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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承诺 “我只要她。”


    廖问今接到家中阿姨的电话, 立马放下手头的事情,驱车赶回御景华府。


    万幸,程映微只是情绪波动太大导致的短暂眩晕,此刻已经清醒过来, 靠坐在床头由阿姨一口一口喂着喝药。


    室内光线昏暗, 廖问今顺手开了灯, 接过阿姨手中的瓷碗,将人圈在怀里亲自喂她。


    “没有这么夸张的,我只是没吃早饭有点低血糖。”程映微仰头看他,唇角堆起淡淡笑容, 脸上却毫无血色。


    廖问今盯着她一口口把药喝完,碗搁在一旁,又取出手帕帮她擦嘴,“你不用担心, 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帖子已经紧急公关掉了,并且请律师做了证据链保全, 但凡参与造谣和网暴的人都会收到律师函, 一个都逃不掉。”


    怕她担忧远在异省的父母, 又对她说:“你父母那边,我已经派人保护起来了, 不会有人接近他们,伤害他们。你放心。”


    “嗯,好。”


    程映微垂着眼, 脑袋枕在他肩头, 闷声许久才开口:“其实网上那些事情不是造谣,都是真的。当年我爸爸失手将人打成重伤是真的,我们俩在一起时被拍到的那些照片也是真的……”


    “不论真假, 都不该将别人的私生活公然暴露在网上,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无妄之灾,更是侵犯了别人的隐私和肖像权。”廖问今说,“像这种侵权行为一告一个准,不好好整治整治这些无良媒体和发帖人,他们只会愈发猖狂。”


    程映微静下心来想了想,廖问今本就是睚眦必报的性子,更何况这事闹得太大,明显就是冲着他们两人来的。至于背后的幕后推手是谁,她心里大概已经有了答案。


    毕竟知晓她过去的人并不多。


    有可能将这一切公之于众的人,拢共也就那么两个。


    就算将京市翻个底朝天,怕是也找不出第三个人来-


    下午三点,惠安大厦附近的一间咖啡厅里被人特意清了场,廖问今坐在角落处较为隐蔽的位置,缓缓抬起眼,沉默着望向对面西装革履的男人。


    他没有开口说话,只静默地坐在那里,那双幽深的黑眸却仿佛能够洞悉一切。仅对视一眼,便令人感道不寒而栗。


    钟晚卿与他相对而坐,迎上他冷冰冰的视线,咧唇笑道:“廖总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我原本不必亲自来找你,浪费时间来同你讲这些废话。”他眸色晦暗,看不出任何情绪,“是看在映微的面子上,我才没有对你下手,姑且放你一马。”


    “映、微。”钟晚卿唇瓣翕动,嘴里重复念着这个名字,一时觉得好笑:“她不叫程映微,她叫钟晚吟。”


    瞥见他眼中的不屑与玩味,廖问今冷冷开口,沉声提醒:“她叫什么名字,随谁的姓,过着怎样的生活,都由她自己说了算。她是个独立的个体,不是任人操控的木偶,她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旁人无权干涉。”


    钟晚卿静静听他说完,鼻腔里发出一声轻笑:“廖总,您是入戏太深了吗?她目前所受到的所有限制与阻碍,貌似都出自于您吧?”


    心口仿佛被什么尖锐利物刺了刺。


    廖问今不想与他废话,便不再绕弯子,直接说起正事:“当初我要将你从惠安建设的董事会除名,是我爸亲手拦下,让我看在他的面子上放你一马。”


    他缓缓搅动着杯中的咖啡,唇角微挑起来,”那时我便察觉出不对劲,知晓他同你之间关系匪浅。只不过我没料到,你讨好接近我,并不只是为了入股惠安商城,而是为了攀上我爸这棵大树,以此获取更多的资源,拿下更大的项目。”


    钟晚卿面不改色,耸了耸肩说:“生意场上向来如此,谁不是为了替自己多谋取一分利益而拼尽全力,争得头破血流?”


    “所以这一次,你选择继续与廖正峰合作,联同媒体在网上发布了那些帖子?”廖问今抓住机会,见缝插针地问道,“那些被狗仔爆光出来的,我和程映微在一起的照片,也是你让人跟踪偷拍的?”


    钟晚卿眉梢挑了挑,没有作声。


    似是默认。


    做到这一步,基本等同于向廖问今公然宣战了。


    迟迟得不到回应。对方长久的沉默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廖问今脊背向后一沉,靠在柔软的沙发靠背上,忽地笑出声:“好,很好。”


    “钟少。”他故意挑了这么个刺耳的称呼,眼底拢上一片暗色,“既然你一次又一次的背刺倒戈,公然站在我的对立面,试图挑战我的底线。那我也不必再顾念着你与映微之间的血缘亲情,对你放纵容忍。”


    “你好自为之。”


    他撂下狠话,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次日一早,廖问今便登上了去往安徽的航班,飞机落地合肥机场,又由他在当地的朋友亲自派了车,将他送去铜陵。


    有件事他在脑中规划了许久,刻不容缓。


    因此他决定当天去当天回,尽量以最快的速度将事情解决。


    临近中午,他们终于到达铜陵,在导航指引下,很快便抵达名为“怡景嘉苑”的老式小区。


    干净敞亮的客厅里,电视声被刻意调小,徐荞英将盛着热茶的陶瓷杯小心翼翼地搁在茶几上,热情招呼对面的年轻人坐下:“小廖啊,你路上辛苦了。坐下来喝点水,别站着了。”


    “好。”廖问今依言坐下。他其实有轻微洁癖,从不会用别人家里的杯盏饮水,但他不忍驳了徐荞英的好意,还是端起杯子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问候了下夫妻俩的身体状况,嘱咐他们注意休息,随后便提起正事。


    来铜陵的路上,廖问今已经在心里排练过许多次,该如何劝说程父程母,让他们全然信任他,接受他的安排。


    此刻便精简了话语,以最最通俗易懂的方式将自己的想法解释给他们听。


    徐荞英静静听他说完,眼中浮现出深深的担忧:“什么?你的意思是,你要送我和映微爸爸出国?”


    “对,所以我需要您和程叔叔的所有有效证件。”廖问今说。


    徐荞英坐在沙发上,双手攥紧了袖口,呼吸沉重,难以即刻做出抉择。


    许久,她看向一旁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孔,怯声问道:“难道就没有其它办法了吗?这样做真的靠谱吗?”


    廖问今极其认真地说:“眼下,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徐荞英在沙发上静坐许久,秒针不知转动了多少圈,她才起身往卧室走,从储物箱底部取出一个透明文件袋,将里面的各类证件拿出来仔仔细细的检查翻阅一遍。


    约莫十分钟过去,她才缓缓从卧室出来,带上门,将手里的文件袋轻手轻脚地搁在茶几上,推给对面的男人。


    不放心地问道:“我和我家老程,我们……不会和女儿分开太久吧?”


    “不会的,阿姨。”廖问今握住她的手,尽量宽慰,“护照和签证办好,你和叔叔先过去,等映微顺利毕了业,拿到毕业证,我就带着她过去见你们。”


    “好,好。”徐荞英捂着心口,眼中噙着泪道,“小廖啊,其实从你进门,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的家世一定不简单。”


    “谢谢你为我的女儿操心,谢谢你……这几年,她实在是被钟家人欺负得太过分了,还好遇到了你,愿意关照她爱护她,把她好好的当个人看……”


    “不说这些了,阿姨。”廖问今轻拍她的脊背,尽力安抚她的情绪,低声说,“这件事情,希望您和叔叔能够先替我瞒着映微,不要告诉她。以她的性格,我怕她会多想。”


    徐荞英点点头,擦干眼角的泪,又继续开口:“孩子,你跟阿姨说实话,之前我的手术费和住院费,还有我家老程康复治疗的钱和请护工的费用,都是你替我们出的吧?”


    闻言,廖问今怔了怔,忽地噤了声。


    见他垂下眼不说话,徐荞英便知晓,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她立马起身去拿自己的工资卡:“阿姨这几个月的工资已经发下来了,我现在就把钱还给你。”


    “徐阿姨。”廖问今叫住她,思索几秒,再开口,嗓音又哑又沉,略带几分苦涩,“这钱您不必还了,就当是程映微欠我的。”


    “您帮帮我,就当是多给我一个让她留在我身边的理由,行吗?”


    时至今日,他终于寻到一个合适的契机,与旁人提及自己的担忧与不安。


    即便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她也已经完完全全的属于他,心甘情愿的留在他身边。


    但他仍旧无法确定,程映微是否爱他。


    细数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伴随着时不时的争吵与质疑,她总是崩溃流泪的时候居多,甜蜜的时刻少之又少。


    程映微对他总是不够坚定,从未真正将一颗心交付给他,对他产生百分百的信任和依赖。


    他虽担忧,却也不在乎。


    如今她留在自己身边,无论是走投无路之下的屈服,还是权衡利弊之后做出的选择,他都欣然接受,并且甘之如饴。


    只要她不恨他,不再想着从他身边逃离,他便心甘情愿地为她奉上一切,给她最好的生活。


    徐荞英静看他许久,注意到他略带哀求的眼色,轻轻叹了口气:“映微这孩子,这几年经历了太多不好的事情,所以心思格外敏感,对人对事都不太坚定。”


    “但好在让她遇见了你,你对映微这么好,将她照顾得这么细致,相信有一天,她能够真正做到敞开心扉,更加坚定自己的选择。”


    “那就借您吉言。”廖问今脸上总算露出一丝笑容,很淡,心间却暖融融的,极其难得。


    他留下来同程父程母一起吃了晚饭,临走前,徐荞英带着他去小区对面的特产店买了许多特产,一定要他带回去分给身边的朋友。


    司机帮他将东西装上车,合上后备箱,随后走到驾驶室旁,开门进去。


    廖问今同徐荞英道了声再见,准备上车,又听见徐荞英低声叫住他。


    她费力地仰起头,看向对面的人,艰难开口:“孩子,其实阿姨还有件事没告诉你。”


    “是关于映微的身世吧?”廖问今猜到她要说什么,尽量轻松地说道,“这些我都知道。”


    “您放心,不论她是程映微,还是钟晚吟,我都只要她这个人。”


    “其余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不在我的考量范围内。”


    第62章 剖白 “带你走,好不好?”……


    当晚, 程映微独自一人在家,阿姨给她煨了粥,做了两道清淡小菜,可她毫无胃口, 勉强吃了几口就回屋休息。


    到了夜间, 廖问今还是没有回家, 程映微给他发了许多条消息,也是久久不见回应。


    网络上的爆料反反复复弹出,手机上接连不断的响起骚扰电话,以及那些陌生号码发来的辱骂信息。


    程映微觉得精神崩溃快要支撑不住, 辗转难眠一整夜,将自己紧紧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明明窗外月色柔和,照入眼底却格外的刺眼。


    某一瞬间, 困意总算袭来,她轻阖上眼, 下一秒, 仿佛听见客厅里传来开门声, 随即有轻盈的脚步声向她缓缓靠近。


    程映微揉了揉眼睛,醒过神来, 坐起身,恰好落入一个温热怀抱。


    廖问今于黑暗之中轻轻搂住她,将人拥在怀里。他身上的味道让她觉得分外心安, 嗓音软下来问道:“你去哪里了,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程映微按开床头灯,见他脸上透着疲意,唇边却带着笑, 觉得稀奇:你笑什么?”


    “没什么。”廖问今揉她脑袋,十分神秘地说,“我高兴。”


    “你今天去哪里了?接待客户吗?我给你发了好多消息你都不带回的。”


    “对,今天太忙了,手机消息一大堆,都没空看。”


    “喔……”程映微点点头,又问,“那我们还回铜陵吗?”


    “先不回了。”廖问今说,“这几天你就好好待在家里,哪也别去,若是被有心之人跟踪,或是被无良媒体拍到,又不知会作何文章。”


    “那好吧。”有他在身边,程映微紧绷的神经总算得以放松,不再想东想西,窝在他怀里安然睡去。


    借着窗外温柔月色,廖问今低头看向怀里的人,她虽然已经睡着,指尖却紧紧攥着他的手,睫毛频繁闪动着,非常没有安全感。


    他抬手擦去她额间的汗,抚平她时而蹙起的眉,一时竟有些自责。


    自打那日在毓灵山庄,廖正峰对他放下狠话,说是会亲自替他料理感情上的事情,他便始终悬着一颗心,时刻关注着程映微的动向,甚至请了专门的保镖守在家门外,以此保障她的安全。


    他想到了一切,唯独没有料到这些事情会被有心之人曝光在网上,让她遭到无端的攻击与谩骂。


    他到底还是低估了人心险恶。


    当下的局面,廖问今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办法,就是尽快送他们出国,远离这些是是非非。


    他拿出手机,自知是深夜不便打扰,却还是不放心地拨通了那个电话:“孙先生,这么晚打扰您了。我想问问您,那些东西周瑾都交到您手上了吧?”


    “不打扰不打扰。”对方十分客气,“廖总您平日对我照顾有加,您交代的事情我一定尽力去办。”


    “麻烦您了。”廖问今说,“要快,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办好。”


    夜间,手机忽然收到一条降雨提醒。


    窗外清透柔和的月色渐渐被厚重的云层遮盖,月光被吞噬殆尽,整个天空只剩下一望无际的浓稠的黑。


    廖问今看向怀里熟睡的女孩,低头吻在她沉静温柔的眉眼,将她朝怀里拢得更紧,温热的唇附在她耳边,喃喃低语:


    “宝贝,倘若有一天我强行带你离开这里,换一个新的环境生活,你会不会恨我责怪我?”-


    临近年末,廖问今一直处在一片忙碌之中。


    从前他也忙。但多年以来习惯了应对公司事务和生意场上的是是非非,就算再忙也能将所有事情处理得游刃有余。


    而这一次,他却险些乱了阵脚。


    来自于四面八方的舆论与压力如藤蔓般缠绕着他,将他裹挟得透不过气,名下产业自然也受到牵连。


    近日惠安建设和惠安商城两个重要项目几乎同一时间遭到了合作方的违约,建材生产和商品供给落不到实处,紧接着面临的便是数不清的投诉和曝光。舆论之下,企业信誉大幅下降,股票涨势令人堪忧。


    廖问今知晓这些都是谁的手笔。撬走他公司的重点供应商,使得他手头的项目逾期开工,无法到期交付,后续将面临数不清的违约赔款。


    廖正峰是在以此举向他施压,逼迫他低头。


    但廖问今向来是迎难而上的性子。只要惠安集团还未真正跌落谷底,他有的是办法和人脉扭亏为盈。


    一周之内,惠安集团内部发生大规模的人员筛减与调动。


    廖问今开始肃清企业内部暗藏着的廖正峰的手下和心腹,并大刀阔斧的实行企业改革,引进新型科技,吸纳高端人才。


    只有将这盘烂棋恢复如初,提前算好每一步,才有可能打好眼前这场硬仗。


    一周过去,廖问今接到孙霆的电话,说是海关那边查得太严,办理长期居留签证需要提供海外家属出具的邀请函、无犯罪记录证明和健康证明。


    邀请函倒是好办,向外公说明情况,让他着人写一份寄过来便是。徐荞英这边倒也简单,只要交齐资料,大概率是可以通过的。唯一艰难的是程斌,他曾因为过失伤人服过刑,出狱后在工地干活又摔伤了腿,膝盖落下毛病,这些事情一查便知,根本无法掩盖。


    除非换上一个新的身份,冠上新的姓名,再重新递交材料将人送出去。


    廖问今静静听他说完,手指按在酸痛的太阳穴,许久没有出声。


    约莫一两分钟过去,孙霆试探着喊了声:“小廖总?”


    “嗯。”廖问今低应一声,“如果第一条路行不通,那就立马采取第二套方案。”


    他再次叮嘱:“一定要保证快而稳妥,还要注意安全隐秘。麻烦您了。”


    十二月末,程映微回到学校,去找导师提交最终版的开题报告。


    这段日子以来,除了上网查找资料文献,程映微几乎是断网的状态,微博和贴吧账号全部注销,真正做到了不听不看不说不想。


    但当她回到学校,走入人群,才知晓流言蜚语并未停下。


    甚至有人当着她的面阴阳怪气:“映微,网上那些事都是不是真的啊?你真的有个富二代男友吗?”


    程映微只冲对方笑了笑,不予回应。


    见状,另一个女孩酸道:“是又怎么样?人家有个英俊帅气的富豪男友,你嫉妒啊?”


    “什么富豪男友啊,人家说不定就是随便跟她玩玩而已,她自己自作多情当真了……”


    对方话未说完,程映微的脚步已经顿住,她猛地回头,直接拧开手中保温杯的杯盖,将杯中的温水朝着对方泼了过去。


    女生怔愣两秒,摸了摸脸上的水渍,大声嚷道:“你干什么程映微!你疯了吗?”


    “就是!大家都是同学,互相八卦一下而已,再怎么着你也犯不着动手吧!”


    “欸,你这人可真有意思。”许颜姣走上前,将程映微挡在身后,好笑地看着对面的人:“怎么,许你们嘴贱乱揭人伤疤,就不许别人反击了?你们怎么又当又立的?”


    “许颜姣,这又不关你的事,你挡在前面做什么?”对方气急,指着她说,“我看你们就是一类人,所以你才这么维护她!”


    许颜姣冷笑一声:“一类人。哪一类人?”


    “哦对,我们都是清白坦荡,敢作敢当的人。不像你们,为了吃瓜连脸面都不要了,还敢当着人家的面造谣生事。”


    “都知道映微男朋友不好惹了,还不赶紧闭上你们那张八卦的嘴!再继续散播谣言,当心人家男友带着律师函来找你喔!”


    “你……”女孩愤怒地指着她,喉咙如同被堵住说不出一个字。


    “喔对了,还有。”许颜姣说,“富豪一般都不会将我们映微这样清秀聪慧的女孩纳入选择范围,反而最喜欢你这种胸大无脑的。就你这样的最吃香了,回去多练练吧,祝你早日心愿达成,顺利傍上富豪~”


    说完,许颜姣拉着她转身就走。


    瞧着对方气急败坏却又无力回怼的模样,程映微忍不住感叹:“我要是有你一半的毒舌功力就好了。”


    许颜姣嘿嘿笑了声,“你这样就挺好的,多招人喜欢,变成像我这样的碎嘴子可就招人烦了。”


    “哪有啊。”程映微挽着她的胳膊,想到什么,又问,“之前你签约的那家经纪公司,现在应该已经顺利解约了吧。”


    “对,解约了。”许颜姣说,“说起来,这事儿还得感谢你的那位廖总呢,多亏他对恒星高层施压,让他们主动跟我解除合约,不然我得赔付不少违约金呢,我家里怕是会破产。”


    “不用谢啦。”程映微冲她笑了笑,“不过你说得对,从去年到现在,他确实是为我解决了许多难题,为我做了很多事情。”


    同时,又将她套得牢牢的,让她步步沦陷,不可避免地喜欢上他-


    跨年夜那天,廖问今提前处理完了所有工作,特意留出晚上的时间来陪程映微。


    车子停在御景华府负一楼的私人车库,程映微从电梯出来,一路小跑着过来,开门上车,抱着他的脖颈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她身上清甜的气息撞入鼻腔,廖问今感觉到心脏浮动一下,立马将她按进怀里,缓缓加深这个吻。


    温热的气息交缠,两人吻了许久才分开。廖问今帮她系上安全带,近距离打量她的眉眼,“化妆了?”


    “嗯,好看吗?”她眼睛亮亮的,双手捧着脸颊等待他的夸赞。


    “好看。”廖问今又吻了吻她的额头,让她坐好,准备出发,“想去哪里跨年?”


    程映微已经好几天没有出门,此刻相当兴奋,想了想说:“我想去看新年焰火,参与新年倒数,想去人多热闹的地方。”


    “好。”廖问今想也没想就应下,直接开车带她去京市最繁华的,人流最为密集的中心广场。


    恰好撞上晚高峰,车子行驶得缓慢,用了近四十分钟才到达目的地。


    廖问今提前在位于中心大厦的旋转餐厅订好了座位。餐厅位于大厦顶层,稍一低头便能看见整个京市的夜景。


    怕被人撞上,他还特意包了场。


    程映微从未踏足过这样奢华有情调的餐厅,不禁在心里感叹和佩服他的钞能力。


    伴着悦耳动听的小提琴演奏,精致可口的饭菜很快上桌。


    程映微已经没有心思吃饭,只顾着欣赏窗外的夜景。


    瞧见她脸上露出粲然笑意,廖问今没有出声打扰她,他将自己盘中的牛排一点点切成小块,换到她面前,又叫了服务生过来开香槟。


    待她的好奇心彻底得到满足,目光从室外转向餐桌,他才握住她的手问:“还有几个小时就是新年了。新的一年,有没有什么心愿?”


    “新年愿望……我想想啊。”程映微托着下巴思考一番,忽然动了坏心思想要逗逗他,故意刁难他一下。


    她略略坐直了身体,看着他说:“你还记得《泰坦尼克号》里的经典场景吗?我的新年愿望就是——你对着窗外大喊一声:Im the king of the world!”


    廖问今闻言,先是怔了怔,随后眼底晃过一抹荒谬,唇角溢出一丝轻笑,手伸过来用力揉了把她的脑袋:“小朋友,你可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怎么,你嫌丢人吗?”程映微问他。


    她本就是开玩笑,他做与不做其实都无所谓。


    意识到自己这个要求有些离谱,程映微便垂下眼,摆摆手说:“哎呀好了好了,我开玩笑呢,没有真的让你去做这个。”


    感觉到有些饿了,她拿起刀叉,叉起一块盘中切好的牛排塞进嘴里,仔细品了品,牛肉煎得鲜嫩多汁,非常美味。


    咽下口中的牛排,她又叉起一块,准备朝廖问今递过去,亲自喂给他吃。


    结果对面的人忽然站起身,扯了扯领带,将领口扣子解开一颗,忽然站起身对着窗外大声喊:“Im the……”


    “你干嘛?!!”


    程映微被他吓了一跳,立马放下刀叉站起身,绕过去抱住他的腰,用手捂住他的嘴,“你乱喊什么?很丢人啊!”


    “不是你让我喊?”廖问今笑着敲她脑袋,“这不是帮你实现新年愿望?”


    “我开玩笑的,我没有真的让你站上去!”程映微拽着他的衣袖,将他拉回卡座坐下,嘴里还在止不住地抱怨,“你笨死了,居然看不出我在开玩笑。当着这么多人呢,丢死人了……”


    廖问今看着她小嘴叭叭个不停。


    他只是笑,笑着笑着,忽然皱起眉,脑袋里一阵抽痛。


    指尖触到额角,发出“嘶”的一声。


    注意到他顷刻间变得煞白的脸色,程映微心口一紧,“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廖问今这段时间总是头痛,也让周瑾帮他挂了号,抽空去医院看了诊拍了片。


    医生说没什么大的问题,只是身体过度疲惫、精神压力过大引发的神经性头痛。只要适量减少工作,多多注意休息,再配合药物治疗,头疼症状就能慢慢缓解。


    怕她担忧,他便揉揉她的脑袋,笑着说:“没事,刚才笑猛了,扯到神经了。”


    “那就别笑了。”


    程映微朝他挪了挪,与他挨得更近了些,指尖触到他的太阳穴,“我帮你揉一揉好不好?”


    “你多亲我几下,我可能好得更快。”他侧过头,脸颊贴向她粉嫩的唇,暗示意味明显。


    程映微羞赧地笑了笑,嘴唇在他脸上轻轻贴了一下,又捧着他的脸,轻柔的吻落在他唇上,一下又一下。


    配合着窗外璀璨的霓虹和深蓝的夜色,以及室内极具情调与氛围感的内景布置,一切都是那么的恰到好处,桌上那瓶香槟更是将气氛推向高潮。


    饭后,他们步行前往马路对面的中心广场。


    走在拥挤的人潮中,廖问今紧紧攥着她的手。怕她被人挤到,又将她拉到身前,护在怀里。


    他其实很不喜欢这种人流聚集的场合,也不喜欢跨年。放在从前,他是不屑于凑这种热闹的。


    但程映微喜欢,他便觉得自己好像也能接受,只要她开心就好。


    待他们穿越人潮,缓缓走到广场正中央,静站了会儿,廖问今忽然将怀里的人转了个身,低下头向她索要亲吻。


    感受到他温热的鼻息,程映微慌乱地闭上眼。


    忽然想到什么,又伸手捂住他的嘴,担忧地问道:“我忽然想起来,这边这么多人,咱们要是被拍到,被人认出来怎么办?万一再上了新闻和热搜,你家人又该……”


    “你这小嘴怎么这么啰嗦。”他捏着她的下巴,左右晃了晃,“还亲不亲?”


    “亲。”程映微抿唇笑了笑,顷刻间妥协,蹭进他怀里,仰起头迎上他浓烈炙热的吻。


    在寒风中等待了将近半个小时,即便整个人被廖问今圈在怀里用大衣裹住,程映微依旧冷得浑身发颤。


    跨年钟声敲响的时候,她拿出手机,专门录下视频,记录这难得的一刻。


    烟火绽放的那一瞬,她的目光反复流连于夜空中那一道道炫目的光影。


    过后又仰起头去看身侧的人,眼底隐隐泛起泪光。


    忽然回忆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许多细节廖问今没有告诉过她,但她都知道。


    她知晓他与父亲闹掰,执意要同她在一起,不肯放弃这段感情。也知道他的公司出了问题,他日复一日的见客户谈项目,将自己逼得很紧,尽力填补公司的损失和亏空。


    他很累很疲惫,她都能看出来。


    只是他一直瞒着她,没有对她提起。


    这一瞬间,她发现自己对他的亏欠越来越多,已经到了无法偿还的地步-


    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


    偌大的卧室里,纱质窗帘微微敞开着,月光在窗台拓下一片朦胧虚影。


    程映微紧紧拥住身上的人,层层递进的温暖将她环绕包裹,她难得主动地环住他的脖颈,热切回应他的亲吻。


    情到浓时,她神思游离,恍惚听见他在耳边说:“映微,我带你走,好不好?”


    “嗯?”她没听清,低声问,“什么?”


    他沉默一阵,吻了吻她的耳廓,半晌才开口:“爱你。”


    程映微觉得头皮有一瞬的发麻,似有一道暖流涌入心间。


    她唇瓣张合着,话到嘴边却羞于启齿。


    许久才说出口。


    同之前的那次告白一样,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我也是。”


    衣物散落一地,直至清晨时分,天色渐亮,屋内的动静才彻底停止。


    精力全然耗尽,程映微被他拥进怀里,脑袋埋在他颈间,沉沉睡去。


    第63章 抉择 “我们分开吧。”


    一月中旬, 年关将至,又到了一年之中最为繁忙的时候。廖问今近日常常早出晚归,频繁出差,程映微已经许多天没有见到他的人, 内心总是隐隐不安。


    直至除夕前两天, 廖问今才终于结束了在外地的项目考察工作, 匆匆赶回京市。


    从机场出来回御景华府的路上,他再次给孙霆打了电话,询问护照与签证的事情。


    孙霆回他:“已经在走流程了,顺利的话, 半个月内应该能拿到。”


    他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些许,“多谢您,改日请您吃饭。”


    程映微的论文初稿已经上交,导师在群里发话, 说是年后会给出整改意见,后续再开展论文修改和查重工作。


    读完群消息, 程映微悄然松了口气, 想着这下可以安心过年了。转念又一想, 如今正处在特殊时期,她和父母分隔两地, 也不知今年除夕能否见上一面。


    夜晚睡前,她特意询问了廖问今的意思,他只告诉他:“照目前的形式, 你今年怕是不能回铜陵了。”


    她心里有那么点委屈, 本想与他诉说自己对父母的想念,可瞧见他眼中的疲惫,她又默默闭上了嘴, 将话咽回肚子里。


    这个寒假,程映微过得并不轻松。廖问今给她报名了雅思考试,让她利用闲暇时间好好复习。


    她不理解他的用意,便问道:“非得报名这个干嘛?我又不出国。”


    廖问今并未与她提起真正的原因,只告诉她:“你马上面临毕业,日后不论是考研还是找工作,雅思和托福成绩都是加分项,考了总没坏处。”


    程映微还是觉得奇怪,却没有深究,托着下巴哀怨道:“好吧。”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一月就要过去,廖问今渐渐没了耐心,再次拨打了孙霆的电话催促:“不是说半个月内能拿到签证吗?现在流程走到哪一步了?”


    孙霆揩了把汗,声音颤颤巍巍:“廖总,我也是刚接到消息,签证中心那边的人说……说是遇到了些麻烦,程斌夫妇俩的所有资料都被扣下了。”


    “你说什么?”廖问今募地提声,眼中遍布着怒意:“明明已经提前打点好了一切,怎么会被扣下?这其中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


    “已经问过了,那边说是廖老先生,也就是您的父亲,一早就听到风声,与出入境管理局的人提前打好了招呼,一旦看见程小姐与其家人的出境申请,立马扣留下来,递交给他。”


    手机险些从掌心滑落。


    他眼前眩晕一阵,没多久又开始头疼。


    这段时间以来,他的身体频频出现问题,除了间歇性头痛,偶尔还会胃痛,现在已经习惯性地将药随时带在身上。


    吃过药,廖问今强忍着痛意拨打了廖正峰的电话,他的手机却一直处在飞行模式,怎么都打不通。


    烦躁之际,忽然接到彭辉的电话,他轻揉着眉心:“说。”


    “小廖总,不好了。”彭辉焦急地说,“程小姐被廖老先生的人带走了。”


    廖问今眉心跳了跳,没有时间思考耽搁,立马拿起车钥匙,推门而出,径直奔向电梯-


    这天下午,程映微原本是回学校找导师修改论文。本以为让彭辉寸步不离地跟着就不会出什么岔子,没想到却在傍晚出学校时直接撞见了廖家的人。


    一个身材健硕的年轻男人走到跟前,拦住她的去路,脸上带笑问道:“您是程小姐吧?我家廖老先生想见您一面,还请您赏脸跟我们去一趟毓灵山庄。”


    闻言,程映微并无太大的反应。她已经惴惴不安了好几个月,没想到这一刻来临时,她内心居然要比想象中平静许多。


    反倒是彭辉挡在她身前,指着对方疾言厉色道:“小廖总交代过,程小姐这段时间在家闭关复习准备考试,哪也不去!我看你们谁敢动她!”


    男人嗤笑一声,随即便扬起手,一掌掴在彭辉脸上:“廖老先生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把人给我带走。”男人抬手,冲车内的人比了个手势,很快便从车上下来两个身材健硕的肌肉男,直接扼住程映微的手腕,将人往车上带。


    ……


    程映微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会踏足毓灵山庄。


    上一次来还是给萱萱做家教。如今算起来,她与萱萱也有半年没见了,小丫头没心没肺,也不知还记不记得她。


    如今再次踏足这间庭院,程映微觉得熟悉而又陌生,过往的一幕幕接连在眼前浮现。可细算算,距离她第一次来到这里,已经过去了一年多的时间。


    偌大的客厅里只有她和廖正峰两人,佣人随从都被撤走,也不见秦姝和萱萱的影子。


    廖正峰亲自给她倒了茶,将杯盏置于她面前,见程映微站起身,又立马招呼她坐下:“程小姐坐着就行,不用拘谨。”


    程映微点点头,鼓起勇气望向对方,道了声谢。视线触及到廖正峰那双精明睿智的眼,他明明在笑着,眼底却泛着丝丝寒光,看得人后背发麻。


    见她正襟危坐,并无心情饮茶,廖正峰便直接跳过了这些毫无意义的客套,从身侧的沙发上拿起一个牛皮纸袋,搁在茶几上,朝她推了过去。


    程映微看着那个文件袋,心中顿感不妙:“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一看,就什么都明白了。”对方笑着说。


    程映微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拿起桌上的文件袋,一点点绕开上面的棉线。可越是紧张畏惧,她的身体便越是绷得僵直,手指止不住地颤抖。


    拿出里面厚厚的一沓文件,一样样展开来,里面的内容令她疑惑又震惊。


    纸袋里装着的,是程斌和徐荞英的各类证件,以及两张崭新的户籍证明。再往后翻,甚至还有申请出境的各类表格和辅助材料。


    她先是不解,之后细细想来,又觉得一切早有端倪。


    几个月前,他们一起去伦敦看望外公的时候,廖问今便问过她,想不想同他去伦敦生活。她对此印象很深。


    又想起跨年夜那天,廖问今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那时她听得不够真且,却依稀能够记起个大概。


    他应该是在说:“带你走,好不好?”


    再后来,廖问今又劝说她报名雅思考试,说是多一个证书对以后考研就业都有帮助。


    那时她就觉得他的理由太过牵强,却没有多想,想着反正寒假在家也没什么事,一边修改论文,一边复习考试,也挺充实。


    而现在,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原来从一开始,廖问今便在心里计划好了要带她走,还要将她的父母一同送去英国。


    见她神情呆滞,目光也顿住,廖正峰轻咳一声,开口:“我是真没料到,我的儿子会为了你疯魔到这个地步,做出这样荒唐的事情来。”他指了指桌上的文件,“这些东西若不是被我的人发现,及时拦截下来,你的父母怕是早已换了身份,被人神不知鬼不觉的送去国外了。”


    程映微不知该说什么。


    她不知道廖问今是什么时候去铜陵拿到了徐荞英和程斌的证件,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托人办这些事情。


    从头到尾,他一直瞒着她,她甚至没察觉到任何异样。


    “以阿今的性子,解决了你父母的事情,他下一步打算做什么,可想而知。”廖正峰看着她,又继续说,“程小姐,或许你愿意同他一起出国,在那边工作生活。但在我这里,绝对不允许。”


    “伪造身份证明是什么罪,触犯了哪些法律,我觉得已经不用多说,程小姐可以自己上网去查。”


    说到这,他忽地话锋一转:“当然,作为我的儿子,阿今自然不会出什么事情。到了最后,一切罪责只会落在你的父母身上。”


    “所以,孩子,”廖正峰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睛,深浓的眼瞳直直望向她,“该如何选择,你得仔仔细细的想清楚了。”


    程映微垂着眼静静坐在那里,手心捏出了汗。许久,才听见自己轻飘飘的嗓音:“您的意思是,让我主动和廖问今提分手,自觉地离开他,在他眼前消失。”


    廖正峰闻言叹了口气:“若事情真有这么简单,我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我儿子是什么性子,我心里清楚。之前你和那个宋丞的事情,我也已经知道了。当初若不是阿今强行介入你们的感情,逼迫你们分开,事情怕也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所以映微啊,廖叔叔心里,是对你存着几分亏欠的。”


    程映微看着对面的人,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他嘴上明明说着“亏欠”,表现出的却仍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分明一分一秒也没将她放在眼里。


    她甚至从廖正峰眼中看见了那么几分不屑与厌恶。


    默然几秒,对面的人又继续开口:“作为他的父亲,我可以补偿你。”


    “我会安排你出国念书,院校专业随你选,甚至连以后的工作我也可以给你安排好。”


    “但前提是,你一辈子不许回国,不许再踏足京市的土地。”


    程映微没想到,曾经在电视剧里才会见到的狗血情节,如今居然真实发生在她身上。


    客厅里无比安静,只剩下指针走动的声音。然而过了许久,对面的女孩依旧低着头,没有任何动静。


    耐心即将告罄,廖正峰轻咳一声,手指点在那一叠文件上,暗示意味明显:“如何抉择,程小姐可有想好?”


    程映微闭了闭眼,攥着衣角的手指悄然松开,艰难出声:“我答应您。”


    她又提出要求,“但您必须保证我父母的安全。”


    “没有问题。”廖正峰勾了勾唇,终于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那这件事情就这么说定了,感谢程小姐配合。”


    话音刚落,门外的回廊处忽然传出一道声音:“什么事情就这么说定了?谁允许你们这么说定了?!!”


    周围还伴随着一些杂声:


    “少爷,您怎么忽然回来了?”


    “老先生约了客人在谈事情,您不能进去!”


    “您不能再往前走了!”


    廖问今直接挣脱那些人,甩开身边的桎梏,掀开门口的珠帘阔步走进来。


    看见坐在客厅里的人,眼中晃过一丝荒谬,唇边勾起讽刺的笑。


    他并未同廖正峰废话,只冷冷看了他一眼,随即便绕过他,径直走向对面的女孩,拾起散落一桌的文件纸张,拉着她的手腕带她往外走。


    “你要带她去哪?给我滚回来!”


    廖正峰看着落地窗外渐行渐远的两道背影,气得面色泛白,大声嚷道。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拱门处珠帘碰撞的声响。


    除此之外,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


    从毓灵山庄出来,廖问今直接拉开车门,将人丢进车里,又将车门用力关上。


    程映微觉得自己有些耳鸣,下一秒便被他扼住后腰,跌入他坚实温暖的怀抱,又被捏住下颌,狠狠咬住唇瓣,撬开唇齿。


    廖问今已经许久没有这么暴戾的、不顾她意愿地吻她,触碰她。过后他又将车子开到偏僻处,按下按钮,车窗上的布帘缓缓升起,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车里开着暖风,并不冷,他就这样强势的,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短暂地占有了她。过后犹觉不足,他又伸手摸索盒子里剩下的东西,可听见她低低的哀求声,还是心软放过了她。


    程映微默默承受他冗长的许久未停的亲吻,中间她想伸手去够掉落在旁的衣服,又被他按住手腕,不许她乱动。


    他眼中的怒意还未褪去,就这么看着她,一览无余。过后又一点点地亲吻她,唇瓣扫过每一处,似宣示主权一般,在她身上留下一片又一片的痕迹。


    车窗外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程映微被他抱在怀里,一点点穿好衣服,耳畔和脸颊处的温热尚未褪去,呼吸也还未平复。


    廖问今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像是怕她跑掉一般。


    没多久,从衣兜里拿出一个崭新的丝绒礼盒,里面是一套珍珠首饰,和之前的那套很像,却又能看出明显的不同。


    “之前的那套,在晚澜会所沾了晦气,不能再戴了。”他说着,又十分眷恋地亲吻她的耳垂和脖颈,帮她戴上耳钉和项链,“我给你买了新的,比之前的更好,更贵,你好好戴着,不许再摘下来。”


    程映微侧眸,认真看他。


    她看到了他眼底的红血丝和眼下浓浓的黑眼圈。


    手臂环在他腰间,明显能感觉到他这段时间消瘦了许多。


    可想而知,他该被逼得多么累,多么煎熬。


    窗外雨声渐密,由斑斑点点的小雨逐渐演变成瓢泼大雨,甚至伴有打雷闪电,极其刺耳。


    程映微原本不想没出息地落泪,却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被他养护得细嫩的指尖微微抬起,轻抚他的脸颊:“廖问今,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


    “我们分手就好了。”


    她流着泪,哽咽着笑着说:


    “只要我们分开,一切就都解决了。”


    第64章 协议 “不许离开我。”


    回到家, 阿姨已经准备好了晚饭。


    见他们进屋,连忙站起身将餐具摆上桌,冲他们笑道:“先生小姐,你们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饭菜已经做好了, 在温箱里保温着呢, 拿出来就能吃了。”


    “多谢您。”廖问今说, “姜姨,你也坐下一起吃吧。”


    “不了不了,我还得回家盯着孩子写作业呢,您慢用。”


    姜姨说完便拿上外衣匆忙出了门。


    屋里只剩他们两人, 气氛就这么冷下来,程映微看着他沉默的背影,一时有些心慌,上前拉住他的衣袖, “廖问今,我……”


    “先吃饭, 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廖问今拉着她去卫生间洗手, 然后回到饭厅, 盛好米饭和汤放在她面前,又给她夹菜, 叮嘱她多吃一点。


    程映微肚子很饿,却没什么食欲,目光反复瞟向对面的人, 发现他也没怎么动筷, 只拿起勺子喝了几口汤。


    程映微仔细观察他许久,终于忍不住出声:“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她不放心地问:“我陪你去医院好不好?”


    “不用。”他握着汤勺的手悄然松开,勺柄磕在瓷碗边缘, 发出“叮”的一声。思索片刻才开口:“从现在开始,你就在家好好待着,别再出门了。”


    “可我还要回学校找导师修改论文,还有毕业实习……”


    “论文就在线上和导师沟通,至于毕业实习,我可以找人帮你弄到实习证明,盖上公章,将一切处理妥当。”


    “然后呢?我就一直这样待在家里吗?”程映微觉得无比荒谬,忽地站起身,放大声量说道:“这三个多月以来,我整天被关在家里不能出门,即便是去趟学校也要被人跟着监视着,我真的受不了了,我觉得自己快要抑郁了。”


    “难道以后的生活都要这样过下去吗?可我才21岁,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我想活得有价值一点,我想过回以前的生活,我不想一直这样,整天畏畏缩缩像个见不得光的情妇!”


    她红着眼,声泪俱下地诉说着自己的委屈。回想起廖正峰对她的威胁和警告,又觉得后怕。


    廖问今就坐在那里,沉默地看着她,眼中晃过那么几分沉痛,心口也是。可他不知该怎么与她解释这一切,如何让她接受他的这份好意与私心。


    他也很累,很疲惫,却还是不忍看她伤心落泪,起身走到她跟前,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泪,温声:“我让你待在家里是为了保护你,不是想要囚禁你。我请了保镖在家门外,让彭辉跟着你出门,也只是为了你的安全,仅此而已。”


    “宝贝,你放心。等熬过这段时间,渡过眼前的难关,我就带你走。”他向她承诺。


    “可我不愿意跟你走!”程映微挥开他的手,一连后退几步,“你为什么从来都不问我的意见,永远都只让我按照你的意愿去活?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因为我给你选择的路,就是最好最安全的。”他强忍着耳鸣头痛,沉声对她说,“只要熬过这段时间,我就带上你,还有你的父母一起去英国。”


    “但这太难了,我觉得很累。”程映微缓缓摇着头。


    她知晓他性子执拗,一旦做下决定便没有人能劝得住,便只能捡着最刺耳的话来说:“说实话,我很怀念以前简单平静的生活。倘若没有发生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也许我现在还好好的和宋丞在一起。”


    “我真的累了。廖问今,我们分开好不好?”


    果真,提及那个名字,对面的人眸色瞬间暗下去,面色也愈发阴沉。


    半晌,嗤笑出声:“宋丞,又是宋丞。”


    “这才是你的心里话吧?”他好地笑问,“就因为之前在晚澜会所,他帮了你救了你,你就感动得一塌糊涂,开始念着他的好,追忆起往昔了?”


    说罢,一把扼住她的手腕,将人带到跟前,红着眼道:“程映微,你自己说说这是第几次了?”


    “明明是你自己把自己绕进死胡同,是你自己执念太深,廖问今!”程映微试图挣脱,可他力气太大,她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到最后只能卸了力,任由他将自己紧紧揽在怀里,泪水滴在他的胸膛,浸湿他的衣衫,伏在他胸口低低啜泣,浑身颤抖着说:“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放过你自己?”


    廖问今垂眸看着她,注意到她的手腕已经被自己勒得发紫。他的心疼了一瞬,悄然放轻了力道,却仍旧没有松手,反倒将她抱得更紧。


    有那么一刻,他也同她一样红了眼眶:“我这个人,从小就是如此,想到的东西就必定要得到。人也是一样。”


    “所以,除了好好待在我身边,你没有别的选择。”


    他低头,脑袋埋在她肩头,冰凉的唇印在她的脖颈,话音颤抖,似警告,又似哀求:


    “不许再动这样的念头,不许离开我。”-


    廖问今向来说风就是雨,一旦做出决定,任何人都不容违逆。


    他们吵架后的第二天,他便找了搬家公司,将家里他和程映微的大部分生活用品通通搬去了曼舒琴庄。


    那是他的母亲闵素心生前居住的地方,也是闵素心转赠给程映微的私人庄园,内里的佣人和安保人员都由闵老爷子亲自过眼,多年来几乎没有更换过,总体来说更加安全隐秘。


    程映微近日肉眼可见的消瘦了,精神也不大好,廖问今成日挂心着她,要求琴庄管事时刻关注她的动向,不论多忙都会按时赶回家陪她吃晚饭,拉着她说很多很多的话,与她亲热缠绵,哄她睡觉。


    四月初,气候开始泛暖,程映微的毕业论文终于定稿,实习证明也由廖问今托朋友盖了章,递交给辅导员,接下来就要开始准备毕业答辩了。


    除此之外,她还顺利拿到了初级会计职称和雅思7.2分的成绩,连钢琴的演奏级别考试也顺利升了级,内心踏实不少。至少自己终于有了一些傍身的技能。


    某日晚饭后,廖问今拉着她的手在庄园里散步,见她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言,便主动与她讲起惠安集团最近的状况,说是他已经计划着打开海外市场,在伦敦开设集团分部,让她放心。


    过后又将她带去书房,拿出一份文件搁在她眼前,鼻尖抵在她耳廓亲昵地蹭了蹭,温柔哄着她:“乖,把字签了。”


    程映微疑惑着翻开桌上的文件,触及到那一行熟悉的字,眼皮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这是闵素心生前留下来的那两份赠与协议之一。是要将眼下这片偌大的庄园转赠给她,过户在她名下。


    她虽感激闵素心对她的厚爱,却也知晓做人的底线。


    若真的签下这份转赠协议,她与廖问今之间怕是真的一辈子都牵扯不清了。


    她许久才开口,试图拖延:“我能不能……等毕业后再签?”


    “听话,现在就签。”廖问今将手中的钢笔递给她,话音温和,态度却无比强硬。


    程映微知晓,他有耐心和她耗下去。若她不动笔,今晚怕是走不出这个房间。


    思索半晌,她拿起笔,利落签上自己的名字,有些傻气地想:既然转赠给她,这片庄园就彻底属于她了,大不了以后她再转赠回去。


    看着协议末页右下角的清秀字迹,廖问今满意地勾了勾唇,俯身亲吻她:“宝宝,好乖。”


    “以后都要乖乖听我的,知道吗?”-


    五月末,京市的天气已经很热,阳光如碎金般洒下来,穿透头顶碧绿交错的枝杈,在油柏路面上落下一片又一片斑驳的剪影。


    结束了毕业答辩,程映微和室友们从学校综合大楼走出来,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种不真实感。


    四年的时间一晃而过,她们就要毕业了。忆起四年前刚刚入学时的画面,那感觉就像是昨天,像是课本从手中轻轻翻过了几页,从序言翻到后记,眨眼间就要面临分别。


    中午在食堂吃了最后一顿饭,下午便去明德楼前拍摄了毕业合影。宽宽松松的粉领学士服穿在身上,倒真多了几分仪式感。程映微站在台阶上,视线扫过班里的每一个人,静看大家哭笑打闹,她却如雕塑般定在原地,心事重重地在想事情。


    等到下周回学校参加完毕业典礼和学位授予,她就真的彻底告别学生时代了。


    而未来的日子,她究竟该何去何从,心里始终没有任何清晰的规划。


    她的人生仿佛就是被廖问今推着走的。


    他让她往东,她便不能往西。


    下午四点,程映微在学校门口同室友们道了别,正要抬头寻找彭师傅的车停在哪里,手机忽然振动起来。


    她用手遮挡住刺眼的阳光,低头看向手机屏幕,看清楚来电人,纤细的眉忽然蹙了起来。


    摁下接听键,问道:“什么事?”


    钟晚卿在电话那头说:“你最近最好注意安全,尽量不要出门。据我所知,廖正峰和钟屹安最近都在派人监视你跟踪你,你自己当心。”


    程映微觉得他突如其来的关心有些可笑,又摸不清他的路数。咬着唇,许久才开口:“既然你已经是廖正峰的人,与他站在一边,倾尽一切手段来打压廖问今,一心想要搞垮他,又何必来假惺惺的关心我?”


    “钟晚卿,我看你还是将精力都放在自己身上,少来打扰我的生活。”


    第65章 曝光 照片上的人,是她自己


    电话挂断, 程映微下意识地抬眼瞟向四周。一切如常,并无任何异样。可她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某个角落默默注视着自己。


    明明处在炎热夏季,她却感觉到脊背发凉,身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回曼舒琴庄的路上, 程映微一直看着窗外发呆, 某一刻困意袭来, 她便倚在座椅上浅浅睡去。


    约莫二十分钟过去,车子渐渐驶离城区繁华路段,往偏僻的郊区开。行至某个转角,彭辉忽然踩了一脚油门, 一个猛的急刹车,轮胎剐蹭在路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身体失去平衡,程映微猛地惊醒,惯性作用下, 她的右肩磕在前排的驾驶座椅上,一阵钻心的疼痛蔓延开来, 顷刻间睡意全无。


    “您没事吧程小姐?”彭辉喘着粗气, 一向老实的文绉绉的人竟被气得爆了粗口:“妈的, 前面也不知是谁的车,忽然蹿出来横在那里, 看起来像是故意拦截咱们!”


    程映微捂着肩,缓缓抬起头,朝着挡风玻璃外望去, 果真有一辆黑色商务车横在路中央, 将前路挡的严严实实,一看便是有意为之。


    彭辉解开安全带下车,准备同那辆车的司机理论, 不料从车里下来两个人,个个身材健硕,一靠近,便将彭辉压制得瞬间没了气势。


    程映微看那两人有点眼熟,内心生出不好的预感,立马从包里拿出手机,给廖问今发了一条消息。


    随即便有人敲了敲车窗,弯腰道了句:“晚吟小姐,请您快些下车吧,我家先生在车上等着您呢。”


    听见这个称谓,程映微便知晓了对方的身份。她快速调整好呼吸,降下车窗,对那人说:“你让他们放开彭师傅,我就跟你们走。”


    那人闻言笑了笑,抬了抬手,彭维便被放开,又被人盯着回到车上,逼着他将车开走了。


    程映微抱着一个硕大的手提袋站在路边,初夏的热风吹在身上,竟也觉得有些冰凉。


    路中央那辆锃亮阔气的商务车调转车头朝她开了过来,在她跟前停下,车门被随从打开,后排座椅上,一个神情肃穆的中年男人威严地坐在那里,身着一身黑色西装,掺有几根银丝的黑发梳理得整齐利落。


    程映微心头一紧,暗自感叹钟晚卿还真是个乌鸦嘴,说什么来什么。


    须臾,车内的人抬起头,那双与她极为相似的褐色眸子直直地望向她,视线紧锁在她身上,倏地出声:“吟吟,你可真是让爸爸好找。”


    程映微不喜欢这个名字。林蕙如这样称呼她,她尚且能够接受。起码林蕙如对她愧疚至深,也是真心待她好。


    但钟屹安就不一样了。他看似慈眉善目,实则手段狠辣,每分每秒都对人充满了算计,让人本能的想要远离。


    她低敛着眉眼,半晌才出声:“您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见她与他保持着距离,始终表现得冷淡,钟屹安往外挪了挪,却没有下车的意思,看着她说:“转眼几年过去,你都快要大学毕业了。吟吟,你年纪不小了,也该懂事了,别闹了,跟爸爸回家吧?”


    “回哪个家?”程映微问他,“现在钟晚卿和钟夫人都已经搬离了钟家庭院,你所谓的那个‘家’里,貌似只剩下你一个人了吧?”


    闻之,钟屹安面色僵了僵,深叹一口气:“你哥哥是鬼迷心窍了,才会故意与我抗衡,处处与我作对。”


    “晚吟,爸爸希望你能懂点事,多理解一下为人父母的心。”他试图劝说,“从前你任性不肯回家,爸爸可以随着你惯着你,只要你开心就好;但现在你马上就要毕业,可以为爸爸、为钟家分忧了,跟我回家,爸爸会把你当成钟氏集团未来的接班人来培养,日后你所得到的,与你哥哥相比,只多不少。”


    “钟先生。”程映微好笑地看着他,“您叫我回家,究竟是想让我接手钟氏集团,还是想借我的身份与京市的豪门望族联姻,拉拢人脉资源,填补企业亏空?”


    钟屹安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地一语道破真相,方才还慈眉善目的一张脸顷刻间阴沉下来,眼中乍现一缕寒光。


    程映微的目光与之相对,看见他眼中那抹凌厉,她下意识地朝后瑟缩了下。


    紧接着便听见后方车辆按喇叭的声音。


    转过头,果真看见廖问今的车停在路边。


    他来得比她想象中还要快,还要迅速。


    看见那辆全球限量轿车,以及车头处四个8的连号车牌,守在一旁的钟屹安的手下们面面相觑,脸上浮现一抹惧色,自觉退让。


    廖问今推门而出从车上下来时,他们更是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鞋底踏过被阳光炙烤得火热的油柏路,廖问今快步朝他们走过去,直接拉住程映微的手腕将她挡在身后。


    钟屹安眸中闪过一丝惊诧,总算起身从车里下来,面上带笑道了句:“小廖总。”


    廖问今神色冰冷,并未将他放在眼里,“钟总,听闻钟氏集团最近不大太平,想必您私下里定然是琐事繁多,忙得抽不开身才对,怎么还有闲心来我的曼舒琴庄堵人?”


    钟屹安依旧讨好地笑着:“小廖总,其实你和我家晚吟的事情,我一早就知道了。我家晚吟何德何能,能够得到小廖总的如此偏爱,我这个做父亲的真是要好好感谢您。”


    廖问今闻言眉梢扬了扬,仿佛听见什么笑话:“你?感谢我?”


    他沉声问道:“以什么立场呢?”


    钟屹安面露尴尬,尽力找补道:“这……你和我家吟吟在一起,咱们日后自然就是……”


    “打住。”廖问今听不下去,只得打断,“我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想,在映微心里,她就只有一对父母,那就是远在铜陵的程斌和徐荞英,除了他们之外,再无旁人。”


    “所以钟总,还请您和您的家人不要再来骚扰她,让她为难。”


    “可我究竟是吟吟血缘上的父亲呐……”钟屹安扶着额,故作一副伤心姿态。


    廖问今依旧是笑:“生而不养,讲出来是什么很光荣的事情吗?”


    “人我带走了,您请回吧。”他牵着程映微的手,冷声道,“慢走,不送。”-


    离开曼舒琴庄,钟屹安又让司机调转车头,径直往毓灵山庄去。


    他本想走女儿这步棋,劝她同自己回家,通过商业联姻来争取其他集团注资,挽救岌岌可危的钟氏集团。


    可程映微被人牢牢的看管控制着,又与他一条心,连那个辈分低他一辈的廖问今也对他冷言冷语,丝毫不将他放在眼里。


    没办法,他只能走最后一步棋,直接去找廖正峰,将程映微的真实身份告知于他,倘若能攀上廖家这样的高门大户,钟氏集团或许能够迎来新的转机。


    近日以来,京市城区一直都是气清云舒的好天气,唯独毓灵山一带日日阴雨,空气潮湿得不行。


    毓灵山庄前院,廖正峰着人在屋檐下支了茶棚,将炉中煮沸的茶水缓缓倒入对面的杯盏里。


    热腾腾的水汽在檐下弥漫开来,钟屹安接过那只昂贵的茶盏置于桌面,殷勤笑道:“多谢廖总。”


    廖正峰摆摆手,脸上虽挂着笑,那笑意却丝毫不达眼底:“你刚才说的我都听明白了。你是说……先前教我家萱萱弹琴的那位程小姐,是你失散多年的女儿。”


    “对,就是这么个意思。”钟屹安说。


    廖正峰故作不知情地说:“那这与我有什么干系呢?”


    “这……”钟屹安一时语塞,琢磨许久才开口,“因为我的宝贝女儿,如今被您的儿子囚在身边,我想见一见我的女儿,却根本无法近身呐。”


    “钟总这话可就言重了。”廖正峰面色晦暗,看着他说,“我知晓我家阿今性子执拗,但感情的事情一个巴掌拍不响,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怎么就成我儿子囚禁了你的女儿了?”


    “这话若是传出去,让我家阿今如何做人?”


    “是是是,是我失言了,我糊涂。”钟屹安拍了下自己的脑门,又重新组织语言,硬着头皮忐忑开口:“我的意思是说,那既然两个孩子感情这么好,不如就……”


    话音未落,便听见“啪嗒”一声,杯底磕在桌面发出的轻响。


    廖正峰放下茶杯,揩了揩唇,笑道:“钟总,实在抱歉,这件事情没可能。”


    “早在几个月前,我就已经为阿今选好了亲家。既是联姻,自然要找实力相当、门当户对的。”


    “总不能找个对廖家毫无助益,将来还要来拖我后腿的,影响家庭和睦不说,大家彼此看着也闹心。”


    “钟总,你说是不是?”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钟屹安自知这条路是彻底行不通了。


    廖正峰话里有话,言辞犀利,将他说得面上无光。


    可他却不能动怒,还得笑着道谢:“多谢廖总今日的招待,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眼看着钟屹安渐行渐远,廖正峰瞥了眼桌上被钟屹安碰过的茶盏,眼中晃过一丝嫌恶,对一旁的冯管家说:“去把这套茶具丢了吧,以后都别出现在我眼前。”-


    六月末,程映微最后一次踏足财经大学,在辅导员处顺利领到毕业证后,又和室友一起前往学校礼堂,参加毕业典礼暨学位授予仪式。


    廖问今特意空出一整天的时间陪她来到学校,与她一起见证这一重要时刻,甚至请了专门的摄影师跟拍,记录下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


    同室友们一起吃过最后一顿校园餐,含泪拥抱着道了别,程映微便去学校的露天停车场找廖问今,问他要不要下来一起散散步。


    廖问今欣然答应,拉着她的手在学校体育场里的塑胶跑道上走了一圈又一圈。室外热浪滚滚,其实并不舒适,甚至有那么几分中暑的迹象。但见她唇角带着笑容,是近期以来难得的开心,他便什么也没有说,只静静陪着她,听她碎碎念。


    程映微与他提起大学四年间发生的趣事,忽然有些好奇,扯着他的衣角问:“我还不知道你大学时候的事情呢,不如你给我讲讲?”


    “好啊。”他难得温和耐心,“想听哪方面的?”


    “都行啊。”程映微摸了摸下巴,“我记得你是在伦敦念的大学?那你就给我讲讲,那边的教育方式和我们中国有什么不一样的?”


    廖问今捏捏她的脸,将人揽在怀里,一字一句讲给她听,不论她提出什么问题,他都会耐心解答。


    直到傍晚,天边一抹金色浮现,他们才离开学校,准备回家拿些衣服,去郊区的月牙泉景区玩两天,就当是度过一个小长假,放松一下心情。


    车子行驶至学校门外,两个人的手机忽然同时响了起来,叮呤咣啷的信息提示音接连不断。


    紧接着,又有许多通电话打进来。


    程映微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了屏幕上方弹出的同城要闻,扫了眼新闻头条处那行放大加粗的黑色字体,瞳孔缩了缩,手机险些掉落在地上。


    双手颤抖着点开下方的视频,屏幕上出现的果真是钟屹安的身影。


    他一身西装,头发梳得齐整,正在召开记者招待会,面对闪烁的镜头灯光,声泪俱下地诉说自己的家事,直言自己有一个失散多年的女儿,如今终于找到了女儿的踪迹,希望女儿可以认祖归宗,回家继承家业,他也好退居二线,安度晚年。


    而他手里握着的,是一张约莫4寸大小的彩色照片。


    镜头晃动,程映微有一瞬的眩晕。


    视线失焦,又重新聚集。


    她终于看清。


    照片上的人,正是她自己。


    第66章 死局 “如果从来没有遇见你。”……


    看见新闻头条的那一瞬, 廖问今眼底同样晃过一丝震惊。但他很快镇定下来,直接踩下油门,改走偏僻车少的小路,绕道而行。在狗仔记者闻风而动之时, 他们已经顺利到了家。


    将车子停在车库, 廖问今先让佣人带着程映微回屋休息, 他自己则留在院内,特意向徐管事交代,一但家门外有任何异动,立马报警处理。


    手机铃声持续不断的响起, 电话快要被打爆,廖问今只好将手机设置成飞行模式,又拿出备用手机给周瑾打电话,让他联系公关团队, 降低网络上的热度,阻止舆论发酵。


    然而相关的帖子和热搜一个个删掉, 没过多久又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频频登上热搜, 根本无法控制。


    对方显然是下了血本,执意要将事情闹大。


    廖问今这才明白过来, 如今的钟屹安或许已经同旁人联手,否则仅凭他一人,仅凭钟氏集团目前的状况, 他是不敢将事情闹得这么大的。


    但与他联手, 在背后予他支持的人究竟是谁,他还不得而知。是廖正峰?还是钟晚卿?又或者是躲在暗处的其他人?


    他毫无头绪,只能派人继续去查。


    刚给周瑾打完电话, 应淮和沈玉泽的电话也接连打了进来,担忧地询问他目前的状况。


    应淮问他:“那个钟老头到底抽的什么风?之前不是一直把他闺女的身世瞒得密不透风,怎么忽然就想着要公开了?你家小丫头怎么样,人没事吧?”


    “没事,我已经把人带回来,好好待在家里。”廖问今说。


    “那你呢?没遇到什么麻烦吧?”应淮又问。


    “先前家门外围堵了许多记者,我让周瑾报了警,警察已经赶到现场,将闲杂人等驱离了。”


    “那就好。”应淮深深叹了口气,试探着给他建议,“阿今,钟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已经差人去打听过了,这里面水太深,牵扯到太多利益纠葛,我劝你还是尽早抽身,别淌这趟回水。”


    廖问今脸上没什么表情,沉默半晌,对他说:“知道你是为我好。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和映微已经在一起两年,一路以来经历了太多事情,到了这种时候,我只能与她进退一体。若是连我都弃她于不顾,在这个世界上,她还能信任谁依赖谁?”


    “之前去铜陵取证件的那次,我记的很清楚,映微的养母拉着我的手告诉我,说她的女儿这些年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委屈,被钟家人欺负得快要无路可走。”说到这,眼中生出一抹湿意,他清了清嗓子又继续开口,“徐阿姨说,她很庆幸映微能够遇到我,受到那么多的关爱照顾,好好的将她当个人看……”


    “就凭映微母亲的这些话,我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抛下她放弃她。”他说,“我会想办法带她走的。”


    应淮安静听他说完,从鼻间发出的叹息又加重几分。沉寂片刻,对他说:“网络上那些舆论你先不用担心,我和沈玉泽一起联系朋友帮忙公关。你自己先静下心来,什么都别想,好好安抚一下你家小丫头的情绪,剩下的交给我们。”


    “我还就不信了,就凭一个小小的钟家,还能把京市搅个天翻地覆不成?”应淮纳闷笑了笑,安慰他几句后,麻利地挂了电话。


    之后沈玉泽和贺知衍又打过来,他只简单说了几句,让对方放心,便没再多言。


    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九点,他便搭乘电梯去到三楼程映微的房间,轻轻叩了叩门。


    照顾她的陈姨闻声立马跑过来开门。见陈姨手中托盘上的餐食还是满满一盘,丝毫未动,他眉头蹙了蹙,“她一口都没吃?”


    “是呢。从回到家起,程小姐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不吃饭不喝水,也不跟人说话,可愁死人了。”陈姨抹了把汗,苦恼地说。


    “您把饭菜撤下去吧,我去看看她。”


    “诶,好。”


    保姆应声下楼,廖问今则带上门,脚步轻盈地朝着床边缩成一团的那个小小身影走过去,指尖覆在她单薄的脊背,柔声道:“你不用担心,那些人已经被警察驱离了,网上的博文热搜我也请了最好最高效的公关团队,很快就能清理干净的。”


    “至于钟屹安那边,明天我亲自去找他谈。他闹到这一步,无非就是钟氏集团遇到财务危机,他想以此举逼迫你现身,将主意打在你身上。”


    “他想要钱要人脉,我给他就是。这世界上没有钱和权力解决不了的事情。拿了钱,填补了公司亏空,兴许他就不会出来兴风作浪了。”


    廖问今这样对她说。


    可这背后的事情又何止这么简单,一切都在朝着令人始料未及的方向发展,甚至连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他都不得而知。


    程映微双手抱住纤细的腿,脑袋埋在膝盖上一动不动,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姿势。听他说完那些话,她肩膀微微颤动着,唇齿间溢出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嘴里低喃着:“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今天明明是她毕业的日子,再过两天就是她的22岁生日。


    廖问今原本已经早早计划好了,要带她去市区周边的月牙泉景区玩几天,将去年没能实现的烟花秀补偿给她,没想到天不遂人愿,刚刚出了学校大门就遇到这样令人糟心的事情,将他们打得措手不及。


    程映微被他揽在怀里,他的掌心一直覆在她的后背,尽力安抚她。她的脸颊贴在他胸前,感受到他胸膛传递过来的温热,她缓缓闭上眼睛,脑中晃过这两年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所有画面。


    这段时间以来,廖问今已经为她做了太多。钟家的事情那么多,那么复杂,她总不能将他扯入这趟浑水,让他一直被钟屹安和钟晚卿算计拿捏。


    过了许久,终于艰难的做出决定。


    抬起头,看着他说:“我仔细想过了,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我们彻底分开。你回到廖家,跟你父亲和解,我回到钟家,履行我作为钟家人本该履行的职责。这样一来,一切难题都迎刃而解了,大家皆大欢喜。”


    对面的人神色顿了顿,搁在她肩头的手猛然僵滞,仍试图宽慰她:“我说过,你不用担心这些事情,我会想办法解决……”


    “可是最近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我真的觉得很累。”程映微拿掉他的手,从床上下来,后退一步踩在松软的地毯上,看着他一字一句极其认真地说:“廖问今,我太累了。我受不了了,我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


    她强忍着泪,逼退涌上心头的涩意,逼迫自己说出更加绝情的话:“这段时日以来,我真的有认真想过,如果我从来没有遇到你,该有多好。”


    “倘若我们没有遇见,倘若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就不会有后续那么多的事情,也许我们都会好好的。”


    廖问今没有说话,只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她。


    这样的话,她说过不止一次。每次都是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冰冷的言语如利刃般,刀刀捅向他的心脏。


    心口生疼,牵扯得头脑和肠胃也生出阵阵不适,头皮发麻,面色也开始泛白。


    怕被她看出异样,他只能强忍着不适,唇角扯出一抹淡笑,抬手抚了抚她的脑袋,“我知道你今天累了。先好好睡一觉,等你休息好了,头脑清醒了我们再谈。”


    明明是极尽温柔的语气,字字句句充斥着疼爱与关心,落在程映微耳中却依旧是命令的口吻。


    她咬着唇,垂着眼沉默许久,终于还是妥协,轻声吐出一个字:“好。”-


    这一夜注定不得消停。


    廖问今是凭借着一片止疼片和半片褪黑素才浅眠了几个小时,次日一早醒来,又继续联系公关公司,清理网络舆论。


    简单吃过早饭,垫了垫肚子,使得胃里不再那么难受,他便独自开车出了门,前往周瑾帮他提前预定好的茶肆,去见一个人。


    疏影茶轩处在京市靠近郊区的地界,有固定客源,生意兴隆。今日却因廖问今的到来,特意清了场。


    他轻装简行,除了裤兜里揣着的录音笔和手上拿着的手机,再没带其它东西。


    跟着服务生上了二楼,远远瞧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他径直走过去坐下,并不想与对方多费口舌,直言道:“有什么条件,直接开出来吧。”


    钟屹安抬起头,相比上次见面时的谄媚讨好,此刻瞧着倒是多了几分底气,连脊背都挺得笔直了些,笑着说道:“鄙人人微言轻,不敢当着小廖总提什么条件。”


    廖问今皱眉,指尖点在桌面:“有话直说,不要拐弯抹角。”


    钟屹安依旧面上含笑,眼中又闪过一丝得意:“钟某多谢小廖总惦记,可就在今天早晨,钟氏集团已经接收到一笔注资,之前面临的财务危机算是彻底解除了。”


    闻言,廖问今眉梢扬了扬,一秒都不耽搁,利落地站起身,转身就走。


    去公司的路上,他在脑中将钟屹安的话复盘了一遍,很快明白了他话中深意,立马打电话给集团财务:“今天有没有一笔大额款项是从集团账户上划走的?”


    那边道了句“稍等”,随即回复,“有的廖总,是一笔对公业务,转入的户头是钟氏集团名下最大的子公司朝晖实业。”


    “知道了。”


    电话挂断,廖问今忽地笑出声。


    如他所料,廖正峰早就猜到他会主动联系钟屹安,试图用钱来摆平此事,所以先他一步,赶在他之前收买了钟屹安,让他无路可走。


    而钟屹安混迹商圈几十年,惯会见风使舵,他不敢公然对抗廖正峰,便只能婉拒廖问今,彻底站在他的对立面。


    车子停在车库,廖问今看了眼室外阴沉的天气,心口也分外沉闷,点了根烟,刚吸了一口便呛进肺里,剧烈地咳嗽起来。


    徐管事听见这边的动静,跑过来查看,见廖问今捂着心口,弯着身咳喘不停,立马叫人去备了药,又拿出随身携带的手帕递给他。


    廖问今略略直起身,撑在车门上的掌心缓缓挪开,留下明显的指纹和汗渍。


    接过徐管事递来的手帕揩了揩唇角,看见上面一抹血渍蔓延开来,他愣了神,随后立即将手帕揉成一团,塞进裤兜里,装作无事发生。


    作者有话说:注明一下:男主身体出问题是积劳成疾累的,咳血是伤了肺管,不会得任何绝症,没有任何绝症相关的情节……


    分手倒计时了。会分,但不会分开太久,以男主的性格很难允许两人“久别”。


    女鹅会有事业线的,不会一直身陷困局。


    [好运莲莲][好运莲莲][好运莲莲]


    第67章 扉页 “我跟你走。”


    自小到大, 廖问今很少遇到超出他掌控范围的事。可现阶段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足以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从未料到,有朝一日廖正峰竟会与钟屹安联起手来对付他打压他。只因他没有成为一个听话的傀儡,一颗事事由父亲做主的棋子。


    室外起了风,吹得头顶树叶沙沙作响, 徐管事看出廖问今面色不佳, 问道:“先生, 您是身体不舒服吗?”


    廖问今清了清嗓子,咽下喉咙里那股甜腥,哑声道:“你叫李医生去一趟西边的厢房,就说我在那边等他。别惊动程小姐, 让她好好休息。”


    “好的。”徐管事点点头,又问,“那明天……程小姐的生日宴会,还照常举办吗?”


    “办, 当然要办。”廖问今说,“请柬照发, 一切照旧。”


    临近中午, 医生来家里给他检查过身体, 挂上吊瓶,又开了药让他服下。


    许是药物作用催生出了浓烈困意, 他在厢房里沉沉睡了一觉,再醒来,手上的点滴正好打完。


    坐起来休息片刻, 拔了针, 他便起身往饭厅走。徐管事特意吩咐厨房做了清淡养胃的营养餐,让他去吃一些垫垫肚子。


    廖问今落座时,见饭厅里只有他一人, 便给程映微发了信息叫她一起下来吃饭。


    水晶灯折射出的细碎光晕照至两人立体深邃的侧脸。两个人面色都很白,不同的是,一个是透亮莹润的瓷白,另一个则是病态虚弱的苍白。


    程映微握着银质勺柄,缓缓搅动着碗中烫口的粥,试图让它凉得更快一些。抬起头,视线瞟向对面的人,觉出些许不对劲来:“你今天一天都去哪里了?”


    “在公司开会。”他说。


    对面的女孩显然不信。


    她一早便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担忧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你生病了吗?”


    “没有,就是最近有点累。”


    程映微不说话了。他不想说的事情,没人能撬开他的嘴听得只字片语。她再追问也是无用。


    夜间降了温,晚风吹进屋内颇有几分凉爽。廖问今很早就睡了,大约是睡前吃了药的缘故,这一觉睡得又深又沉,连程映微从他怀里退出来,偷偷溜出门,他也丝毫没有察觉。


    路过一楼客厅的时候,程映微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还不到十点。掀开门帘朝外望去,徐管事果真还没回屋休息,正戴着一副老花镜坐在檐下看书。


    她走过去,轻声问道:“徐叔,您还不回去休息吗?”


    藤椅上的人摘下眼镜,站起身冲她笑道:“年纪大了,觉少,这会儿还不困呢。”


    “喔……那您现在有空吗?我想问您一些事情。”


    “有的,您问就是了。”


    夜风携着水汽,透过单薄的衣衫刺入皮肤,还是有些冷。程映微拢了拢身上的外套,思索半晌才开口:“徐叔,我想问问您,廖问今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他的身体是不是出了问题?”


    待她说完,徐管事脸上的笑容募地僵滞,有些为难地开口:“这……其实小廖总名下的惠安实业,已经经营不善许久了。他最近时常头痛,胃也出了问题,都是压力太大,身体太过疲惫导致的。”


    “只是这些吗?没有更严重的症状了?”程映微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没有了。”徐管事叹着气说,“还好小廖总底子好,身板还算硬朗。不然换了别人,每天面临着这么强的高压可不一定熬得住呢,说不定哪天就倒下了。”


    大脑空白一瞬,程映微迟钝地点了点头,向他道了声谢,转身上楼。


    她步伐缓慢,眼底氲出一片湿意,忽然回忆起几个月前。


    那时他原本是想放弃这里的一切,带她去伦敦生活的。


    闵素心去世后,她名下的慕心集团目前是由外公安排的人代管,只等着廖问今回去接手。


    明明不靠廖正峰,不依赖廖家,他也可以过得很好,却因为她,不得不留在京市与廖正峰对抗周旋。


    为了保住惠安建设,护住她的家人,他已经将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而未来会如何,他们根本不得而知。


    绕过长长的走廊,程映微去到书房,从书柜下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日记本。


    她最近在准备二战考研,一个月前,曾在日记本里写下过自己的目标院校和专业。


    翻开来,扉页的那行字迹依旧清晰:


    「考研目标:安徽大学会计系」


    她抬手,指尖抚过那层薄薄的纸张,而后咬了咬唇,毫不犹豫地将那一页纸撕掉,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又拿起笔,在崭新的一页,一笔一划重新写上自己的目标与规划:


    「目标院校:伦敦音乐学院。


    目标专业:音乐表演。」


    过后,她唇角抿起淡淡一抹笑意,将日记本合上,置于抽屉底部,用一本本的复习资料严严实实遮盖住。


    回到卧室,程映微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重新窝进他怀里。


    感觉到身边细微的动静,廖问今只眉心动了动,并未被吵醒。


    隔着咫尺近的距离,程映微静静看着他,指尖抚过他清俊的眉眼,又凑过去在他唇边吻了吻。


    嘴唇附在他耳侧低语:“廖问今,我不想你这么累。你好好的,把身体养好,剩下的我都听你的。”


    “我跟你走,好不好?”


    _


    隔天便是程映微的生日。廖问今特意选在市中心规格最高的酒店摆了酒,又邀了身边关系较好的朋友过来给她庆生。


    短短两天的时间,他已经将事情想得很明白。


    既然廖正峰联合钟家人施压,他便同他们杠上了,不再遮掩,直接带程映微出现在大众视野,公然与他们对抗。


    生日宴结束后,程映微独自去化妆间卸妆,廖问今则去了一趟酒店14楼的休闲区域,同几个兄弟一起打了几场桌球。


    中途休息的时候,应淮倚在球台上,试图劝说他:“要不你别跟你老爹硬碰硬了呗。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其实你可以另辟蹊径,想想别的办法。”


    “就是啊。”沈玉泽也说,“实在不行,你学学城南王家的那个。”


    廖问今正往球杆上涂抹巧克粉,漫不经心地抬眼:“哪个?”


    “就那个王总的小儿子,前两年家里逼着他联姻,他也是死活不同意,和父母闹掰了。后来女孩意外怀上了,王总和他太太拿着女孩的预产期找人算了算,说是这一胎不仅旺家里财运,更是与全家人八字相合,人家一听立马就将人娶进门,好生照顾着了。”


    廖问今听了直皱眉,“这也太离谱了点。”


    另外两人面面相觑。


    应淮耸耸肩,对沈玉泽说:“看吧,我就说他不会同意。”


    ……


    晚上回到家,程映微照常在睡前刷题复习。她捧着书本坐在床边苦苦思索答案时,背后悄然覆上一个温暖的怀抱。


    廖问今就这么安静抱着她,也不说话。


    程映微感觉到一丝不对劲,摘下耳机扭头看他:“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他轻嗯一声,这才开口:“或许有个办法,能让我爸暂且同意我们在一起。””什么办法?”


    “如果我们有个孩子……”


    “不行!”程映微猛地站起身,眼睛睁得老大,声音也颤抖,“如果只有这一个办法,那我们还是尽早分开吧。”


    “我才22岁,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我不要生孩子,我不想过那样的生活。”


    “我只是随便一说,怎么这么激动?”廖问今拉着她坐下,将人揽进怀里,柔声安抚:“你放心,你不愿意,没有人会强迫你。”


    “总会有别的办法的。”-


    七月初,廖问今同钟晚卿约在惠安集团附近的咖啡厅见面。


    钟晚卿到得比他早。一杯咖啡喝得快要见了底,廖问今才推门而入,疾步走到他对面坐下。


    他瞥了眼对面那盏快要空掉的咖啡杯,唇角勾了勾:“看来我让钟少久等了。”


    “是我来得太早。廖总踩着点到,时间正好。”钟晚卿笑着说。


    廖问今向来不喜欢废话,也不爱与人客套,直接将手上的股份回购协议递给他,开门见山地说:“按照如今的形势,钟少和钟总都已经站在我爸那边,既然如此,你也不必再拿着惠安集团的股份,上赶着吃这一份红利了。”


    “签了回购协议,将那4%的股份转让给我,我们之间也不必再有瓜葛,从此桥归桥路归路,省的日后相互看着对方心烦。”


    钟晚卿眼中并无意外,像是早已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他垂着眼,静默着,并无任何动作。


    许久才抬起头,掌心按在那份文件上,将其推回给对面的人。


    “廖总您也知道,现在钟屹安已经投靠了您的父亲,而我与钟屹安早已闹僵,我是不可能与他投入同一人麾下做事的。”


    “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如今我的游戏公司经营得风生水起,倘若能与廖总合作,也能为惠安集团增添许多助益。”


    他唇角挂着令人琢磨不透的笑意,试探着问:“廖总愿不愿意给我个机会,再重新合作一次?”


    廖问今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出。


    照理说,惠安实业如今遭到廖正峰的打压,经营势头大不如前,集团内部已经接连几位股东申请退股。


    在这样敏感而又关键的时期,钟晚卿明明应该明哲保身,趁机退出董事会,如此才符合他的性格。


    可他居然不肯退股,还提出要与他展开合作。


    廖问今搞不明白,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但仔细想想,与其急着踢他出局,不妨再留他一段时间,好好观察观察。


    至少钟晚卿是钟家人,与程映微有着相同的血脉,他对程映微也并非毫不关心。到了关键时刻,说不准真能帮上他们一把,让他们得以从困局中脱身。


    半晌,廖问今将桌上的回购协议收回,抬眼看他:“这件事我会好好考虑。”


    他眼底含着警告,沉声:“希望这一次,钟少能够说到做到。”


    第68章 酩酊 “他能给你的,我也能。”……


    十月中旬, 程映微在线上报名了国内研究生考试,同时联系了留学机构,开始咨询申请国外高校研究生名额的相关事宜。


    也许是有过一次保研失败的经历,她心里总是没底, 想着要同时做两手准备才能彻底心安。


    十一月初, 某天上午, 程映微完成了现场认证,从报考点出来时恰好接到一通电话,是个陌生号码。她下意识的警觉起来,直接将电话挂断。可没过几秒, 那人居然又打了过来。


    程映微眉心蹙了蹙,眼睛下意识地瞟向四周,按了接听键:“您好,请问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略显沙哑的嗓音。


    男人清了清喉咙, 慢悠悠开口:“吟吟啊……”


    背后蹿起一抹凉意,程映微迟疑一瞬才反应过来, 这是钟屹安的声音。


    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间。


    她稳住心神, 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问道:“钟屹安,这些日子以来, 你是不是一直都在派人跟踪监视我?你现在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对吧?”


    钟屹安怔愣一瞬,忽地笑出声:“不愧是我的女儿, 你这个聪明劲儿, 跟你哥哥小时候一模一样。”


    “有事说事,没事我挂了。”她冷声说。


    那边叹了口气,又徐徐开口:“自然是有事才会来找你的。”


    电话并未挂断, 她的手机却传来“叮咚”两声。


    程映微心头一紧,立马将通话界面最小化。


    屏幕上弹出了一条短信提醒。


    点开短信里的链接,里面是两张照片。


    手指拖拽着将图片放大,看清照片上的内容时,她瞳孔募地瑟缩了下,攥紧手机问道:“你什么意思?”


    不远处的黑色轿车里,钟屹安揉了揉眉心,爽朗地笑出声:“乖女儿,咱们父女俩若是面对面好好聊一聊,你心里的疑问就能得到解答了。”


    电话挂断,她又收到一条短信,上面显示着一个位置信息,是附近的一间咖啡厅。不远,也就一百来米的距离。


    程映微抬头看了眼停在马路对面的彭辉的车,快速编辑了一条微信:【彭师傅,现场确认的队伍排得有点长,大概还需要半个小时,麻烦您再等等我。】


    点了“发送”,她转身朝着反方向走。


    咖啡厅二楼设置了单独的隔间。


    隔着一张宽敞的餐桌,程映微和钟屹安相对而坐。她接过他递来的信封,打开来,里面是几张照片。


    前两张照片是一个躺在病床上的陌生男人。那人面容苍白,瘦得脸颊微微凹陷进去,看起来有些骇人。


    再继续向后翻,照片里是位于铜陵的怡景嘉苑,是她的家。家里的防盗门紧闭着,一群人围在门外,看起来像是在聚众闹事。


    程映微看着相片里的男人瘦得脱相的脸,眉头皱起来细细分辨着,试图将这两张照片联系在一起。


    某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脑中一闪而过。她忽地意识到这人是谁。


    心底涌起一丝恐惧,声线也变得颤抖:“这是……张国坤?”


    是在她17岁那年,试图趁着夜黑风高将她拖进小巷,后来又被及时赶到的程斌发现并打成重伤的那个人渣。


    是他害得程斌因过失伤人入狱。


    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情,程斌也不会在服刑期间丢了工作,导致出狱后不得不去工地做工,不慎摔伤了腿,落下残疾。


    一切的起因,都源于张国坤。


    在程映微眼中,他就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是魔鬼。该烂死在监狱里的明明是他。


    见对面的女孩眼眶通红,浑身止不住的颤抖,钟屹安目光黯淡一瞬,心口也随之紧了紧。他忽略了这一丝异样的感受,点点头道:“之前张国坤被程斌失手打伤,头部受到重创,一连昏迷了五年。但就在上个星期,张国坤已经恢复意识,彻底苏醒过来。待他调养好身体,就该接受警方传唤,去监狱服刑了。”


    听到这一消息,程映微流下眼泪,唇瓣颤动着问道:“他被判了几年?”


    “两年。”钟屹安说,“因为他受了重伤,法院从轻判决了。”


    “凭什么……”程映微低着头,手中的相片被捏出褶皱,指甲在上面勒出了划痕。


    钟屹安又继续说:“现下的情况就是,张国坤的家人得知他被判了两年,心里不服,便成天去怡景嘉苑围堵程斌夫妇,希望能与他们达成和解,给张国坤减刑。”


    “晚吟,事情发展成这样,你难道就没有意识到什么?”钟屹安试图点醒她,“如今发生了这么棘手的事情,程斌夫妇俩面临这么大的威胁和安全隐患,你却丝毫不知情。你想过原因没有?”


    经他这么一点拨,程映微这才发现了端倪。


    这段时间以来,廖问今明明一直派人暗中保护程斌和徐荞英,避免他们遭遇危险。可如今发生了这么可怕的事情,却没有一丝消息传进她的耳朵。


    见她面色懵然,钟屹安清了清嗓子,继续开口:“廖问今派去保护程斌夫妇俩的那些人,已经被他的父亲廖正峰收买,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真切可靠的消息传到你们的耳朵里了。”


    “而如今,廖问今名下的惠安集团已经开始经营不善,光是大型商场就一连关闭了好几家。他都已经自顾不暇了,自然没有心思再去顾及程斌夫妇的安危。”


    说到这里,钟屹安募地叹息一声:“要我说,这孩子也真是犟。其实只要向他父亲低个头服个软,事态也不至于发展到这一步。可他呢?偏要和自己的家人对着干,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程映微听出来他话里话外的阴阳与嘲讽,更听出了他的意有所指。她吸了吸鼻子,逼迫自己镇定下来,问道:“所以你绕了这么大的一个圈子,究竟要和我说什么?”


    钟屹安闷笑一声,双手交叉着置于桌面,眼中那抹浅淡到近乎于无的心疼顷刻间褪去,又恢复了一贯的晦涩目光:“如今程斌夫妇被廖正峰的人监视着,难保有一天会出什么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掌心覆上对面女孩光洁的手背,“吟吟,只要你站在廖董事长和爸爸这边,乖乖按我说的做,就能保证程斌夫妇俩绝对的安全。”


    “否则,未来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的。”-


    中午回到曼舒琴庄,厨房已经备好了饭菜,可程映微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几口便叫人撤了碗筷。


    搭乘电梯去到三楼,她径直去往廖问今的书房,步伐缓慢而又沉重。


    从衣兜里拿出钟屹安给她的监听器,粘在桌下边角处难以察觉的位置;又打开电脑,尝试着输入开机密码。


    她一连输错了三次,导致电脑自动锁定,无法再登陆。


    看着电脑屏幕上弹出的警报提示,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钟屹安。心跳像是极速跃动的鼓点,掌心也溢出了汗,样装作无事发生,关了电脑,带上门出去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程映微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顺着脸颊滴落,紧接着便听见手机振动一声,钟屹安回了消息:【不急,慢慢来。】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忽地笑出声,将手机丢在一边,没再回复。


    晚上睡觉前,程映微照常坐在窗边,戴着耳机复习英语。


    廖问今进来得无声无息,直至走到她跟前,轻轻扯下她的一只耳机,她才回过神,抬头望向他。


    “你回来了。”她眨眨眼,有些僵硬地站起身,又被他按住肩膀坐回原位。他顺手将手里的东西搁在窗台上,又拿出手机,指着自己收到的电脑登录异常的提示,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程映微瞥了眼那个被他摘取下来的窃听器,以及他手机上保留的截图,脸上并无任何情绪,抿着唇,许久没有出声。


    廖问今又继续说:“你明知道书房里有监控,也知道我的电脑输错三次密码就会自动锁定,系统会将提示信息发送到我的手机上。可你还是这么做了。”


    书房里有监控,从搬到这里的第一天起,廖问今就告诉过她。


    他的电脑密码她也是知道的,绝对不可能出现输错三次,导致电脑自动锁定的情况。


    所以当他的手机上收到报警提示,他第一时间查看了监控,察觉到了异样。


    “你是想提醒我什么?”他问,“你今天都见过什么人?是钟晚卿,还是钟屹安?”


    程映微摇摇头,低声说:“廖问今,你别再跟你父亲对着干了。你把你自己搭进去也就罢了,难道还要再搭上我和我的家人才肯罢休吗?”


    廖问今听懂了她的意思。


    也是此刻才反应过来,他派去铜陵的保镖已经许久没有向他传递程斌夫妇的消息,怕是早已经被人收买反水了。


    这段时间他成天周旋于生意场上,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无暇顾及铜陵那边的琐事。没想到仅一时疏忽,便给了廖正峰可乘之机,让他将主意打在程斌夫妇身上。


    他略略低下身,将人揽进怀里,嗓音染上几分歉疚:“是我不好,让你无端被卷入这些是是非非。”


    “再给我一点时间,最多一个月,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程映微静静地窝在他怀里,许久才开口:“廖问今,我已经有一年多没见到我的父母了。”


    她眸色晦暗,脸上的表情也十分茫然,声音轻到近乎听不见:“未来……我还有可能见到他们吗?”


    当晚,廖问今一直待在书房处理公事,程映微无心复习,便站在露台上吹着晚风发呆。


    没多久,搁在一旁的手机振动起来,她看了眼那个号码,按下接听键。


    钟屹安在电话那头焦躁地问:“怎么回事?设备怎么被中断运行了?”


    程映微转身进屋,带上门,面不改色地扯起谎来:“廖问今的书房里有监控,我之前不知道。现在被他发现了,他已经将监听设备移除,我没有机会下手了。”


    “钟晚吟,你是故意的是不是?”钟屹安不相信她的话,咬牙切齿地说,“程斌和徐荞英的人身安全你也不管不顾了是吧?”


    程映微拢了拢宽松的睡袍领口,唇角掀起一抹怪诞的笑:“钟屹安,从我十七岁那年开始,你就以我父母的人身安全胁迫于我,对我步步紧逼,让我无路可走,无处可退。过去我拿你毫无办法,只能任由你们欺负拿捏,但现在我不是一个人了,我不怕你。”


    “你别忘了,不论廖问今再怎么失势,再怎么被廖正峰打压,他始终有退路,有人为他兜底。就算廖正峰在京市有再大的势力,也有人能压制得住他。”她冷声提醒他,“而你呢?钟老爷子早就去世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给你托底,为你犯下的错误买单。”


    “廖正峰对你,究竟只是一时的利用,还是谋求长期的合作,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你就自求多福吧。”-


    十一月末,京市的天气彻底转冷,中心广场附近,街道两旁的梧桐叶堆积了一地,铺就成一条望不见尽头的金色大道,冬日氛围渐渐浓厚起来。


    周六下午,程映微被廖问今带去参加一个品牌晚宴。


    她其实非常抗拒这种抛头露面的场合,但一想到廖问今为她做的许多事情,想到他最近这么累这么疲惫,心一软,还是点点头答应了。


    晚宴在位于西梁山一带的盛庭酒店举行。晚上七点,宴会厅里觥筹交错,灯火通明,舒缓的琴声响在耳畔,周围更是一派花香鬓影,贵胄云集。


    近日以来,有关廖氏集团父子内斗的消息几乎传遍了京市商界,众人都知晓廖问今在这场斗争中输得惨烈,却无人敢因此轻看他怠慢他。毕竟他背后还有实力雄厚的母家,以及他的外公闵老爷子的护佑与支持。


    就连廖正峰心里也相当明白。


    二十多年前,倘若他没有在国外结识闵素心、与她相知相爱,组建家庭,倘若没有得到他的岳父闵世杰的襄助,那时正处在风雨飘摇之中的廖家或许早就落败了。


    如今廖氏集团在京市取得无法撼动的地位,与闵家脱不开关系。廖氏集团持股最多的、拥有最大话语权的人当属远在异国的闵老爷子,而非廖氏目前的掌舵人廖正峰。


    因此,只要廖问今捏好这张底牌,适时抛出,廖氏集团随时都有易主的可能。


    宴会厅里铺设了长达百米的红毯,廖问今拉着她一路朝里走,往来宾客纷纷过来与他们敬酒问好。


    每当有人将打量的目光投在程映微身上,讨好似的唤她一声“钟小姐”,廖问今便会冷下脸纠正:“我女朋友姓程,不姓钟。”


    而后便不再理会对方,径自走开了。


    宴会进行到一半,廖问今被合作方邀去洽谈工作上的事宜,程映微觉得无聊,实在坐不住,便想独自一人出去透透气。


    她一路溜达着来到酒店一楼的花园,看见花圃里栽种着大片大片的秋海棠,一时好奇,走进看了看。


    她弯下身,正想凑过去闻一闻,忽然听见走廊间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是几个年轻女孩正聚在一起兴奋地谈论什么。


    女孩们提着裙摆一路向前走,瞧见花园里程映微孤零零的身影,忽地停下脚步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笑出声,脸上露出鄙夷的目光,掩着唇窃窃私语。


    “你们听说了吗?惠安集团的那位小廖总,就是因为这个女人和他老爸闹翻了,现在两人还势如水火呢……”


    “这样的事情咱们还见得少吗?不过话说回来,人家毕竟是亲父子,闹得再凶也有和好的一天。但那个钟家小姐可就不一定了,一只被豢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而已,等廖总玩够了,还不是会一脚把她踹开!”


    程映微虽离得远,但通过她们时不时瞟来的眼神和唇角蔑然的笑意,也不难看出她们是在议论她,又或是在贬低和编排她。


    她提起长长的裙摆,正要朝几个女孩走过去,与她们分说一二。


    忽然一道沉冷嗓音在黑夜中响起,打断了她们持续不断的嬉笑和低语。


    一个皮肤冷白,身形高瘦的年轻男人从廊角走出,行至距她们两米远的位置,举起手机,公放了一段录音。


    录音内容正是她们刚才低声嘲讽和挖苦程映微的话,字字句句都听得十分清晰。


    待录音播放结束,男人垂眸看向她们,眼神冰冷又透着不屑:“几位小姐嘴这么碎,想来是不怕我将这份录音拿到廖总面前,让他听一听你们是怎么贬低程小姐的。”


    听见“廖总”二字,几个女孩立马变了脸色,讨好笑道:“别呀宋总,我们只是开开玩笑而已,您可千万别当真啊!”


    随后立马收回视线,逃也似的跑了。


    程映微处于黑暗之中,只能通过那人的体态轮廓和声音分辨出来,是宋丞在那里。


    她尴尬地站在原地,思索几秒,还是走过去向他道了声谢。


    宋丞笑着摇头,问她:“你没事吧?”


    “没事,多亏你来的及时,替我把人唬跑了。”


    宋丞拧着眉,似是想到了什么,眼中盛满担忧。几番犹豫才开口:“之前网上的那些新闻,我都看见了。原来你和钟家……”


    “我不想再提这些事情了。”程映微忍不住将其打断,“刚才谢谢你替我解围,我先走了。”


    “等等。”宋丞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腕,不知怎的,嗓音竟变得苦涩,“映微。”


    他还像从前那样唤她。


    看着她如以往那般柔美恬静的侧脸,他眼中涌动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无来由地冒出一句:“我后悔了。”


    感觉到手腕处那层灼热温度,程映微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用力甩开他的手,紧张地望向四周:“你干嘛呀,这样拉拉扯扯被人看见怎么办?会被误会的!”


    话音刚落,花园里的地灯忽然一盏盏亮起,程映微听见皮鞋碾在草坪上的声响,而后是一道熟悉低醇的嗓音:


    “映微。”


    廖问今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轻唤她的名字。


    程映微眼皮跳了跳,怕他误会,立马跑到他身边与他解释:“刚才我遇到一些麻烦,是宋丞……不对,是宋总及时出现帮我赶走了那些人。”


    “我知道了。”廖问今抬手捻过她额前一缕掉落下来的发丝别在耳后,笑话她:“怎么这么紧张?都出汗了。”


    又对身边的随从说,“宴会还有许久才结束,你先带程小姐去楼上的包间休息,我稍后就来。”


    廖问今侧过身,视线紧紧缠绕在那道清瘦背影,目送她走远。


    转过头,发现宋丞的目光同样紧锁在她身上。


    他的目光暗下来,嘴唇动了动,正准备与宋丞好好谈一谈。


    谁料对方凑近一步,率先开了口:“廖总,说实话,我后悔了。”


    “您要是实在保护不了她,就将她还给我吧。”


    闻言,廖问今冷不丁笑了一声,摘下手上的腕表搁在一旁,毫无征兆的,提起拳头朝着对面的人狠狠挥了过去-


    酒会的后半场,程映微依旧坐不住,索性披上外衣,偷偷溜出去躲清静。


    酒店门前,偌大的庭院里,她一个人坐在树下的长凳上发呆,忽然瞧见一男一女手挽着手从宴会厅走了出来,一旁还跟着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像是出来送别客户的。


    再仔细看了眼,才发现那两个人居然是宋丞和顾杳。宋丞嘴角有一小块淤青,看起来像是挂了彩,即便用粉底特意遮盖过,还是能明显看出痕迹。


    她看热闹似的打量着那两人。


    宋丞揽着顾杳的腰,两人看起来明明十分亲密,并不似感情不和的模样。


    所以宋丞究竟在后悔什么呢?难道刚才在花园里对她说的话,仅仅只是在演戏?


    那他的演技未免也太自然了些。


    程映微转过身,唇角扬起一抹讽刺的笑,一抬头,差点撞上一个人。


    廖问今站在他对面,身上沾染了酒气,眸色也变得晦暗深沉。


    “廖问今,你……”她拉住他的手腕,正想问他是不是喝多了身体不舒服,结果对面的人直接扼住她的后腰,将她抵至墙角,手背抬起来轻蹭着她的脸。


    他喝了点酒,此刻眼睛有些红,想起刚刚程映微一动不动盯着宋丞看,眼中似是充满了留恋,心头涌起一丝丝的醋意,又有那么点恐惧和怨恨。


    轻捏着她的下颌,玩味笑道:“还想着他呢?可惜,他再也回不来了。”


    程映微忽略了他的前半句,只听见重点,眉头浅皱起来:“什么意思?什么叫再也回不来了?”


    “刚才的酒会上,顾杳的父亲已经宣布,宋丞下个月便会被外派到马来西亚,负责那边的进出口贸易,也算是个区域副总了。”他哂笑着问她,“这么大的事情,他刚才没告诉你?”


    程映微迟钝地摇了摇头,又听见他说:“映微,你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放下他,放下过去,忘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把我放在心上?”


    “试着爱一爱我,真的就这么难吗?”


    他喝多了酒,头脑不清明,不停地絮絮叨叨,惹得程映微哭笑不得。


    想打断他,却一句话也插不上。


    他的醉意越来越浓,脑袋埋在她颈间,吐息沉重,语气带着哀求:“映微,你看看我。”


    “他能给你的,我也能。”


    程映微没想到,廖问今一个酒量不错的人居然会醉成这副模样。


    是因为近日以来太过疲惫,导致抵抗力和酒量也跟着下降了?


    她给周瑾打了电话,让他去前台开了一间套房,然后两人一起搀扶着廖问今进了电梯,找到相应的房间。


    又帮他脱下外衣,拿热毛巾帮他擦拭了脸颊和发烫的脖颈。


    程映微累得满头大汗,过后准备起身去洗澡,却被廖问今死死拉着手腕,不许她离开。


    她只好一动不动地待在他身边,静静陪着他。


    他的脑袋枕在她腿上,双眼轻阖,修长的指节攥紧她的手,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着:“都这么久了,你心里还在惦记着他。你还在怪我,怪我当初狠心拆散你们……”


    “映微。”他的手抬起来,试图摸到她的脸颊,“你什么时候才能彻底忘掉他,把我放在心上?”


    程映微此刻才意识到。


    不论过去多久,宋丞这两个字都是他的劫数,又像是成了他的心病。


    他心里始终过不去,始终难以释怀。


    她浅叹一口气,指尖抚过他高挺的眉骨和鼻梁,语气有些无奈:“宋丞在我心里本就不是多么重要的人,是你想太多了,廖问今。”


    “什么?”似是听见她的话,他忽然咕哝着问了句。


    “没什么。”程映微抬起手,掌心轻轻覆住他的眼睛,挡住头顶的光亮,“你头疼就好好休息,别说话了。”


    第69章 权宜 “就当做,从没认识过。”……


    十二月初, 京市迎来第一轮降雪,气温猛然降至零下。


    屋内开着暖气,程映微沉默地坐在窗边,掌心托着下巴, 静看鹅毛大雪翩然落下, 将整个庄园变成一片素裹的银白。


    看久了, 其实有些刺目。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温热掌心抚上她的头顶,在她耳侧轻声说:“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去院子里赏赏雪, 堆雪人玩一玩。”


    “雪有什么好玩的,我又不是小孩子。”她嗓音平淡,没有任何起伏,听起来兴致缺缺。


    廖问今看出她的不开心。一连多日她都是如此, 整天闷在屋子里,脸上少了笑容, 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他只能另寻话题哄她开心:“昨天铜陵那边有我的人递来消息, 说是张国坤已经被警方带走, 开始服刑。你父母那边,警局也安排了专人保护, 不会再有人过去骚扰他们了。”


    “你的父母很安全,你可以放心了。”他笑着,温声对她说。


    程映微仍然没有看他, 眼睛盯着窗外, 目光落在院子里一只在雪地里翻找吃食的麻雀,怔怔地发呆。


    许久才收敛了神思,淡声说:“我想回去看看他们。”


    廖问今神色微顿, “眼下这个节点,还是不要回去了。”


    “为什么?”怀里的女孩终于扭头看他,眼中满是疑惑和不解,“从去年七月到现在,我已经一年多没有回过铜陵,没有见过我的父母。你和你父亲之间的事情,为什么一定要把我牵扯进来?我只是想回一趟家而已。”


    他立马妥协,握住她的手说:“好,我陪你一起回去。”


    “我一个人回去,你别跟着我。”程映微从他怀里站起身,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准备上楼收拾东西。


    还未走出客厅,便听见身后传来他染上几分愠怒的声音:“你现在是在跟我闹什么脾气?前段时间我们明明好好的不是吗?”


    压抑已久的情绪被他这一句瞬间点燃。


    程映微转过身,控制不住地放大声量:“那是你自己认为的,廖问今。”


    “我从来都没有觉得我们之间好好的,我从来都不认为我们之间是一段正确的健康的关系!我一直被你逼迫着妥协,什么事情都按照你的意愿去做,可到头来我得到了什么?我已经毕业半年了,可我还是成天被困在家里,没有社交没有工作,连一个可以说话的朋友都没有!”


    堆积在心底的委屈在这一刻一股脑的宣泄而出,她很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却发觉自己已经没有眼泪可流,只能无奈地笑出声:“你总让我等,可我已经等不下去了。我受够了这样的生活,我要回铜陵,我不要继续待在这里了。”


    说完她便转身上楼,拿了身份证,套上外衣就想走,急切到连行李都没有收拾。


    她只想尽快逃离这里,哪怕是离开京市,去到一座陌生的城市喘口气也好。


    只要不被关在这里。


    左右不过几分钟的时间,程映微跑下楼,将手机和身份证揣进衣兜里,抬起头,看见廖问今就站在楼梯口,一双深黑的眸子紧盯着她。


    他个头高大,挡在她身前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极具压迫感,“你闹够了没?”


    程映微避开他,跻身而过,又被他扼住手腕用力拉了回来。


    他像是与她杠上了,她往左他就往左,她往右他也向右,根本不给她逃跑的机会。


    程映微急得想哭,却挤不出半点眼泪。她无法逃避,只能认真回答他的问题:“我就是觉得够了!”


    她一连后退几步,抬手指着他,伤人的话不过脑子,脱口而出:“我受够了跟你在一起时,明明每一秒都在担惊受怕,还要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假装我很爱你。”


    “我受够了明明心里那么恨那么厌恶,却要放下我所有的脸面和尊严,假意讨好你。”


    “我不想再过这种生活,我只想离开这里,离开你!”


    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廖问今沉默地看着她。


    一颗心已经被她戳得千疮百孔,可他也只是轻笑一声,并未袒露太多情绪。


    半晌才开口:“你把这些称之为‘讨好’?程映微,你的演技很拙劣你知道吗?不如我给你报个培训班精进一下?”


    程映微咬着唇不置一词,直至嘴里尝到一丝血腥,才含泪说道:“我要回家。”


    “这里就是你的家。”


    “我要回铜陵。”


    “现在不行。”


    程映微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她无法与他沟通,试图逃离,却被他堵得死死的,根本挪不动脚步。


    廖问今将她禁锢在怀中,任她哭闹打骂,最后彻底失了耐心,干脆直接拦腰抱起她,按了电梯,径直去到卧室,将人丢在柔软的床垫上,狠戾地咬住她的唇。


    有那么一瞬,他真切的想过,倘若真如沈玉泽所说,他们能有个孩子,或许一切困难都能迎刃而解,他也不必再去求助远在伦敦的外公出面,替他解决难题。


    廖问今紧挨着她,却感觉到她双手推拒,听见她哭着求他:“不行,廖问今,不可以……”


    阴暗暴戾且自私的想法仅在脑中维持了一瞬,她的哭声又使他很快清醒,妥协。


    程映微被他逼迫着看着他,他轻捏着她的下巴,耐心哄着她叫他“阿今”,哄着她说爱他。


    可程映微始终咬着唇,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一直持续到深夜,廖问今抱着她去洗澡,然后和往常一样,将她揽在怀里,脑袋埋在她的肩窝沉沉睡去。


    程映微近日总是失眠,今夜也同样难以入睡。


    她垂下眼,看着埋在自己脖颈处的那颗脑袋,感受到他灼热的鼻息,抬手抚在他乌黑浓密的发丝,忽然有些鼻酸。


    侧过身,紧紧抱住他,哑声开口:“廖问今,其实你不用哄着我说那些话的。”


    “我爱你,是我自愿说出口的。”


    泪水淌过眼角,划过白嫩的脸颊,落进他浓黑的发丝,轻唤了声:“阿今。”


    她不再胡思乱想,抱着他安稳睡去-


    后来的一个星期,廖问今一直早出晚归,他出门前会叫厨房给程映微备好早餐,每天换着花样做,还要细致的向他汇报她吃没吃,吃了多少。


    夜间回到家,不论她睡没睡,他都会缠着她,与她做/爱,将她折腾得浑身瘫软一个字也说不出,又把人抱在怀里细细地亲吻,哄她入睡。


    程映微觉得他病了,又或者是她自己病了。说不上来原因,明明廖问今对她和从前一样好,但她能明显感觉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和以往不一样了。


    这年年底,结束了研究生考试,程映微总算短暂的松了口气。


    彭辉将她送回曼舒琴庄就开车离开了。


    程映微独自一人漫步在庄园小道上,给徐荞英发了一条微信,告诉她考试圆满结束,如果能考上安徽大学的研究生,她也许会有一半的可能回到铜陵,在那边工作生活。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倘若她能够顺利申请到国外高校的研究生名额,待廖问今解决完这边的事情,她会与他一同出国也说不准。


    正是因为说不准,她只能将一切压在心里,不能过早的告诉徐荞英和程斌。她既怕他们支持她的决定,也怕自己走后他们会觉得孤独和难过。


    雪一直纷纷扬扬的下,她撑着伞,走得很慢,不知不觉间竟也穿过了大半个庄园,到了别墅门外。


    按了指纹锁,推门进去,屋内热烘烘的暖气驱散了一身寒意,程映微脱下衣服递给一旁随侍的阿姨,问道:“廖总还没回来吗?”


    “没有呢,先生这段时间总是回来得很晚。”阿姨温声说,“不过先生交代过了,让我们提前备好晚饭,等您回来了就能吃上。”


    “好,我知道了。”程映微笑着点点头,换了拖鞋上楼,“我去洗个澡,稍后就下来吃饭。”


    晚上九点,她的微信收到一条信息,是留学机构的负责人发来的:【程小姐,您所申请的LCM院校研究生资格复试已经通过,录取名单已在官网进行公示,网址已发送到您的邮箱,请您自行查看并进行确认。纸质版的录取通知书也会在两周内邮寄到国内,情耐心等待。】


    她仔仔细细地阅读每一个字,生怕漏掉什么。读完信息,她一时控制不住内心的喜悦,想与人分享这个好消息,又不知该与谁提起。


    想了想,还是决定先不要告诉廖问今,等顺利拿到入学offer,再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给他一个惊喜。


    晚上十点,廖问今还没回家,程映微看了眼手机,发现他并没有向她报备今晚的行程,也没有告诉她几点回来。


    程映微想,他或许在忙工作,没有时间发信息给她,便不再等他,洗漱过后又泡了脚,准备睡觉。


    上了床,将自己裹进柔软的鸭绒被里,程映微正要将手机插上充电,却有一通电话打进来。


    看了眼,是许久没有露面的钟晚卿。


    她点了接听,直接开口:“是钟太太想见我吗?我明天下午有空,可以过去一趟。”


    “不是这件事。”钟晚卿说,“是关于廖问今的事情。”


    她诧异地“啊”了声,“他怎么了?”


    “廖问今要结婚了,你知道吗?”


    没有任何前缀和铺垫,钟晚卿直接抛出这样一句话来。


    程映微嘴唇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大脑也混沌。半晌才听见自己的声音:“钟晚卿,你又在抽什么风?”


    “抽风的是他,不是我。”钟晚卿轻笑着说,“廖问今最近一直同那个陆家小姐走得很近,和廖正峰之间的关系也缓和不少,连之前惠安集团旗下因经营不善而关掉的几间商城,目前也已经重新开业了。”


    “廖问今的婚事都快要定下来了,这几乎是圈子里人尽皆知的事情。这么大的事,他居然一直瞒着你,让你一点风声都没能听到?”


    程映微不知该说什么。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微微颤抖着,眼皮也不安地跳动。


    电话挂断,她直接在通话界面输入了廖问今的号码,手指挪到拨号键上方,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眼底溢出温热的液体,她不动声色地擦去,将手机搁在一旁,裹紧被子,逼迫着自己快些入睡。


    夜已经很深,位于市中心惠安商城一楼的咖啡厅还在营业。


    钟晚卿听见手机里传来“嘟”的一声,看了眼屏幕,发现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手机搁在桌上,他抿了口杯中的咖啡,挑眉望向对面的人:“我早说过,以她的性子,凡事只会憋在心里,绝对不会亲自过问。”


    廖问今坐在他对面,唇角若有似无地扬了扬,道了句:“辛苦你。”


    随后站起身,扫码结了账,“我先走了。”-


    程映微几乎是一夜没睡,次日中午醒来,整个人无精打采,魂不守舍。


    原本她还在怀疑钟晚卿的话是否可信。


    可廖问今昨夜一夜未归,连一个电话、一条短信都不曾发给她,种种迹象都像是印证了钟晚卿的话。


    洗漱过后,程映微来到一楼饭厅,居然看见廖问今坐在那里。她怔了怔,随即脸上露出笑容,朝他跑过去:“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不会在这里坐了一夜吧?”


    廖问今手里拿着财经时报,闻言抬起头看她,面色平静,眼中毫无波澜。


    “刚回来不久。”


    视线扫过她的脸颊。


    她皮肤冷白,使得眼下的两团黑眼圈尤为明显,眼眶红红的,看起来像是哭过。


    廖问今眼皮动了动,很快收回目光,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下来吃早餐吧,再不吃该凉了。”


    程映微脸上的笑容僵住,很轻易的察觉到他的异样。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起身吻她抱她,望向她的目光冷冰冰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抿了抿唇,依言坐下,捧着碗喝了几口粥,平日里鲜甜美味的玉米粥,此刻喝起来竟淡无滋味。


    心头像是卡了一根刺,哽得她十分难受。静默许久,程映微放下手中的勺子,低声问道:“你是不是要结婚了?”


    廖问今抬眸,眉心动了动:“我要结婚了,你很高兴?”


    “我只是问一问。”她不自在地低下头,“因为我昨天听说……”


    “多吃点,然后上去换身衣服,带你出趟门。”他截断她的话,看了眼时间,淡声说道。


    听起来像极了不耐烦的催促。


    “哦,好。”


    程映微本就没有胃口,又草草喝了两口粥,擦了擦嘴,起身上楼换衣服了-


    黑色轿车从笔直的庄园小道驶出,逐渐驶离郊区,开往市区较为开阔的道路。


    车内氛围极其安静,程映微觉得不太适应,便扭头看向身侧的人,想要与他说说话。


    见廖问今一直望着窗外像是在想事情,她便没有出声打扰他,默默闭上了嘴。


    又瞥了眼前排的司机,发现这人是个陌生面孔,她从未见过。


    今日的一切都太过古怪,导致程映微有些紧张,心跳极不规律,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约莫二十分钟过去,车子驶入一条小巷,在一间白墙墨瓦的中式院落外停下。


    程映微回过神,朝窗外看了看,发现这里居然是紫竹苑,是钟晚卿的私人住所。


    “还愣着干什么,下车吧。”见她发呆,廖问今低声提醒。随后打开车门,自顾自地下了车。


    程映微也跟着推门而出,跟上他的脚步,问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话音刚落,院落大门“吱呀”一声打开,钟晚卿穿着齐整从里面走出来,身边还跟着一位随侍。


    他朝着廖问今笑了笑,点了点头。两人之间的眼神交流看起来非常古怪。


    廖问今看向对面的女孩,注意到她眼里的无措与不安,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拉扯了下。


    视线有一瞬的飘忽,很快又回到她身上,嗓音变得冷硬:“你不是说你受够了我,不想待在我身边吗?”


    “我送你回家。”


    他指了指面前的院落,以及站在门口的男人,嗓音冷冰冰的听不出任何情绪:“以后你就好好待在钟家,做回你的钟家小姐,没有人再逼迫你管束你。”


    “从今天起,我们之间再无瓜葛,就当是从没认识过。”


    如遭雷劈,程映微几乎是定在原地,嘴唇微张着,半晌才有了动作,看着他问:“你什么意思?”


    廖问今没有回答,也没再看她,不欲理会她持续不断的追问,扭头对一旁的钟晚卿说:“钟少,人我给你送来了,就不过多打扰了,先走一步。”


    说罢,他转身就要上车。


    下一秒,手腕覆上一抹冰凉,程映微拉住他,眼中满是惊惧和难以置信,近乎哀求地开口:“廖问今,你别走。”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她吓坏了,讲话也变得语无伦次:“你听我说,之前我说的那些话都是气话,我不是真的要离开你,不是真的要一个人回铜陵!廖问今,你相信我!”


    男人看了眼腕表,眼中晃过一丝极其明显的烦躁与不耐:“松手,我得走了。”


    廖问今直接甩开她的手,程映微踉跄着后退几步,险些摔倒。


    见他是真的要走,她又追上去,“不,我不要……”


    她是真的害怕了。怕他将自己推给钟家人,怕他丢下她不管不顾。


    她流着泪,拉住他的手腕,哽咽着说:“那次……你让我说爱你,我现在就说给你听。我爱你,我是认真的,我没有骗你……”


    “你别丢下我,我不想回钟家,廖问今……”


    对面的人看着她,眼中没有任何情绪,下巴朝着紫竹苑大门的方向指了指:“别闹了,你哥哥就在那里,跟他回去吧。”


    “不要,我不回去……求求你,别送我回钟家。”


    钟晚卿双手插兜旁观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上前,拉着程映微的手腕将他们分开:“别哭了,跟我回家。”


    他厉声道:“他都不要你了,你还在这里哭哭闹闹的像什么样子?为了一个男人连自尊都不要了?”


    “你放开我!”程映微红着眼看他,用力挣脱桎梏,指着他说,“别碰我!”


    回过头,她看见廖问今已经转身,拉开车门坐进了车里。


    她慌忙跑过去,用力拍打着车窗玻璃,竭声哭喊着:“廖问今……阿今,你看看我!”


    可车窗始终紧闭着,车内的人没有任何动静。


    程映微忽地想到什么,她从衣兜里翻出手机,双手颤抖着调出LCM的录取名单截图,又将手机贴在车窗上,想让他扭头看一看。


    “阿今,你看看我,我考上伦敦的院校了,我愿意跟你走。我没有骗你,你看看我好不好?”


    廖问今听见她的哭声,却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


    他有一瞬的心软。


    正欲扭头,恰好手里的电话响起,他看了眼,是一位重要客户打来的,便立马拿起来接听。


    眼看时间不早,他还有要事在身,便没再管窗外的动静。


    狠下心对司机说:“开车吧。”


    第70章 受伤 耳道里涌出温热粘稠的液体


    伴随着一声轰鸣, 黑色轿车缓缓起步,贴在车窗外侧的手机“啪嗒”一声落地。可程映微已经顾不上去捡,甚至来不及思考,抬脚就追了上去。


    然而还没跑出几步, 便被钟晚卿身边的随从追上, 拦着她不许她再往前跑。


    看着不远处那个哭闹挣扎的身影, 钟晚卿眉头蹙了蹙,提声:“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带她进去,一直这样哭哭嚷嚷的像什么话?”


    话音刚落,程映微便人被捂住了嘴, 强行拉入宅院。


    终于耳根清净,钟晚卿弯下身,捡起掉落在地面的手机。


    手机屏幕还亮着,看清上面的内容, 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细细思索一番后, 终于明白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轻笑一声, 直接拔出电话卡, 丢进一旁的公共垃圾箱。随后抬脚步入院内,对候在一旁的管家说:“江叔, 你记得叮嘱保卫处的人,我不在家的时候,一定要盯好我妹妹, 不许让她踏出这个院子半步。”


    管家欠了欠身子, 应道:“好的先生,我马上转达。”


    ……


    整整一上午的时间,紫竹苑内传来接连不断的争吵声, 一直持续到中午才渐渐停歇。


    钟晚卿看着对面泣不成声的女孩,眼中并无任何怜惜,反倒淡定地喝了口茶,冷声提醒:“晚吟,不论你今天闹出多大的动静,我都不会让你离开这间院子。你更不要妄想着廖问今会来接你,我已经告诉过你很多次,他不会再见你了。”


    正午柔和的日光照进屋内,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他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又继续开口:“你的所有衣物和生活用品,包括学习资料,廖问今都已经叫人打包好,稍后便会送过来。从今天起,你就好好待在紫竹苑,等廖问今和陆家的婚事尘埃落定,等你彻底对他死了心,我会亲自给你安排好工作,让你恢复正常的社交和生活。”


    “只要熬过这一段时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你骗我。”程映微双眼通红,嗓音已经嘶哑,“明明我们之前还好好的,他不会这样对我。你们是不是又背着我达成了什么协议?你们究竟想做什么?为什么要反反复复的欺骗我折腾我?”


    钟晚卿抬眼,看向她的目光居然透着一丝可怜,“一个男人忽然变了卦,摒弃了从前的承诺,执意要和你分开,还能是为了什么?”他忽而抬唇笑道,“还不是因为他玩腻你了,想要远离你,又怕你会穷追不舍,就此赖上他,所以才把你送到我这里,让我派人把你好好的看管起来,以防你再去坏他好事。”


    “不过话说回来,廖问今这么精明的一个人,他怎么可能一直让自己身陷囹圄呢?只要同陆家联姻,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他为什么还要为了你一直同他父亲对抗下去?”


    程映微试图从他的话里寻得一丝漏洞,到头来却发现他说的句句都是事实,她根本无法反驳。


    见她站在原地默不作声,钟晚卿又继续开口:“现在廖问今和他父亲已经和解,我估摸着钟屹安这个跳梁小丑也蹦跶不了多久了。廖正峰给钟氏集团注入的资金只够填补一时的缺口,撑不了多久就会原形毕露。日后若是没了廖家这棵大树,说不准钟屹安也会有回过头来求我的一天,到时候钟家可就热闹起来了。”


    程映微看着对面那双全然被野心和欲望吞噬的眼睛,只觉得森然可怖。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这么做是在为你铺路,我是为了你好。”钟晚卿说,“往后你的学业、工作、婚事都由我说了算,我会为你规划好人生的每一步,让你不再行差踏错,少走弯路……”


    “我的事情凭什么由你说了算?你又凭什么替我做主?”程映微听不下去,厉声打断他,“我根本不是钟家人!我的身份证上姓程,我的出生证明上也姓程,你别想操控我的人生!我不会听你的!”


    “不听我的,你还想听谁的?”钟晚卿看了眼时间,合上手里的杂志,站起身,“我下午四点的飞机飞香港,现在得走了,没空与你继续争论下去。”


    他接过侍者递来的大衣搭在臂弯,拿起车钥匙攥在手心,“这段时间你就好好待在这里,等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不吵不闹了,什么时候再出门。”


    见他抬脚要走,程映微立马追上去:“你别走!你把我的手机还给我!”


    胳膊被人死死拉住,钟晚卿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要手机做什么?是还想上赶着去联系廖问今?”


    他从衣兜摸出手机,打开相册,将手机屏幕翻转过来给她看。


    这张照片是他上午从程映微的手机里拍下来的,是她的LCM研究生录取信息。


    钟晚卿指着那张照片,好笑地问她:“怎么着,都到了这个地步,你还妄想着廖问今会带你移民去英国?你还要我跟你说多少遍?他对你已经没有兴趣了,他玩腻你了,所以才会把你送回钟家。你清醒一点行不行?”


    “再者,你现在是妈妈的精神寄托。你要是走了,你让妈妈怎么办?”提起林蕙如,他眼中晃过一丝痛楚,沉声问道,“你想让她去死是不是?”


    程映微不想听他的长篇大论,更不想被他道德绑架。她死死拽着他的衣袖,执拗地说:“你让我去见他一面。”


    “不可能。”对面的人嗤笑一声,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从今天开始,你就好好待在这里,不许踏出这个宅院半步。在我从香港回来之前,你最好乖乖的,别给我惹事。”


    他嗓音冰冷透着十足的警告意味,说罢,转身就走,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程映微看着他的背影,倏然开口:“哥哥。”


    她终于再次这样称呼他。


    只是这一次与以往不同,话语间充斥着浓浓的恨意。


    “你很嫉妒我吧?”她眼中噙着泪,笑着问,“你嫉妒我可以不受钟家操控,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嫉妒我有一对爱我的养父母,嫉妒我可以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嫉妒我和廖问今足够相爱。”


    “因为你嫉妒,所以才会心理扭曲,见不得别人过得比你好。”


    话音落下的同时,檐下的人也转过身,温润的眼瞳染上几分寒意,又折返回来站在她身前:“还想说什么,说吧。想骂什么都骂出来,最好一次性骂个痛快。否则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怕你待在家里会憋出毛病来。”


    程映微仰起脑袋看他,可泪水模糊了视线,眼前的一切都虚了焦,她只能看清一个大致轮廓。


    “我听端雅姐说过,是因为你从前一直被钟屹安防备和打压,所以才会心生怨念,做出许多偏激的事情。”


    “可你折磨自己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利用和算计其他人,让旁人也跟着你一起痛苦?”


    她在此刻提及钟晚卿的过去,无疑是踩到了他心里最大的雷点,戳到了他的痛处。他凑近一步,低垂向下的视线变得愈发晦暗深沉,似是酝酿着一场狂风暴雨。


    鼻腔里发出一声微末叹息,他揉了揉眉心,喉咙变得沙哑无比:“没办法。我走到这一步,都是钟屹安逼的。不如你去找他理论吧,也许比刺激我惹怒我来得更加有用。”


    程映微摇头轻笑:“钟晚卿,其实你心里很明白,就算钟屹安有意防备你架空你,只要你当时尽力去争取、反抗,事情一定会有不同的结果。”


    “你会被钟屹安打压,被人议论诟病,究其根本,还不是因为你自己不够坚定,是你自己懦弱无能!”


    “你就是这样的人,自己活得失败,就见不得别人过的好,还试图把所有人拉进深渊,让旁人陪着你一起痛苦。是你太过自私怯懦,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牺牲身边所有的人,所以端雅姐才会离开你!”


    “如今的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你活该!”


    话音未落,对面的男人已经忍无可忍地扬起了手,一掌掴在她的脸上:“你疯了是不是?”


    他双目泛红,一时失控,以至于下意识使出的力道非常重。


    程映微毫无防备,就这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一个趔趄,她直接重心不稳跌倒在地,耳朵磕在了茶几边缘。似是撞到了耳骨,一瞬的麻木过后,耳道里涌起丝丝缕缕的疼,似被火灼烧,又似虫蚁啃噬,脑袋里嗡嗡作响。


    程映微跌坐在地毯上,懵怔许久,费力地抬起手,触了触耳朵,居然摸到从耳道里渗出的一股粘稠液体。


    她垂着脑袋,长发披散下来垂及胸前,以至于钟晚卿看不见她泛白的脸和痛苦的表情,自然也没发现她的耳朵被磕碰得受了伤,出了血。


    他一心记挂着自己待会儿还要赶飞机。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距离登机仅剩两个小时。


    临走前,冷冷丢下一句:“我的人生在十八岁那年彻底偏了轨,不过是走错了一步,就再也无力回天。”


    “所以晚吟,别再怪我,试着理解我。”


    “毕竟我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司机已经等在路口,久久不见他的人影,便打电话来催促。


    钟晚卿点了接听,道了句“马上就来”,而后转身,利落地往外走。


    行至院落正门处,忽然听见背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一路小跑追上他,“先生,小姐好像受伤了,她的耳朵流血了!”


    钟晚卿顿步,回想起几分钟前,程映微跌坐在地上捂着耳朵一动不动的画面,此刻才反应过来,意识到些许的不对劲。


    可他已经没有时间逗留,只能匆匆交待:“打电话叫医生过来,现在就去。”


    “好的,先生。”


    “等等,先别叫医生。”他想了想,又改口,“把我妹妹送去城南郊区的那幢别墅,让医生也直接去那边。记住,这件事情不许告诉任何人,更别惊动了我妈。”


    管家揩了把汗,问道:“那您……您还要去香港谈生意吗?”


    “当然要去。”


    行程是早就定下的,不可能随意更改,若丢了这一单,公司将面临亏损何止一星半点。他不敢赌,也输不起。


    “不谈生意不工作,难道让全家人跟着我喝西北风吗?”


    他摆摆手,“就按我说的去办。”


    临走前,又降下车窗叮嘱:“好好照顾她,别让她出什么意外。”-


    再睁开眼已经是黑夜。


    程映微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失去意识的,也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只感觉到浑身冰冷无力,耳蜗和脑仁泛起一阵阵的疼。


    她用手支撑着身体费力地坐起身,按开屋内的吸顶灯,发现自己身处陌生的房间。室内没有暖气,她身上盖着的还是春秋的薄被,周遭的空气冰冷刺骨,她的手脚也冷得快要失去知觉。


    右耳持续嗡鸣,已经听不清声音,稍微用手触碰一下便是一阵钻心的疼。程映微强忍着疼痛下了床,拉开窗帘,看见的是白雪覆盖下的陌生院落,她甚至不知自己身处何地。


    屋内的衣柜和抽屉都被她翻了个遍,里面除了一些换洗衣物和床上用品,再无其它。她身边连一部手机都没有。


    她忍着疼痛推门而出,扶着栏杆跌跌撞撞地下楼。许是听见楼梯处传来的动静,一个中年男人从屋外进来,担忧地迎了上去:“小姐,您醒了。”


    程映微上下打量他一眼,一开口,便拉扯得耳朵一阵剧痛,“钟晚卿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


    那人颔首,“小姐,钟先生的意思是,您先住在这边好好养病,等您的耳朵好了,就可以回紫竹苑了。”


    “我疼得受不了了,我要去医院,你们让我出去。”她脸色惨白,身体晃晃悠悠快要站不稳。


    见状,男人立马叫了人过来,搀扶着她坐下,“钟先生说了,您不可以踏出这间院落半步。稍后会有医生来为您检查身体,请您等待片刻。”


    一股怒火窜上心头,程映微猛地站起身,却好似拉扯到了某根神经,耳道处的伤口比刚才疼得更厉害,纱布上隐隐渗出了血迹。


    她捂着耳朵,缓缓蹲下身:“我要止疼药,给我药……”


    话未说完,她的视线已经变得模糊,眼前一片昏暗,慢慢失去了意识,听不见任何声响-


    那天离开曼舒琴庄后,廖问今就没再回去,他又重新搬回了御景华府,只是家里忽然少了个人,只剩下他自己,难免有些不习惯。


    一连好几日,廖问今都感道心口沉闷,夜里也总会从梦中惊醒,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夜间同几个朋友约在pub喝酒,大家热热闹闹的聚在一块儿打牌聊天,他则如往常一样,独自坐在角落,眼睛一刻不离手机屏幕,似是在等待什么。


    见他沉闷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应淮主动凑过来问他:“你老看手机干什么?还在等着程映微主动联系你?”


    廖问今眉心动了动,回他:“没有。”


    应淮没听见似的,又继续说:“这都三天了,她一通电话都没打给你,想来是真的被你伤到了,对你彻底死心了。”


    “我说你也是,明明有那么多办法,非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让人家误会你,对你失望透顶。”


    “把人从你身边推开容易,日后要想挽回可就难了。”应淮拍拍他的肩,浅叹一口气,“还有,你真的放心把她交给钟晚卿?你就不怕他再背刺你一回?”


    廖问今神色紧绷,半晌才道:“都是权宜之计。映微这么聪明,她大概会想明白的。”


    “至于钟晚卿,他到底是映微的亲哥哥,总不会做出伤害她的举动。以如今的情形,将映微放在他那里是最安全的。比起他,旁人更不可信。”


    “那你还担心什么呢?”应淮问他。


    见他雕塑似的坐在那里,久久不言,又无奈地摆了摆手:“唉,算了算了,不管你了,我接着喝酒去了。”


    在卡座里静坐了近十分钟,周围闹哄哄的声音吵得他头疼。廖问今索性站起身,直接拿起桌上的手机往外走。


    室外寒气逼人,呼吸喷洒出来顷刻间便凝成了白雾。他站在檐下,看着簌簌飘落的雪花,凝思许久,找到钟晚卿的号码打了过去。


    那边很快接听,钟晚卿提声道了句:“廖总,有事?”


    廖问今不想废话,直截了当地问:“她没出什么事吧?”


    “她好好的,没什么事。”钟晚卿回答得相当干脆。怕他不信,又补上一句:“不然我把电话给她,让她同您说几句?”


    “不必了。”廖问今再次叮嘱他,“记得你承诺过我的话,这段时间照顾好她,别让她乱跑。要是人在你手里出了什么闪失,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明白。”钟晚卿含笑应道。


    电话挂断,廖问今熟练地从衣兜里摸出烟盒,想起自己没带打火机,又悻悻地把烟塞回去。


    看着头顶飘落的鹅毛大雪,他想:快了,一切都快尘埃落定了。


    不出意外的话,等今年的雪彻底下完,气候渐暖,春日将近的时候,他就可以摆脱过去的重重枷锁,毫无后顾之忧地过自己的生活-


    两周后,程映微的录取通知书寄到曼舒琴庄。


    徐管事打电话给她,电话始终是无人接听的状态。他没办法,便只能打给廖问今,将这件事告诉他,询问他的意见。


    消失近一个月的黑色宾利再次停在曼舒琴庄的正门外,廖问今从车上下来,接过徐管事递来的信封,拆开来,果真是LCM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上面还显示着程映微的名字和录取分数,以及各类详细信息。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薄薄的纸上,先是感道难以置信,过后又觉得内心五味杂陈。


    过去的几个月里,他实在太忙,只知道她报名了国内的研究生考试,根本不知她是何时申请了伦敦音乐学院的研究生名额,还顺利通过了。


    可想而知,她私下里一定为此付诸了许多努力,做了许多功课。


    而他居然一点也没有察觉。


    心头涌起那么一丝感动与雀跃,廖问今下意识地拿出手机,想要打给她,问问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还未按下拨号键,他又缩回了手,退出通话界面,将手机搁在一旁。


    他想,现在正处在特殊时期,还是先不要联系她,同她见面,以免她再次被廖正峰的人盯上,遇到危险。


    不然他所做的所有筹划与努力就都前功尽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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