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阴霾 苦恨与懊悔交织
三月初春, 寒意消退,气候转暖。
廖氏集团总部的大楼里人流如织,一派繁忙。
董事长办公室内,百叶窗帘紧闭着, 廖正峰坐在沙发上, 指尖抵在眉心, 视线落在平铺在眼前的一份份任免文件上,只觉得分外的疲惫和无力。
两天前,廖正峰接到了远在伦敦的闵老爷子的来电。闵世杰询问了集团的近况,又提起廖问今的感情问题, 委婉地提醒他:“别忘了,当初廖氏集团是靠着闵家的襄助才能东山再起,取得今日的成就。”
“你和阿今,你们父子本该一体才是, 现在却闹成这幅局面。”老人叹着气说,“你若一味打压自己的儿子, 执意与他过不去, 廖氏集团将会有一半的股东撤股, 你多年来的努力也将付之一炬。”
“我言尽于此,你自己看着办吧。”
闵世杰做事一向雷厉风行, 当即便让手下的人做出动作,仅仅两天之内,便将集团内部廖正峰的心腹撤换了个干干净净。
为集团操劳了大半辈子, 最终的决策权和话语权却不在自己手中, 廖正峰这个董事长依旧行同虚设。只因闵老爷子的一句话,便将他彻底打回了原形。
到今天为止,廖正峰的心腹基本都被调离集团总部, 分散到全国各地。新一批领导层很快上任,兴许个个都是难以拿捏的狠角色,就如同他的老丈人闵世杰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敲门声。
廖正峰抬起头,整了整衣襟,强撑起精神,道了声:“进。”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廖问今款步走进来,将一叠文件置于桌面,淡淡开口:“都是一些人员调动的审批,您看一看,没问题的话,直接签字就行。”
他言简意赅,说完,转身就要走。
还未迈出脚步,又被廖正峰叫住:“一点小事而已,何必闹到你外公那里?”
“是啊,一点小事而已。”廖问今轻笑一声,回过头,“那您又何必将映微和她的家人牵扯进来,偏要逼得人家走投无路才肯罢休?”
廖正峰紧蹙着眉,缓缓走到落地窗边,背对着他,嗓音嘶哑无比:“你不懂,当年廖家在你祖父手里渐渐走向没落,是我在伦敦留学时遇到了你妈妈,又有幸得到你外公的赏识,多亏他老人家在危难时刻助廖家一臂之力,廖氏集团才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阿今呐,自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你所拥有的就比旁人多,可你从来不懂得居安思危,不懂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组建家庭有多么重要。”
“那个程映微,你究竟图她什么,喜欢她哪一点,你自己能看得明白吗?”廖正峰回身看他,眸色深沉如墨,“是因为她曾是你母亲钟意的学生,还是因为她像你母亲一样弹得一手好琴?又或者是因为她年轻漂亮?”
“除此之外,她还能有什么地方令你喜欢的?”
“再说说她的家庭,不论是她的本家钟家,还是抚养她长大的程家,都是平平无奇不足以形成气候的。同这样的家庭产生联系,日后只会拖你的后腿。他们究竟能为你、为我们家带来怎样的助益,你想过没有?”
“爸,都已经到了这种关头,您怎么还能避重就轻,说出这些颠倒黑白的话来?”廖问今垂着眼,轻笑一声,“于我而言,感情上的事情从来不该与家境和利益牵扯在一起。”
“我要的,是从一而终。既然认定了映微,我这辈子就只会有她一个。而不是如您这般,在我妈过世后不到一年就背弃承诺,另娶他人。”
廖正峰沉默良久,闭了闭眼,摆摆手道:“既然说不通,就不多说了。随你去吧。”
对面的人依旧站在原地,没有挪动脚步。
半晌,他凑近一步,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搁在桌上,又继续开口:“您如今的妥协,并不完全是因为外公吧?”
他指着那张照片,“是因为秦姝怀孕,廖家后继有人了,恰好又撞上外公对你施压,您才就此收了手,不再掺和我的事情。”
“于您而言,与其一直防着我,忌惮外公家的势力,倒不如重新培养一个听话的、与闵家毫无血缘关系的接班人,日后就能摆渐渐脱外公的掌控,不必再受制于闵家。我说的对不对?”
廖正峰的目光落在那张相片上。
那是半个月前,他陪同秦姝去医院做孕检的时候,那时秦姝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五个月了。他特意请了老中医来家里看过,是个男孩。
他本以为这事瞒得很好,可以等到秦姝生产那日再将这一消息公布于众,却没想到廖问今早有察觉。
廖正峰无言以对,又重新坐回沙发上,长长地叹了口气:“阿今,爸爸不管你怎么想,怎么看我,我只提醒你,你若执意与这个女孩在一起,日后遇到的麻烦只会无穷无尽。”
“你一定会后悔的。”
“那您可就说错了。在这件事情上,我永不后悔。”他略略低下身,指尖点在桌面那一叠文件上,唇角勾起一抹淡笑,“您放心,不论发生什么事情,您都是廖氏集团的董事长,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而我,也准备从惠安建设卸任,去过我自己的生活了。”
从廖氏总部出来,廖问今抬头看了眼头顶蔚蓝的天,日光柔和,并不刺眼。
阳光温柔普照每一寸土地,使得这座钢筋水泥铸造的城市有了一丝温度,看起来不再那么冰冷。
彭辉的车停在路边,廖问今拉开车门坐了上去,对他说:“去惠安建设。”心里一块巨石总算落地。
然而车子行驶到半途,手机忽然振动起来,有电话进来。
他瞟了眼,是个陌生号码。原本打算直接挂断,不知为何,心脏却剧烈地颤动一下,心头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迟疑一瞬,他还是按了接听键,淡声:“哪位?”
“是我啊。”应淮在电话那头焦急地说,“我手机没电了,只能用办公室的座机打给你。”
“说事。”廖问今心神不宁,不耐烦地催促。
应淮将自己无意间听来的消息转述给他。
他是上午在医院食堂用餐时听见隔壁桌几个耳鼻喉科的医生谈话,其中有个梁医生正和同事吐槽,最近总有个富二代朋友找他去给自己妹妹看病,可那丫头太倔,怎么也不肯配合治疗,把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
应淮听后眼皮跳了跳,觉得不大对劲,问道:“这个富二代是谁啊?叫什么名字?”
“就是城西钟家那位少爷呗。”梁医生说。
应淮怔了怔,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大事不妙,立马放下筷子跑回来给廖问今打电话。
大致描述了下情况,对他说:“总之就是,程映微出事了,出大事了!你赶紧放下手头的事情过去看看吧!”
车子缓缓减速停在路边,廖问今直接推门下车,将彭辉从驾驶室里拉了出来,塞进后座。他自己则坐了进去,快速系上安全带,踩下油门,按照应淮提供的地址一路开过去。
约莫四十分钟后,导航提示“已抵达目的地”,廖问今朝着窗外看了眼,这是一处偏僻的私人别墅区,放眼望去,四周荒无人烟,看起来极其诡异冷清。
下了车,他径直朝着那幢别墅走去,行至栅栏门外,被从岗亭里出来的保安拦住去路:“您哪位啊?这里是私人住宅,您跟我家先生联系过了吗?”
“我来找人。”他步履匆匆,居高临下看着那人,“开门。”
保安一脸莫名:“不是,您得先跟我家先生联系……诶,你怎么抢我钥匙啊!”
廖问今已经没有耐心再跟他废话,直接夺过他手里的门禁牌,刷开门禁,不顾阻拦闯了进去。
保安见状急忙给钟晚卿打电话,一路上冲出来好几个佣人阻拦,都被他冰冷可怖的目光瞪了回去,不敢作声。
行至屋内,管家一眼便认出了他,试图伸手将他拦在门外:“廖总,您不能进去!”
“滚开!”廖问今直接挥开他的手,揪着他的衣领问道,“程映微呢?人在哪里?”
“在……在三楼最里间的卧房。”管家扶了扶眼镜,颤颤巍巍地开口。
廖问今按了电梯,一路上行,他背后沁出了一层薄汗,越是靠近那间房,心中的不安便越发强烈。
行至房门外,他的视线落在门把手上,发现这扇门是从外面锁住的,里面的人根本打不开。
一股怒火窜上心头,他后退一步,蓄了力,直接抬起腿,一脚将门踹开。
彭辉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室内光线昏暗,扑面而来一股浓烈的中药味,异常刺鼻。
看见程映微的那一刻,廖问今觉得自己已经疯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穿着单薄的睡裙蜷缩在床上,一只手耷拉在床边,双眼紧闭着,呼吸微弱,脸颊白无血色,嘴唇干裂出血,手脚冰凉,人已经没了意识。
不过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她已经瘦得脱了相,从前如绸缎般乌黑垂顺的头发,现在变得干枯泛黄,右耳蒙着纱布,耳朵里流出血脓交织的液体,一直蔓延至脖颈。
“映微……”
廖问今双手颤抖,将人抱起来揽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脸,一连唤了好几声,她都没有任何反应。
这两个月她是怎么熬过来的,他根本不敢想。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钟晚卿人呢?”他双目猩红,怒喊着问道。
“我家……我家少爷在香港跟项目,已经几个月没回京市了。”管家下意识后退一步,擦着汗说,“而且钟小姐自从搬来这里就一直病着,平时不好好吃饭,也不配合医生治疗。她经常体力不支晕倒的,我们都见怪不怪了,所以……”
“滚!都给我滚!!”
廖问今不忍听下去,直接抱起怀里的人,起身下楼。
他心若刀绞,双脚已经发软,却还是尽力稳住脚步,抱着她快步走进电梯。
眼角溢出滚烫的泪,眸中苦恨与懊悔交织,他咬着牙,对跟在一旁的彭辉说:“报警,现在就报警。”-
接到消息的那刻,钟晚卿同样震惊。
他这段时间一直忙于工作,亲自带着团队在香港做游戏开发,很少有精力去过问家中琐事,也就没太把程映微受伤的事情放在心上。
他以为那只是小伤,没那么严重,最多养几日便好了。再加上别墅里的管家和佣人都未告诉他实情,他根本不知程映微不肯配合治疗,病情加重的消息。
晚上六点,钟晚卿下了飞机直接赶往懿德医院,走到病房门外,看见廖问今沉默地坐在走廊里,应淮和沈玉泽站在他身边,嘴里说着安慰的话,尽力在安抚他的情绪。
钟晚卿不敢耽搁,径直走过去问道:“映微……她没事吧?”
这是他第一次称呼她为“映微”,却没想到换来的是一顿毒打。
对面的男人缓缓抬起头,看向他,双眼布满血丝,眼中噙着恨意,低声骂了句脏话。
而后便站起身,直接揪住他的衣领,一拳挥了上去。
第72章 无果 眼里只剩下了恨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 钟晚卿毫无防备,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拳,嘴角被打得青紫,险些没站稳。
回过神, 刚直起身, 又被对面的人揪着领口, 在他脸上接连落下第二拳,第三拳。
一瞬的懵怔过后,应淮和沈玉泽立马上前,试图分开两人。可廖问今已经全然失去理智, 直接拽着钟晚卿的领带将他拖进了安全通道。
随即便是接连不断的拳脚落下。
他丝毫没有收敛力道,钟晚卿也并未还手。直至应淮和沈玉泽追过来,保安也从监控室赶来,几人合力才将他拉开。
有小护士从一旁经过, 吓得赶紧报了警,不出二十分钟便有警车赶来, 将人直接带去了附近的派出所。
晚上八点, 钟屹安赶到警务中心, 大致了解过情况后,主动签了和解书, 拿到廖问今面前,好声好气地说道:“廖总,今天的事情我都弄清楚了。一切都是晚卿的不对, 他不该对他妹妹下这么重的手, 不该自作主张将人送走,害得他妹妹耳朵受了伤,遭了这么大的罪……所有事情都是因他而起, 我这个做父亲的替他认了。”
“晚卿他自己也知道错了,他再也不敢了,请小廖总放过他。至于晚吟……不对,是映微,她是您的人,您想带她去哪里,做什么,我们都不会再插手……”
廖问今瞥了眼他手中的和解书,募地哂笑一声。他没说话,看人的眼神却像藏着刀子,盯得钟屹安额头渗出细汗,一颗心悬在那里不上不下。
刚才在洽谈室,钟屹安已经听值班民警描述过当时的情况,查看了医院提供的监控。
以廖问今当时的狠戾劲头,若不是应淮和沈玉泽及时上前拦住他,钟晚卿大概真的会被他打死。
钟屹安无力与廖家抗衡,便只能自觉地签下和解书,主动认错示好。
程映微再醒过来已经是次日傍晚。
日落西沉,夕阳余晖照进病房里,将白花花的墙壁染成蜜色,使得整个房间看起来不再那么晦涩冰冷。
她艰难地睁开眼睛,视线在屋内扫了一圈,发现自己身处陌生环境,周遭弥漫着浓烈的药味和消毒水味,闻起来像是在医院。
右耳的疼痛和嗡鸣声并未消退。她忍着疼试图坐起身,结果不小心绊到了手背上的针管,回了血。
眉头颦蹙起来,目光顺着手背向后偏移,身体募地僵住。
此刻才发现,床边的凳子上居然坐着一个人。
廖问今穿着一身简约西装,领口的扣子敞开两颗,头发有些凌乱,手上还缠了绷带。他双腿交叠坐在陪护椅上,脑袋微微耷拉下来,显然是睡着了,眼下黑眼圈浓重,看起来非常疲惫。
程映微下意识地向后退了退,呼吸变得急促,望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恐惧。
已经近三个月过去。
那日他将她丢在紫竹苑门外,弃她而去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他的冷漠决绝,他眼中的厌恶和不屑,至今还深深印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头皮发麻,浑身冷汗阵阵,程映微拔掉了手背上的针管,艰难地起身想要下床。
她尽量将动作放得很轻,以免惊动身边的人,可耳道里的疼痛一阵接着一阵,她的双腿也绵软无力,刚接触到地面便重重地跌了下去,膝盖摔得生疼,手臂上也磕出了淤青。
听见一旁的动静,廖问今瞬间惊醒,瞧见掀开的被褥和空荡荡的床铺,他心头一紧,起身绕到病床的另一侧。
见程映微跌在地上,他立即蹲下身将人抱起来,重新放回病床上,问她疼不疼,有没有事。
又按了呼叫铃,叫医生过来给她检查身体。
程映微窝在他怀里,浅褐色的眸子里充满了防备。她的双手抵在他胸口,试图推拒,却使不上任何力气。嘴唇张了张,喉咙却疼得像是吞了刀片一般,发不出半个音节。
感觉到她的抗拒,廖问今却没有松手,用很轻的力道拥着她,嗓音也轻柔:“我知道你很疼,不要乱动,也别说话。医生马上过来帮你检查身体,只好好好配合治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身上的味道近在咫尺,强势地钻进她的鼻腔,令她无法忽略。
程映微拼命摇着头,泪水顺着眼眶落下,嗓音嘶哑到只能发出破碎的几个音节。
廖问今将耳朵贴在她唇边,凑近去听,许久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
“放开我。”
“别碰我。”-
廖问今找了医院最权威的大夫给她看诊,拍了片,又做了相应的检查,得出的诊断结果是耳道深度糜烂和耳膜穿孔造成的右耳间歇性失聪,倘若药物治疗看不到疗效,短期内无法恢复听力,就要考虑手术植入人工耳蜗,或是佩戴助听器。
程映微生病住院的事情,他还没有告诉远在铜陵的徐荞英和程斌。他内心太过自责,根本不知该如何开口。
毕竟一年多以前,他曾信誓旦旦的像两位长辈保证过,他一定保护好程映微,帮他们办好长期签证,带他们一起去伦敦生活。
可后来发生了太多令他无法预料的事情,那些承诺终究没能兑现,他也没能保护好她。
中午,医生照例过来查房,给程映微换药,清洗耳朵。
廖问今正好出去接听电话,回来时听见病房里传来女孩痛苦的哭喊声,心跳一顿,搁在门把手上的指节募地缩了回去。
约莫十分钟后,主治医生从病房里出来,见廖问今站在门外,叹了口气,对他说:“程小姐耳道感染得太严重,避免伤及神经,清创时是不能打麻药的。这个过程确实很痛苦,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很难扛过来的,也是苦了她了。”
廖问今站在原地,心如刀剉,一句话也说不出。
半晌,轻声道了句:“辛苦您了。”
在外面稍稍平复了心情,他才推门进去,目光触及到那团蜷缩在病床上的纤瘦身影,眼眶募地湿润,怕吵到她,脚步轻缓地走过去,握住她冰凉的手,将刚刚注满热水的暖水袋塞进被子里。
指尖抚过她被汗水浸湿的发丝,又触到她的眉眼,见她眼睛睁得老大,双眸空洞无物,肩膀时不时的抽搐,他心里也泛起一丝丝的疼。
知晓她的右耳听不见,便对着她的左侧耳朵说:“刚才医生跟我说了,只要把耳朵里的脓肿清理掉,等伤口好好愈合,后期是可以慢慢恢复听力的。”
床上的人没有做声,半张脸埋在枕头里,泪水浸湿了枕套。
她咬着唇,许久才说:“我要回家。”
“在这边,可以接受最好的治疗,好得更快更彻底。”廖问今抬手,掌心覆在她单薄的肩背,尽力安抚她,“把身体养好了,我陪你一起回去。”
说着,他又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信封,拆开来给她看:“你看,这是LCM的入学offer,我一直帮你收着。等你的耳朵养好了,我就带你去办留学签证,我们一起去伦敦,重新开始。”
“所以宝贝,一定要好好配合治疗。不用怕,我会一直陪着你。”他轻声哄她,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和心疼。
程映微缓缓坐起身,看着那张迟来许久的录取通知书,只觉得分外的讽刺。
她的耳朵已经坏掉了,连音律音阶都已经分不清,还怎么弹琴?怎么入学音乐学院?
天方夜谭。简直可笑。
她唇角弯了弯,从他手里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张,直接当着他的面将其撕掉,扔进垃圾桶里,动作利落没有丝毫的犹豫。
她脸上明明带着笑,眼睛里却空若无物,嘴唇在他眼前缓慢地张合,用极其柔和的嗓音一字一顿地说出绝情的话来:“我不会跟你走。就算是死,我也会死在你找不到的地方。”
“如果可以重来一次……廖问今,我真希望自己从来没有遇见过你。”
廖问今对上她的目光。
此刻才发现,她望向自己的眼神里只剩下了恨。
昔日的爱意和依赖早已不复存在-
转眼一周过去,医生给程映微制定的药物治疗方案初见成效。
可她的精神状况却越来越差,身体也出现了应激反应和明显的躯体化症状。每日的清洗和上药于她而言依旧痛苦难捱。每每往耳朵里滴药时,她都疼得快要窒息,有时痛到会无意识地流泪,手指抖到痉挛。
更多时候,她的耳朵里有持续不断的嗡鸣声,一说话就会牵扯得耳蜗一阵剧痛,就连吃东西的时候也是。
她无法咀嚼食物,只能喝水,吃流食。也不再开口说话,不和任何人沟通,总是独自在病房里从日出待到天黑。
廖问今已经正式从惠安集团卸任,目前正忙于手续交接,他每天会有一小部分的时间待在公司,剩下的时间都在病房里陪她,盯着她吃饭,哄她睡觉,陪她说话,让她保持长时间的清醒。
程映微已经许久没有理过他,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在自说自话。
可即便得不到她的任何回应,他依旧甘之如饴,至少她还好好的在他眼前。
只是她看向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总让人感道不安和心慌。
到了四月中旬,程映微的耳道里的伤口基本愈合,听力恢复了一些,可她的躯体化症状仍旧没有得到缓解,甚至比以前更加严重。
她时常情绪崩溃,无意识的落泪,有时走上几步路就要坐下来休息,手指使不上力,没办法再弹钢琴。
有时她闹脾气不肯好好喝药,医生护士谁劝都没有用,廖问今便只能自己将药喝下,再扼住她的下颚,贴着她的唇将苦涩的汤药喂给她。
温热的液体从他口中渡过来,她眼角淌着泪,拼命地推拒。待他的唇离开,她又控制不住地干呕,将方才灌进去的汤药重新吐了出来。
甚至有时吃饭吃到一半,她也会忽然呕吐起来,泪水顺着眼眶落下,可她却浑然不觉。
头疼,眼睛疼,连带着四肢都是疼的。
她蜷缩在床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指尖也控制不住的痉挛。
在她头脑不清的时候,廖问今总会将她揽在怀里,让她咬住自己的手,避免她不慎咬到舌头,哪怕手背被她咬得糜烂出血,他也没有任何怨言,只在她耳边低哄:“宝宝,别怕。”
入夜,待她的身体渐渐恢复正常,窝在他怀里安静地睡去,廖问今才稍稍松了口气,轻轻拥着她,一时忍不住吐露许多情绪。
他的唇瓣贴在她眉心很轻地吻了吻,又接连吻在她的发丝和耳廓,握着她的手沉声道:“映微,我真的有后悔过。”
“那天在紫竹苑门外,你说你爱我,我都听见了。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没有不相信你。”
“这些天以来,我一直都在后悔,为什么要瞒着你所有的事情,为什么要抱着一丝侥幸心理,把你交给钟晚卿。”
“这一切本来可以避免的,是我太自以为是。”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我宁愿这一切发生在我自己身上,也不愿意看你这么痛苦。”
“映微,是我将一切变成这样,你恨我也是应该的。”
他絮絮叨叨地说完许多,一滴泪从眼眶滚落,落在她的额角,又被他抬手擦去。
感受到身侧的动静,怀里的女孩有一瞬的清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借着从窗外照进来的柔白月色,似是瞧见了他眼底噙着的泪,以及他眼中的痛楚和悔意。
可她头脑混沌,并未听清他在说什么,脑袋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携着困意,很快又睡了过去。
第73章 逃离 “希望你能重获新生。”
五月中旬, 立夏已过,气候再度升温,阳光照在身上已经有些灼人。
医院楼下的丁香花开得茂盛,凑近去闻, 总能嗅到一股沁人心脾的淡香, 程映微每每下楼散步, 路过花坛时总会驻足许久,看着枝叶当中点缀着零星细碎的白色花朵,终日苦闷的心情也得到疏解,脸上难得露出笑容。
廖问今已经许久没见她笑过, 瞧着她似乎对那株丁香花很感兴趣,轻抚她的脑袋问道:“喜欢吗?喜欢的话,我让周瑾买一株送过来,放在阳台上, 推开窗就能看见。”
程映微闻言,脸上的笑容顷刻间收敛, “不用了。”
说完, 她转身就走。
此后每每路过, 没再多看那几株丁香花一眼。
六月初,待程映微的身体稍微好了些, 廖问今给她办理了出院手续,准备带她搬回御景华府居住。
廖问今没有喊人过来帮忙,亲自帮她收拾衣物, 整理床铺。程映微坐在一边静静看着他, 凝思许久才开口:“我什么时候能回铜陵?”
一旁的男人动作顿了顿,温声道:“医生说过,你耳朵里的伤口才刚恢复, 不能剧烈运动,也不能坐飞机。先回家好好修养吧,至于回铜陵的事,再等一等。”
“可我已经等了两年。”她眼眶泛着红,嗓音也颤抖,“你究竟还要将我拴在你身边多久?三年五年,还是十年?日后我又将为此付出什么代价?是左边耳朵也坏掉,还是瞎了眼睛瘸了手脚?”
待她说完,对面的男人眉心蹙了蹙,眼中晃过一丝痛楚,却又转瞬即逝,被他很好的掩盖过去。
他又恢复了一贯淡漠的神色,在她身边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映微,这几个月里,我已经与你解释了许多遍,我不是有意骗你瞒你。对你说出那些绝情的话,把你交给钟晚卿,都只是权宜之计,是为了让廖正峰放松警惕,不再将注意力放在你和你的家人身上,更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
“权宜之计,就非得把我也算计进去吗?”她含泪看着他,缓缓摇头,“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已经分不清你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我看不透你,看不透你们所有人。”
“我不是圣母,做不到明明自己受了伤害却丝毫不去计较。”
“我就是恨你们所有人。”
廖问今耐心听她说完,并未反驳什么,只道了句:“好。”
“恨”这个字眼,这几个月来她已经说过太多次。
最初听时,心脏总会隐隐作痛,现在居然已经免疫了。
他握着她的手,指腹反复摩挲着她遍布针眼和淤青的手背,柔声对她说:“只要你好好吃药,快些养好身体,怎样都行。”
而后站起身,将她揽在怀里,试图捂热她冰凉的手。
程映微面无表情看着他,默不作声。
她觉得自己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不论她的言辞如何激烈和刻薄,都对他没有任何作用。
廖问今就这么握着她的手,直至她的掌心终于有了一丝温度,他才起身,准备继续收拾东西。
待他收捡好衣物装进行李箱,帮她披上外套,拉着她的手准备离开时,终于听见她开口说话:“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放过你自己?”
她又开始哭,泪水滴在他的手背,衣襟,由无声落泪渐渐演变为低声啜泣。情绪稍稍激动,便又拉扯得耳道一阵生疼。
见她肩膀微微颤抖,纤细的指尖覆在右耳,廖问今将她搂得更紧,掌心一下又一下抚过她的发丝,“疼就别说话了,好好休息。”-
自半个月前,廖问今便托人帮程映微办理留学签证,现下到了月底,签证总算顺利办下来,他也了却一桩心事。
可眼下还面临着其它难题。
之前程斌和徐荞英夫妇俩已经被拒签过一次,这次材料递交上去,依旧没有顺利通过。
廖问今再次联系了孙霆,托他帮忙。孙霆虽是爽快应下了,却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办成,因此不敢对他打包票,只承诺自己会尽力去办。
他心里很明白,倘若徐荞英夫妇俩不能与他们一起出国,程映微是不会跟他走的。所以签证的事情还得磨一磨,无论如何他都要想办法拿下。
周末,程映微在廖问今的陪同下前往京郊的疗养院看望林蕙如。
几个月前,廖问今在医院里将钟晚卿拖进楼梯间暴打一顿,钟晚卿被打得肋骨断裂两根,住进了医院,林蕙如也被送去了疗养院由专人照料,以防她独自在家发生意外。
林蕙如近日总是郁郁寡欢,钟晚卿忙于工作很少有时间来看她,她又从嘴长的护工口中得知钟氏集团的经营状态每况愈下,已经经不起折腾,危在旦夕。
得知这个消息,她成日以泪洗面,劝说钟晚卿不要再与他的父亲做对,希望他能在危难时刻施以援手,帮钟屹安一把。钟晚卿表面是答应了,可私下里有没有帮忙,有没有与他父亲和解,她都未能得知。
直至程映微踏入病房,出现在她眼前,林蕙如紧锁的眉才终于舒展开来,脸上露出笑容,拉着她的手将她浑身上下打量一番,眼中涌起心疼的泪:“吟吟,几个月不见,怎么瘦了这么多?”
程映微摇摇头,尽量轻松地笑道:“我减肥呢,一连减了好几个月,也算是看到成效了。”
“瞎说。”林蕙如一眼看出她在撒谎,担忧地问,“你告诉妈妈实话,究竟出什么事了?”
“真的没有。”程映微急忙转移话题,将自己带来的营养滋补品一样样拿出来给她看,“这些东西您记得让护工按时拿给您吃,千万别放过期了。”
“好,好。”林蕙如宠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又望向一直沉默着站在一旁的廖问今,试探着问:“我有些体己话要对我的女儿讲,廖总能否先回避一下?”
廖问今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拒绝,脸上露出笑容,道了声“好”,掌心覆在程映微肩头轻轻拍了拍,又揉揉她的脑袋,“那你和钟太太好好聊一聊,我去楼下等你。”
程映微点点头,目送他离开病房,随后看向林蕙如,笑着问:“您要跟我说什么呀?”
“映微。”
林蕙如忽然这样唤她。
这让程映微一时怔住,久久回不过神。
许久,懵然问道:“您叫我什么?”
“映微。”
林蕙如又重复了一遍,捂住嘴轻咳几声,气息有些微弱,话语间依稀可以听得几分惋惜:“这些日子,我的身体状态每况愈下,精神也越来越差,我甚至能感觉到身体里的脏器像落叶一样衰颓、败落。”
“所以我就想啊……有些事情,我不能再瞒着你。你是我的女儿,你该有知情的权利。”
林蕙如握紧她的手。时隔多年,终于下定决心,将过去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知于她。
二十三岁那年,林蕙如才刚刚大学毕业,便听从家中安排,嫁给了同自己家境相当的钟家独子钟屹安。
那时钟氏集团的掌权人还是钟屹安的父亲钟长明,而钟屹安年纪尚轻,仅在集团旗下的公司任职历练,并未进入集团总部工作。
彼时的钟长明正值壮年,将钟氏集团打理得风生水起,一时可以称得上是京市商界的翘楚。而钟屹安作为钟家的独子,整日活在父辈的光环之下,受尽了追捧夸赞,便有些飘飘然,性子渐渐变得浮躁,难堪重任。
于林蕙如而言,这段婚姻刚开始的几年还算美满。那时钟屹安还很年轻,全心全力投身于工作,对待家庭也分外上心,不论工作应酬到多晚,回家后都会与林蕙如谈心,与她报备每日的行程,在她整个孕期对她关怀备至。
林蕙如生产当天,钟屹安更是推掉了所有工作,在产房陪伴她十几个小时,直至孩子安全降生。
因孩子的出生日期比预产期晚了近一周,钟屹安提议,将他们的儿子取名叫做“晚卿”。林蕙如对此没什么意见,便欣然接受了他的提议。
后来的几年里,钟屹安一直尽力扮演好丈夫与父亲的角色,将家庭与工作平衡得很好,钟老爷子也有意提前退休,考虑让他进入董事会,慢慢接手集团事务。
然而就在那时,发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插曲。
那年钟屹安被父亲派去澳门跟项目、做市场调研,工作之余却被有心之人带进了赌场。原本只是抱着玩一玩的心态,想着玩两把便撤了,谁知后来越玩越大,场面渐渐失控,仅仅几个小时的时间,输掉的金额便高达百万。
那时钟屹安并未当回事,想着大约是自己运气不好,便给对方转了账,恹恹离开了。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仅那一次的放纵,便足以将他拖进深渊,走向万劫不复。
在那之后,钟屹安的赌瘾越来越大,去往澳门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每每输了钱便直接从公司账户抵扣,被钟老爷子发现后痛骂了他好几回,可他却屡教不改,甚至比从前更加变本加厉,如此循环往复,钟屹安负债累累,钟氏集团也被他连累得名声扫地。
那段时间,恰好赶上林蕙如怀了二胎,家里专门请了中医来看,说这一胎稳妥是个女儿。自他们结婚以来,家中长辈本就盼望着儿女双全,得知林蕙如这一胎怀的是个女儿,钟老爷子高兴坏了,一心盼望着小孙女的降生。
原本钟屹安也为女儿的到来感道开心,可原有的期待却因旁人的一两句谗言彻底打破。
那段时间,钟屹安逢赌必输,他内心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便特意请了所谓的“高人”替他占卜算卦,开始迷信风水玄学。
他私下里请了多位大师来家中查看,得出的结论竟出奇的一致,那便是林蕙如肚子里的孩子胎向异常,有不祥之兆,所以才会给钟家招来灾祸,影响了他的财运。
在孩子出生后,钟屹安想方设法的要将孩子送去大师那里驱邪,甚至从某个东南亚国家请了符咒回来,要给尚在襁褓中女儿做法,驱除晦气。
听到这里,程映微只觉得毛骨悚然,难以置信地问:“所以,钟屹安认为是我的出生带给他厄运,让他逢赌必输?甚至会给钟家招来灾祸?”
林蕙如不忍回忆,流着泪说:“那时钟屹安已经深陷其中,赌红了眼,认了死理。他心里认定了就是我肚子里的孩子有问题,鬼迷心窍的请了许多大师来家中做法事,将家里弄得乌烟瘴气,不得安生。”
“那时钟屹安就像是中了邪,怎么都看你不顺眼,就连公司也被他折腾得险些破产……你爷爷也是没办法了,只能将你连夜送去远在铜陵的昔年老友家里,让你更名换姓,远离钟家,远离京市,想着若是钟家能够顺利度过难关,再将你接回来抚养。”
“可是后来,钟家落没了很长一段时间,你祖父也是用了许多年才将钟氏集团重新经营起来。至于钟屹安,这么多年,他心里始终有一道坎,觉得你的出生影响了钟家的气运,所以一直不肯将你接回家。”
“直至那一年你养父出了事,传到他的耳朵里,他想着你快要成年,若是将你接回京市,悉心教养两年,就可以与京市的名门望族议亲联姻,替钟家分忧……”
听到这里,程映微已经大致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觉得好笑又离谱,唇角弯了弯,喃喃低语:“原来是这样。”
林蕙如揩了把眼泪,又继续开口:“说起来,我们家真的欠程家太多。麻烦人家将你抚养长大不说,甚至就连当年徐荞英的身体落下病根无法生育,也是我间接造成的……”
“什么意思?什么叫做是你间接造成的?”程映微越发糊涂,怎么也无法将这两人联系在一起。
“早年间,我们一家人陪你祖父去铜陵看望故交老友,那是我见徐荞英的第一面。”林蕙如说,“那时我们两家人一起去周边的古镇游玩,我一个人在河边闲逛,不慎落水,是徐荞英及时赶到跳下去救我,她自己却因体力不支落入水中,呛了水,不慎流产,也是因为那件事伤了身体,再也无法生育。”
“所以你们将我送去程家,一是为了保护我,转移钟屹安的注意,二则是为了报答我的养母,让她有个念想。”
“对,就是这样。”林蕙如拉着她的手,流着泪歉疚地说,“所以这些年,妈妈一直很感谢程家人,他们将你教养得这么好,这么懂事,他们是实实在在对我有恩的……”
从疗养院出来时已是傍晚,程映微的手放在衣兜里,掌心攥着一张银行卡,是刚才在病房里,林蕙如塞给她,让她好好收着的。
林蕙如对她说:“孩子,妈妈能看出你如今深陷困局,不得脱身。这张卡里是妈妈多年来的积蓄,你好好收起来,希望到了关键时刻,这笔钱能够帮上你的忙,让你得以逃离现在的生活,重获新生。”
天色渐晚,车子迅速行驶在马路上,她唇线紧绷着,掌心溢出了汗,反复思量着林蕙如的话,心脏不安地跳动着。
廖问今看出她的心神不宁,等红灯的时候,他踩下刹车,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程映微脖子缩了缩,立马收回了神思,低敛着眉眼道:“没有,就是有点困了。”
第74章 放手 “让她走吧。”
八月初, 秦姝在京市规格最高的私立医院生产,因是高龄产妇,众人都替她捏了把汗。所幸最终如廖正峰所期盼的那般,术后一切指标正常, 母子平安。
那日廖问今并未露面, 却托周瑾送了红包过去。夹在红包里一同送去的, 还有一张数额高达百万的转账支票。
秦姝看见那张支票时,眼皮颤了颤,立即将支票塞了回去,又将红包压在枕头下面, 假装无事发生。
直至护工抱着孩子去洗澡,病房里没了人,秦姝才拿出手机,给廖问今打了通电话。
电话没响几声便接通了, 廖问今依旧如往常那般,规规矩矩地唤了声“秦姨”。
秦姝应了声, 客套道:“阿今呐, 你让周瑾送来的红包我收到了, 谢谢你啊。”
她朝外看了眼,确定病房外无人, 才压低声音问道:“不过那张支票是什么意思?这来路不明的钱,让我怎么敢收呢?”
“自然是有事找你帮忙。”廖问今说,“你不是一直想盘下一间服装工作室吗?这些钱若是不够, 需要多少, 我再补给你。”
提及工作室,秦姝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思索几秒, 笑道:“那就多谢了。”
“需要帮什么忙,怎么帮,尽管开口,我义不容辞。”
廖问今轻咳一声,嗓音略哑,话语间携着淡淡疲意:“我记得你父亲不是开了一间留学机构?之前映微考上了LCM,但因为身体原因没能按时入学报道,错失了一次宝贵机会。你父亲门路多,让他手下的人联系到校方,想办法增设那么一两个名额,将映微补录进去,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当然。”倏然想起一些事情,秦姝眉梢挑了挑:“多嘴问一句,照理说,以你的人脉和资源,弄到一个入学名额应该不难吧?何必要拐弯抹角的来找我帮忙?”
“我现在在忙别的事情,分身乏术,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亲自走动。”廖问今耐心有限,向来不喜欢拖拖拉拉,此刻已有些烦躁,“秦姨,这个忙你究竟能不能帮?若是不能——”
“当然可以。”秦姝急忙表态,随即又苦恼,“不过有件事情……我左思右想,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
“有话直说。”
秦姝唇角勾了勾,饶有趣味地开口:“说来倒是巧了,一个月前,程小姐也为留学的事情找过我呢。”
电话那端,男人浓眉微拧,眸色愈发的幽深。待秦姝说完,他嗤笑一声,直接挂断了电话。
……
时间拉回到一个月前。
七月初,正值酷暑。
萱萱放了暑假,回到家第一时间给廖问今打了通电话,吵着嚷着要见程映微。
廖问今被她吵得头疼,便亲自将小丫头接到御景华府,进门前特意叮嘱她:“再跟你说一遍,你映微姐姐身体还没恢复,需要静养。你进去之后不许大声吵闹,要是吵得她无法休息,我立马让彭辉把你送回去。”
“我知道了,一路上你都唠叨好多遍了。”萱萱忍不住吐槽,“哥哥,你成天这么啰嗦,映微姐姐不嫌你烦吗?”
“……”廖问今闻声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程映微对他态度冷淡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一连几个月都是如此。
她现在对他有多么厌恶和恐惧,他本就心知肚明,也知晓他们之间的芥蒂与隔阂一时半会无法消除,便只能等。
等她忘掉那些事情,重新接纳他对她的好。
萱萱在程映微的房间里陪了她一整个下午。她谨记廖问今的话,没有吵闹,只静静陪着她,连说话都格外小心,也不再如往常那般调皮捣蛋,临走前,还不忘叮嘱程映微好好吃药,多晒太阳。
见小姑娘要走,程映微立马起身叫住她:“萱萱。”
“啊?怎么啦?”见她有话要说,萱萱又蹦蹦跳跳地跑回来。
程映微抿了抿唇,手指攥紧了衣摆,“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帮什么忙?姐姐你直说就好了呀。”
她握住小姑娘的手,苍白的脸上挤出一抹淡笑:“我想见一见你妈妈。”
“但你一定要答应我,不能告诉廖问今,好吗?”
萱萱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望见她眼底那抹希冀与哀求,心好似重重的往下陷了陷,嘴巴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好。”
两日后,恰逢廖问今外出有事,程映微寻到机会去了趟秦姝待产的医院。
两人约在医院楼下的咖啡厅见面,秦姝刻意支开了身边的佣人,挺着近九个月的肚子坐在卡座内,笑着望向她:“时间紧迫,我们长话短说就好。”
程映微将自己的请求尽量详细的阐述了下:“总之就是,我希望能尽快办好去爱尔兰的留学签证,获得RIAM的学籍,并且在那边找一处合适的住所。”
她将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推向对面的人:“我往这张卡里分次转了几笔钱,我自己查过资料,也大致计算过,研究生一年的学费加上房租,这些钱已是绰绰有余。剩下的,就当做是给您和您父亲的感谢费。”
秦姝听后微微皱眉,沉默半晌,问道:“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我的亲生母亲,钟太太给的。”程映微如实回答。
秦姝募地笑出声:“这么说来,你这个亲妈对你倒是真不错,居然愿意拿出半生积蓄助你逃离这里。”
见对面的女孩默不作声,她又继续说道:“难得你能想明白,女人这一辈子,是不能日日围着男人转的。之前我可是苦口婆心地劝过你,可那时你性子太倔,怎么都不肯把我的话听进心里。如今自己吃了亏,受了伤,彻底看清男人的本质了,才想着要离开他,离开这个伤心地?”
“是。”程映微垂下眼,“所以想请您帮帮我。”
秦姝翻看着手上的留学宣传手册,“说起英语国家,澳洲、美国、加拿大,岂不是更远?”
她凝眸看着对面的女孩,若有所思:“选择去距离英国最近的爱尔兰念书,你怕不是给自己留了退路?”
“不是。”程映微想也没想,立马否认,“我自己做过功课,比较喜欢那边的人文风俗和留学氛围。是我自己的选择,与旁人无关。”
秦姝眉梢轻挑,拿起桌上那张银行卡,笑道:“我可以帮你。”
“你刚才提出的几点,一个月内我一定托人帮你办好。等我电话吧。”
……
八月初。
窗外蝉鸣阵阵,极其刺耳。
程映微收拾好背包,出门前,又特地去了趟家中的琴房,指尖一寸寸抚过光滑流畅的琴身,触碰到钢琴侧面她的姓名缩写,眼前浮现出当初廖问今陪她去琴行挑选钢琴的画面。
细算算,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那个时候……
程映微摇了摇头,及时止住了发散的思绪。她不想这么矫情。
最后看了眼那架钢琴,拾起台面上的防尘布重新盖了回去,将这段记忆彻底封存。
临走前,她摘下耳垂上的珍珠耳钉和脖颈上的珍珠项链,小心翼翼地装进防尘袋里,去到卧室,将它们搁在廖问今的枕头下面,又将床铺整理好,抚平上面的褶皱。
最后将自己的门禁牌和备用钥匙取出来,放进床头柜抽屉。
床头柜里的东西并不多,却码放得整整齐齐,程映微扫了眼,无意间瞥见一个笔记本下方露出的白色边角,看起来像是一张照片。
她一时好奇,拿出来看了看,发现那是一张合影。
照片上的时间是在五年前,她大一那年。
那天下课后,她匆匆忙忙跑去校门口,搭上闵素心派来的车,去曼舒琴庄参加闵素心在家中举办的音乐会。
那晚她玩得相当开心,party结束时,被闵素心拉去同他们一起拍摄合影,所以才有了这张照片。
视线扫过照片上的那些面孔,忽然在其中寻到一个熟悉身影。
她不禁头皮发麻,眼中涌起温热的泪。
照片上,廖问今穿着一身得体的黑色西装,站在角落处懒散笑着。
那天他十分低调,也没人提起他是闵老师的儿子,所以程映微从未注意到他,更不知他是何身份。
此刻她才知道,原来他们之间是有过一张合影的。
指尖抚过相片上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不知怎的,她忽然觉得心口酸涩,脑中有一根神经扯得生疼,呼吸也变得沉重,渐渐喘不过气。
真正如他所说,他们的缘分是从五年前开始的。
而她那时毫不知情。
一切皆在阴差阳错间发生,又在阴差阳错中结束。
没有撕心裂肺的争吵,默默离开,平静地同过去道别,其实也挺好。
她终于可以挣开这座困宥她许多年的牢笼,开始新生活了。
离开御景华府,打车去机场的路上,程映微给徐荞英打了通电话,此刻才告诉她:“妈妈,我要走了。”
徐荞英一脸懵圈:“啊?囡囡,你要去哪里啊?”
“我要去国外留学了。”她将事情经过大致讲了一遍,尽力安抚道,“您别担心,我只去一年,等研究生毕业了就会回来的。”
“到了那个时候,或许一切都结束了,我的生活也能步入正轨。”
这趟出行,除了背在身上的一个背包,程映微没有带任何行李。在那边的住宿,秦姝已经安排人帮她打理好,飞机落地也会有专人接机,直接带她去验房,办理入学,一切都不用她过分操心。
如今,她总算是体验了一把金钱带来的便利。
到达机场,过了安检,程映微拿着证件去办理值机,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前往候机大厅。看了眼时间,距离登机还有半个钟头。
寻了处空位坐下,她正准备将旧的手机卡拔掉,换上新的,手机却在此刻忽然振动起来。
她的心沉了沉,看了眼,屏幕上果真显示着那个熟悉的号码。
她没有理会,直接用取卡针将SIM卡取出来,丢进了垃圾桶,又换上提前办理好的新的手机卡。
心头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她如坐针毡,等待了近二十分钟,终于听见大厅广播里响起登机提醒。
程映微拎着包包起身,正准备戴上口罩,往登机口的方向走,忽然听见背后一阵匆忙脚步声响起,随即是那道熟悉的沙哑低沉的声音。
“程映微!”
廖问今是在挂断秦姝的电话后,立马购买最近一班了机票,从杭州机场起飞,历经两小时二十分钟落地京市,下了飞机便直接来候机大厅寻她。
所幸他在登机前一刻赶到,一眼望见了人群中那个熟悉的单薄身影。
程映微回过头,入目便是那双黢黑深沉的眼睛。
回想起这些年,无数个缠绵悱恻的夜晚,她试图在黑夜中看清他的眼瞳,尝试着读懂他眼中的情绪。可他眸色太深,除了无尽的黑,她什么也看不真切。
她好像没有一刻是真正看懂他的。
眼看着对面的人双目通红,阔步朝她走来,程映微立马后退一步,警惕地望向他:“你别过来。”
那人果真止住步子,低眸看她,募地嗤笑一声。
“程映微。”他眼底噙着泪,终于卸下平日里那层冰冷薄情的外壳,难以置信地开口,“这么久以来,我一心想要带你走,费尽心思规划我们的未来,到头来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程映微忍着泪,抱紧怀里的背包,单薄的肩臂和脊背止不住地颤抖:“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去骗你,伤害你。”
“我只是不明白,我的人生,为什么不能由我自己说了算。”
对面的人努力平复着呼吸,看着她说:“现在还有时间,我希望你能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我已经托人办好了所有手续,很快就能带着你和你的父母一起去伦敦,远离这里的一切,重新开始。”
“可我已经不想再去触碰过去那些人和事,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我自己的生活。”
程映微很轻地摇头,“廖问今,我已经等你太久了。现在让我跟你回去,我会疯掉,死掉。”
“你要是想看着我死,就只管把我带回去关起来。”
廖问今站在那里,看着她淡无血色的唇一下又一下的张合翕动着,接连不断地吐出伤人的话来,他的心仿佛也被砸了个稀碎。
“是这样吗?”
他垂下眼,声音很轻,似在自言自语。
“可我也付出了三年的时光,也为了我们的未来努力过。”
话音刚落,广播里再次响起催促旅客登机的提示音,程映微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的姓名和座次。
她看着对面的人,焦急问道:“你说什么?”
她的眸色彻底冷下来:“我没有时间再跟你纠缠下去,我真的得走了。”
闻言,廖问今唇角扬起,嗤笑出声。大约是头一次,顾不上体面与自尊,在她眼前控制不住地落泪。
看着她那双柔软却又坚韧的眼睛,看清她眼底的盈盈泪意,他忽然间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过去短暂拥有过的三年时光,同她一起的那些回忆,或快乐,或心酸,或痛苦,都是他用尽一切手段,从宋丞手里争抢来的。
所以过程注定充满坎坷与磨难。
哪怕中间美好,结局也注定不尽如人意。
他想。
前路漫漫,或许他只能陪她走到这里。
她已经困在他身边那么多年,是时候放手,让她自己出去闯一闯,过她想要的生活了。
他深吸一口气,尽力平复着内心波动,许久才开口:“没什么。”
“你走吧,去过你自己想过的生活。”
眼底情绪很快褪去,又恢复成一贯的冰冷模样:“半年前的那句话,现在重新送给你。”
“程映微,就当我们从没认识过。”
程映微呆滞地眨了眨眼,忍了许久的泪终是控制不住地落下。听着广播里的声音,回过神,发现登机口检票的队伍只剩下零星一两人,检票通道即将关闭。
她嘴唇动了动,已到嘴边的那句“保重”终究没能说出口,攥紧手中的机票,匆忙转身走向检票区。
伴随“嘀”的一声,闸门开启,她径直步入登机通道,再没回头看过一眼。
机场里人来人往,多数人皆是行色匆匆地路过,或是三两人结伴同行。
唯独廖问今站在那里,静默得如同一座雕塑,一动不动地望着玻璃幕墙外那架庞大的客机。
约莫几分钟过去,周瑾艰难地穿过人潮朝他走来,一连唤了几声“廖总”,可身旁的人毫无反应。
周瑾没辙,只好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廖总?你不是来找人的吗?人呢?”
廖问今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嗓音哑得不像话:“走了。”
“我去,真走了啊?”周瑾眼皮跳了跳,下巴快要掉在地上,“那您怎么不追啊?实在不行,使点苦肉计先把人骗回去也行啊!”
“不必了,随她去吧。”他眼梢动了动,唇角僵硬地挑起,“走了也好。同我在一起的三年,或许她没有一天是真正开心的。”
“让她走吧,总不能一直这样错下去。”
听见他夹杂着失落与无奈的尾音,周瑾低下头,看了眼手中的文件袋,“可是您不是已经帮程小姐把所有手续都办好了吗?就这么让她走了,咱们之前所做的努力不就都白费了?”
廖问今摇摇头,只笑了笑,不再吭声。
再抬起头,那架飞机已经驶向跑道,逐渐加速起飞,冲向万里高空,渐渐化作小小的一道黑点,隐入云层,最终消失不见。
盯着蔚蓝天幕中那抹颀长的飞机云看了许久,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内心一时感慨。
人生总是这样,能够猜中开头,却难以猜中结局。
而他们止步于此,或许刚刚好。
倘若他能早些看懂这一点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走到这一步其实不可避免啦,毕竟他们的开场并不算光鲜。
老廖即将开启追妻模式喽[玫瑰]
第75章 雪夜 回忆总是无孔不入
初到都柏林的时候, 程映微很难适应这边的生活,常常处在崩溃的边缘。
譬如这里的天气时常潮湿多雨,天空仿佛被一团灰色棉花堵住,整座城市沤在水汽里, 一连好几日看不见阳光。程映微觉得自己如同一块吸满了水的海绵, 快要发霉生菌。
除此之外, 令她感道崩溃的,还有当地人混着爱尔兰口音的英语,难以下咽的白人饭,以及昂贵的物价和水电费。
程映微租住的房屋是合租房, 仅一个单间,每月的租金便高达700欧。好在公寓离学校并不远,步行20分钟就可抵达,也算是节省下来一笔路费开销。
每当为了节约那么一两块钱而斤斤计较的时候, 程映微便会不可避免的想起过去,想起和廖问今在一起时那些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想起他总是默默为她安排好一切, 让她永无后顾之忧。
回忆起过往的种种, 她总是抑制不住地伤感落泪,又默默调整好情绪, 继续做眼前的事情。
她想,路是她自己选的,不论多苦多难, 总得往前走, 向前看。
除了生活上的难题,程映微还面临着语言不通的障碍。不论校内校外,与人对话总是异常费劲, 即便拿到雅思7.2分的成绩,她也难以听懂蹩脚的爱尔兰口音和当地俚语,无法流畅地与人沟通交流。
语言障碍影响了她的社交信心。起初她总是畏畏缩缩,独来独往;后来实在是忍受不了孤独,便尝试着主动与人对话,坚持在课堂上讨论与提问,努力融入陌生的圈子,迫使自己更加松弛自信。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便是三个月。
十月末,程映微顺利加入了学校社团,身边也多了几个可以一同上课、相约着去琴房练琴的朋友。
她也可以很好的照顾自己,自学了简单的快手菜,每周和室友一同去公寓附近的超市蹲半价面包和调味品,还在同专业学姐的介绍下找了份咖啡厅的兼职。虽然时薪只有20欧,但唯有忙碌起来才能让她感到踏实和心安,不再有闲心去回想过去的事情。
临近年末的时候,程映微去学校的ATM机查询了银行卡余额。
这段日子她一直过得节省,可支配余额其实非常充裕,但她总在心里警醒自己,倘若自己大手大脚丝毫不知节制,再多的钱也有用干用净的一天。
再加上这是林蕙如小半生的积蓄。
正因为林蕙如如此费心尽力地托举她,她才更不能糟践对方的心意,一定要将钱花在实处才能心安。
爱尔兰的冬令时实在太长,电费又贵得离谱,暖气开一个小时基本就得消费3欧,大多数时候,程映微都是裹着羽绒服抱着暖水袋在家里看书或是写论文,只有睡觉时才舍得将暖气打开。
晚上洗漱过后,程映微和两个室友坐在客厅聊天。明明才来到这边几个月,她们却已经开始讨论毕业去向。
闻之,程映微神色微顿。内心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几分自信与松弛感,又因这次对话,再次陷入困惑和迷茫。
她大致设想了下,若是明年顺利毕业,就可以拿到两年的工签,尝试着考取当地的乐团编制。在这边累计住满4年,便可获得永居权。
照这样算来,倘若能留在这边生活,其实也挺好。
如果能将父母接来身边就更好了。
可她最多也只是想想,往后的日子如何,会发生什么变数,谁又能说得准?
这年平安夜,程映微照常在咖啡厅兼职。
都柏林的冬天,天黑得很早,下午四点就已经没了日光。
好在老板十分人性化,许他们提前下了班,还分发了圣诞礼物和贺卡,让大家早些回家休息。
与同事道别后,程映微同往常一样步行回家,没想到却在街角遇见一个醉酒的homeless。
她下意识地躲避,对方却一路尾随,嘴里接连说着冒犯的话,令人感道毛骨悚然。
街道上坏掉的路灯一闪一闪,极其诡异,再加上路上偏僻无人,程映微吓坏了,只好转过身,壮着胆子朝对方喊道:“Stop here!Dont forward!”
那人愣了愣,随即哼笑一声,指着她醉醺醺道了句“So funny”,又继续摇摇晃晃地朝她走过来。
见那人双目浑浊,神志不清,程映微眼疾手快地夺过他手中的酒瓶,直接朝着他的脑袋砸了过去。
男人懵了,指着她骂了句脏话,而后支撑不住地倒地,额头上有血流下来。
那晚程映微独自在附近的警局待到深夜,与警察确认过监控,签过字,她便挨个给认识的人打电话,试图寻到一个可以接她回家的人。
可她打了一圈电话,对方要么没空,要么婉言拒绝,大约都在与家人朋友共度平安夜,不愿多管闲事。
正当程映微急得想哭的时候,忽然一道嗓音在身侧响起:“你好?中国人吗?”
眼中晃过一抹光亮,她抬起头,看见一个清朗端正的亚洲面孔。
如同遇见救星一般,她激动地站起身,朝着对方笑道:“对,我是中国人。”
男人同样回以她一个微笑,先是安抚她的情绪,随后同对面的警务人员交涉了几句,确认了身份信息,直接签了字,将她带出警局。
“今天平安夜,怎么一个人在外晃荡?你一个女孩子多不安全。”男人低眸看她,语气温和,眉目间含着几分担忧。
程映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与他解释了缘由,又向他道谢:“真的麻烦你了,谢谢你。”
“不麻烦。身处异国,难得遇到同乡,顺手帮一把,应该的。”男人指了指停在路边的灰色轿车,十分绅士地问她,“这个点不好打车,需要我送你回家吗?”
程映微腆着脸,点了点头:“虽然很麻烦你,但我真的需要。”
毕竟时间太晚,她又刚刚经历过那样惊心动魄的场面,实在不敢独自打车回去。
再者就是,今天是平安夜,计程车铁定涨价,她实在是心疼自己的血汗钱,想着能省一点是一点。
男人点点头,帮她拉开车门,又嘱咐她系好安全带,按照她报的地址一路往前开。
两人在路上交换了彼此的信息,程映微这才得知,对方竟是他的同校学长。
男人名叫唐净川,已经毕业两年,目前留在这边工作,计划着未来在这里定居。
两个人聊得还算投缘,以至于唐净川险些忘了停车。车子驶过路口又立马倒了回去,他下了车,步行将程映微送至公寓楼下,加上了她的微信,与她道别。
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她:“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尽管找我。”
从对方得体的言辞与举动,程映微基本断定了他是个踏实可靠的人,心间涌起一股暖流。除了在学校社团结识的中国留学生,以及合租的室友,她在校外也算是多了个朋友,怎么想都是好事一桩。
自那晚之后,唐净川开始频繁地找她聊天,约她出来吃饭看电影,有时会提前等在她兼职的咖啡厅附近,待她下班后开车送她回家。
两人之间的关系也愈发亲近,逐渐发展成无话不谈的好友。
日历很快翻过一页。
次年一月中旬,临近农历新年的时候,唐净川再次约她出来吃饭,给她送了新年礼物,又关心起她的近况。
程映微从他的语气和眼神中隐隐感觉到了什么,像往常一样婉拒了他的礼物,笑着说:“这顿饭我请你吧。上次是你请客,这次轮到我了,你可不许和我抢啊!”
唐净川也笑,眸中含着几分宠溺,玩笑道:“都认识这么久了,你对我还是这么客气,事事都要计算得清楚分明,我都开始怀疑自己的人格魅力了。”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何况是朋友。”
程映微说完,主动站起身去前台结了账。
唐净川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无奈摇了摇头。
那晚唐净川没有开车,两人一路步行回家,他忽然好奇问她:“Celia,冒昧问一下,你从前谈过恋爱吗?”
程映微脚步顿了顿,眼中晃过一丝怔然,随即便是无数画面在脑中闪现。
那张清冷英俊的面容,那双乌黑深邃的眼,此刻又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日子充实忙碌,以至于大多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已经忘却了许多事情。可封存的记忆总会时不时裂开一角,如洪水般倾泻泛滥,一点点将她吞没。
忽然一阵冷风吹过,携着雪籽灌入衣领,程映微冻得一哆嗦,终于回过神,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抿唇冲他笑了笑:“谈过的。”
“是吗?”唐净川并未对此感道意外,又继续问道,“谈过几个?”
“谈过两个。”
“喔……那都谈了多久啊?”他脱口而出。
很快又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些冒昧,慌忙解释:“你别误会啊,我就是纯粹好奇,要是不方便说的话就算了。”
“没有不方便。”程映微说,“第一个谈了一年,第二个谈了三年。”
对方点点头,点评道:“都挺久的。”
“嗯。”程映微扯了扯唇角,怕气氛尴尬,又接着八卦道:“那你呢?方便了解一下你的感情史吗?”
对方垂下眼,轻轻呼出一口气,并未隐瞒,如实告诉她:“从前读研的时候谈过一个女朋友,也是和我一样是从国内过来留学的。只不过毕业即分手,她回国工作后我们就断了联系。后来通过共同好友得知,她在回国后的第二年就结婚了,现在应该过得不错。”
“喔……那还挺遗憾。”程映微撇撇唇,同样点评了句。
唐净川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笑容:“不遗憾,都过去那么久了,人都是要往前看的。”
程映微点点头,十分肯定他的观点:“在这一点上,我和你想法完全一致。”
“那我们……击个掌?”对面的男人伸出手,与她玩笑。
程映微当真了,还真的抬起手用力拍了下他的掌心,随即傻呵呵笑起来。
唐净川怔懵一秒,抬头看了眼空中漂浮着的雪籽,忽然摘下颈间的围巾,凑近一步,低下身帮对面的女孩系上。
“……”这举动出乎程映微的意料,她干笑一声,“我有围巾啊……而且这样看起来好傻。”
“戴着吧。”男人眉目温和,看着她说,“两条一起戴,不透风,更加保暖。”
……
不远处,对面的街巷落下一串脚印。
一身黑衣的男人静立在昏黄路灯下,指间夹着一根香烟,猩红的火光忽明忽暗,烟灰落下来,很快被厚重的积雪覆盖,不留一丝痕迹。
他看着远处交谈甚欢的两人,眼中淡无情绪,眉头却下意识地蹙了蹙。
没多久,掐灭手中快要燃尽的烟蒂,精准掷入一旁的垃圾箱,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76章 牵挂 From London to ……
程映微刚出国的那段时日, 廖问今几乎每晚都在宿醉中度过。
细细算来,他已经有两年多不曾踏足东阳路的那间小酒馆。某日开车经过,一时好奇下去瞅了瞅,发现酒吧已经改了名字, 由从前的“Seek Me”变成了“Farewell”。
他看着酒馆门外那块复古的木制招牌, 怔然一瞬, 忽地笑出声。
这店名倒是十分应景。
仿佛冥冥之中,一切早有预兆。
酒馆内部的布局并无太大变化,那架老旧的钢琴依旧立在大厅中央的圆台上,弹琴的姑娘看起来很年轻, 如同当年的程映微一般年纪,也是同样的眉目清秀,体态纤盈。
可惜那姑娘琴技一般,弹琴弹得无比机械, 死气沉沉,全然不似程映微弹琴时那般投入, 也弹不出那样婉转灵动的音节。
廖问今收回目光, 拿起桌上的酒水一饮而尽。
说不清是不甘还是难过, 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谁硬生生挖走了一块血肉, 伤口缓慢地流血结痂,又痒又疼。
他沉默着喝下第三杯酒的时候,应淮和沈玉泽正巧推门进来, 同几年前一样, 直奔14号桌。
见廖问今稳如泰山地坐在那里,面色平静似无事发生,沈玉泽纳闷道:“你这是干嘛呢?”
应淮也跟着问:“人都走了, 你不追啊?这可一点都不像你的风格,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随她去吧。”廖问今刚才一连喝了好几杯,此刻酒劲正好上来,喉咙辛辣,头脑也有些昏沉,视线瞟向圆台中心那盏钢琴,“追什么?我缺女人吗?”
他唇角噙着慵懒的笑,醉醺醺地开口:“原本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一个过客而已,可有可无。她想离开,那就随她去。以后她的事情通通与我无关,我没有知晓的必要,也不会再插手。”
见他目光迷离,唇瓣一张一合,吐字已经不太清晰,应淮立马找服务生要了杯水递给他:“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你也不能一味的折磨自己吧?”
“之前陪你去消化科复查,人家岑医生都说了让你注意饮食,切忌不能饮酒,否则就不只是胃出血这么简单了。”应淮收走桌上的酒杯,严肃看着他,“你要真把自己折腾得倒下了,你外公该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就是啊。”沈玉泽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胃药递给他,忍不住给他支招:“实在不行,你就追去爱尔兰呗,厚着脸皮磨一磨,跟人好好道个歉表个态,说不准事情还会有转机呢?”
廖问今倚在沙发上,双眸微闭,脖颈微微仰起来,断断续续地笑出声,鼻腔里有温热的气息喷出,肩膀和胸腔也微微颤动。
半晌,他眼皮动了动,伸手按揉着眉心。只觉得头顶的射灯无比刺目,晃得眼睛生疼。
再睁开眼,眼前又浮现出从前的画面。
他仿佛看见那日在紫竹苑门外,程映微隔着车窗唤他“阿今”,流着泪说爱他。
酒精麻痹了大脑皮层,眼前那张清秀的面孔渐渐变得模糊,怎么也看不清。
他惘然地想。
如果那时没有狠心撇下她,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到了年底,廖问今依旧繁忙。
在忙得脚不沾地的同时,顺带着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在某些重要抉择上,彻底转变了主意与方向。
之前很长一段时间,廖问今一直想从惠安建设退股,辞去现有的职务,不再沾染廖家分毫,待公司事务彻底交接完毕,便带着程映微去伦敦生活,接手他母亲名下的公司,将工作重心彻底转向海外。
那时他决意辞职退股,需要配合集团进行法人变更和股权转让,各项交接工作实在太过冗杂繁琐,直至今日都没能彻底办理好。
如今他彻底改变了想法,决意要将惠安建设牢牢抓在自己手里,毕竟这其中还有外公和母亲的股份,绝不能拱手让人。
圣诞节前夕,远在国外的闵老爷子亲自致电廖问今,让他抽空回一趟伦敦,在慕心集团总部的年会上露个面,与大家拉近一下距离,也好为将来正式接手集团事务做做准备。
廖问今依言照做,次日便买了回伦敦的机票,在那边待了近一个月的时间。
准备买票返程的时候,外公忽然问他:“你和映微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他没什么反应,依旧神情淡淡,耸耸肩道:“能怎么办?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做什么。”
“你就嘴硬吧。”闵老爷子摇了摇头,而后拍拍他的肩,拄着拐杖离开了。
廖问今在伦敦陪外公跨了年,一直待到次年一月临近春节的时候才计划着回国。
那天他坐在客厅的壁炉前,拿着手机查看回国的机票。外公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镜,瞥见他手机屏幕上显示着“From London to Dublin”的字样,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廖问今被身后冷不丁冒出的笑声吓了一跳,慌忙熄了屏,却听外公说道:“回国之前,确定不先去一趟都柏林?”
老爷子揶揄道:“不过是转趟飞机的事情,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廖问今抬手,手指下意识地触碰鼻梁:“我最近是在考虑开拓海外市场,但还没有将业务拓展到爱尔兰的打算。”
闵世杰挑了挑眉,“那就随你吧。”
廖问今纠结许久,还是订了次日回国的机票。
临走前又忽然改变了主意,改签了机票,从伦敦直飞都柏林-
一月隆冬,爱尔兰的气候和英国基本相似,多雨多风,极为湿冷。
廖问今站在巷口,看着不远处两道玩笑打闹的身影,面色冷得如同凝了霜,本就漆黑的瞳仁显得愈发幽深。
细雪飘落下来覆在他的发丝和肩头,一呼一吸皆是白雾蒸腾。他静立于此,盯着马路对面的人看了许久,被烟灰灼伤了指尖也浑然不觉。
有那么一瞬的冲动,他想冲过去将两人隔开,双脚却如同钉在原地,怎么也迈不出去。
最终还是掐灭了指间的烟头,转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里。
车是找在这边务工的朋友借的,也并不着急归还,他便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市内溜达,消磨时间。
都柏林作为爱尔兰的首都,出了市中心就像城乡结合部,除去那几个固定景点,实在没什么可游览观瞻之处。廖问今从前因工作来过几次,对这里的印象一直非常一般,也不知程映微是看中了这里的哪一点,非要来到这边留学念书。
他全程皱着眉,开车在市中心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跟着导航寻到了程映微的住处,将车停在路边不碍事的地方,望向窗外那栋陈旧的欧式小楼,眼中涌动着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
程映微刚来都柏林的时候,他曾找人打听过她的近况,得知她住的是合租房,每日还需走路上学,便亲自打电话给秦姝,让她联系中介公司给程映微换房,并强调了费用由他来出。
秦姝听了笑道:“就算你肯出钱让她住得更好,她也未必愿意啊。这房子是按照映微的标准和需求找的,她的诉求是房价不能太高且设备齐全,距离学校的路程不超出半小时。能符合条件的房子本就不多,这已经是最好的了。你若是不满意,那我也无能为力了。”
廖问今低笑一声,直接挂断了电话。
细想一下,好像的确是他太过理想主义。
她孤身一人在外求学,能够负担得起多贵的房租和生活费呢?哪怕林蕙如给了她一笔钱,以她的性子定然也会处处节省,她本就不是花钱大手大脚的人。
只是从前两人在一起时,他总是对程映微呵护备至,样样都挑最好的给她,从不舍得让她吃苦受累。
如今看她过得这样辛苦拮据,他心里自然不好受。
至于送她回家,举止亲密地给她系围巾的那个男人,他大致也能猜到两人的关系,总归是比普通朋友更进一步的存在。
程映微在他面前表现得松弛自在,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距离感,足以见得她对对方的信任与依赖。
他的视线停留在那幢小楼,盯着那一扇透着暖色薄光的小小窗棂看了许久,直至屋内熄了灯,那缕光线彻底暗下去,他才启动车子,掉头离开-
这年春节,程映微并未回国,除夕当天同朋友在学校附近的文化街区吃了顿中餐,和父母通了电话,又专门给远在京市的林蕙如打了电话拜年,问候她的身体。
除此之外,就没有其它的新年活动。吃完饭,同校友道了别,她便早早回到出租屋复习,准备即将到来的课程考核。
过年那几天,廖问今除了拜访几个重要客户,其余时间都和朋友聚在一起,吃饭喝酒,打牌聊天。
见廖问今近日心情不错,脸上居然带着笑,应淮内心纳闷,故意揶揄道:“你成天过得倒是滋润,人家小姑娘独自一人在国外吃苦受罪,你就忍心这么袖手旁观?”
说着,抬手戳他脊梁骨:“你不帮人家一把?”
廖问今闻言,唇角渐渐耷拉下去,眼中闪过一抹愁色,“她大老远的跑去国外,不就是想摆脱我,摆脱过去的生活吗?”
“我若是出手帮她,她之前受到的磋磨、做出的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他望着天边遥远的星和月,鼻腔里发出一声微末叹息:“让她自己成长吧。”
大半年的时间一晃而过,快到像是按下了加速键。
程映微在八月底提交了毕业论文,之后便开始投简历面试,十月初正式进入当地的一所民间乐团实习,十一月回到学校参加毕业典礼和学位授予。
这一年即将过完的时候,唐净川约她出来吃饭,在平安夜那天包下了一整间餐厅,精心布置了场地,向她表白。
他这段时间总是神秘兮兮,程映微其实早有预感,因此并未对此感到多么惊喜或是惊讶,内心甚至没什么波动。
隔着一张圆圆的餐桌,透过温热的烛光,她看着对面英俊温润的男人,良久才开口:“我上一段恋爱谈了三年,说实话,那个人给我的感受太过热烈,太过刻骨铭心。即便到了今天,我依然走不出来。”
她非常认真地说:“我想,怎么也得再过三年,我才能彻底忘掉那个人,那些事。”
“所以我就不耽误你的时间啦。”
说到这,她拿起桌上的杯盏,碰了碰对面那人的,唇边噙着极淡的笑意,眼眶有些湿润:“唐净川,你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希望你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对面的男人端坐在那里,安静听她说完,而后低下头笑了笑,拿起酒杯回敬她:“那就借你吉言。”
第77章 重逢 “Celia,我女朋友。”……
次年初春, 程映微在乐团的实习期结束,通过各方面的考核,正式拿到乐团编内名额,也获得了正式上台的资格, 日常时间除了练琴便是跟随乐团四处演出, 日子依旧忙碌且充实。
以至于她差点忘了, 当初决意要来爱尔兰留学时,她是没打算在这边待这么久的。
而现在已经过了一年半,她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也不再想着离开。
毕业后, 从前同她一起合租的两个女孩都回到了各自的国家,程映微也没能等来合拍的室友,便联系房东退了房,搬到了乐团附近居住。
她不再与人合租, 利用闲暇时间看了许多出租房,最终挑选了一套适合自己的单人公寓, 搬来住下。公寓很小, 总共只有六十平米, 房屋老旧,隔音效果也不好, 却是她在都柏林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她与唐净川依旧以朋友的身份相处,也在乐团交到了新朋友。与她一样,对方也是个中国女孩, 名字叫做田恬, 顺口又好记。田恬是在四月初刚刚进入乐团实习,整天黏着程映微一起练琴,两人几乎形影不离, 有时还会去对方家里过夜,常常在休息日聊到通宵。
五月末,快要入夏的时候,乐团忽然出了些状况。由于上头的领导被爆出丑闻,影响了乐团声誉,导致乐团一连半个月接不到任何演出,原定的巡演也被取消,损失惨重。
乐团内许多年轻乐手选择在这个关头离职,寻求新的机会,另谋出路。
程映微却陷入纠结。虽然才在乐团待了不到半年,可同事们待她亲切友好,团长对她也是颇为照顾,倘若在这个关口离开,她总觉得不太地道。
左思右想许久,程映微还是决定留下来,与大家一同面对困境,帮大家一把。
见她选择留下,与她关系最好的田恬也跟着做出了选择,“反正我就一个实习生,工资本就不多,也不指着这点工资生活。映微姐,我就留下来陪你吧,咱们才刚认识不久呢,我舍不得跟你分开。”
见状,程映微缓慢地点了点头,轻轻握住她的手:“谢谢你啊,到了这种时候,还愿意陪着我。”
六月的第一个周末,程映微主动约了唐净川吃饭,想与他商量一些事情。
两人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难得的大晴天,天空蔚蓝如洗,看起来非常治愈。
唐净川听着餐厅里悠扬的小提琴伴奏,细品盘中美食,刚吃了两口,便听见对面发出一阵刀叉摩擦在盘子上的“咯吱咯吱”的声响。
抬起头,看见程映微手里拿着刀叉,眼睛盯着一处发呆,看起来像是失了焦,盘中的牛排被她切得稀碎。
见状,他拿起餐布揩了揩唇,笑道:“再切下去,你的牛排就要变成肉泥了。”
程映微回过神,手上动作顿住,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走了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我想事情呢。”
两人认识也有一年多的时间,唐净川很轻易地看出她的不对劲,直接问道:“你今天一直心神不宁,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对,是有一些比较棘手的事情。”程映微放下刀叉,坐的笔挺端正,嘴唇动了动,又觉得难以开口。
唐净川又问:“是有事情要找我帮忙?”
对面的女孩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将乐团目前的状况与他讲了讲。
“总之就是……乐团目前已经处在垂死挣扎的阶段,各大音乐厅和剧院都不愿意配合我们演出,倘若再这样下去,我们就该关门大吉了,我也会面临失业。”
唐净川点点头,凝眸思索片刻,“你不用担心,我这几年跑工程跑项目认识了不少人,可以帮你问问,看人家肯不肯赏脸帮忙。”
“那真是太谢谢你了。”程映微脸上总算有了笑意。
她想,既然已经厚着脸皮开了口,不如就多提一个请求,便又继续问道:“还有一件事,倘若未来能联系到演出场地,卖出票,后续乐团租用的大楼可能需要翻修。但我们资金有限,所以想问问你,可不可以联系到报价低且口碑好效率高的施工团队?”
“不好意思啊,我知道这很难……”
“我可以帮你联系,不用跟我客气。”唐净川脸上依旧挂着柔和笑容,“映微,说实话,能帮到你,我很开心。”
程映微眼神真挚:“真的很谢谢你,非常非常感谢。”
“刚说过的,不用这么客气。”
见她神情紧绷,气氛变得有些严肃,唐净川有意挑起一些轻松的话题,让刚才的对话彻底翻篇。
过后开车将她送回公寓,临走前,忽地拽住她的袖口,凑近一步,目光低垂下来问道:“真的不能试着交往一下吗?”
周身被他身上温暖清淡的气息包裹,程映微整个人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却忘了挣开被他拉住的袖口。
许久,轻声道:“你让我好好想想,行吗?”-
唐净川对程映微的事情十分上心,果真帮她四处联络,顺利拿下了下个季度在市中心音乐大厅开演奏会的机会,还顺带着帮她联系到了欧洲境内一间有名的琴行,想与对方谈一谈合作,达成定点采购协议,以后乐团里需要更换或是增添什么乐器,都从这间琴行购入。
程映微惊讶于他的办事效率和人脉,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联系到人脉资源,让乐团起死回生。
内心对他的崇拜好似又多了几分。
同时又开始深深地担忧,自己欠他越来越多,以后该怎么偿还呢?
六月末,一个阴冷的雨天,唐净川亲自来公寓楼下接她,说是要带她去见一家乐器行的老板,谈一谈批量购入乐器的事宜。
程映微有些紧张:“可我不会谈生意啊,要是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惹得对方不高兴,会不会……”
“你不用紧张,不必担心这么多。”唐净川拍拍她的肩,笑道,“Means乐器行的老板是个英籍华人,也算咱们半个老乡。老乡对老乡,总是格外的怜惜仁慈一点,所以人家才愿意在这个关头出手相助,给我们最低折扣。”
“英籍华人?”程映微眼皮跳了跳,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心慌。免不得要追问一句:“方便问问他的名字吗?”
“Lewis.”唐净川说,“我也只与对方线上沟通过,我看他的WhatsApp用户名是这个,应该就是叫这个名字的。”
程映微脑中闪过一些画面,很模糊,一闪而过,看不真切。
又继续问道:“那对方姓什么呢?”
“这个还真不知道。”见她面色紧绷,唐净川伸手抚了把她的头发,眼梢弯起来,“你怎么这么紧张?放轻松,平常心态就好。”
见面地点约在隐蔽在老街里的中式茶轩,一进门便是阵阵茶香扑鼻,服务生清晰流畅的中文也让程映微倍感亲切,目光不自觉打量着室内的中式装潢,心间的紧张悄然褪去几分。
跟在服务生身后上了二楼,走到包厢门外,唐净川忽然停下脚步,凑近一步牵住她的手。
程映微神色滞了滞:“你这是……”
唐净川略略低下身,在她耳侧低语:“咱们假装成男女朋友,看起来关系更亲近一点,说不准对方会更给面子,给出的报价更低,优惠力度更大呢?”
程映微垂着脑袋想了想,“喔,那好吧。”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委屈你了。”
唐净川愣了愣,噗嗤笑出声:“傻丫头,说什么呢?”
沉重的推拉门从中间朝两端拉开,服务生躬了躬身子做出“请”的手势,两人携手进入包间,绕过一扇点缀着水墨画的古朴典雅的屏风隔断,看见檀木质地的中式圆桌前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背对着他们,正在翻看手中的菜单,即便坐在那里,身姿依旧端正,肩宽腿长,衣着考究,看起来端方儒雅,却又莫名让人觉得难以接近。
看见那道背影的一瞬,程映微已经止步不前,心脏募地往下沉了沉,本就圆润的一双眼睛睁得越发的大。
感觉到掌心攥着的那只手骤然变得冰凉僵硬,唐净川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神情呆滞,抬手抚了抚她的肩:“映微,没事吧?”
许是听见这一句,坐在桌前的男人掀起眼皮,手上翻页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站起身,顺手扣上西装外套上的纽扣,转身望向对面二人。
深黑的幽深的瞳落在女孩身上,随即又缓缓下移,停在对面两人十指相扣的手。
神色很冷,眼中晃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气氛有些尴尬,唐净川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用发音地道的英式口语说道:“Lewis您好,我是唐净川,Joseph Tang.”
随即抬手揽住身旁女孩的肩,向对方介绍:“这位是我的女朋友,Lark乐团的钢琴副手,您称呼她Celia就行。”
唐净川絮絮叨叨介绍了一通,对面的男人仿佛一个字也没听进耳朵里,冰冷晦涩的眼眸直直盯着对面的女孩,锐利的目光似是要将她穿透。
程映微想躲,视线却如磁铁吸附一般,被牢牢牵引着与之相对。
不知该以何种词汇形容此刻的心情,总归是有那么些难过的。如同被淬了毒的利物刺进皮肤,心脏涌起密密麻麻的刺痛,头脑也跟着晕眩。
约莫十几秒的对视与沉寂,对面的男人轻笑一声,嗓音喑哑:“都是华人,讲中文吧。”
这句话是对着唐净川说的。
男人无视了唐净川脸上的尴尬,侧过身,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别站着了,坐下聊吧。”
第78章 入怀 “你有没有想过我?”
程映微原本是想转身走掉的, 但一想到乐团的现状,想到这次的合作机会是唐净川倾尽人脉关系争取来的,她又瞬间冷静下来,迈出的脚尖悄然缩了回去。
其实在来茶肆的路上, 听见唐净川说琴行老板是个英籍华人时, 她就已经感觉到不对劲, 却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前来赴约。
结果果真如她所料,落得如此尴尬的境地。
毕竟当初决意离开京市出国留学的时候,她从未设想过,他们还会再见面。
唐净川谨守礼节, 待对面的男人坐下,他才落座。程映微则坐在他身侧,两人郎才女貌,一个清冷一个温润, 看起来十分互补和般配。
廖问今久居上位,习惯了听人汇报, 因此一直端坐在那里, 久未作声。
好在唐净川反应快, 脸上掬起笑容,迅速进入正题:“那Lewis, 我先大概同您介绍一下Lark乐团的基本情况。”
唐净川话语简洁,只提炼重点,没有一句冗余的话, 给出的关键信息清晰且直接, 平白来说就是——乐团想购入一批全新的乐器供大家平日练习使用,但账上又没有太多的钱,因此希望以有限的资金购买到质量相对较高的乐器, 最好还能给到最低折扣。
这些条件口头表述出来其实需要莫大的勇气,脸皮薄的人真的很难说出口。
程映微全程僵坐在那里,掌心沁出了汗,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桌面,虽是认真在听,却始终没有勇气抬起头,对上那人的目光。
整个过程,廖问今始终表现得温文儒雅,谦和有礼,从不无端打断对方说话,直至唐净川讲完,他才眉心动了动,道了句:“知道了。”
见对面的男人垂下眼,开始翻看手里的资料,唐净川伸手触了触身旁女孩的胳膊,温声:“Celia,把你做的采购清单拿给Lewis看看吧。”
“喔,好。”程映微回过神,立马打开一旁的文件夹,取出提前打印好的文档,起身递给对面的人。
她尽力稳住心神,使得手臂和嗓音不再颤抖:“廖总,这是我们的采购清单,请您过目。”
对面的男人伸手接过,动作干脆利落,黑冷的眸子落在薄薄的两页纸上,十分淡定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姓廖?”
收回一半的手僵在空气里,耳廓也莫名发热。程映微唇瓣翕动,半晌才出声:“猜的。”
一旁的唐净川怔了怔,很快看出了些端倪,同时也感受到两人之间奇怪的磁场,却又不好开口询问,只能暂且将疑惑咽回肚子里。
廖问今并未抬眼看她,又继续发问:“刚才听Joseph说,程小姐在乐团里是负责钢琴演奏的。既是乐手,怎么忽然兼顾起采购工作了?”
程映微耳朵更红,实话实说:“我们乐团的采购离职了,目前还没找到合适的人选顶替上去。我之前是学财务的,多少沾点边,所以就……”
“了解了。”对方唇角扬了扬,鼻腔里发出很轻的笑,意味不明。
气氛越发奇怪,唐净川脸上的疑惑也越来越深。
过后廖问今又问了几个问题,程映微只能强装淡定,硬着头皮回答。偶尔也有她听不懂的专业术语和答不上来的问题,唐净川会适时开口替她将话圆回来,两人配合得还算默契。
大致聊了20分钟,男人合上手里的文件,直言:“我这次是来爱尔兰出差,顺便过来见一见唐先生。至于后续合作,你加我助理微信,直接跟他聊吧。”
“好的。”唐净川立马拿出手机扫码,发送了好友申请,又看向身侧的人,“映微,你也加一个吧。”
“对,我是该加的。”程映微慌乱地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扫码,对坐在对面的男人说:“那我加了之后把您助理推给我的同事,让他们继续跟进……”
话未说完,屏幕上的扫码界面闪顿一下,居然直接跳转到了周瑾的微信名片,弹出一句:[您与对方已是好友,请勿重复添加。]
“……”程映微再次怔住。
她将手机倒扣在桌面,本想装作无事发生,没想到却被眼尖的唐净川看到了全过程,低声问道:“映微,你怎么会有Lewis助理的微信?你们之前认识?”
“没有,不是……”程映微尴尬得脚趾抓地,根本无从解释。
即便一直低着头,也能感觉到对面那双浓黑如墨的眼睛正盯着她看。目光灼灼,如同将她架在火上炙烤。
她觉得如芒刺背,只盼着这场对话快些结束,她好彻底逃离这个低气压区。
从茶肆出来,司机已经将车停在路口,廖问今冲一旁的两人点点头,道了句“再会”,依旧礼貌客气。
程映微被唐净川拉着手,与他并肩而立,脑中那根弦依旧紧绷着,说不上来此刻是什么心情,只觉得心口又堵又闷。
唐净川冲那人挥了挥手,道了句:“廖总慢走。”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直接上车离开了。
傍晚回到家,程映微直奔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冰水,一口气灌了自己大半瓶。
胃里冰冰凉凉,她不自觉打了个冷噤,一颗心忽上忽下,久久不能平静。
明明已经许久不见,她早已适应了没有他的生活,刻意回避过去的一切,不再去想那些事情。
可他只是短暂的出现一下,就能将她搅得心神不宁。
而她还要强装镇定,假装素不相识,无事发生。
已经到了晚饭时间,程映微感觉到肠胃饥饿的召唤声,起身去厨房煮了一份云吞。可真当食物递到嘴边,她却毫无胃口。
从前她一直知晓,廖问今的母亲曾在伦敦创立自己的企业,她名下的慕心集团有许多业务分支,其中就包括了在欧洲多国连锁经营的Means琴行和她独立创办的慕心乐团。
这些事情她曾听廖问今提起过。可是时间太久,记忆早就模糊。
若不是今日遇见他,她大概很难再回忆起来。
将吃剩的食物倒进垃圾桶,又清洗了碗碟,程映微背靠在冷冰冰的墙壁上,脑仁一阵阵的疼,苦恼与烦闷交织。
爱尔兰这么大,明明有那么多的琴行可以合作,怎么偏巧就遇上他呢?
晚上洗过澡从浴室出来,程映微摘掉干发帽准备吹头发,手机忽然“叮咚”一声,收到一条微信。
是周瑾发来的:【程小姐,方便接电话吗?】
她回了句:【方便。】
对方立马拨了电话过来:“程小姐,这么晚打扰您休息了。”
“没有没有,我每天都睡得很晚,这个时间才刚洗完澡呢。”她回。又问:“是廖总让你联系我的吗?”
“对,廖总让我跟您对接工作上的事情。”周瑾语气轻松,见她似乎有些紧张,便与她玩笑道:“虽然我也很好奇您和廖总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廖总交代过了,让我只跟您聊工作上的问题,其余的不要过问。”
“喔,好的。”
对面安静几秒,又压低声音说道:“程小姐,但您若是非要告诉我,我是很乐意倾听的。”
“……”程映微汗颜。
近两年不见了,没想到这人还是这么八卦。
“也没什么可说的,都是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周瑾似乎有些遗憾,“那行,那咱们就对接一下工作吧,我先把报价单发给您,您过目一下,觉得价格不合适的话,咱们再继续协商,我看能不能帮您申请一些优惠折扣什么的。”
“好的,我现在就看。”程映微打开电脑版微信,果真接收到一个文件。
她开始仔细查看报价,心无旁骛,那些令人心烦的事情很快便被抛诸脑后。
程映微一直忙到晚上11点,直至将报价信息筛选整合后发给乐团领导,她才关了电脑,准备舒舒服服泡个脚,上床休息。
烧上水,她将厨房里的垃圾袋收拾了一下,披了外套下楼扔垃圾。
她所居住的这幢小楼老旧年代久远,木质楼梯年久失修,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静谧无人的夜间听起来其实有些惊悚。
程映微加快脚步下楼,穿过一楼堆满杂物的大厅,推门出去。抬起头,忽然看见门外的台阶上坐着一个黑黢黢的人影。
程映微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提声喊道:“What are you doing here?”
听见熟悉的声音,那人身躯顿了顿,而后缓缓站起身,回过头,透过黢黑的夜色,定定望向对面惊慌失措的女孩。
借着头顶微弱的光源,程映微歪着脑袋,细细打量那人。
看清对方是谁,她嘴唇颤了颤,接连后退两步,许久才出声:“你怎么会在这里?”
廖问今没有说话,只静静站在那里,眼中蕴藏的情绪极其复杂,说不清道不明。
夜间异常湿冷,连呼啸而过的晚风里也夹杂着水汽。
漫长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程映微裹紧身上的外套,冷静下来,尽量平静地开口:“我不知道你是来做什么的,或是找我有什么事情,但现在太晚了,气温又那么低,你穿得这么少会冻感冒的。别站在这里了,快点回去吧。”
她说完便踩着台阶往下走,前往转角处的分类垃圾箱。
没走两步,便听见那人冷不丁冒出一句:“我是死是活,你关心吗?”
“你走后近两年的时间,我是怎么过来的,你有关心过吗?”
男人并未挪动脚步,两人的视线也并无任何交汇,他的目光垂直落向地面,又继续开口:“下午在茶肆,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那个Joseph唐,真的是你新交的男朋友?”
一股涩意涌上心头,渐渐由心口蔓延至整个胸腔,眼眶不知不觉间湿润,有了泪意。
程映微吸了吸鼻子,半晌才答:“没有故意装作不认识,只是有些事情……与其讲出来彼此尴尬,倒不如闭口不提。”
眼中有温热的液体涌出,她立马抬手擦去,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至于Joseph是我的什么人,也跟你没有关系。”
“如今我们都有自己的生活,本就应该互不相干,各自安好。”
“就像你当初说过的,就当我们从未认识过。”
程映微说完,径直走过去丢了垃圾,而后绕过他转身往公寓大厅方向走,挂在手指上的钥匙串一步一动,在静谧黑夜中叮当作响。
错身而过的一瞬,廖问今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稍稍停顿了那么两秒,直接将人带进怀里,掌心覆在她腰间,从身后紧紧拥住。
后背覆上一层温热,久违的清冷气息在周身环绕,涌入鼻腔。
隔着两层衣料,程映微感觉到箍在腰间的那只手异常的冰凉。
这才意识到,他应该是在楼下坐了许久,在冷风中冻了很长时间。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程映微没有挣开,那人也没有松手的意思。
见她并未抗拒,他才稍稍弯下身,下颌蹭在她清香柔顺的发间,贪婪轻嗅着她身上熟悉又有点陌生的香气。
嗓音沉沉,难得的夹杂着一丝委屈:“一年多了,程映微。”
“你有没有想过我?”
第79章 克制 “爱情不是必要选项。”……
夜已经很深, 冷风扑面而来,冻得人连连打颤,可来自背后的怀抱结实而又温暖,密不透风地将她包裹, 清苦的佛手柑气息萦绕周身, 过往的画面也随之在心头浮现。
程映微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明知不该再与他发生牵连, 可她还是贪恋那一刻的温暖,没有及时挣脱他的怀抱。
直至感觉到他温热的鼻息喷洒在耳廓和发间,听见他抛出的那句疑问,她才缓缓抬起手, 抹了把眼角的泪,十分冷静地开口:“廖问今,你回去吧。”
“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联系, 一直相安无事,这样不是挺好吗?”
廖问今没有使出多大力气, 拥着她的力道很轻, 以至于程映微很轻易便挣开了。
“真的很晚了, 天气那么冷,别在这里站着了。”她想了想说, “至于定点采购的事情,后续会交由乐团的其他同事与周瑾对接,我不会再插手了。”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 落空了的双手垂在腿侧。注意到他空荡荡的裤管和衣摆, 程映微这才发现,他似乎比从前清瘦了些。
心脏似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拉扯,隔着不过一米的距离, 程映微仰起头,逼迫自己直视他:“我知道这次遇见并不是偶然,谢谢你愿意帮我。你多保重身体,我先回去了。”
她说完,立即转身往回走,不敢再多停留一秒。
快步走上阶梯,拉开大厅门的一瞬,又听见他问:“你的耳朵,还疼不疼?”
廖问今站在原地,紧盯着她的背影,“伤口没再复发了吧?”
嘶哑的嗓音混合着潮湿的风一齐入耳,听得人心口莫名酸涩。
其实初到都柏林的时候,程映微久久不能适应这里潮湿多雨的气候,耳朵时常会耳鸣发炎。她会定时去看医生,预约检查,好好配合治疗。后来渐渐适应了,也就麻木了。
程映微垂下眼,纤长的眼睫颤了颤,指尖紧扣在门把手上,提声道了句:“我很好。”
而后不再多言,果断地推门进去。
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前几个小时毫无困意,后来艰难地入睡,却也是噩梦不断。次日醒来精神萎靡,眼下挂着极其明显的两团乌青,像是被吸干了精元。
简单吃了早餐,换衣出门,恰好在楼下遇见前来收租的房东太太Elise,程映微礼貌同对方打了声招呼,问道:“这季度的房租我半小时前已经打给您了,您收到了吗?”
“收到了亲爱的,你永远是最准时的一个,从不像其他人那样拖拖拉拉。”Elise握着她的手夸赞。想起什么,又说:“对了,刚才我从那边过来的时候,有个男人叫住我,向我打听你的消息,还询问我你住在这边是否安全。”
许是昨夜没睡好,程映微有些反应迟钝:“男人?什么男人?”
“和你一样,是个东方面孔,听口音是地道的伦敦腔,不像是长久居住在这边的。”Elise说。
程映微怔了怔,此刻才反应过来,难道昨晚廖问今一直没走?
他该不会在楼下坐了一夜吧?
她下巴抖了抖,“那他人呢?”
“他问了我一些关于你的问题,我简单回答了几句,然后他就开车离开了。”Elise担忧地问,“Celia,你该不会被坏人尾随了吧?需要我帮你报警吗?”
“不用了,谢谢你。”程映微赶忙解释,“他是我的一个朋友,不要紧的。”
“那就好。”
程映微冲她笑了笑:“我要去上班了,回见。”
抵达乐团所在的大楼,程映微先去了前台打了卡,去到排练厅,发现大家的状态散漫而又低迷,基本没几个人好好练琴。
她抬眼扫视一圈,寻到田恬的身影,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今天这是怎么了?大家怎么都这么散漫?”
田恬正低头看手机,闻言抬眸看她,长叹一口气:“映微姐你没听说吗?咱们团长从今天开始休假了,据说是查出了食道癌早期,需要手术切除肿瘤细胞,目前正入院调养,准备手术呢。”
程映微怔住,半晌才道:“我没听说啊。”
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今天还没来得及查看群消息。
傍晚下班后,程映微特意去附近的花店买了一小束花,又买了些水果和营养品,同田恬一道去医院看望她们的乐团负责人Tessa.
病房里陈设简单,Tessa躺在床上,看起来虚弱无力,强撑着笑容对她们说:“我已经写好了辞职报告,等手术后身体恢复好了,就去乐团交接,准备提前退休了。”
“可您是乐团的创始人之一。”程映微说,您走了,乐团一时没了主心骨,大家仿佛一盘散沙,怎么也凝聚不起来。再这样下去,乐团恐怕真的会面临解散的。”
Tessa摇摇头,眼中含着惋惜:“该试的方法咱们都尝试过了,可现在演出的机会少之又少,再加上大半乐手辞职,眼下候补人员全都上场才能凑齐一整个乐团,咱们面临的压力实在太大,再这么下去,怕是连工资都发不起了。”
“还有……前几天刚刚招进来的两个实习生,待了没几天就走了,说是乐团经营不善,他们担心待在这里连实习工资都拿不到。”
“Celia,这些都是非常现实的问题,是我们无力改变的。”
程映微安静地听Tessa说完,又同田恬对视一眼,尽力挤出一丝笑容:“可眼下已经有了新的转机,我的朋友帮忙联系了供应商与场地租赁方,争取到了在音乐大厅开演奏会的机会,还有其余的一些小型活动和商演。只要我们好好准备,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的。”
她试探着问:“如果可以,我是说如果。”
“倘若您术后养好了身体,可不可以不要辞职,继续指导我们排练,和我们一起将Lark乐团好好经营下去?”
“因为这是您大半生的心血,也是我们梦想开始的地方。”
Tessa看着她,眼含热泪,沉默许久,紧握她的手,轻轻点了点头:“好的。”
程映微松了口气,同田恬相视一笑,不安跳动着的一颗心稍稍平静下来,总算看见一丝希望。
转眼一周过去,七月中旬,都柏林依旧阴雨交加,好几日看不见阳光,连带着人的心情都变得异常沉闷。
某日下午,结束了一台小型演奏会,回到乐团,程映微直接被代理团长Leo叫到办公室,说是有些事情要与她沟通。
程映微应了句“好”,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快速卸了妆,来到Leo的办公室,敲门进去。
“Leo,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对方抿了口杯中的咖啡,并未废话,开门见山道:“是这样的Celia,我知道从前乐器采购的相关事宜是你负责的,但目前乐团已经招到新人,采购和买手都已就位,这些事情就不需要由你来跟进了,你只管安心准备演出就好。”
程映微对此并无意见,点点头道:“好的,我知道了。”
Leo摸了摸鼻子,又继续说:“还有件事情。有一间名为Bonnie的琴行也为我们出具了报价单,他们给出的报价更低,更符合咱们乐团的需求,所以这次的乐器采购,咱们就暂时不考虑Means琴行了。”
程映微早就猜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深吸一口气说道:“可是咱们不是已经说好了,要从Means琴行采购乐器,还要签署定点采购协议的吗?而且Means琴行已经拿出了最大的诚意,给到了我们最低的折扣。”
“团长您应该知道的,Means琴行的总部在伦敦,是慕心集团旗下的企业。像我们这样的民间乐团,能合作到Means这类大型连锁机构真的很不容易。我觉得我们应该把握住这次机会,这样一来,后续或许可以通过慕心集团获取更多的资源,这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Leo清了清嗓子,直接将其打断:“Celia,你应该知道,现在本就处在比价阶段,一切尚未落实,咱们有理由也有资格反悔。”
“再者,你不知道乐团目前的情况吗?大家辛辛苦苦演出几个月创造的收益,用来更换一批设备就所剩无几了,未来乐团大楼还要进行升级改造,费用从哪来?你自掏腰包吗?”Leo拍着桌子质问她。
“紧要关头,能省则省,作为代理团长,我和董事会自然要比你这个小小的乐手考量得更多,看得更长远。而你只需要做好你的本职工作,至于大楼翻修和乐器采购的事情,以后不需要你再来插手了。”
事已至此,多说也是无用。
程映微知晓自己无法改变团长和整个董事会的决议,便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不再与对方争论。
“好的,那我和我朋友说一声,就说咱们资金短缺,暂时不需要更换设备了。”
她笑着丢下这句话,又道了声“再见”,起身带上门出去了。
结束一天的工作,走出乐团大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唐净川来接她下班,说要请她吃饭,再顺道送她回家。
经历了下午的事情,程映微本就心气不顺,以至于吃饭时频频走神,心不在焉,连唐净川与她讲话都是左耳进右耳出,提不起任何兴致。
唐净川看出她的不对劲,待晚餐结束,服务生过来收走餐具,又上了饭后甜点和饮品,他才开口询问:“今天怎么心事重重的,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程映微向来对他没有任何隐瞒,便点点头,将下午发生的事情讲给他听。
过后看向窗外,叹息一声:“从前我和Tessa团长一起,为了乐团耗心费力,拼命想让它起死回生。结果到头来人家根本不领情,一句话就将我们从前的努力全部推翻了。”
提起乐器采购的事情,她内心非常自责,“对不起啊Joseph,白白耽误了你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结果到头来什么合作也没促成。”
唐净川耸耸肩,笑着宽慰她:“没事的,被拒绝被否定,其实都是常态。我常年跑项目跟工程,对这类情况早就习以为常了。”
“那看来,我还需要多经历一些事情,多磨砺一下自己的心气和承受能力。”程映微抿了口杯中的奶茶,齁甜,忍不住蹙了蹙眉。
“你年纪还小,该经历的,以后都会经历。成长是一个缓慢的过程,总会伴随着许许多多的不解和疑问,还有伤痛。习惯就好。”他身体微微前倾,凑过去揉了揉她的脑袋。又柔声道:“对了,还有件事情要问你。”
“你和那位廖总,也就是Lewis,你们从前是不是认识?”
闻言,程映微抬起头,诧异地望向他,不知该如何解释。
唐净川说:“其实那天在茶肆同廖总面对面谈合作的时候,我就已经看出你的不对劲了。送你回家的路上,本想问问你和他的关系,但我看你情绪不好,就忍着没开口。”
程映微垂眸,沉寂片刻才出声:“他就是我曾经跟你说过的,那个谈了三年的男朋友。”
意识到些许的不对劲,又急忙改口:“不对,是前男友。”
唐净川点点头,直言道:“你看起来很在乎他。”
“所以你一直拒绝我,也是因为他?”
“一部分原因了。”程映微唇角勾了勾,脸上的笑容有些苦涩,“说实话,来到爱尔兰之后,我一直回避着过往的人和事,尽量不再想起他们,努力开始新生活。哪怕偶尔提起他,我也觉得自己可以做到波澜不惊,假装无事发生。”
“可直到那天在茶肆遇见他,我才发现,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根植在我心里,只要他一出现,就牵动着我的整颗心为之跳动,我根本无法忽略这种感受。”
“其实那天晚上,他去公寓找过我一次,他抱着我的时候,我根本舍不得推开他……后来听房东太太说,那晚他在公寓楼下坐了一夜,我心里又替他感道委屈和难受,我才发现其实我根本不忍心他为我受冷受冻的……”
“廖问今,他真的是个很坏的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他也是真真切切的爱我,对我好,把我放在心上。在国内的时候,他为了我那么努力的工作,与家人抗衡,甚至熬出了胃病和气管炎,那个时候我是真的很心疼他……”
说到这,她又笑了笑,吸了吸鼻子说道:“不过后来我也因为他受了伤,我们算是扯平了。”
见她眼泛泪光,唇角始终带着淡淡笑意,唐净川轻笑一声,抽了两张面巾纸递给她:“原来你们之间还有这样的过往。”
“难怪我之前同你表白,你总是毫不犹豫的拒绝我,看来你们之间的确经历过许多事情,让你一直割舍不下。”
他说着,心中已然释怀:“你们能在爱尔兰重逢,也算是缘分使然,就没想过尝试着与他重新开始?”
对面的女孩摇摇头,轻轻呼出一口气:“还是向前看吧。从我决意要来都柏林念书、生活的那天起,就没想过要回头。”
“爱情从来都不是人生的必要选项。”
“现在乐团和琴行之间的合作被强行斩断,我与他的最后一丝联系也没有了。这次的相遇就当是一次意外的小插曲,我不能一直留恋过去,生活总归是要继续向前的。”
第80章 决心 “不论结果如何,总得尽力一试。……
许是近日以来实在太过疲惫, 回到家,程映微快速冲了个澡,洗漱过后,倒头就睡。
次日是被手机振动声吵醒的。
她看了眼来电人, 是周瑾。又瞟了眼时间, 才凌晨六点。
她揉了揉困顿的双眼, 嗓音也透着疲意:“怎么了周瑾?有事吗?”
周瑾有些焦急地说:“我今天收到你们乐团的采购部经理发来的邮件,说是这次的乐器采购暂时不考虑Means琴行了。”
“程小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咱们当初不是都聊好了吗,只要我们给到最低优惠, 你那边就能立刻签下定点采购协议,日后达成长期合作。这还没开始正式合作,你们怎么就先反悔了呢?”
“这个……是上头领导的决定,我也无权干涉。”
“程小姐, 您要不再考虑考虑?廖总和我交代过了,他让我转告您, 我们可以开出更低的报价, 只要能帮你们乐团渡过难关就行, 其它的都不重要。”
闻言,程映微眉心动了动, 内心更是涌起一股暖意。
思索一阵,还是冷静下来回复道:“谢谢你,也谢谢你们廖总, 但是这次我们可能真的没办法合作了。”
“这些事情我说了不算, 乐团领导也不许我再插手……很抱歉之前耽误了你们那么多的时间,真的很不好意思。”
话已至此,周瑾只好作罢:“嗐, 没事没事。那我把情况跟廖总汇报一下。我先挂了哈。”
电话挂断,程映微呆坐在床上放空了会儿,待到困意彻底消散,她才起身洗漱换衣,去乐团上班。
上午九点,程映微在后台打了卡,将包包和外衣搁在试衣间的储物柜里,刚换上柜门便听见手机铃声响起。
她没有留意来电人和号码归属地,直接滑动屏幕接听:“Hello?”
“是我。”熟悉的声音混合着丝丝电流声从手机里传出,响在耳侧,冰冷淡漠中夹杂着一丝焦灼。
手机险些滑落,又被她迅速地攥在手心。
怔忡片刻,程映微清了清嗓子,礼貌唤了声“廖总”,问道:“您有什么事吗?”
听见这个称呼,电话那头的男人身躯僵了僵,停顿一秒又继续开口:“我听周瑾说,你们乐团已经放弃了同Means琴行合作,找到了报价更低的供应商。”
程映微自知这事做得不太地道,虽然最终的决议与她无关,但她还是有些心虚,嗓音飘忽着答:“对。”
“你们乐团的领导层眼界都这么狭窄的吗?只顾着节约成本减少开支,一点不顾及产品质量过不过关,使用年限够不够长?为了眼前的一点蝇头小利,就甘心错失同Means达成长期合作的机会?”廖问今许久没有这么无语过,指尖抵在眉心轻揉两下,逼迫着自己冷静下来,给出解决方案,“你若是不好开口干预,我可以让周瑾直接去同你们领导谈。”
“……”程映微安静站在那里,听他发了好大一顿牢骚,又听见手机里传来极其明显的一声叹气,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细细思索一番,还是婉拒了他的提议:“廖问今,谢谢你的好意,但这件事情你真的别再插手了。”
“现在我们乐团换了新的负责人,他已经对我非常不满,若是继续同他对着干,我在乐团里的处境会很尴尬,以后怕是会过得很艰难。”
这话乍一听有些自私,却句句都是实话。Leo才刚上位就开始针对她打压她,以她目前的能力根本无法与之抗衡,只能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不去过问太多事情,尽力维持表面的和谐。
廖问今想了想,直言:“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托人找些关系,将你调到规格更高、名气更大的乐团,给你更高的职位和薪酬,这样你也不必成天待在这里受气。”
“你是成年人,该好好计算一下你为此付出的时间成本和沉没成本。倘若长此以往的付出到头来全部打了水漂,看不到一丝回报,你也没必要继续待在这个小破乐团受气。”
“及时止损,另谋出路才是你最该做的事情。”
他说话一如既往的强势,却字字珠玑,不无道理。
程映微知晓他是为了她好,但还是果断摇了摇头:“你说得很对,这些道理我都明白。可这其中牵扯的事情太多,一两句话说不清楚。”
她简短地说了下原因:“前段时间,我们乐团的Tessa团长查出了食道癌,好在是早期,癌细胞还未扩散,可以通过手术切除。Tessa是我的恩师,也是我进入这个行业的引路人,我得记着她的好,不能忘恩负义。在这期间,我有责任替她守着乐团,绝对不能丢下眼前的烂摊子临阵脱逃。”
廖问今听后短暂地沉默几秒,忽地轻笑一声:“你对别人倒是处处忍让包容,怎么偏偏就对我这么苛刻?”
“现在是聊这个的时候吗?”程映微眼皮颤了颤。
意识到话题逐渐跑偏,她立马止住他发散的思维,将话题引回去:“总之还是谢谢你和周瑾,谢谢你们尽心尽力地帮我。该做的努力都做过了,至于乐团能走到哪一步,就听天由命吧。”
她平和地同他说出这些话,一时间倒也释怀不少。
话音刚落,忽然听见一阵敲门声,有人在门外提声唤道:“Celia,快来演奏厅排练了!”
程映微看了眼时间,立马推门而出,不再与他多说。
“不好意思,我要去排练了,先挂了。”-
转眼进入深秋,气候愈发寒凉。
近日以来,程映微成日跟着乐团奔波于周边各个小镇演出,闲暇时间还参与了音乐协会自发组织的慈善义演,生活被工作填充得相当饱和,已经很少有时间去想旁的事情。
连轴转了近半个月,到了十月下旬,程映微总算闲下来,在家休息了两日。除了起床吃饭,其余时间基本都在昏睡中度过。
养精蓄锐结束,再回到乐团上班时,程映微却从同事口中听见一个惊天消息。
她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一双茶褐色的眸子写满了荒谬和不可置信,紧盯着田恬问道:“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就在昨天下午,Leo辞职跑路了,据说他私下里早就找好了下家,还带走了乐团里的两位首席演奏家。”田恬哭丧着脸,叹着气说,“这下倒好,咱们乐团的处境比从前更加艰难了,能不能撑过明年都未尝可知呢。”
“那乐器采购和大楼翻修的事情……”
“黄了呗。”田恬如实相告,“从前订购的那一批乐器原本已经出厂,准备进行调试检修,没问题的话就可以配送过来了。可Leo一直没发话,财务就拖着不付尾款,合作方实在没辙,一气之下就直接将那批乐器转卖给别人了。”
“你也知道,咱们乐团是有固定听众的,两位明星首席被挖走了,听众也就跟着走了,日后乐团的演出收益怕是又会凉一大截。”田恬摇着头,苦恼道,“映微姐,你说咱们怎么就这么倒霉呢?会不会是Lark乐团与咱们八字不合?要不我们也辞职算了,一直在这里耗下去多闹心呢。”
“你说得对,眼下的情形,确实是待不下去了。”程映微望向窗外,内心极大的起伏波动后,眼中骤然闪现几分不甘。
半晌,她垂眸,纤长的眼睫遮盖住眼底复杂神色,低声开口:“可我还想再试一试。”
午后气温回升,头顶阴沉沉的乌云被风吹散,太阳难得露了脸。
程映微站在乐团大楼外围的草坪上,做了许久的心里建设,终于拿起手机给远在国内的林蕙如打了一通电话。
林蕙如近日身体状况转好,精神也变得充沛,笑着与她说了许多话,又询问她什么时候才能回国,与自己见上一面。
程映微直言:“我未来想要申请在爱尔兰的永久居住权,要在这边待满四年才能拿到永居资格。所以我……一时半会儿可能回不去了。”
“喔……这样啊。”林蕙如声音低下去,显然有些失落,很快又调整好情绪,温声询问和叮嘱她:“那你最近在那边过得怎么样呢?”
“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好好睡觉,千万别累着自己。若是钱不够花了就告诉妈妈,妈妈再打给你。”
闻及这些,程映微忽地沉默。
犹豫许久才开口:“有件事情,我想征求一下您的意见。”
程映微寻了个安静无人的角落坐下,将近小半年来乐团的事情尽量详尽地讲给林蕙如听,然后说出自己的想法:“您给我的那笔钱,除去读研时的学费和日常开销,剩下的我都有好好存着,没有乱花,原本想着日后还给您的……”
“但现在,我想用它们去做一些事情。”
“我想尝试着用那笔钱拯救Lark乐团,和我的恩师还有同事们一起,将乐团好好经营下去。”
说到这里,她一时紧张,手心溢出了汗,嗓音也颤抖:“就是不知道,您能否支持我的决定?”
“好孩子,妈妈当然支持你。”电话那头林蕙如十分欣慰地说,“妈妈很高兴能看见你成长,更期待你能变得强大,独当一面。那些钱本就是留给你让你自由支配的,你尽管拿去做你想做的事,哪怕失败也没有关系,只要遵循内心就好。”
待她说完,程映微迟钝地点点头,眼眶被泪水浸湿。
内心受到极大的鼓舞,同时也松了口气。
含笑说道:“谢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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