐暗,朝霞被暮色一寸寸掩盖,天边挂着一轮弯月和几颗忽明忽暗的星。
这一觉只睡了一个钟头,廖问今叫醒她,抱着她去洗澡,又帮她吹干头发,随后叫了外卖,是她喜欢的徽帮菜。
程映微拿着勺子喝了几口汤,见廖问今坐在她身边,指尖噼里啪啦敲打着手机,便问道:“你在和谁聊天?”
“周瑾。”
“喔。”她点点头,又问,“聊了什么?”
“让他帮我预约体检。”他的视线扫过来,浓黑的眼一动不动看着她,“刚才是谁说的,让我好好检查一下身体,担心我有x病,搞不好会传染给你?”
他的言辞太过露骨直接,程映微差点呛到,拿着汤勺的手顿了顿,红着脸十分小声地说:“我后来不是说了我相信你嘛,你还预约那个干嘛?”
“该检查的还是要查,不然怎么证明我的清白?”他语气加重,手指覆在她腿上轻轻捏了一把。
“你不要动我!”程映微躲开他的手,朝一旁挪了挪,专心吃饭,不再理他。
没多久,她又忽地想起什么,侧眸看向他:“下午忘了问,秦姨说要找你帮忙,是让你帮她做什么?”
“找我借钱。”廖问今简洁明了地说。
“啊?秦姨很缺钱吗?”程映微嘴里嚼着东西,说话含糊不清。
她实在想不明白,秦姝每日打扮得那么贵气,从头到脚都是名牌,精致到每一根头发丝的人,怎么会缺钱呢?
“我已经拒绝了。”廖问今拿起筷子给她夹菜,拍拍她的脑袋,“不用管她,好好吃饭。”
见他不愿多说,程映微就没再提起这茬,转而又聊起别的话题。
看着他近在眼前的清俊侧脸和深邃眉眼,有那么一瞬,一些画面涌上心头。
她回想起傍晚那刻,她倚在他怀里,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
此刻内心暗自庆幸,还好他没有听清。
实在是太矫情,太肉麻了。
倘若让她再说一遍,她是万万说不出口的-
到了周末,程映微照常坐上彭师傅的车,去往毓灵山庄给萱萱上钢琴课。
暑假期间,小姑娘的钢琴课停了整整两个月,但程映微每周都会给她打视频电话,监督她练琴,检查她的学习进度,督促她不许懈怠。
除此之外,她又特意花了两个下午的时间为她制定了新学期的课程安排和学习计划,希望能将学习进度稍稍拉快一些。
然而当她抵达毓灵山庄,走进一楼客厅,见到的却是一脸严肃坐在沙发上看书品茶的秦姝。
她脚步轻盈地走过去,礼貌开口:“萱萱妈妈,下午好。”
“嗯。”秦姝应了一声,抬头看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程小姐来了?坐下来喝口茶吧。”
“不用了,谢谢您。”程映微指了指墙上的挂钟,尽量笑着说,“我看快到上课时间了,还是抓紧时间,先去给萱萱上课吧。”
“喔,我正准备跟你说这事儿呢。”秦姝放下手中的茶具,唇角挂着温柔得体的笑容,“萱萱的钢琴课,从今天开始全部停掉吧,你不必再过来给她上课了。”
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程映微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愕然问道:“为什么?”
“萱萱刚刚升了初中,学习任务自然是比以前要重的。我已经把她的钢琴课全部替换成了奥数培训,让她多学些有用的知识,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爱好,还是暂且放下吧。”秦姝说。
程映微垂下眼,下意识攥紧了怀里的琴谱,思索片刻,问道:“萱萱在家吗?能不能让我见她一面,和她说句话?”
“她在上奥数课,没空见你。”秦姝眉梢微挑,红唇一下又一下缓慢翕动着,“程小姐,我劝你还是先处理好自己的事情,好好想想办法,让自己从一个见不得光的情人转变成廖问今的正牌女友才好。不然让我怎么放心把自己的女儿交给你?你觉得自己还有一点为人师表的样子吗?”
“程小姐,你觉得我的话在不在理?”
刺耳的话一句一句砸在她心口,程映微荒谬地笑了笑,问道:“是因为廖问今没有答应帮您买下那间工作室,所以您才迁怒于我吗?”
“你说什么?”仿佛被人戳中了心思,秦姝募地抬起头,原本温和的眉眼倏然染上几分愠怒。
程映微摇摇头,脸上闪过一丝荒谬笑意,朝她轻轻鞠了一躬:“没什么,既然萱萱不在家,我就不打扰您了,我先告辞。”
转身之际,听见身后响起一声不屑的低笑。
冯管家领着她出了内院,一路往前厅走。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路过外面的草坪时,忽然听见一阵高谈阔论声。
程映微停下脚步,朝着那个方向望去,入目便是三个熟悉的身影。是廖正峰同陆老爷子坐在院中聊天下棋,陆嘉仪则坐在一旁,十分体贴地帮他们烹茶添水。
她离得有些远,隐约听见陆老爷子说:“那正峰啊,两个孩子的事情就这么说定了?”
闻言,坐在老人身边的女孩神色微变:“外公您别乱说,我和阿今哥都没有那个意思,我们现在就是合作伙伴的关系。”陆嘉仪低下头,唇角勾起一抹苦涩,“而且他都把我的电话和微信拉黑了,游乐场扩建的项目都由他的助理和我沟通,我们以后怕是不会再有交集了。”
待她说完,廖正峰手中的棋子险些没拿稳:“什么?这个臭小子,我都跟他叮嘱过许多次了,让他一定好好照顾你,好好维系我们两家的关系,他怎么还……”
说到这里,廖正峰揉了揉眉心,无奈摇摇头,深深叹了口气。
见状,陆老爷子轻咳一声,立马摆摆手道:“阿今平日里工作忙,也许是忙昏了头,一不小心删错了,肯定不是故意的。”
“是是是,一定是这样。”眼看对方给了台阶,廖正峰立马附和道,“陆伯伯您放心,等这个臭小子回来,我一定亲眼盯着他,让他把嘉仪的微信加回来。我一定好好骂他一顿,让他长长记性!”
“哎呀,廖叔叔您别……”陆嘉仪蹙了蹙眉,一脸担忧。
陆老则拍拍她的手,在一旁取笑道:“哎哟哟,你看我这小孙女,心疼了不是?”
……
院中的笑声此起彼伏,一刻未停。
程映微远远看着那副温馨和谐的画面,只觉得分外的刺眼。
见她视线凝滞,脸上淡无表情,冯管家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温声提醒:“程小姐,司机已经等在门外了。”
“不好意思。”程映微回过神,强行压下心头那抹委屈与不适,冲对方点头笑道,“我们走吧。”
另一边,屋檐之下,陆嘉仪将沸腾的茶水从炉子上撤下来,抬起头,正好瞧见廊间那一抹渐行渐远的清瘦身影。
女孩怀里抱着一摞书本,身姿笔挺,手脚纤长,扎在脑后的马尾随着她轻盈的步伐微微晃动,阳光照在她瓷白的皮肤,仿佛整个人都在熠熠发光。
她是这样的年轻美好,连一闪而过的背影都透着坚韧与倔强,任谁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难怪会让廖问今割舍不下,将他迷得神魂颠倒,哪怕违背父辈的安排,也要坚持与她在一起。
陆嘉仪下意识咬了咬唇瓣,心中再次悄然升腾起一丝危机感。
忽然抬起手,指着那抹背影低声说道:“那个女孩我看着很眼熟。”
闻声,廖正峰和陆老爷子纷纷抬起头,朝着那个方向看去。
陆嘉仪拍拍脑袋,又继续开口:“喔,我想起来了,她是阿今哥交往过的女朋友,我之前在画展上见过的。”
廖正峰面露诧异:“阿今谈女朋友了?什么时候的事?没听他提起过啊。”
“廖叔叔您不知道吗?”陆嘉仪有些无措,眼中闪过一丝惭愧,“看来是我多嘴了……”
“没有没有,叔叔还要谢谢你把这件事情告诉我呢。”廖正峰安抚她。
倏然感觉到天色变暗,他抬头看了眼,发现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布满了乌云,黑压压一片,看得人喘不过气。
便站起身,提议道:“变天了,看这天色,怕是要下雨。咱们别在这里坐着了,进屋聊吧。”-
行至庄园侧门,冯管家停下脚步,帮一旁的女孩拉开车门:“程小姐,把您送到了,我就先回去了。”
“好的,冯叔再见。”程映微抬唇,僵硬地笑了笑。
正要上车,忽然又听冯管家开口,有些焦急地叫住她:“程小姐,容我再同您啰嗦一句。”
以为他是有什么急事,程映微便点点头:“喔,您说。”
“我多一句嘴,我们家少爷一向是个有脾气有主见的人,他的事情向来都是由自己做主,从来不许旁人插手的。”冯管家说,“所以您千万不要听信旁人的一面之词,凡事都要亲自问过阿今才好。”
程映微怔忡了下,回道:“我知道的,谢谢您。”
“哎,那我就先回去了。”
程映微一路目送着冯管家进了院子,随后侧过身,弯下腰对车里的人说:“彭师傅,您不用送我了,我想自己走一走,透透气。”
彭辉错愕一瞬,点点头道:“那我和廖总报备一下。您一个人注意安全,早些回家。”
室外日光尽数敛去,天色暗沉,乌云压得很低,有那么几滴雨点落下,伴随着透凉的风,吹进她的发丝和衣领。
头皮一阵冰凉,程映微止不住地打了个冷噤,拢了拢领口,拿出手机给萱萱打了一通电话,却被提示萱萱的电话手表已经关机。
她缓慢地向前走,可前方的路根本一眼望不到尽头。
雨势逐渐增大,数不尽的雨点砸在身上,她微微仰起头,恍惚间记起,她与廖问今正式产生交集的那一天,也是九月初刚刚开学之际,也是同今天一样下着滂沱大雨。
整整一年过去,一切都要回到原点了吗?
她抬起手,指尖触碰到颈间的珍珠项链,又缓缓上移,摸到耳垂上缀着的那一粒小小的珍珠耳钉,眼下无声滑落一滴泪。
一年前,明明是他将她彻底拉入他的生活,设下重重陷阱让她一脚踏入。
她欠了他的钱,收了他的礼物,被迫和宋丞分手,同他在一起,接受他的安排参加钢琴比赛,从学校里搬出来和他同居,甚至将自己完完全全交给他,与他做尽了亲密的事情……
如今她的一切都与他息息相关,难以割舍。
可眼前看见的一幕幕,似乎都在提醒着她,一切只是虚幻的泡影。
雨水淋湿她蓬松的发丝和单薄的衣裙,她忽地记起,那天傍晚,他们亲热过后,她蜷缩在廖问今怀里,对他说的那句话。
那时她的嘴唇覆在他耳边,是在对他说:
“我会把你放在心上。”
第53章 争执 “她连给你提鞋都不配。”……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 程映微恰好走到附近的公交站台。她浑身上下被雨淋了个通透,在站台的伞棚下站定时,裙摆还有水珠不停地滴下来。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看清屏幕上显示着的名字, 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滑动屏幕点了接听。
电话那头, 钟晚卿正在开车,依稀能够听见雨点砸在车窗玻璃上的声响。他声音略显疲惫,语气透着焦急:“你在哪里?”
程映微望向一旁的公交站牌,视线停顿几秒, 轻声说:“凤栖路。”又问他,“你有什么事吗?”
“有。”钟晚卿言简意赅,用力踩了脚油门,“凤栖路是吧?我现在去接你, 见面再说。”
车子开车了几百米,即将在路口转弯时, 他才募地反应过来, 凤栖路通往的是毓灵山庄, 廖家的私人庄园。
他一路跟着导航开得飞快,只用了二十分钟便到达目的地。车窗降下来, 看见站台座椅上那抹苍白清瘦的身影,他视线微微颤动,立马开门下车。
“怎么淋得这么湿?”钟晚卿走向她, 将手里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身上, 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并不烫,应该是没有感冒发烧。
雨水浸湿单薄的衣衫, 程映微浑身冰凉,拢了拢身上的外套,有些迟钝地说:“出门忘记带伞了。”
“怎么不找个地方躲雨?冻感冒了怎么办?”钟晚卿拉她起身,“跟我去车上。”
车窗升起来,将透凉的风和雨丝隔绝在外。他侧过身,帮身边的女孩系上安全带,问道:“你怎么会在凤栖路?还在给廖家那个小姑娘做家教?”
程映微轻轻咳嗽一声,喉咙喑哑干涩,十分难受:“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作为哥哥,关心一下自己的妹妹,还需要理由吗?”钟晚卿递给她一杯温热的咖啡,“拿着暖暖手,我带你回紫竹苑,洗个澡换身衣服,不然会着凉的。”
“端雅姐不在你那里吗?我过去会不会不方便?”
“她不在我家。”他十分平静地说,目光却显得黯淡,“我们分开有段时间了。”
“为什么?”程映微转头看他,眼中满是诧异。
过后仔细想了想,其实也能猜到原因。
大概率是因为之前顾杳的事情,秦端雅知晓自己被利用被欺骗,心里气不过,才和钟晚卿提了分手。
“端雅姐性格那么好,从前总是对你忍让包容,看来也是被你欺负到了极点,才会下定决心跟你分开。”她说。
钟晚卿只是目视前方,抬唇笑了笑,没有接话。
深灰色轿车一路飞驰,到达紫竹苑时,窗外的大雨总算停歇下来。
下了车,院内一片湿雾弥漫,程映微瑟缩了下,握紧了手中尚有一丝余热的咖啡杯,一路跟随他的脚步往屋内走。
程映微并不是第一次来紫竹苑,从前她也来过两次,只是时隔太久忽然出现这里,难免有些不习惯,便问道:“你把我带过来究竟有什么事?”
“带你见一个人。”钟晚卿停下脚步,等她跟上来,忽地垂眸看她,“或许见到她,你就会改变现在的想法,答应跟我回到钟家。”
“谁?”
“我妈。”钟晚卿说。顿了顿,又改口,看着她认真纠正,“不对,是我们的妈。”
“……”
他们之间总是绕不开这个敏感话题。
程映微不想谈及这些,索性闭上嘴,不说话了。
钟晚卿先带她去了趟衣帽间,从衣橱里拿了套衣服递给她。
嗅到衣料上淡淡的女士香氛气味,程映微怔愣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这是端雅姐的衣服?”
“嗯,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我给你拿的衣服是全新的,吊牌都还在,你放心穿吧。”
“哦,好。”程映微点点头,心想她这个哥哥还挺专情,都分手这么久了还留着前女友的东西,家里处处都还保留着她生活过的痕迹,可想而知他心里压根就没放下过对方。
既然这么在意,当初为什么要利用她欺骗她,伤透她的心呢?
她实在想不明白。
眼看天色不早,程映微快速冲了个澡,换好衣服吹干头发,又回到客厅找他,“你不是带我来看钟太太吗,她在哪里?”
钟晚卿注意到她别扭的称呼,却没多说什么,合上手里的报纸,起身对她说:“她住三楼,我带你上去。”
电梯在别墅顶层停下,钟晚卿领着她一路向前走,行至靠里的一间卧室,抬手叩了叩门,轻唤了声:“妈,您在睡觉吗?我进去了?”
里面没有动静,无人回应。
钟晚卿便直接推开门,下巴抬了抬,示意她进屋。
屋内浓浓的中药味钻入鼻间,程映微眉心蹙了蹙,下意识地紧张起来,心跳变得纷杂凌乱。
走进屋内,看见一道枯瘦背影坐在落地窗边,腿上盖着一条毛毯,视线一动不动盯着窗外,似是丝毫未觉有人进来。
钟晚卿对此见怪不怪,双手按在轮椅扶手上,将轮椅转过来,低头在她耳边说道:“妈,你看看谁来了?”
闻声,椅坐在轮椅上的中年女人缓缓睁开眼睛,视线浑浊模糊,眯着眼看向对面的女孩。
看清女孩的面容,林蕙如募地睁大双眼,朝着女孩伸出手,轻唤了声:“晚吟?”
她脸上露出笑容,空洞的双眼终于有了一丝神采,嘴里不断重复着:“晚吟,是晚吟吗?”
算起来,也不过是几年未见。
眼前的林蕙如看起来像是生了一场重病,面色苍白,呼吸羸弱,连视线都很难聚焦。
程映微实在没办法将眼前的人与记忆中那个温婉贤淑、美丽大方的女人联系起来。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对面的人,过了许久才朝她走过去,缓缓蹲下身,应了句:“是我。”
“快过来,让妈妈看看。”林蕙如眼里噙着泪,拉着她的手,让她离自己更近一些,视线一寸寸扫过她白净的脸,手指抚上去,唇间溢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感觉到有泪水滴在手背,程映微抬手替她擦去,掌心轻抚在她的脊背,抬头看向一旁的钟晚卿:“怎么会这样?”
钟晚卿明白她想问什么,微微叹了口气道:“你先陪妈妈说说话,过后下楼来找我,我再将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完完整整地告诉你。”
程映微原本想说时间不早,她得趁着天还没黑赶紧回去。可看着林蕙如崩溃落泪的模样,又实在狠不下心离开,便点点头应下了。
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程映微一直坐在林蕙如身边,任凭她握着自己的手,听她絮絮叨叨许久。
期间她扶着林蕙如站起身,林蕙如从床头柜里拿出一叠照片来,递给程映微看:“吟吟你看,这几年妈妈一直都有叫人打听你的近况,也有偷偷跑去铜陵看你。”
“但你那个混蛋父亲,他但凡知晓我去打听你的下落,就把我臭骂一顿,有时甚至会趁着你哥哥不在家出手打我……”
“钟屹安这个混蛋东西,当初若不是因为他,你祖父也不会狠下心把你送走。”林蕙如将那些相片捂在心口,流着泪抽噎着说,“这个畜生,都是他害得我的女儿一出生就被送走,都是他害的……”
程映微听得一头雾水,但透过那些关键词,又能隐约拼凑出一些信息来。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蕙如忽地抬起头,抓住她的手腕,边哭边笑:“晚吟,吟吟……妈妈知道你不愿意见我,所以我都是偷偷的去看你,从来没有打扰过你,你看……”
她指着那些照片对她说,“你叫我一句妈妈好不好?你别这么冷淡地看着我,你叫我一句妈妈呀,吟吟……”
看着眼前的画面,程映微纵然心酸,却还是被林蕙如的模样吓到。她尽力保持冷静,唤了声:“钟夫人。”
林蕙如仿佛没听见一般,依旧对她重复着那些话,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程映微没办法,只能跑出去喊人。
很快便有私家医生过来,给林蕙如注射了镇定剂,让她睡下。
“您好好休息吧。”
程映微看着安静躺在床上的林蕙如,见她轻阖着眼,嘴唇却不停张合翕动着,睡得一点也不安稳,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她原本不该为钟家人感道伤心难过的,可不知为何,心口很疼,眼泪无知无觉地落下,浸湿了雪白的衣领。
轻轻带上门,跟着钟晚卿去到楼下,她的心情异常沉重,出声问他:“钟夫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和钟屹安都对她做了什么?”
“她是我妈,我怎么可能对她做什么?”钟晚卿揉了揉眉心,眼中晃过一丝恨意,稍纵即逝,“是钟屹安,这些年一直对她冷暴力不说,还总是辱骂她殴打她,一步步把她逼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那现在……钟夫人住在你这里,你爸爸没有意见吗?”
“无所谓。”钟晚卿勾了勾唇,“我和他早就闹翻了,所以才会不顾他的反对将妈妈接过来住,让她好好调养身体。以后我和我妈都不会再受他的气,随他折腾去吧。”
钟晚卿翻看着手里的财经杂志,冷不丁又冒出一句:“他不是喜欢名和利吗?他喜欢的,我就一样一样夺过来,总之以后不会让他好过。”
程映微静静听他说完,捕捉到他眸中一闪而过的冷血和偏执,此刻才彻底察觉到,钟晚卿同以前相比已经完完全全变了一个人。
从前那个清隽温柔,眉目间总是含着一抹悲悯的男孩,早已被现实磋磨得坚硬世故,换了一副冰冷心肠,怕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廖问今一场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会议结束拿起手机,接到彭辉的电话,才知晓程映微今日没有留在毓灵山庄给萱萱上课。
顺带着了解到,秦姝已经把萱萱的钢琴课停掉了。
而她没有和任何人商量,甚至没有问过萱萱的意见,就这么强势而又独断地做下决定。
得知程映微并没有坐上彭辉的车,反而一反常态地要自己出去走一走,廖问今觉得十分蹊跷,无来由的一阵心慌。
他给程映微打了许多通电话,一直是无人接听的状态。无奈之下,他只好托朋友查了凤栖路一带的监控,终于在附近的公交站台寻到她的踪迹。
画面里,程映微独自在站台坐了二十分钟,随即一辆车停在路边,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从车上下来,拉着她坐进车里。
看到这,一切都已经清晰明了,他立马对周瑾说:“去给我找到钟晚卿的电话,问问他把我的人带到哪里去了。”
事情交给周瑾去办,他自己则火速回了趟毓灵山庄。掀开门帘走入客厅,恰好遇见陆老爷子和陆嘉仪,他们刚从沙发上站起身,看样子是准备要离开了。
见他忽然回来,廖正峰轻咳一声,正了正神色:“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叫人?”
“叫谁?”廖问今直接望向对面的人,眼中并无任何畏惧,“爸,我貌似跟您说过,我的事情,尤其是感情上的事情,不需要旁人插手。”
他看向对面的人,眼中闪过一丝鄙夷,“现在这是怎么回事?我人都不在,你们就背着我擅自将我的人生大事敲定了?”
“你这孩子,你怎么说话呢?有没有半分礼数?”廖正峰许久没同他拌嘴吵架,此刻快要被他气死了,“陆爷爷站在你面前,你看不到吗?还不快喊人,和陆爷爷赔礼道歉!”
廖问今闭了闭眼,轻笑一声,视线瞟向对面的老头,“陆爷爷,之前在画展上,我明明非常清楚的告诉过您,我有女朋友,您也已经见过她本人。”
“现在您把您孙女带到我家里来是什么意思?感情的事情总不好勉强吧?”
屋内氛围僵滞,陆老爷子没想到他会直接提起画展那日的事情,丝毫不留情面,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反驳。
见状,在一旁安静许久的秦姝逮住机会,倏然开口:“正峰,既然阿今都说他有女朋友了,咱们就不要逼他了吧。况且那个女孩子我们都见过的,就是教萱萱钢琴课的小程老师,温温柔柔的一个女孩子,我可喜欢了……”
“不可能,我不同意!”
廖正峰忽然变了脸色,甩开秦姝环在他臂肘间的纤长双手,气得面容泛白,怒声道:“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个什么情形,还敢护着他!”
又看向对面的年轻男人,指着他说:“廖问今,你好好看看你自己!你是什么身份,那个小姑娘又是什么身份?”
“像她那样的家境和出身,连给你提鞋都不配!你究竟还要任性到什么时候?”
第54章 迷惘 “怎样才算是爱?”
空气凝滞了几秒。眼看着争吵一触即发, 陆老爷子和秦姝立马上前拉架。
陆嘉仪则缓慢挪动到廖问今身边,指尖攥在他衣袖,试探着说:“阿今哥,这其中有许多误会, 你和廖叔叔应该坐下来好好聊一聊……”
“松手。”廖问今没有耐心听她继续说下去, 甚至懒得再同她废话。
他睥睨而下的视线透着冷意, 看得陆嘉仪脊背发凉,即刻缩回了手,看向一旁的陆老爷子,低声提醒:“爷爷, 您到时间该回去吃药了。”
陆老爷子会了意,抹了把额角渗出的细汗,立马点点头,冲着廖正峰说道:“那我们就先走了, 你们父子俩有话好好说,千万不要动怒。”
爷孙俩被冯管家领着出了院落, 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毓灵山庄。
偌大的客厅里, 廖问今和父亲相对而立。他内心反复品味着廖正峰那句话, 面色冷到极点,哂笑道:“那你自己呢?”
他瞟了眼廖正峰身边低眉顺眼的秦姝, 挑眉问他:“站在你身边的秦姨,够资格给你提鞋吗?”
“你要是发自内心的疼爱她拥护她,怎么会连一间小小的工作室都不愿意出资给她盘下?还让她恬着脸找到我这里来?”
秦姝没想到他会毫不留情的将这件事抖出来, 霎然睁大双眼, 一张脸憋得通红。
她不敢扭头去看廖正峰的表情,只愤愤看向廖问今,眼里憋着泪, 双手指节捏得泛白。
廖正峰正直壮年,平日里注重养生,身体还算硬朗,但今日一闹,他感觉到血压明显升高,双目眩晕险些支撑不住,被秦姝搀扶着,捂着心脏慢慢挪到沙发边缘坐下。
见状,廖问今看了眼时间,提声喊冯管家进来:“冯叔,去叫医生过来,给廖董事长好好检查检查身体,有什么症状立马送去医院,一秒都不要耽搁。”
他说完便抬脚往外走。
接近客厅与长廊交界处的拱门时,听见廖正峰说:“那个女孩子,你趁早给我分掉。”
“你自己要是下不了决心,就别怪我亲自出面替你解决。”廖正峰扶着膝盖,吐息沉重,“到时候,你可别嫌场面闹得太难看。”
廖问今顿步,转过身,面无表情看向他:“您内心是有多大的怨念,才会将矛盾转移到一个无辜的女孩身上?”
他彻底没了耐心,毫不留情地扯下最后一层遮羞布,低声质问:“你和我妈在一起的时候,也还只是个穷小子,那时候的你,配给她提鞋吗?”
他说完就走,行至廊间,隐约听见屋内传来一阵低咳,见医生提着医药箱匆匆赶来,他便没有回头,直接走出庭院去车库取车了。
半路上遇到下课归来的萱萱,小姑娘看见他,蹦蹦跳跳朝他跑来,兴奋地喊了声哥哥。
廖问今冲她点点头。顾虑到时间不早,他还急着去找程映微,便直接问道:“你的钢琴课为什么忽然停掉了,是你妈妈逼你的?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这事……说来话长嘛。”萱萱噘着嘴,一脸委屈,“我也和我妈抗争了很久,吵了好多次架,但她态度坚决,就是不许我再弹钢琴,说是耽误学习。妈妈还收走了我的电话手表,我根本联系不上你和映微姐姐,没办法告诉你们嘛。”
廖问今叹气,“你要是还想弹琴,我去跟你妈谈一谈,让她……”
“算了哥哥。”萱萱摇头,一改往日叛逆,十分懂事地说,“虽然我很喜欢弹钢琴,也很喜欢映微姐姐,但我也不想让我妈妈生气。”
听她说完,廖问今伸手在她头顶揉了揉:“也行。那你就好好学习,要是想练琴了,就去我那里,让映微姐姐教你。”
“好!”小姑娘眼睛霎时亮了起来。
“还有个事要问你。你妈不是想盘下一间服装工作室吗,这件事情有没有什么进展?”
萱萱摇头:“廖叔叔一直不同意,让妈妈顾好家里,少出去抛头露面。”
“你外公那边呢?怎么也不帮她一把?”
“外公才不会帮妈妈呢,他把钱看得比命都重要,恨不得每天睡前都去检查一遍保险箱,看看有没有人偷偷撬他的锁,破译他的密码!”
“……”廖问今没想到会是这样。垂眸细思一阵,对她说,“我知道了,你回家去吧。”又叮嘱她,“升初中了,别像以前那样玩心重,要好好学习,知道吗?”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提到学习,萱萱立马蔫儿了,抱着书包有气无力地进了宅院-
另一边,紫竹苑里,阿姨将烘干的衣服装进手提袋,递到程映微手里。
她道了声谢,弯身换鞋,倏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钟晚卿站在离她一米远的位置,轻声问她:“你要不在这边留宿一晚,再好好陪一陪妈妈?她醒来若是发现你走了,不知又该有多难过。”
“我真的不能待在这边。”她看了眼时间,焦急地说,“已经耽误了太长时间,我必须得走了。”
“赶着去御景华府?”钟晚卿倚在墙边,神色有些复杂。
程映微动作僵住,片刻后,提上鞋跟直起身,看着他说:“是。”
她不知钟晚卿怎么能够心平气和地与她提及这些。毕竟一切都是他亲手促成的,现在再来打听她和廖问今之间的事情又有什么意义?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还是真正关心她的近况?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语速说道:“之前我爸妈生病,他们的医药费是廖问今出的,宋丞的工作变动也是经由他朋友之手,后来我又教她妹妹弹钢琴,他帮我报名参加钢琴大赛……现下他已经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我的生活,我的所有事情都与他产生牵连,被他栓得死死的,想抽身都难了。”
她一鼓作气说完这些话,脸上带着荒诞的笑,心中明显含着怨恨。
唯独没有告诉他,她现在其实是有点喜欢廖问今的。
钟晚卿背靠着墙壁,眸色深沉望着她,几乎洞悉了她的心思,“究竟是难以抽身,还是你压根就不想离开他?”
程映微垂着眼,表面并无任何反应,指尖却悄然攥紧。
半晌,又听见他说:“你若真想抽身,我可以帮你。”
她荒谬地看着他,好笑道:“当初不是你联同廖问今一起做局,亲手把我推向他的吗?现在反倒问我为什么,你不觉得可笑吗?”
“当初我处处被钟屹安压制,需要累积人脉资源让自己快速成长起来,为了攀附廖家这棵大树,才不得已这么做。”钟晚卿说,“但现在不一样了,我已经顺利并购了几家游戏公司,创立自己的企业,也算是经营得风生水起。即使离开钟氏集团,凭我自己,也可以在京市商界立足。”
“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妈妈,为了你,我们是有着相同血缘的一家人,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相信我。”
“再说说廖问今吧,他费尽心思得到你,把你拴在他身边,让你按照他的意愿去活,大事小事都由他说了算,你就一点不觉得憋屈?你才二十一岁,往后的人生难道要一直被他钳制,处处隐忍求全?”
“你觉得自己在他那里的保鲜期能有多长?你能在他身边待多久?”
钟晚卿苦口婆心地劝诫她,明明语气温和,说出的话却像刀子一般直捅她的胸腔,一举击中内里那颗脆弱敏感的心脏。
“现在才想到来对我说这些话,不觉得太晚了吗?”程映微眼眶湿润,募地笑出声,“钟晚卿,你真的很自私很虚伪,难怪端雅姐会毫不犹豫地离开你。”
“换做是我,我也会。”
她毫不留情地放着狠话,下一秒,先前已经振动过无数次的手机再次发出声音。
拿起来看了眼,果真是那个号码。
“喂?”
“我在紫竹苑大门外。”廖问今沉声说,“你收拾一下,快些出来吧。”
她道了声“好”,挂断电话,推开别墅大门朝外走。
没几秒,身后的人追上来,拉住她的手腕,覆在她耳边同她说了几句话。
程映微神色一滞,大脑一片空白,许久才回过神,离开内院,缓缓朝着远处那辆黑色轿车走去-
回家路上,廖问今一路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频频侧过头看她,却见她一直望着窗外,神情呆滞,显然心事重重。
他憋了一路,直到回到家进了屋才开口问她:“身上的衣服怎么换掉了?我记得你今天穿的不是这件。”
“被雨淋湿了,我哥哥怕我感冒,就带我回去洗了澡,拿了他女朋友的衣服给我换上。”她说。
“没有发生其他事情?”他又问。
“能有什么事情,我不是好好的站在你面前。”程映微声音很轻,语气也同往常一样温和,却总是给人一种冷淡疏离的感觉。
廖问今知晓她下午在毓灵山庄受了委屈,也知道她不会主动提及,见她眼下挂着一片浅青,看起来很疲惫,便对她说:“我去给你放一池热水,好好泡个澡。”
又接过她手里的手提袋,“你的衣服我叫人送去干洗,身上的也换下来处理掉吧。”
她点点头,没有说话,径直去往浴室。
夜间,程映微裹着被子侧躺在床上,窗帘只拉了一半,月光照进屋内,朦胧绰约,她很困,视线却一直缠绕在那抹月色之上,舍不得挪开眼。
没多久,身后传来房门开合声,一只手悄然环在她腰间,轻声对她说:“今天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下午我回了趟毓灵山庄,已经和我爸说得很明白,我不会和陆家人产生任何联系。”
“相信我,我会处理好一切,不会让你受委屈。”
廖问今十分温柔耐心地同她解释,但怀里的人一直没有反应。
他有那么点心慌,低唤了声:“映微。”
她这才扭过头,看着他说:“我听到了。”
被子被蹬到脚边,湿热的气息交缠,廖问今紧紧拥着怀里的人,慢慢地融入,听着她忽急忽缓的呼吸声,内心却总是隐隐感道不安。
明明人就在他身边,被他搂在怀里与他紧密相贴,他却觉得她离自己很远,她的眼睛望向他也是一片虚无,少了很多情绪。
总之是和以往不同。
到了某一刻,程映微习惯性地别过脑袋,指尖攥紧了枕头边缘。又被身上的人按住后颈,强势说道:“看着我,不许想别的。”
他不许她闪躲,也不许她分心,嘴唇从她唇瓣离开时,隐约尝到一抹湿咸的泪,他抬手抹去,覆在她耳边问:“宝贝,你爱不爱我?”
“我不知道。”程映微茫然看着他,“怎样才算是爱,我不懂。”
“没关系,以后你会懂的。”他这样对她说。
他想,既然已经和廖正峰摊了牌,他也不必再遮掩什么。只有正大光明地将人带在身边,让她逐渐走入大众视野,让圈内人知晓她的身份,反倒是对她最大的保护。
至于钟家人,他从来就没放在眼里,若是真有发生冲突的那一天,他也早已想好了万全之策。
他可以安置好她的养父母,让他们一辈子衣食无忧,再带她回英国生活,远离这里的是是非非,一切重新开始。
这一夜过得太慢,太磨人。
程映微的手环在他颈间,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感受到他炙热的体温,承受着他缱绻热烈的亲吻,思绪却如漂泊的船只,模糊朦胧,一时寻不到方向。
有那么一瞬,脑中倏然回想起傍晚时分离开紫竹苑前,钟晚卿拉住她的手腕,附在她耳边说的那些话:
“晚吟,你难道一点也不好奇,你报名的钢琴比赛为什么忽然提前了两个月进行?”
“当时注意到这个消息,我觉得蹊跷,托人去查,才知道比赛的主办方是廖问今母亲的好友,两个月前,他们恰好来往走动过。”
“他为了将你时时刻刻拴在身边,还真是各式各样的路数都用尽了,甚至不惜剥夺你和父母朝夕相处的宝贵机会。”
“每一秒都活在算计之中,你不觉得可怕吗?”
“每天和这样的人朝夕相对,睡在同一个被窝里,你难道不会感道脊背发凉,毛骨悚然?”
第55章 余温 “今天怎么这么乖?”
次日一早, 程映微要赶去学校上早课,订了六点多的闹钟早早起床。
廖问今比她起得更早,就着冰箱里的食物简单做了早餐,却也只是勉强能吃的程度。
程映微没有挑剔, 将盘中的食物一口不落的吃完, 起身准备收拾餐具, 又被廖问今按着坐了回去,拿起搁在一旁的湿纸巾给她擦手:“放着让阿姨收拾就行,你不用管。”
她点点头,去衣帽间换衣服, 路过卧室时,看了眼内里凌乱的场景,本想进去收拾一下,又听见廖问今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衣服换好没?再不走要迟到了。”
“来了。”她轻轻带上房门, 抱着怀里的包包匆匆跑去换鞋。
廖问今没有让彭辉过来送她上学。
自从昨晚在毓灵山庄与廖正峰发生争吵,廖正峰对他放出那些狠话, 说要亲自出面替他料理感情上的事情, 他便不敢再让程映微独来独往, 生怕她被人盯上,受到伤害。
往后的几个月, 他都打算亲自接送她上下学,直到她这学期的课程结束,开始实习为止。
行至半途, 等红灯的间隙, 廖问今看了眼身侧的女孩,见她一直凝神望着窗外,便伸手揉揉她的脑袋, 问道:“昨天看你太累,就没有问你,你去紫竹苑做什么?”
“我去看望钟太太。”她并未隐瞒,如实回答,“她身体出了点问题,精神状况也不是很好,一直哭闹着要见我。”
“用不用把人送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他问。
“不用,我哥哥已经找了住家医生,也有定期送她去医院检查身体。”
“嗯,那就好。”他温声说。一颗心仍旧不得安宁,便又问道,“钟晚卿没有对你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吧?”
程映微早猜到他会这么问,已经在心里想好了答案:“没有,他对我挺好的。”
如今的情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不想再挑起他们二人之间的争端,索性对钟晚卿提及的那些事情假装不知。
“我现在没有这么多的精力去关心他们,只想过好自己的生活。好好参加比赛,准备保研,多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只要我身边亲近的人都平平安安一切顺遂,我就没有其它奢望了。”
她一本正经说这些话的时候,嗓音干净清透,语气也轻松,纤长的眼睫垂下来搭在眼睑,看起来非常乖。
廖问今也终于放下心来,握着她的手,“你能这样想就是最好了。”
许久,又添上一句:“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
临近中午的时候,程映微收到一封邮件,是官方通报的钢琴大赛比赛时间和地点,提醒所有报名选手按时参赛。
程映微打开邮件仔细看了看,参赛时间定在9月28日,地点定在RNCM,位于曼彻斯特的皇家音乐学院。
继续往下看,事项栏里明确写着:参赛期间的所有路费和住宿费都由参赛选手自行承担。
大致做了下功课,若是在那边待上一周左右的时间,来往的机票和伙食住宿费加起来少说也得一两万了。
这让她觉得不太人性化,甚至有点肉疼。
下课后,廖问今亲自去接她放学,车子开到半途,程映微看着窗外陌生的街巷,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拉着他的衣角问道:“我们不回家吗?”
“带你去办签证。”廖问今说,“不是要去曼彻斯特参加比赛?”
“哦,好。”她迟钝地点点头,“但是我今天什么证件都没带呢。”
他笑着揉她脑袋:“我刚才已经回了趟家,把你的所有证件都拿上了。不用担心,小朋友。”
程映微看着他唇角慵懒勾人的笑容,有那么一瞬的分神。她想,他总是这么细心体贴,替她解决好方方面面,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倘若不是真心喜欢她,他应该是做不到这个程度的。
回过神,她倏而又想到什么,担忧地问:“昨天在毓灵山庄,你没有和你爸爸还有秦姨吵架吧?”
“没有。”怕她担忧,廖问今便将昨日的事情一语带过,甚至美化了一下,“都是成年人,有什么可吵可闹的?大家坐下来心平气和的把事情分说明白就好。”
“你不用担心,什么都不要想,只管好好练琴,安心准备比赛。”他习惯性地捏她耳垂,问她,“要不要顺便跟我回一趟伦敦,去见见我的外公?”
“我们可以在那边小住几天,等过了中秋再回来。”
程映微嘴唇微张,半天才反应过来:“啊?你也要跟我一起去吗?”
“不然呢?你一个人我能放心?”
“好嘛。”程映微拿掉他捏在自己耳垂的手,将他修长的指节紧握在掌心,“你不许再乱动了,注意安全好好开车。”
“好。”他眉梢扬了扬,应道。
廖问今已经提前找了熟人,流程办理得很快,不出一小时就全部结束,只等着十日后来领取证件。
过后他带她随便吃了点午饭,又将她送去上钢琴私教课。
今天是程映微在Anna老师家里上的最后一节课,她苦练了两个多月的口语,虽不能说有什么特别显著的成效,但总归是进步不少,至少敢开口与人交流了。
课程结束,Anna拉着她的手与她说了许多,称赞的话一句接着一句,说得程映微有些不好意思。过后又祝福她,希望她在半个月后的钢琴比赛中取得优异成绩,最好是一举夺得冠军。
程映微礼貌谢过她,又向她打听:“Anna,我听说这次钢琴大赛的地点定在曼彻斯特,这是组委会一开始就决定好的吗?”
“是,其实不止今年,每一年的钢琴比赛都在曼彻斯特。”Anna问她,“有什么问题吗?”
“那没有问题了,谢谢您。”程映微不再多说,冲她深深鞠了一躬,同她一起下楼。
回家后,程映微将自己的各类证件收回储物柜里,余光瞥见柜中还有一个硕大的收纳盒,便好奇打开看了看。
然而还未看清楚什么,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廖问今拉开门,恰好看见她抱着盒子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怎么了?”他问。
程映微立马将东西放回去:“我刚才不小心打开了你的收纳盒。你真的是……怎么不贴个标签再放进去,这样很容易拿错的。”她说。
“拢共就这么几样东西,怎么会拿错?”他揭开盒子,将他在英国的国民保险号码和出生证明拿给她看,“我的东西都在这里了,我对你没有任何隐瞒,你可以随便看。”
程映微头顶晃过一排问号,几番犹豫,还是抵不过心中好奇,拿起桌上的东西翻看起来。
看着他出生信息上写着的英文,程映微逐字逐句地在心里翻译,目光落在国籍那一栏时,忽地怔了怔,嘴巴张成O型:“啊?原来你是英国佬啊。”
“……”廖问今一时语塞,喉咙哽了哽,“只是入了英国籍而已,本质上不一样还是中国人?”
“理论上是不能这么说的。”程映微托着下巴,盯着那张薄薄的纸,严肃纠正他,“国籍入在哪国,你就是哪国人。”
“无所谓。”廖问今扬唇笑了笑,将她拉进怀里,也不知是触到了哪根神经,忽地冒出一句,“以后我们生了孩子,可以跟你姓,也可以随你的国籍,我都没有意见。”
“那可不行。”程映微撇了撇唇,皱着眉摇摇头。
忽地意识到哪里不对劲,腾地一下站起身,从他怀里退出来,指着他说:“你你你……你乱讲什么?!谁要跟你生孩子啊!!”
她紧抿着唇,颧骨处染上一抹淡粉,一直蔓延到了耳根和脖颈,拾起桌上大大小小尺寸不同的证件,一股脑塞进他手里:“讨厌!还给你,你赶紧都收好!”
说完就一溜烟跑了,又被廖问今快走几步追上,从后面拥着她,“别跑,过来。”
他不再逗她,正了正神色,与她说起正事:“说好了,我提前订好从曼彻斯特到伦敦的机票,等你比赛结束,跟我回去见外公,一起过中秋。”
她想了想,说:“好吧。”
廖问今本以为要为这事与她磨上几天,慢慢哄她应下,却没想到她会答应得如此干脆,将她转了个身面对着自己,抱起来一下又一下地吻她,“今天怎么这么乖?”
身体募地腾空,程映微下意识紧紧环住他的脖颈,脑门磕在他眉心,撞得有些疼。
她龇牙轻轻“嘶”了一声,揉着脑门对他说:“我仔细想过了,这几年我一直过得很累,很不开心,少有的比较感动和开心的瞬间,都是和你在一起。”
说到这,她一时有些害羞,抿着唇许久才说出这句话:“所以我不想再去顾虑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也不想再听旁人的评断和挑唆,只想过好自己的生活,和你好好在一起。”
廖问今看着她唇瓣缓慢地张合,听她红着脸说完这些话,忽然有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不真实感。
他甚少有心脏和脉搏跳动得这样快的时候,兴奋到极点,反倒一个字也说不出,许久才道:“好。”手指点在她挺翘的鼻尖,“记住你刚才说的话,再敢忽然变卦,惹我生气——”
“你就怎么样?”程映微也学他,伸手点他鼻子。
他偏头躲了过去,而后趁她不备在她指尖咬了一口,又去咬她耳廓,在她耳边沉声:“弄死你,信不信?”
廖问今在她唇角重重地吻了一记,抱着她往卧室走,程映微意识到什么,立马挣扎着要下去:“不行啊,我生理期到了。”
走到床边,廖问今把她放下来,双手撑在她身侧,俯下身凑近闻了闻,她今日身上的味道的确和昨天不同。
掌心贴在她小腹,问道:“肚子疼不疼?”
“一开始很疼啊。”她说,“但是上午在学校已经吃过药了,现在好些了。”
“那就行。”按照之前的经验,他说,“睡前泡个脚,再喝些热水,不要熬夜,明天醒来应该就不疼了。”
“嗯。”程映微点点头。
对面的人又低头吻她,刚触到她的唇瓣,还未深吻下去,就听到她揣在衣兜里的手机兹兹振动起来。
有电话打进来。
程映微看了眼那个号码,以及来电人名称那里显示着的“哥哥”二字,眉心颤了颤。
犹豫几秒,她选择直接将电话挂断,不予理会。
作者有话说:玻璃渣里找糖了[橘糖][好运莲莲][好运莲莲][好运莲莲]
第56章 沉溺 “全身上下哪里我没摸过?”……
程映微人生中第一次坐飞机是在十七岁那年, 从池州飞京市,下飞机后头晕耳鸣了许久,紧接着面对的就是陌生的宅院,令她琢磨不透的亲缘关系, 和长达半年的如同监禁般的生活。
第二次搭乘飞机, 便是此时此刻同廖问今一起飞往曼彻斯特。中途在香港转机, 她胃里泛着酸,一下飞机便跑去卫生间呕吐,再起身便觉得双目眩晕,头重脚轻。
工作人员将他们带到vip休息室, 廖问今扶着她坐下,将温水递到她嘴边,给她喂了些药片,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轻叹一口气:“是不是该给你找个私教好好锻炼一下身体?”
程映微果真被转移了注意, 想了想说:“找私教多贵呢,不如你亲自教我。”
“也行。”他揉揉她的脑袋, 又问, “折腾得这么难受, 后不后悔出国比赛?”
“不后悔啊,多难得的机会, 我得好好珍惜呢。”程映微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水,唇边抿出淡淡笑意,趁着等待转机的空挡, 准备倚在沙发上闭眼小憩一会儿。
自打下了飞机, 廖问今的电话一直没断过,怕打扰到程映微休息,他便拿着手机去到外面接听, 留下周瑾在屋内陪着她。
程映微本就睡得不熟,眼睛刚闭上没多久,便感觉到衣兜里的手机持续不断地振动,她疲惫地睁开眼,发现又是钟晚卿打来的。
按了接听键,没什么情绪地开口:“你最近怎么总是给我打电话?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要去英国参加比赛,等比赛结束了我会过去看望钟太太的。”
“我不是要跟你说这个。”钟晚卿说,“老头子最近一直派人打探你的消息,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你自己多注意些吧。”
“哪个老头子?”她一头雾水。
“还能有谁?”钟晚卿按了按眉心,无奈道,“钟屹安。”
脸上浮现一丝诧异,又很快淡去。顾虑到周瑾还在一旁坐着,程映微不便多说,只道了句“我知道了”便将电话挂断。
两小时后,飞机从香港起飞,历经15个小时的飞行,终于抵达曼彻斯特。程映微觉得自己犹如被封在坛子里腌了几个月的泡菜,头重脚轻,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去酒店的路上,她一直有气无力地倚在廖问今怀里,脑袋埋在他胸前一动不动,以至于错过了许多期待已久的风景和想要拍照打卡的地标建筑。
比赛前一日,程映微难得睡到自然醒,洗漱过后从卫生间出来,看见廖问今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ipad不知在阅读什么东西,身侧的沙发坐垫上还放着一个精美的礼盒。
听见脚步声,沙发上的男人抬起头,冲她招手:“来。”
程映微揉揉眼睛懵怔地走过去,被他拉着坐在腿上,在她唇角轻轻吻了一下:“明天就要比赛了,紧不紧张?”
“还好啦。”程映微轻声说。
其实过去的两个月里,她已经经历过线上的初试和复试,又日以继夜地不停练习,已经把自己弹得麻木,像个没有灵魂的机器人,反倒不再紧张。只希望比赛快点结束,她能彻底放松下来好好休息几日。
隔着很近的距离,程映微细细打量着他。许是平时看惯了他清隽贵气的精英装扮,最近反倒很喜欢看他穿睡衣和休闲装的样子,领口的衣扣敞开一颗,额前的头发随意耷拉着,看起来慵懒又迷人。
注意到怀里仰起一道打量的目光,廖问今垂下眼,问她:“怎么了?”
“我觉得你这样很好看。”她甚少说这些肉麻的话,觉得太过矫情,就不敢看他,低着头,视线瞟来瞟去,手指攥着他的衣摆玩。
廖问今凝眸,盯着她看了几秒,忽地出声:“程映微。”
黢黑如墨的眸子直直望向她,薄唇翕动,忽然冒出一句:“从今天开始,把我放在心上。”
“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要好好记在心里,知道了吗?”
程映微被他捏着下颚,无法挪开视线,红着耳朵瓮声瓮气地说:“我有把你放在心上啊。之前那次……我记得我好像亲口对你说过。”
廖问今仔细回忆着那个夜晚,一些微末的细节逐渐变得清晰。
“那天你确实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但你声音太小,我没听清。”
忽地意识到什么,他眸色亮了一瞬,唇角微微扬起,“所以你说的是这一句?”
怀里的女孩轻轻嗯了一声,话音未落,便被他掐着腰抱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身上,低头吻她。
程映微眼皮颤了颤,脑中那根神经霎时绷紧,急忙推拒:“不要不要,我还难受着呢。”
她坐了太久的飞机,一直头晕脑胀,再加上还没倒过来时差,此刻是真的需要好好休息,补充精力,以最好的状态迎接明日的比赛。
廖问今捏她脸,眼神无比宠溺:“等明天比完赛,全部补偿回来。”
她点点头:“那我去换一身衣服,你陪我下楼吃午饭吧。”
转身要走,又被廖问今拉回来,指着身侧那个包装精美的盒子,眉梢扬起:“给你买的,拆开看看。”
程映微疑惑地打量几眼,小心翼翼地扯开绑在礼盒上的丝带,揭开封口看了看,里面是一条丝质面料的白色一字肩连衣裙。
“哇,好漂亮。”她眼睛弯出笑意,将裙子展开拿到身前比了比,“好像还挺合适。”
“去试穿一下吧。”廖问今说,“若是有哪里不合适的,还可以叫裁缝过来改。”
程映微拿着裙子进屋,几分钟后从卧室出来,左手提着裙摆缓缓走到他面前,右手则背在身后,捂着拉链有些尴尬地说:“我够不着后面的拉链。”
“我帮你。”廖问今起身,绕到她身后,将她的长发捋到一侧,轻轻拉上背后的拉链,“好了。”
程映微低头看了一眼,舒适柔软的面料服服帖帖地贴合在身上,没有一丝多余的空隙,却也不勒得慌,一切都恰到好处。
她不由得感叹:“怎么这么合身?”
“你说呢?”他的手攀上她柔软纤细的腰肢,轻轻捏了一把,正经了没几秒便又开始口无遮拦,“你全身上下哪里我没看过摸过?能不合身吗?”
程映微嘴唇颤了颤,立马转过身捂住他的嘴,红着脸道:“你不许说!”
廖问今拿掉她的手,欠欠说道:“我不仅摸过,我还……”
“廖问今!”程映微一着急就会喊他名字。她跳起来想要打他,又被他敏捷地躲过去,捉住她的手腕将她带进怀里。
“明天就穿这身去比赛,很美。”他捻过她额前的发丝,倾身吻她额头,“就像三年前,我看见你的第一眼。”
程映微一时羞怯,低下头抿唇笑了笑,从他怀里慢吞吞挪出来:“那我先去把裙子换下来,我怕弄皱了,明天上场不好看。”
刚走出两步,又折返回来,踮起脚尖亲了下他的脸,然后提着裙摆快步跑开了-
中午吃过饭,廖问今带着她去比赛现场看了看,提前熟悉一下环境,以免她明天比赛时太过紧张。
程映微第一次踏足世界闻名的顶尖音乐学府,心中的紧张多于期待,视线扫过校园里的每一个角落,内心默默感慨,真能在这里念书学习真是人生一大幸事。
大致参观过学校,廖问今又接到一通电话,随后领着她去往学校行政楼的洽谈室,带她去见一见校领导和弦乐专业的教学主任。
程映微全程紧绷着神经,默默听着廖问今与对方沟通交流,紧张到掌心溢出一层薄汗。
待廖问今与他们聊完,校长亲自送他们离开洽谈室,程映微才抓着他的衣袖问道:“你怎么还认识这边的校领导?”
此刻才意识到,她对眼前这个男人的开发尚且不足10%。
廖问今轻握着她的手,摸摸她的脑袋让她安心:“我也不太认识,不过是打着我妈的名号来与人家攀一攀关系,让他们多关注你。”
怕她多想,他又补充:“是关注,不是关照。”
“你放心,咱们是正规参加比赛,不存在走后门。”
次日清晨,程映微早早地洗漱换衣,又由廖问今找来的化妆师细致地给她化了淡妆,盘了发,这才出发去到比赛现场。
在后台休息间候场的时候,廖问今一直寸步不离地陪着她,他若是有事出去,或是遇见熟人要同对方接洽,便嘱咐周瑾陪在她身边,以防她在陌生的环境里太过焦虑,没有安全感。
程映微抽到的出场顺序比较靠后,轮到她上台演奏时已经是黄昏时段。
夕阳透过场馆的玻璃幕墙照进来,金黄的光线照至女孩轻柔的身段和美好的侧脸,将台下人的注意力尽数聚拢在她身上。
她恰巧挑选了一首轻快的舞曲参赛,指法流畅,毫不拖沓,纤细白皙的指节如精灵般跃动在琴键之上,姿态极其优雅,一举一动都如场馆两侧悬挂的欧洲中世纪壁画上的神女,完美到无可指摘。
待程映微演奏结束,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和叫好声,她提着的一颗心终于缓缓落下。
视线缓慢挪向台下的观众席,触及到那双漆黑黝深的眸子,看见他眼中难得露出的欣慰笑意,她一时眼热,迅速收回了目光,起身朝着台下轻轻鞠了一躬,跟在指引人员身后小心翼翼地往后台方向走。
程映微刚一下台就双腿发软,立马寻了个无人的角落,在台阶上坐下,伸手想脱掉脚上的高跟鞋。
指尖刚刚触及到鞋子侧边的绑带,一只温热的手覆了上来,他身上熟悉的味道顷刻间将她包裹,让她觉得安心不少。
廖问今蹲在她身前,仰头看她,握住她的脚踝轻声道:“我来。”
第57章 耳语 他总算亲耳听见
先前的公告内容上已经写得很清楚, 比赛结果会在五日后通过官网发布。程映微觉得太累,就没有在比赛现场逗留,去化妆间拆了头发卸了妆,准备回酒店休息。
浴室里雾气弥漫, 程映微快速冲了个澡, 将头发吹干, 准备回房间好好睡一觉,结果一出门便撞上一个温暖怀抱。
身体募地腾空,她直接被对面的人抱回卧室,跌进柔软的床垫里。
细密潮湿的吻沿着光滑的脊背向下蔓延, 落在她的后腰,她的脑袋埋在枕头里,思绪迷乱之际,耳侧传来一道喑哑嗓音, 伴随着灼热的吐息,低声问她:“那条裙子还在吗?”
程映微凝神思索了下, 忽地反应过来, 他指的应该是初次见她的时候, 她穿的那条白色连衣裙。
“我记得是丢掉了。”她攥紧身下的被单,艰难开口, 挤出一点声音。
“为什么?”
“洗衣服的时候染色了,就直接扔了。”
感觉到她浑身上下软趴趴的没有一丝气力,廖问今将人抱起来, 面对着他继续, “上次我没听清的那句话,再对我说一遍。”
程映微赧然看着他,支支吾吾许久, 红着耳朵错开视线,“不要了,我真的说不出口。”
廖问今并未多说什么,只将人按进怀里,紧密到不留一丝缝隙。
感觉到他募然加重的力道,程映微立马求饶,嗓音染上哭腔:“我说我说。”
她眼底氤氲着薄薄一层雾气,声音细软到快要听不见,颤着声说:“我会把你放在心上的。”
廖问今满意地勾了勾唇,低头吻她。
这一次,他总算是亲耳听到了-
一周的时间并不宽裕,他们无法在曼彻斯特停留太久,次日便让司机开着车,带着他们将市区有名的景点走马观花似的游览了一遍,主要是为了满足一下程映微的好奇心,让她象征性地打一打卡。
完事儿就回酒店休息,次日一早出发去机场,搭乘飞机前往伦敦。
十月初的伦敦总是阴雨连绵,难得见到阳光。
从机场出来,他们坐上一辆黑色商务轿车,司机是个金发碧眼的当地人,与廖问今熟络地交流几句后,叮嘱他们系好安全带,一路上热情地同程映微讲解沿途的特色建筑与人文风景。
车子冲破连绵不断的雨丝一路向前,渐渐驶离繁华市区,往地薄人稀的偏远郊区开。半小时后,在一座古朴雅致的私人庄园停下。
见他们下了车,男管事推门而出,礼貌同他们打了招呼,将他们往内院迎。
这片庄园实在太大,除去花园和高尔夫球场,居然还有一片人工湖和一个小型跑马场。
程映微看得目瞪口呆,原以为京市的廖家庄园已经是她见过的最最富丽奢华的存在,没想到廖问今外公家居然更胜一筹。
通过她四处打量的目光和紧攥着他衣摆的手,廖问今很轻易看出她的不安和拘谨。揽着她的肩轻声说:“不用紧张,我外公心态年轻,很好相处,你见过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便听见“吱呀”一声,房门朝里打开,一位发头花白的老人被人搀扶着缓步朝他们走来。老爷子眯着眼打量许久,直至看清对面的人是谁,脸上终于露出慈祥的笑意。
见老人一路被人左右簇拥着,程映微便知其身份尊贵,仰头看向身侧的人,猜测道:“这位就是你的外公?”
“对。”廖问今抬手,手背轻蹭她的脸,“待会别忘了叫人。”
程映微更加紧张:“那我该怎么称呼他?”
“跟我一样,叫外公。”
庄园管事魏叔领着他们进屋,闵老爷子一见到两个晚辈便喜笑颜开,手里的拐杖险些没拿稳,拍拍廖问今的肩笑道:“你这个臭小子,先前说要带孙媳妇回来过中秋,还以为你是在跟我耍贫嘴,没想到真把人给我带回来了。”
说罢,老人的目光转向静立在旁的程映微,将她细细打量一番。
女孩皮肤白皙通透,眉眼深邃漂亮,脸上挂着腼腆的笑意,温温柔柔的一个人,看着很是讨喜。
见程映微呆怔在原地,廖问今揉揉她的脑袋:“吓傻了?怎么还不叫人?”
程映微回过神,望向对面慈眉善目的老人,心头的紧张悄然褪去几分。
她不敢失了分寸和礼数,更不敢逾矩,许久才憋出一句:“闵爷爷好。”
“诶,我好着呢。”老人呵呵笑道,“阿今在电话里跟我提起过你,是叫程……”
“映微。”她唇角抿出淡淡的笑容,乖巧地接话。
“对对,映微。”老人拍拍她的手,“见微知著,相映生辉,是个好名字啊。”
思索一番,对她说:“那我就叫你微微吧。”
程映微思绪滞了滞。活到二十一岁,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称呼她,听起来可爱又亲昵。
“好啊。”她点点头,很快接受了这个称呼。”
英国菜的单调和乏味可谓是世界闻名。
闵老爷子担心程映微吃不惯当地餐食,便特意从伦敦最有名的中餐厅请了师傅过来,专门为他们定制了一桌可口的中餐。
“微微啊,之前听阿今提起过,你是安徽人对吧?”闵世杰一直关注着她,指了指其中的一道菜,“你尝尝看,是不是你家乡的味道?”
程映微抬起头认真听老人讲话,再低下头,发现廖问今已经用公筷给她夹好了菜放在盘子里,一如既往的绅士贴心。
她冲他笑了笑,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眼眸亮起来,立马竖起大拇指称赞:“真的很好吃,谢谢闵爷爷。”
老人闻言,脸上先是露出欣慰的笑容,而后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与她玩笑道:“都进屋这么久了,还是如此客套地唤我‘闵爷爷’。等过年再回来,能不能改口叫一声‘外公’呢?”
程映微面色微凝不知如何应答,倒是一旁的廖问今看出她的局促,开口替她解围:“您想得真美,改口费给了吗?”
“你放心,一分都不会少。”闵世杰说,“但都是给微微的,跟你没有关系。”
“这么多年过去了,您这抠搜劲是一点没变。”廖问今回嘴。
老人与他呛了几句嘴,又看向一旁的女孩,问道:“微微啊,你今年多大了?”
“我21了。”她如实回答。
“哎哟,才21岁啊。那你们在一起没多久吧?”
廖问今放下筷子,十分淡定地开口:“我们在一起三年了。”
程映微正拿起杯子喝水,待他说完,口中的水险些喷出来,捏了把他的胳膊低声说:“哪有这么久……”
又向老人告状:“闵爷爷,他胡说八道。我们在一起还不到半年呢。”
老人立马拍拍桌,指着廖问今说:“你这臭小子,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怎么着,您现在有孙媳妇了,我成外人了是吗?”
……
一顿饭吃了许久,到了午后,连绵细雨终于停下,天空中难得出现几缕日光,温度好似也上涨了一些。
闵老爷子吃了药,回到楼上午睡,廖问今便拉着她在偌大的庄园里闲逛,带她去看花园里稀奇古怪的花草植被,以及他儿时最喜爱的马场和球场。
程映微喜欢捣鼓花花草草,她在花园里停驻许久,拍了许多照片,继续往里深入,居然看见远处草坪上被栅栏圈起来的一小块地里养着一只毛茸茸的羊驼。
她好奇地跑过去,闻到羊驼身上臭烘烘的体味,又立马止住脚步捂住口鼻,问道:“这里怎么还有羊驼?”
“那是我妈在世时养的宠物,叫sophia。”廖问今说。
“sophia……”程映微念道,“这么好听的名字,应该是个女孩吧。”
她拿起手机拍了张照,又调成自拍模式,得到一张与羊驼的亲密合照。
“臭死了,拍好了没?”廖问今掩着口鼻,过来拉她,“拍完了赶紧走,它太味儿了。”
许是他表现得太过嫌弃,下一秒便被羊驼蓄意报复,逮住机会吐了他一脸口水。
他们在庄园里溜达了一下午,程映微也是头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接触到廖问今的童年和少年时期的回忆,一时竟有些羡慕,在这样自由的无拘无束的环境里长大,真的很美好。
晚饭过后,管家带着他们往楼上走,替他们打开了相邻的两间房门,“老爷子交代过了,说是让你们一人住一间。”
廖问今眉梢扬了扬,点点头:“知道了。”
程映微也跟着附和。
管家走后,见她抬脚准备进屋,廖问今直接将人拉了回来,圈在怀里,问她:“今天见了外公,有没有觉得安心一点?”
程映微点点头,轻轻嗯了声,“外公真的是个很好的人。”怕漏掉什么惹他不高兴,她又补充,“你也是。”
对面的人满意地勾了勾唇,“那就多信任我一些,不许再胡思乱想。”
“好嘛。”程映微打了个哈欠,“我困了,我得睡觉了。”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往屋内走,谁知那人也跟着她进了屋。她立马推他出去:“不行,你不能进来。”
“为什么?”
“你回你自己的房间。”
“这就是我的房间。”廖问今说得理直气壮。
“那万一被你外公看见怎么办?这也太不像话了……”
“反正都已经是板上定钉的事了,还在意这些细节做什么?”
“是不是,微微?”他学闵老爷子,故意这么叫她。
“……”程映微下巴抖了抖。
这个称呼从闵老爷子口中说出来明明那么正经,可从廖问今嘴里喊出来就显得十分邪恶。
她抹了抹胳膊,发现上面泛起一层鸡皮疙瘩,红着脸道:“你真的好烦啊。”
廖问今笑着揉她脑袋,反手带上门,熟门熟路地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两件浴袍,丢给她一件,“拿着。”
然后推着她往房间里自带的浴室走。
程映微一时迟钝,乖乖跟着他进了浴室,待她回过神,忽地听见一声锁芯响动,发现他已经锁上了门。
浴缸里已经蓄上了热水,蒸腾着丝丝烟气,对面的人一把抱起她放在洗手台上,三两下褪去她身上的衣服,将人丢进浴缸里。
发丝被温热的水淋湿,程映微大脑宕机了一秒,惊呼道:
“啊——你干嘛?!!”-
他们在伦敦待了三日,除了在家陪外公吃饭聊天下棋,廖问今还带她去见了他在伦敦的同学和朋友,将她介绍给身边的所有人,甚至还带她拜访了当地有名的钢琴大师。
中秋节那天,他们陪着外公在院子里赏月,照理说阴雨连绵的天气很难看见完整清晰的圆月,可那晚竟奇迹般的看见了。
她寻了个无人角落,拿起手机给徐荞英和程斌打了一通电话。这是第一个没有同父母在一起的中秋节,她又许久没见到他们,心里难免牵挂惦念。
晚间,程映微洗过澡,盘腿坐在地毯上,正拿着手机刷小某书,忽然听见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廖问今紧挨着她坐下,指尖一下又一下抚过她的发丝,试探着问:“今天见过了那位钢琴大师,有没有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
“在这边念书是不是也挺好的?”他问。
提及这个话题,程映微脸上的笑容募地僵滞,低下头,久久没有出声。
伦敦哪里都好,唯一的缺点便是天气太过阴沉,一连几日下着小雨,终日不见阳光。
离开的前一日,程映微收到钢琴大赛官方发来的邮件。比赛结果新鲜出炉,她获得了第二名,于她而言已经是非常好的名次了,光荣到可以写进往后的履历里。
邮件最下方写着一个网址,需要她填好地址和联系方式,过后主办方会将奖杯和证书一起邮寄给她。
唇角的笑意掩盖不住,她立马填写好相关信息,点了提交。
回国的那天,闵老爷子将他们送到庄园大门外,含泪同他们道别。
程映微本以为自己不会矫情落泪,但看见老人脸上道道岁月的沟壑,以及满头银丝,还是心酸地红了眼睛,有那么几滴泪从眼眶掉下来。
去机场的路上,廖问今见她频频望向窗外,掌心轻抚在她的脊背和头顶,温声安慰:“你要是喜欢这里,不舍得离开,以后我们可以经常回来看外公。”
“嗯。”程映微点点头,收回目光。
廖问今一路上紧握她的手,待到车子离开人烟稀少的郊区,快要开进市区的繁华路段时,忽然又开口:“映微,如果你愿意,其实你也可以远离京市的那些人和事,跟我回到这里生活,在这边念书工作,组建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小家庭。”
其实这些天里,他已经不止一次的提过这个话题。
程映微次次都插科打诨的糊弄过去,搞得他很不开心。
但这一次,程映微没有回避。
思索许久,问道:“那我的家人怎么办。”
“一起接过来。”
她抿了抿唇,沉默一阵,最终还是低下头:“我觉得现在说这些有点太早了,我都还没毕业,而且我恐婚呢……”
“那就过两年再说。”
“好。”她嗓音软软地答应-
十几个小时后,飞机安全落地京州。
程映微虽然没有上次那么难受,却还是有些头晕,回到家倒头就睡。
倒了一天时差,次日便按照之前的约定,买了一些营养滋补品,去紫竹苑看望林蕙如。
彭师傅将她送到紫竹苑门外,她在保安处做了登记才得以进门。
进到屋内,看见钟晚卿穿着一身棉麻质地的家居服,正坐在沙发上看球赛。
她走过去与他打了声招呼,将手里的东西搁在茶几上,并不想与他多说,“东西放在这里,我先上楼去看钟太太了。”
钟晚卿抬起头看她一眼,见她面色红润透着光泽,脖颈处似乎还有未淡去的吻痕,忽地轻笑一声:“看样子,去了趟伦敦回来,你和廖总之间的感情又增进不少。”
程映微脚步顿住,扭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我不想说什么。”他放下手里的遥控器,唇角含着意味不明的笑意,慵懒望向她,“你现在已经被他驯化得服服帖帖,我说什么你都是听不进去的,又何必再跟你废话?”
她忍无可忍:“钟晚卿,你说话一定要这么难听吗?”
“不难听能骂醒你吗。”男人站起身,视线低垂下来,“马戏团里的狮子老虎见过吗?一开始见了驯兽师哪个不是龇牙咧嘴,后来被鞭打得多了,便被驯化得服服帖帖,彻底丧失了兽性和心气。”
“你现在就是如此,如同困兽一般被豢养在笼子里,还以为自己得到了独一无二的偏爱。”
“钟晚吟,你好好看看现在的自己,是不是毫无骨气,愚蠢至极?”
第58章 质问 “凭什么质疑我的选择。”……
担心动静闹得太大会惊动了林蕙如, 程映微只能尽量敛去脾气,压低声音同他对话。
“需要我再提醒你一次吗?钟晚卿。”
“我为什么会走上这条路?一切都是拜你所赐,是你费尽心机将我推向他。现在你有什么资格来对我冷嘲热讽,质疑我的选择?”
大概是自知理亏, 对面的人没有接话, 浅棕色的瞳孔里涌动着令人无法参透的复杂情绪, 鼻腔里传出一声轻笑,许久才出声:“去看看妈妈吧,她念叨你好多天了。你多陪她一会儿,她今天肯定能多吃一些饭, 乖乖服了药好好睡上一觉。”
程映微在林蕙如房间里陪了她许久,直到日落时分,暮色浸染了大片天际,林蕙如也喝了药安心睡下, 她才起身准备离开。
临走前,程映微帮床上的人掖好被角, 一点点将自己的手从她掌心褪出来, 看着她说:“我知道这些年您过得很不容易, 您一定要好好的,快些把身体养好, 这样钟晚卿的精神状态才能正常一点,我们之间的关系也能慢慢恢复成以前的样子。”
走之前,她照常同钟晚卿打了声招呼。
在玄关处换了鞋, 准备离开时, 钟晚卿忽然起身叫住她:“我看了你的课表,你下周就要结课了吧?接下来准备去哪里实习?用不用我帮你安排?”
程映微有些疲惫,却还是强撑着精神问道:“帮我安排什么?去你的游戏公司当实习生吗?”
“也不是不行。”他说, “公司财务岗位正好有空缺,你不是考了初级职称吗?如果有意向,下周可以直接过来办理入职,毕业后立即转正。你是我的亲妹妹,我总不会亏待你。”
“谢谢,不用了。”程映微冲他笑了笑,果断拒绝。
她刚走出两步,又回头望向檐下那道寥落身影,极其认真地对他说:“钟晚卿,我知道你这些年一直被钟屹安压制,失去了很多本该属于你的东西,我也知道你心里有很多怨念,明白你的痛苦和不甘。”
“但现在一切都好起来了,不是吗?你的游戏公司做大做强,渐渐恢复了以前的声誉钟太太也被你接到身边照顾。至于端雅姐,只要你愿意,你有许多办法可以挽回。”
“虽然我们相认也没几年,但我始终记得你以前的样子。希望你能放下心中的怨念,过好自己的生活。”
她心平气和地说完这些话,对面的人始终垂着眼,额前稍长的发丝遮盖住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
再抬起头,他眸中冗杂的情绪尽数褪去,目光变得清明,手插口袋慢条斯理地开口:“最近钟屹安遇到了很大的麻烦。钟氏集团的董事会内部一连多个股东撤股,还有几个元老级别的部门负责人离职,带走了公司的核心项目和科研团队,导致集团旗下的子公司损失惨重,险些资金断层。”
程映微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又对此感道疑惑:“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在集团内部的线人给我递了消息,钟屹安最近一直在想方设法打探你的近况,不仅去财经大学查看了你的学籍档案,还派人去铜陵调取了你的户籍信息。”他好意提醒她,“我猜他这么做,是在为日后做打算。”
“倘若有朝一日,钟氏集团真的撑不下去,他还可以强行将你带回钟家,向外界公布你的身份,走联姻这步棋。”
待他说完,院中一阵萧索晚风拂过,灌进敞开的领口,将程映微冷得一激灵。
她有那么一瞬的惊慌和后怕,又强行镇定下来,认真思索他刚才说过的话。
“你说钟氏集团有不少股东撤资,还带走了许多的公司元老和骨干员工,那这些人都跳槽去哪里了?”
她迟疑着问:“是被你挖走了吗?”
对面的人又一次噤了声,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看着她笑。
见他不言,程映微心里便有了答案。
她不禁后背发凉,“你真的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钟晚卿背靠着墙壁,唇角弯出极淡的笑意:“我做到什么地步好像都不过分吧?当初他架空我打压我的时候,可是一点没有手软的。”
程映微觉得头皮发麻,看了眼时间,不打算继续与他说下去,“时间不早了,我得走了。”
她背起包包,转身欲走,又被身后的人叫住:“晚吟,我承认,之前我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我现在是真心想要弥补你,希望你能回到我和妈妈身边。”
“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想脱离从前那个畸形的家庭,摆脱钟屹安的控制,凭借自己的努力让妈妈和你、还有端雅过上最好的生活。”
“但倘若你一直这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只会逼得身边所有亲近的人都远离你,端雅姐就是最好的例子。”程映微眼眸清淡,看着他说。
“说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廖问今仿佛比我更甚吧?”他哂笑着说,话音里又隐隐透着苦涩,“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你宁可选择他,也不愿意相信我?”
程映微很认真地思考了这个问题:“至少和廖问今在一起,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事情,他会全力支持我的爱好,尊重和善待我的家人,而不是强迫我和他们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
“至于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我没有通天的本事,无法预知未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力过好眼前的生活,不让自己后悔。”
钟晚卿站在院中,看着那一抹单薄清瘦的身影渐行渐远,还是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提声叮嘱她:“有空记得多来看看妈妈,你现在是她治病的良药,是她好好活下去的希望。”
“哪怕将你花在养父母身上的心思拿出一半来放在你的亲生母亲身上,她的病也会好得更快些。”-
十月末,程映微在学校的最后一门专业学科顺利结了课,提交了实验报告和结课论文,系里便开始给学生们分配毕业论文导师,进行毕业论文选题。
廖问今近日要去海南谈项目,临行前两日,心里总是无来由的惴惴不安,吃不好饭睡不好觉。
让周瑾帮他订机票前,特意看了眼在一旁安静看书的程映微,将人揽在怀里问她:“都已经结课了,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海南玩几天?”
程映微当然想去,但最近实在太忙,只能遗憾地摇摇头:“不行啊,我这几天在弄毕业论文选题,没有心思出去玩。”
“那你一个人在家要注意安全,要出门就给彭辉打电话,让他跟着。”他不放心地叮嘱。
“好。”程映微冲他笑了笑,轻快地应下。
毕业论文选题以各式各样的理由被导师毙了好多次,终于在十一月中旬顺利通过,可以开始准备开题报告和论文大纲。
程映微短暂地松了口气。在家里憋了许多天,今日正好可以出门放放风,去附近的公园散散步遛遛弯。
回到御景华府,她特意换了身宽松舒适的衣服,拿上手机和门禁卡准备出门,不料临走前忽然接到许颜姣打来的电话:
“映微,我最近不是签约了一家经纪公司吗?今晚要和公司其他主播一起聚餐,据说公司股东和老总也会去,我有点紧张,你能不能过来陪陪我?”
程映微耐心听她说完,一时犹豫:“这合适吗?你公司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去了怕是会很尴尬吧……”
“不会不会,到时候咱们就坐在角落里最不引人注意的位置,吃完饭我们就开溜,好不好?”许颜姣嗓音软下来,平日酷飒到底的女孩难得对她撒起娇来,“好不好嘛映微?你就陪我去嘛。”
程映微被她弄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好应道:“好吧,那你等我换身衣服化个妆,我得稍微收拾一下,不然我怕给你丢人。”
“哪会啊?我们映微冰肌玉骨天生丽质,还用得着刻意打扮吗?”许颜姣忽然狗腿起来。
“好好好。”程映微不忍再听下去,立马打断她,“地址发我微信,我待会儿直接过去。”
“得嘞!”-
程映微没有过分打扮,只换了身得体的衣服,打了底,描了眉,涂上淡色口红,就准备出门赴约。
彭辉的车准时在御景华府正门处停下,开门上车时,程映微感觉到耳畔一阵阴风拂过,下意识侧过头四处看了看,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有人在跟踪监视她。
上车后,她低头系上安全带,再抬起头,忽然从后视镜里瞧见一道一闪而过的身影。
眼皮跳了跳,她一路上惴惴不安,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拿出手机给远在铜陵的徐荞英打了通电话,确认过她和程斌都安然无虞,没有任何异样,她才稍稍安心。
傍晚时分,云霞漫天,深灰色轿车于暮色中缓缓减速,在一间名为“映棠酒家”的高档餐厅门外停下。
程映微同彭辉道了谢,又嘱咐他:“彭师傅您不用等我了,早点回家休息吧。”
“那我和先生报备一声。”彭辉丝毫不敢懈怠,笑着对她说。
“好。”程映微冲他挥挥手,开门下车,刚抬起头便看见等在路边的许颜姣。
两个女孩手挽着手往饭店里走,被服务生领到相应的包厢,推门进去时,才发现里面几乎坐满了人,只剩下几位领导身边的位置还空着。
“完了映微,咱们好像来晚了,得坐在领导身边了。”许颜姣在她耳边低声说。
“……”程映微脚步滞住,“那咱们是不是吃完饭就能走了?”
“对,咱们吃完饭就走。”
整个过程,程映微坐在那里十分局促。因是陌生面孔,有不少人朝她投来打量的目光,又因她出众的外表对她产生强烈的好奇。
席间有几个不知方寸的男生玩笑着找她讨要微信,好在刚一开口便被许颜姣一句话挡了回去,及时制止了他们的逾矩行为。
程映微不太擅长应对这样的场面,便只能埋头苦吃,尽量让自己变成一个隐形人,不那么引人注意。
饭局进行到一半,包厢大门忽然被人打开,众人纷纷侧目过去,见一个身形高大、眉目俊朗的男人跟在服务生身后走了进来。
原本闹哄哄的包厢霎时安静下来,桌上的人尽数噤了声,几位领导立马站起身,毕恭毕敬地冲着那个男人道了句:“彭总好。”
男人走路带风,冲他们点点头,走到坐席最中央的位置坐下,扬唇笑了笑:“大家不用拘谨,接着吃饭吧。”
话虽如此,自打男人出现,包厢里的氛围便悄然发生改变,大家仿佛都对他十分畏惧。
程映微觉得奇怪,便略略偏过头,视线绕过身侧的许颜姣朝着那边望了一眼。
只一眼,她的目光便悄然顿住,心跳仿佛停滞了一秒,脊背溢出一层薄汗。
即便已经过去很久,她对这个男人依然存有几分印象。
是一年前在会展中心,将她强行掳进包厢,企图当众欺辱她的那个纨绔子弟。
直到现在,她还清楚地记得那个人的身份和姓名。
彭氏集团未来的接班人,彭维。
作者有话说:过渡章喔[好运莲莲](廖总一闪而过[墨镜]
第59章 欺辱 “欺负她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程映微立马收回了目光, 生怕引起对方的注意。饭局的后半段,她一直低着头,视线仅在自己面前的一小片范围内打转,没再朝那边多看一眼。
好不容易熬到聚餐结束, 大家相互道了别, 纷纷起身准备离开。
程映微总算松了口气。
然而在她转身的一瞬, 一道目光悄然盯上了她。仔细看清她的眉眼后,彭维脸上倏然露出古怪的笑容,问道:“那个女孩,也是恒星娱乐新签约的主播?”
身边的男人推了推眼镜, 笑道:“不是的小彭总,那个女孩不是咱们公司的,只是陪着她的朋友过来聚餐。”
“哪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叫许颜姣,是咱们公司最近爆火的带货主播。”
闻言, 彭维眯眼望向那两道纤瘦窈窕的背影,眉弓微微扬起, 募地笑出声:“有意思。”
程映微被许颜姣拉着径直进了电梯, 抵达一楼大厅, 准备推门而出时,忽然有一阵脚步声追了上来, “小许啊,你等等!”
许颜姣回过头,发现是公司的策划经理, 便问道:“怎么了张经理, 是有什么急事?”
“嗐,不是不是。”男人瞟了眼她身旁的程映微,很快又收回视线, 对她说:“刚才小彭总发话了,大伙吃完饭先别急着离开,他在隔壁会所订了包厢,邀请大家一起唱唱歌,喝点小酒,好好放松一下。”
“啊?那我们就不去了吧。”许颜姣说,“外面天都黑了,我们得早点回家了。”
张经理一脸为难:“小彭总是咱们恒星娱乐最大的股东,谁敢不赏脸啊。”又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人家还特别交代了,要你带上你的朋友一起过去。”
许颜姣眉心颤了颤,思索几秒,果断拒绝:“张经理,我可以继续去跟你们喝酒唱歌,但我朋友真不行。她最近在申请保研呢,事情可多了,得早些回去休息。”
“但人家彭总都发话了……”
“实在不好意思啊,经理,真的不行。”许颜姣壮着胆打断他的话,抱歉地笑了笑,将程映微往饭店大门的方向推,“映微,你先回家吧,路上注意安全啊。”
程映微不放心地看着她:“那你……”
许颜姣嘴唇张了张,还没来得及出声,便听见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响在背后:
“程小姐可真是好大的面子。”
闻言,两个女孩皆是一怔。
许颜姣眼中充满了疑惑,程映微则是感觉到心跳滞了滞,内心涌起强烈的后怕与担忧。
程映微迟钝地转过身,果真看见彭维站在那里,身后还跟着两个身材健硕的男人,看样子应该是随行的保镖。
彭维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墨色瞳孔深不见底,脸上的笑容同从前一样轻佻无礼,又好似多了几分不屑与恨意。
他冲身后的保镖抬了抬手指,唇边挂着瘆人的笑意:“我已经让人在隔壁会所开好了包房。你们俩,把程小姐请过去,我要跟她好好聊一聊。”-
晚澜会所二楼的vip包厢里无比喧闹。
包厢门被人一脚踹开,里面的吵嚷声霎时间停下,所有目光都往这边聚焦。
程映微和许颜姣直接被人推了进去,肩膀重重地磕在墙壁上。抬起头看了眼,发现包厢里跟本不是张经理口中的“同事”,而是一群陌生面孔,个个打扮得时尚新潮,一看便是彭维圈子里的朋友,或是合作伙伴。
手机和包包都被人收走,程映微扶着肩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屋内的男男女女,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
一年前,也是在这样的场合,她被彭维逼到角落。那时钟晚卿恰好出现,从彭维手中及时救下了她,廖问今随后赶到,见她被彭维欺负,直接捡起地上的酒瓶给他脑袋开了瓢。
但这一次,她身边没有任何熟人,更没有通讯工具,又身处闭塞的包厢,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怕是不会有人再来救她了。
程映微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彭维则步步朝她逼近,捏着她的下巴让她看向自己,力道之大,程映微觉得自己的骨骼险些碎掉。
许颜姣几次想冲上去帮她,却被那两个保镖死死按住肩膀,捂住嘴,动弹不得,更发不出任何声音,急得直掉眼泪。
见她眼中充满恐惧,试图挣脱他的桎梏,彭维哂笑道:“还记得我吗?程小姐。”
程映微偏过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不认识你。”
话音刚落,门口又传来动静。
陆嘉仪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杯奶茶,热情地与包厢里的人打招呼:“不好意思啊同学们,我来晚了。”
她将身上的包包摘下来拎在手里,抬脚往里走,忽然注意到被彭维堵在角落的女孩,凑近看了眼,发现那人居然是程映微。
眼中晃过一丝担忧,开口问道:“程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彭维眼中闪过一道暗芒,看着陆嘉仪道:“你们认识?”
“呃……对。”陆嘉仪尴尬地点点头,“我前些日子总是陪我祖父去毓灵山庄拜访廖叔叔,程小姐恰好是阿今哥给他妹妹请的钢琴教练,我们有幸见过几面。”
彭维觉得十分有意思,脸上笑容更甚:“这么说来,嘉仪和程小姐倒真是老熟人了,你们可得坐下来好好叙叙旧。”
陆嘉仪瞥了眼当下的情形,见程映微被彭维堵在墙角,另一个女孩则被捂住嘴押在一旁动弹不得,便知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由得替两个女孩捏了把汗。
她将彭维拉到一边,尽量委婉地劝说:“彭维,咱们都是老同学,程小姐又和我认识,你给我个面子,别找她的麻烦了。”
“这话倒是言重了。”彭维唇角耷拉下来,显然很不高兴,“我是邀请程小姐和许小姐过来聚会的,什么叫做‘我找她麻烦’?”
作为老同学,陆嘉仪自然知晓彭维骨子里是个怎样的人,她轻叹了口气,正想搬出廖问今来震慑他一下,忽然听见角落里的女孩对着她开口:“陆小姐,救救我们。”
“求求你,救救我和我的朋友,帮我们报警!”程映微眼里泛着泪光,手扶着墙壁向她求助。
陆嘉仪怔了怔,心头顿时一软,右手探进衣兜里,正要掏手机,又见彭维嗤笑一声,看着程映微咬牙切齿地说:“报警?你以为你们今天能全须全尾的走出这里?”
彭维扒开额角的头发,露出隐藏其中的一道疤痕,用手指着说:“看见了吗?这是一年前被廖问今用酒瓶开了瓢,留下的伤疤。”
“当初老子在医院昏迷了大半个月,险些醒不过来,这道疤痕更是长在神经上,难以祛除。”他凑近,看着她问,“这一切皆是拜你和廖问今所赐,你说说,今晚我应不应该放过你?”
许是他们闹得动静太大,彭维口中又一句一句爆料着圈内大瓜,导致不少人撂下手头的事情过来凑热闹。
人群中,一个高挑美艳的女人格外引人注意,她一眼便注意到了被围堵在角落里的女孩,眉头蹙了蹙,下意识地开口:“程映微?”
程映微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头,朝着那个方向望去,强忍着肩上的疼痛,颤着声问:“你是谁?”
她正要哀求对方救她,帮她打电话报警,下一秒,却见女人笑了笑说:“我是顾杳,宋丞的现任女友。”
瞧见女孩眼中浮现出一抹震惊,顾杳又紧接着解释:“你和宋丞,你们之前不是很熟吗?我有幸在他的手机里见过你的照片,对你有很深的印象。”
说到这,顾杳唇角笑容忽地收敛,目光黯淡下去:“虽然我很同情你现在的处境,但我不能帮你报警喔,程小姐。”
程映微看着对面一张张陌生的脸孔,看见他们置身事外的、看戏打量的目光,忽然觉得浑身上下彻骨的寒凉。
她觉得自己是真的没救了。
陆嘉仪被挤到人群之外,眼看着情况紧迫,她立马转身,推门往外跑,一边跑一边拨打廖问今的电话。直至听见“嘟”的一声短促的提示音,她才记起来,自己的号码已经被廖问今拉黑了。
她虽喜欢廖问今多年,也曾因为嫉妒和不甘故意向廖正峰透露他和程映微交往的消息,惹得他们父子反目。
但她心中尚且存着一丝善念,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这么好、这么干净的女孩被当众欺负,却不管不顾。
陆嘉仪先是拨通了报警电话,将这边的情况大致说了一下,随后准备下楼,借用一楼大厅的公共电话打给廖问今。
她一路小跑,行至走廊转角,忽地撞上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那人身上有股浓浓的书墨味,闻起来很特别。
“宋丞?”陆嘉仪认得他,她同学顾杳的男友,之前在同学聚会上见过,所以有些印象。
宋丞后退一步与她保持距离,见她神色慌张,便问道:“陆小姐,您没事吧?”
陆嘉仪脑中灵光一闪,朝他伸手:“快快快,手机借我,我要打个电话!”
“不急,你慢慢用。”
宋丞从衣兜里摸出手机,递给她,他自己则静静站在一旁等待。
陆嘉仪从自己的手机通讯录里调出廖问今的号码,照着拨了过去。
一次两次,电话没有接通,她又焦急地拨了第三次。
这一次,电话那头终于传来熟悉的嗓音。他音色沙哑低沉,听起来很疲惫:“哪位?”
“阿今哥,是我。”陆嘉仪说,“情况紧急,我长话短说。程映微出事了,她和她的朋友被彭维带到晚澜会所的包厢里,我进去的时候彭维正对她动手动脚,总之很危险……我已经报了警,警察很快就到。”
她话音未落,站在一旁的宋丞募地睁大双眼,脸色变得煞白,立马转身朝着vip包房的方向跑去。
电话那头,廖问今呼吸变得沉重,道了句“多谢你”便匆匆挂了电话,只余下一阵忙音。
她回过神,看着孤零零躺在掌心的手机,对着远处那道背影喊了声:“喂,宋丞,你的手机!”-
宋丞赶到vip包房,踢开房门的时候,一股浓烈的烟酒味涌入鼻腔,里面喧闹无比。
他拨开人群挤进去,看到的画面令他险些气血倒流。
几分钟前。
程映微被几个年轻人堵在角落,她们扯坏了她的衣领,又强行扯下了她耳朵上戴着的耳钉和脖颈上的珍珠项链,嘴里还出言不逊骂骂咧咧:“这可是南洋澳白珍珠,你个穷丫头怎么会买得起这么贵的东西?怕不是傍上了大佬,被人当情妇包养了吧?”
那人太过用力,导致程映微的耳洞直接溢出了血,脖颈处雪白细腻的皮肉也被剐蹭得破了皮,留下一道红色血痕。
彭维和顾杳站在一旁,看戏似的默默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看着程映微愤怒又无措的模样,唇角反倒溢出得逞的笑容。
得到顾杳的授意,有人从桌上拿了白酒,扼住程映微的下巴从她嘴里灌进去,她的喉咙被辛辣的液体呛到,剧烈咳嗽起来。
直至此刻,顾杳才缓缓靠近她,手中的酒杯倾斜,将杯中的红色液体直接顺着她的衣领倒了进去。
看着女孩清凌凌的含着泪意的杏眸,顾杳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报复似的说道:“冷吗?很冷对不对?我让人帮你脱掉,换一件新的好不好?”
“你别碰我!”程映微一掌挥开她的手臂,艰难开口,“滚开!”
顾杳并未因此生气,反倒扬眉笑了笑,拿出火机点了根烟,懒懒吸了几口。
过后她抖了抖指尖的烟灰,胳膊垂下去,准备将猩红的烟蒂往女孩肩头摁上去之时,忽然听见一声巨响。
宋丞踹开房门走了进来,直接拨开人群,看见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幕。
他气得面色泛白,浑身都在颤抖,毫不犹豫地抬起手,一掌挥在顾杳细嫩白皙的脸上。
指间夹着的烟蒂落在她昂贵的真皮鞋面,感受到脸上火辣辣的疼痛,顾杳仰起头,难以置信地望向宋丞:“你干什么宋丞?你疯了吗?!”
宋丞没有理会她,只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直接抱起蜷缩在角落的浑身湿淋淋、咳嗽不止的女孩,转身走出了包厢。
几乎是同一时间,会所大门外响起由远及近的警报声。
意识到是警察来了,许颜姣终于松了口气,用尽力气张开嘴,朝着捂住她嘴巴的那只手狠狠咬了下去-
廖问今搭乘时间最近的一趟航班返京,赶到警局时已是次日凌晨。看见里面乌泱泱一群人,便知道事情还未调查清楚。
他步履匆匆,跟着值班民警往休息室走,看见程映微低着头坐在椅子上,身上披着一件男士西装外套,贴身的衬衣染上刺目的深红色液体,脸上的妆有些花了,眼下还有未干的泪痕。
一个年轻男人陪在她身边,掌心覆在她的手背,嘴里一直说着开解和安慰的话,望向她的眼神也是无比温柔。
走近一看,他才发现那人竟是宋丞。
廖问今没工夫关心宋丞为什么会在这里,只快步走到程映微身边,蹲下身看她,紧紧握住她的手。
此刻才注意到,她的耳朵和脖颈处都有皮外伤,而他送给她那套首饰已经不翼而飞。
感觉到手背之上那层冰凉的温度,乃至他掌心溢出的细汗,程映微缓缓抬眼,视线触及到他深邃冷峻的面容,以及他眼中的痛楚和担忧,她一时委屈鼻酸,控制不住地哭出了声。
廖问今将人揽进怀里,掌心一下又一下抚在她的脑后,嗓音仍旧颤抖,“我回来了,别怕。”
宋丞站在一旁,看着眼前一幕,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已然沦为一颗电灯泡,便侧身而过,准备推门出去。
刚迈出一只脚,突然听见身后男人低哑的嗓音:“今天多谢你。”
廖问今站起身,将披在程映微身上的西装外套揭下来,递给他,“衣服拿走。”
然后又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给她穿上。
待宋丞离开,他再次将人拥入怀中,并不在意她脸上的泪痕和污渍,一遍又一遍地亲吻她,在她耳边安抚:“对不起,宝贝,是我没看顾好你。”
“别怕,我回来了,别怕……”
他们并未在警局待得太久,待程映微情绪稍稍平复下来,廖问今便带她回家了。
至于昨晚发生的事情,他势必会亲自问责。那些欺负羞辱程映微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他会向对方千倍百倍的讨回来。
廖问今抱着她进屋时,应淮也恰巧赶到。
廖问今的私人医生这周正在休假,同家人一起去了国外。他又不放心让旁人过来为程映微诊疗,便一通电话打到了应淮那里,让他过来帮忙。
应淮自觉地换了拖鞋进屋,独自在客厅坐了会儿。待廖问今帮她大致擦洗过身体,换好衣服,他才拿着医药箱进了卧室。
看见程映微的模样,应淮着实吓了一跳,拿着听诊器听了心率,发现她的心跳时急时缓很不平稳,又给她量了额温,发着高烧。她呼吸时喉咙里明显有痰且伴有糜烂,大概是那杯白酒灌下去灼坏了嗓子,最起码也得半个月才能养好。
“这些人也太黑心了,居然对一个小姑娘下这么重的手!”
此情此景,应淮作为好友尚且气得不轻,更别提廖问今此刻心情有多沉重,怕是连将彭维和顾杳扒皮抽筋的念头都有了。
应淮给程映微配了药、挂上吊瓶,又贴了退烧贴,随后跟着廖问今出去,两人坐在客厅沙发上浅聊了几句。
应淮问他:“那些人你打算怎么办?”
“昨晚在包厢里的人,不论是参与施暴的,还是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一个都跑不掉。”廖问今面色冰冷,眸色更冷,“既然敢对我的人下手,就该猜到会有什么后果。”
“那些人哪里有脑子?不过就是头脑一热,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了。”应淮无奈摇摇头,忽地察觉到些许的不对劲,“要我说,顾杳这个人平日里是非常冷静理智的,昨天忽然一反常态地对程映微出手,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怎么了?”廖问今问他。
“她会不会是吸了?”应淮大胆猜测。
对面的男人眸色微凝,似是觉得他说的话有几分在理,立马打了通电话,让人帮他留意晚澜会所那边的动静,若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立马告诉他。
应淮临走前留了些退烧止咳的药,又叮嘱他:“等你的小心肝醒了,还是带她去趟医院。就她这喉咙的发炎程度,怕是得挂几天水才能恢复。”-
程映微一直睡到下午三点才起床,醒来后眼睛盯着天花板放空了许久,又拿起手机看了眼,发现她的电话快要被打爆了,微信也有许多未读消息。
没有精力挨个回复,她直接点了“一键已读”,不去理会。
放下手机准备继续睡觉,屏幕上忽然又弹出两条新鲜资讯。
一条是「震惊!一夜醒来,彭氏集团股价暴跌,数十家合伙企业宣布解约!」
另一条则是「传闻顾氏集团独女顾杳今日凌晨现身市中心医院,疑似配合警方做血检」
程映微垂着眼,快速扫过这两条快讯,随后将手机息屏搁在一旁,望向窗外,开始认真思索一些事情。
第60章 伤疤 毫不留情地揭开她的伤疤
门厅处传来门锁转动的声响, 应淮跟在廖问今身后进屋,嘴里止不住地絮叨:“就算是为她出气,你也没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吧?”
“我昨天就随口一说,你还真打电话举报那个顾杳?你到底怎么想的?人家顾氏集团跟你们廖氏一直有生意往来, 你这么一闹, 你爸那边岂不是很尴尬?到时候该怎么收场?”
廖问今毫不在意, “这事本就是他们理亏,再难收场也是他们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跟我爸跟整个廖氏又有什么关系?我凭什么要给他们留情面?”
“唉,你这脾气啊……”应淮摇摇头, 接过他递来的拖鞋换上,“不过话说回来,那个顾杳也是自己作的,惹谁不好, 偏偏惹到你的头上。”
话音刚落,屋内响起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廖问今侧过头, 看见程映微站在那里, 立马走过去将人揽进怀里,上下打量一番:“怎么起来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轻轻摇了摇头, 嗓音有些哑:“没有,我也没有受多么重的伤,就是擦破点皮。”
他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 还好, 已经不烧了,视线紧接着又落在她肩头,不放心地问:“肩膀呢?还疼不疼?”
“有一点, 但是不碍事。”程映微低声说,又看向对面眉目温和的男人,“应医生,昨天谢谢您。”
“不用这么客气。”应淮冲她笑,“身体怎么样了?我看你的嗓子没有昨天那么哑了,应该是好些了吧?”
“好多了。”
“去洗个手,先吃点东西吧。”廖问今指了指放在桌上的保温桶,“你嗓子还没好,不能吃重油重盐的东西,就给你买了些药膳粥,你多喝一些,待会儿咱们还要去警局补录口供。”
程映微仰头看他,不知为何,胸腔里涌起一抹酸涩,忽然有点想哭。
她忍着泪意道了声“好”,然后松开他的手,转身去卫生间洗漱了-
程映微没想到会在警局再次遇见顾杳。
此时的顾杳与昨日判若两人,她没化妆,素淡着着一张脸,看起来十分憔悴,双眼飘忽无神,步伐缓慢而又沉重。
一个中年妇女走在她身侧,手里拿着一张纸,捂着胸口说道:“好在血检结果没有问题,足以证明咱们是清白的……你说你也是,平日里交的都是些什么不三不四的朋友,万一真染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该怎么办?你这一辈子就都完了!”
“我知道了,你一直啰啰嗦嗦的烦死了!”顾杳停下脚步,朝她伸手,“我的手机呢?我要给宋丞打电话!他人到底去哪里了,为什么不来接我?”
“他被你爸派到县里的工厂视察了,没个两三天回不来!”顾母皱着眉说,“一个无权无势的穷小子,也不知道你究竟看上他哪一点,你老惦记着他干什么?”
两人拌着嘴一路朝前走,迎面撞上一道高大健硕的身影。
看见廖问今,顾杳瑟缩了下,下意识的后退一步。
顾母眼中同样闪过一丝畏惧,怔愣一瞬,立马推了推女儿的胳膊,提声说道:“顾杳,你快去,去和廖总还有那位程小姐道个歉。”
“昨晚在审讯室已经道过歉了。”顾杳倔强地错开视线,始终放不下心间那份高傲,不肯低头。
廖问今扶着程映微的肩,站在距顾杳两米远的位置,静静打量着她,在某一刻忽地嗤笑出声:“顾小姐不愿道歉就算了,反正我们已经走了司法程序,既然私下里无法解决,那就等着法院传唤吧。”
这期间,程映微的目光一直紧锁在顾杳身上,眼里涌现出几分恨意,回忆起昨晚的事,又觉得有些后怕,肩膀持续不断地颤抖。
廖问今原本已经拉着她往前走,不欲再与对方多言,可见她手指抖得厉害,眼眶也泛着红,一股怒火再次涌上心头。
擦肩而过的一瞬,他悄然停下脚步,看着顾杳冷声说道:“彭维已经因为寻衅滋事被拘留了,没有十天半个月是出不来的。倘若顾小姐一直执拗下去,不肯拿出积极的态度,不知道等待你的又会是怎么样的结果?”
说罢,他鼻腔里溢出一声不屑轻笑,“让一让。”带着程映微往办事窗口的方向去了。
顾杳侧身站在走廊边缘,头顶灯光照得她脸色煞白,胸腔剧烈起伏着,怒意快要压制不住,终于在某一刻爆发,转身冲着那道背影大声嚷道:“廖问今,你以为你自己又是什么好东西?!”
“当初宋丞和程映微分手,这其中难道没有你的手笔?还有那个钟晚卿,你们都是一丘之貉,卑鄙无耻!”
“程映微,你跟这样的人在一起,你是有受虐倾向吗?我告诉你,你早晚……”
话未说完,就被顾母捂住了嘴,“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她将顾杳塞给身后的保镖,舌头已然打颤:“你们两个,快点把小姐带走!”
程映微安静站在廖问今身边,瞳孔骤然收缩了下,被他握着的指节变得僵硬,下一秒,便看见顾太太慌忙朝他们走来,向他们鞠躬道歉:
“对不起啊小廖总,我闺女她是……她是脑子坏掉了,头脑不清醒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我回头一定好好教育她……”
廖问今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只握着身边女孩的手,将她身上的外套拢紧了些,温声道:“走吧。”-
回御景华府的路上,廖问今的手机一直响个不停,他直接调成了静音模式,但屏幕还是持续不断的亮起来,扰得他心烦意乱。
他将程映微送回家,她没有胃口吃饭,他便没有勉强,按照应淮开的药单给她配了药,哄她睡下,默默退出房间,带上了门。
去到客厅,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又开始没完没了的振动,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拿起来看了眼,是毓灵山庄的冯管家打来的。
“喂,冯叔。”他疲惫地开口,“怎么打了这么多通电话,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是,出大事了。”冯管家敛着声,十分焦急地说,“先生知道了您私自撇下客户从海南跑回来,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打您电话你又不接,先生便只好派人去查。”
“现下先生已经知道了昨晚在晚澜会所发生的一切,包括您向法院提告顾杳小姐的事情,他都知道了。先生气得把家里的古董花瓶都摔碎了几盏,人也险些晕过去……阿今呐,你赶紧回来看看吧。”
“我知道了。”廖问今挂了电话,直接起身换鞋,开车往毓灵山庄赶。
等红灯时看了眼手机,果真有几十条未接来电,其中大多来自廖正峰和秦姝,还有那么几通电话是萱萱打来的。
他不想与廖正峰发生冲突,让他们本就淡薄的父子关系继续恶化,更不想与其反目成仇。但没办法,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
黄昏十分,落日沿着西山落下,火红的霞光一寸寸收敛,浓墨般的夜色犹如巨兽,顷刻间将暮色吞噬殆尽。
廖问今跟在冯管家身后一路朝里走,草坪里的感应地灯随着他的步伐一盏盏亮起,照亮漆黑的夜路。
行至客厅门外,掀开门帘准备进去时,忽然一盏陶瓷杯碎在他脚边,滚烫的茶水飞溅而起,濡湿他的裤腿。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眼:“您这是又发的哪通邪火?”
“你说呢?”廖正峰从沙发上站起身,抬手愤怒指向他,“这两天都发生了什么,你自己心知肚明,还有脸来反问我为什么发脾气?”
廖正峰气得脸色发白,嘴唇也止不住的颤动,秦姝则在一旁搀扶着他,纤细白嫩的手指一下又一下抚在他胸口,轻声细语地说:“别动这么大的气,这里面说不准有什么隐情呢,咱们先听听阿今怎么说。”
“还能有什么隐情!”廖正峰甩开她的手,“别拦着我,今天我就要跟这个臭小子好好算算账!”
廖问今朝他走近几步,车钥匙揣进裤兜,抬眼看着他:“说吧,早点吧事情说清楚,我也好早些回家。”
廖正峰哼笑一声,平复几秒才开口:“我让你替我去海南谈生意,将这么重要的项目交到你手里,结果呢?合同都还没签你就敢私自跑回来,你把客户置于何地?”
“合同已经签好了,在我抵达海南的当晚就已经签上了,这些您不是都知道吗?”
廖问今最讨厌车轱辘话来回说,却又不得不耐着性子与他解释,“还有,我赶回京市之前已经同客户沟通过致过歉,把一切都交给了周瑾,让他替我完成接下来的工作,客户也对此表示理解。”
“我不明白我究竟影响到了什么。”
“那顾杳的事情呢?”
廖正峰又接着开口:“顾家是廖家多年来的合作伙伴,顾杳又是顾老爷子的心头肉,自小捧在手心长大。你为了一个身份低贱的小丫头,又是报警又是去法院提诉,这么大闹一通,就不怕伤害到廖家与顾家的关系?你让人家如何看待我们?”
“我不在乎别人如何看待。”廖问今目光笔直望向他,眸色泛着冷意,“事实真相就是,顾杳和彭维先后出手伤了我的人,还唆使在场的其他人一起动手。您不去谴责动手施暴的人,反倒对受害者言语侮辱,这样的言论若是传出去,该让人如何看待您的三观和人品?”
“你……”廖正峰被他怼得哑口无言,扶着额平复许久,才缓缓开口,“说来说去,你就是为了那个姓程的小姑娘。”
“为了她,你不惜忤逆长辈,摒弃原则,做尽了荒唐之事。”
“廖问今,这是我以你父亲的身份最后一次提醒你。”廖正峰神情严肃,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你若是狠不下心与她分开,就别怪我亲自出面,替你料理了这桩孽缘。”
隔着不过一个茶几的距离,两人之间却似涌动着无形的暗流。
这是廖问今第一次从父亲眼中看见了极致的震怒和不容违逆。
那一瞬,他心底是有些发怵的。
他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悄然开始规划起一些事情-
后来回想起来,程映微总会将那年的十二月称作是她的“灰色十二月”。那时刚刚经历了晚澜会所的事情没多久,就得知了自己保研失败的消息。失落消沉了许久,好不容易调整好心态,紧接着又发生了令她意想不到的事情。
十二月初,学校这边除了毕业论文和校外实习几乎就没有别的事情。忽然闲暇下来反倒让程映微觉得无所适从,想起自己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父母,她便买了从京市至铜陵的车票,准备回家待上几天。
给廖问今发过消息,程映微直接将行李箱搬去衣帽间,开始收捡衣物,又将自己提前买好的营养滋补品装进去,准备一起带回铜陵。
收拾完毕,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正好接到廖问今打来的电话。
他问她:“怎么忽然想到要回铜陵了?”
“啊?”程映微怔了怔,“我有小半年没回家了,想回去看看我爸妈。”
廖问今忽地沉默下来,思索一阵,回她:“我陪你一起回去吧。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情,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程映微倒也不太介意廖问今同她一起回家,一个人和两个人,好像也没太大区别,便欣然接受:“喔,那好吧。”
电话挂断后,不出十分钟,廖问今便将机票信息发给了她。
程映微唇角弯了弯,心想他可真是神速。
又看了眼航班信息,登机时间是下午五点。
眼看着没几个小时,她便将行李箱重新打开,又腾了些位置,从衣帽间里拿了几件廖问今平时休息会穿的休闲装,一件件叠好放进收纳袋里,塞进行李箱。
待她做完手头的事情,准备回房间写一写论文,却听见手机叮叮咚咚响起一串信息提示音。还未来得及点开,许颜姣的电话立马打了过来,焦急道:“不好了映微,出大事了!”
心跳极其明显的滞后一拍,程映微立即挂断电话,点开微信群聊,打开几个室友分享在群里的链接。
加载几秒后,链接直接转跳至学校贴吧。
她扫了一眼,贴吧里几个爆火的新帖几乎都与她有关,“程映微”三个字几乎覆盖了她的眼球,让她再也看不见其它。
大脑有一瞬的眩晕,她点开其中一个帖子,帖名是「深扒管院会计系系花程映微不为人知的过去」。
一目十行的浏览下来,帖子里的内容,字字句句都是在毫不留情地揭开她过往的伤疤。
点赞量最高、且被置顶的一条评论里赫然写着:「你们知道吗?据说那个程映微十七岁时在家附近遭遇到陌生男子猥亵,她父亲为了救她失手将人打成植物人,因过失伤人入了狱,坐了三年牢才被放出来……啧啧,原来众人眼中冰清玉洁的系花也有如此不为人知的一面。」
她双手冰凉,指节剧烈颤抖着险些握不住手机。
退出贴吧,点进搜索引擎搜了下,才发现这些事情是在今天早晨被人爆料出来放在网上,而后才被眼尖之人转载至学校贴吧的。
有那么一瞬,程映微觉得氧气稀薄难以呼吸,再次点进贴吧,刷新过后,居然又有了新帖子,帖子内容依然与她相关。
有人爆出她从前在酒吧兼职时与同事拍下的合照,以及她在放学后多次登上天价豪车,与豪门子弟私下约会的照片。
照片拍得无比清晰,甚至带到了她和廖问今的正脸,明显就是冲着他们两人来的。
她甚至不知这些照片是何时被人拍到的。
程映微觉得头皮发麻,双手透凉没有一丝温度。
手机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想伸手去捡,刚蹲下身,便感觉到眼前一黑,整个人失去意识,重重地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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