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如履薄冰朱瞻圻
手抽孙儿永乐帝
【朱高煦迟了半拍抬头, 在诸王的心惊胆战中粗神经豪爽开口:“难得与诸位家亲聚在一起,今儿个,是太子和我想与咱自家人说些心里话, 听太子的就是。”
遂继续吃喝。】
现世中的诸王无语, “他这当的是什么皇帝?”
朱棣看似微笑, 实则没招。
赵王有些纳闷,“这上面怎么没我?”不是说藩王吗?
皇太子听后更心塞了, 没好气道:“你想第一批挨削?”
两个蠢弟弟, 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上面的全是太祖封的藩王名号,瞻圻侄儿没有什么心思才怪!
还在路上的庆王朱栴则是看着家宴上的座次, 一代藩王们, 只有他和十三哥代王,二十一沈王亲自来了, 其他兄弟,要么是没了,要么是老了走不动了,要么……
当然, 他敢肯定,十三哥能亲自来, 定然不是因为服气新帝, 怕是世子去世后, 后面几年,代王府还没有正式的世子和世孙,不得不自己来。
不然,派一个没有爵位的来, 那不是挑衅吗?
【太子温和地笑着举杯, 先是与诸王和世子们饮酒, 舒缓诸王的紧张情绪,而后才缓缓开口,“在座各位,都是我的叔伯兄弟,甚至是叔爷,一笔写不出两个朱,所以有些事,在动手前,我想着,也该给大家透个口风。”
诸王/世子面面相觑,却没人敢真的轻视这个太子,毕竟……看看太子的衣服就知道了。
天子常服,袍黄,盘领窄袖,前后及两肩各织金盘龙……
而正常来说,皇太子、亲王、世子、郡王的常服颜色应为红色。
实际上呢?烛光下,他们几乎快看不清天子常服与太子常服的颜色深浅区别。
难为太子还记得和天子要有“一点点”区分呢。
“听太子的就是”。
这是如今大明的现状。】
天幕中的亲王与世子们,没人给自己找麻烦,主动提及形制。
天幕下的朝臣,此刻也一个个哑巴了,没人拿礼制说事。
朱瞻基看着天幕内外,扯了扯嘴角,清高的文人士大夫,也是会审时度势的嘛。
【家宴上,因为辈分,代王,庆王,沈王都是木字辈,坐在前排,这时候,无论是辈分还是底气都最高的代王开口了。
“太子你有话直说就是,是要削减我藩王的俸禄,还是又要革去我的护卫?”
代王王妃乃是徐达次女,也因着这关系,朱棣对代王多番狠不下心,32条罪状让他入京都能滚刀肉的不入,最后朱棣只是革去代王府的三护卫,没多久还又还给了他。
也只有代王敢这样肆无忌惮。
朱高煦咀嚼的动作都慢了下来,真要对代王动手啊?
太子不仅面色如常,反而顺势点头,依旧挂着浅笑道,“若是这样,就能洗清我朱家名声,孤倒是想。”
家宴的氛围再次陷入冷凝,代王想到太子夺位的果决,不得不说,有些把不准了,毕竟……兄弟和亲戚,还是不一样的,尤其是还在人家的地盘上。
太子恍若不觉现场的气氛哪里不对,“前些日子,朱允炆与前元士大夫之事,诸位可清楚?”
诸王视线交换,气息凝重,甚至隐隐有躁意,显然都清楚,但其中,是怀疑,是不忿,是气恼,还是其他,就不得而知了。
不等诸王整理好情绪,太子又道,“洛阳多次来报,伊王府纵容宦官欺压百姓,打压官吏……”
在座唯一一个没有袭爵,无有爵位的伊厉王之子朱颙炔可没有代王的底气,出席跪泣,“太子容禀,我既无爵位,又无实权,只有宦官与官吏“教导”我的,哪是我能欺压纵容他们的!”】
此言一出,天幕内外,无论是藩王还是官员,都一个激灵,来了,重点来了!
朱棣眯了眯眼,天幕中的太子明显磨刀霍霍,朱颙炔要么是脑子抽了,要么是有人暗示,不然,怎么会如此巧合,给太子递话头?
【诸王对视一眼,同样察觉到了不对。
秉承都是朱家人的立场,不管朱颙炔说的是真是假,他们都得帮一帮场子,表一表态度,哪怕是不争不抢的藩王,不争不抢,不代表真就愿意藩王的权力一步步被蚕食到宦官都能欺压朱家人的地步。
诸王与世子,表示当地官员说的不一定是真的,官官相护嘛!他们藩王是弱势群体!
太子却没有顺势给朱颙炔继续陈情的机会,而是等所有人不说话了,察觉不对了,才道:“伊王府有可能如此,那秦晋代岷等王府呢?”
太子愈发声色俱厉,“这些事,百姓知道,朝臣知道,孤和陛下也知道。孤之所以按下不表,不是你们没做错,而是朱家都要被偷家了,你们还在这儿拖后腿!不给你们说清楚,孤之后怕是真得狠下心抄几座藩王府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了!”
同时在桌下踢了皇帝一脚,朱高煦吞下食物,怒拍好几下桌子,顺势气势汹汹道,“哪里是朱允炆谋逆,分明是那些个前元的‘忠臣后人’,在动摇我朱家的正统之名!若非及时发现,怕不是过不了多久,我朱家就成他们前元走狗的傀儡,被他们反明复元了!”
诸王震惊,却也抓住了重点,“偷家?反明复元?谁敢?!”
也有藩王面露惊恐,难道,难道朱允炆谋逆不是太子作假扯出来的噱头?
若不是噱头……】
这话不可谓说得不重,不仅天幕中的诸王被吓到了,奉天殿外的朝臣,怀念前元的乡绅,都是一个激灵。
承明对他们的定调,分明是不死不休!
他们此刻,脑袋无比清明地意识道:“朱瞻圻绝对会对我们举起屠刀!”
咸熙三年的保守,也不过是一个烟雾弹。
“汉王与朱瞻圻绝对不能上位!”
“不能再等了。”
“这段时间城里城外都加强了巡逻,想要鼓动百姓怕是难……”
“联名上书!这不单是我们的事,这是整个江南的生死存亡之际!我倒要看看,朝廷敢不敢轻易动手!”
各地藩王,联系之前天幕剖的“名”,脸色都无比的难看。
“朱瞻圻这是想拿我们藩王当刀,”辽王朱植精神面貌不太好,可脑子却还清醒,“不过承明有一句话说对了,一笔写不出两个朱。”
朱家人坐在龙椅上,好歹会养着他们,要是换了旁人……
【只见太子上下嘴皮一碰,随口就是一个要命的炸弹,“当初,太子妃常氏都生了好几个孩子了,却血崩而亡,不久,虞怀王早夭,说是出痘。
懿文太子才38岁,正值壮年,偏偏在太祖有迁都之意后,懿文太子就在考察途中病倒。
太祖停灵下葬,一共才七天,朱允炆上位,立马对我朱家藩王出手,其手段之狠厉,竟全然不顾血亲之情,倒像是要斩草除根……”
还有对明祖与永乐两任有作为的皇帝的明里暗里的抹黑,元史事件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完全调动了诸王的情绪。
诸王可不是好脾气的,被养猪,但好歹他们都是亲王和世子,日子不会差,可若是朱家倒了,他们这些藩王手中无兵,如何能敌过被傀儡的“正统”?
他们更不傻,当自身的利益受到了损伤,他们比谁都想得多。
阴谋论之所以盛行,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人性本就不容试探。
“他们这是想不动声色掘我朱家的根!”
“欺天啦!胆敢给老爹泼脏水!”
“欺人太甚!”
“杀了!都杀了!”
“一个不留!”
“通通杀了!”】
哗啦啦——
奉天殿外,再度跪倒了一片,这是他们能听的吗?
皇孙殿下,读书读得多不是让您编故事吓人的!
那可是太祖在位期间,谁敢放肆!
可顺着天幕中承明太子的思路,若非燕王背水一战成功了,那既得利益者,岂不是“建文三杰”背后所代表的江南士绅集团?
更让他们胆寒的是,明君杀人,或许还要考虑罪名,可当天子不在意名声了呢?
这就罢了,最严重的是,天幕是对大明境内的所有子民开放的,百姓不会去深思合不合理,江南的士绅集团,名声已经彻底毁了!
朱棣脸上没有了微笑,宛如一潭深不见渊的冷泉,令人见之即寒。
朱瞻圻没有一丝瞎编的尴尬,谁说阴谋论不好了?阴谋论可太好用了!
况且,隐藏着危险的环境,才能促进共同合作,增加感情嘛,至于危险如何来的,那就不是诸王该操心的了。
指挥使纪纲,对上了朱瞻圻“温和”的视线,再看气压极低的朱棣,纪纲咬牙,干一次也是干,两次也是干,干了!
陛下没有特别的吩咐,那就是默认了!
民间,更是一片哗然。
“我嘞个老天爷,戏文果真只是戏文,还得是这些大老爷们会玩儿啊。”
“太凶残了!”
“这什么皇宫啊,龙潭虎穴吧?”
“难道官员真的比皇家厉害,不对吧?
“你懂什么,县官不如现管,强龙不压地头蛇!”
“对咯,就是这个道理。你看洪武老爷在世的时候,给我们《大诰》,让我们晓得拿法维护自己,洪武老爷一去,那建文小儿一上台,你看现在……”
“建文太坏了!”
启承转建文,大明第一罪人呐!
【太子等他们发泄怒骂了一通后,这才正式表出一点态度,加深与藩王的感情,“朱家人混账,自有朱家族长和宗人令处理,还轮不到那些个心念前元的软骨头来插手。”
诸王如今可不觉得太子是对他们有意见了,真有意见,不会告诉他们这些,分明是那些个贼人做得太过分了!
此刻,他们是朱家利益的共同体。
“对!怀念前元,不就是当奴才的软骨头吗?!”
“就是,我们朱家内部的事,与他们何干!”
“所以……孤给我们朱家的血亲们一个机会,回去处理好这些混帐事,该赔钱赔钱,该安抚安抚,若是再给那些个江南士大夫口诛笔伐,污我朱家的借口,就别怪孤无情了。”
太子的目光,在以辽王朱贵烚为代表的行事无忌的诸王身上,十分鲜明的多停留了片刻,“毕竟,将士渴望功勋的嘛。”
敲打之意,不言而喻,若再不收敛,就当平叛了。
又是在此新帝继位,正需要立威的关键时刻,太子的东宫事变热度还没消散,余威仍在,他们没有人,会觉得太子不敢对他们动手。
他们也自认,不是当初的燕王。
见几个代表知道思考了,太子也放轻了语调,只是对诸王都进行了一个大局的提醒,“当然,我大明承平四海,有容乃大,便是草原的勇士,也能在我大明发光发热,天下万民,都是我大明的子民。
元民非元廷,草原的勇士尚且看的分明,忠心大明,不似有些人,读书是为了压榨同胞。尔等,也不可借此牵连草原出身的同胞。”】
朱棣瞬间睁眼,周身的气息终于稍显平和,一连串对于夷民将士的奖赏提拔早已在脑海中过了一道,丝滑道出。
“胡元后代子民,非胡元朝廷。”
这是顺势定下,不可因此牵连相关少数民族功臣将士的基调。
朱棣看的分明,承明既然特意点出这一点,那就说明,他还会以前元为借口,这是给诸王划分的底线。
可对于现世而言,再多的补丁,也不如实际的态度,让臣子宽心,否则,那才真是乱套了。
【诸王却没有立马回答,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自家人有多么混账。
还是庆王这个老一辈的好脾气率先表态,“太子放心,大明江山,不容他人觊觎,臣回去,定然严加管束府中子嗣,让陛下与太子,少些后顾之忧。”
太子笑容真诚了不少,“有叔爷这话,我就安心多了,说来,我还有一事,想请叔爷帮忙,只是叔爷醉心山水,我怕叔爷……不太愿意。”
代王朱桂差点笑出声,让你当老好人,这话说得,好像十六能不答应一样。
那些个阴沟里的老鼠纵然可恶,但太子也不是什么好人,他都看不惯!
其余小辈,更是不敢随意开口。
庆王朱栴硬着头皮,满怀着忧虑,努力维持着笑容,“臣绵薄之力,若能对大明有益,自是好的。”
但若是事儿太大了,我这点“绵薄之力”就微乎其微了。】
天幕外的庆王,同样紧张,这可是世宗武皇帝的“要求”,能简单吗?
【太子此时却没有立马说明,而是道:“此事先不急,等我将其他事情说完,也显一显孤的态度,未免诸位觉得我这个太子消遣大家。”
这不仅是对庆王所说,也是对各藩王府所说。
太子此举,倒是众人更谨慎重视了几分。
“秦王何在?”
秦王朱志均硬着头皮出列,“臣在,不知太子如何吩咐?”
“秦藩乃是诸藩之首,孤想知道,秦王对逆臣之举,诸王封国之乱,如何看呐?”
朱志均额头冒汗,诸藩之首,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能不能别搞他?
“太子殿下,臣回去,定然会好生约束秦王府众人,想来其余叔叔和兄弟们也是一样,只是……那些个心念前元的反贼,何不直接杀了?”
这算是表态了吧?
大部分藩王或者世子,也觉得,这个问答应该没有问题了吧?
却未曾想,太子突然发火,重重放下杯盏,斥声道,“杀了?治大国如烹小鲜,科举都被他们给包圆了!孤要是能都杀了,谁来治国,谁来主政一方,谁来教化百姓,稳定朝纲?靠你们这些被养废了,让百姓生厌,只会给孤添麻烦的藩王?!”
“你们还好意思问孤原因?”】
江南的乡绅富豪们哈哈大笑,“他不敢!他不敢!”
永乐二十二年的承明不敢,那今年的永乐,就敢吗?!
而与江南乡绅的喜悦不同,江南区域各籍贯的举人考生,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还有几天,就是这一科的会试了,他们的籍贯,此刻不是荣耀,而是一把刺向大明朱家的刀。
反之,其余地区的考生,则眼里燃烧起了熊熊的战火,这是他们最好的时机!
【身边无人又无兵,或者说,便是在封地,也没剩多少护卫,诸王与世子哪怕心思再多,也只能俯首请罪,请太子与陛下息怒。
没办法,一朝天子一朝臣,宗亲又如何?依旧是臣。
除了三个和先帝一个辈分的藩王,辈分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就算是太子和新帝,也不会轻易让他们下跪。
太子没有叫起,却也没有怒斥,只是平复情绪道,“这次家宴,孤是与你们推心置腹,共匡我大明江山社稷的。话,今天孤就撂这儿了,都管好自己一脉,孤才能给你们机会,让朝臣与天下挑不出错漏。”
点了一道,这才叫起,对秦王朱志均道:“爷爷在时,曾与我说,二伯爷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与爱人生同寝死同穴。”
这个爱人,自然是秦愍王朱樉的次妃邓氏,而非正妃王氏。
秦愍王与邓妃之孙,现任秦王朱志均错愕抬头,眼眶唰的就红了,太子的意思是……
太子微微颔首,秦王朱志均跨步而出,跪地道:“祖父祖母青梅竹马,伉俪情深,却不得不为元人让步,朱家不肖子孙朱志均,若不能完成祖父遗愿,岂有颜面去见祖宗?”
“臣在此立下军令状,回封地后定约束好秦王府,不给朱家抹黑,若不成,臣愿舍了这王位!”
“均弟请起,都是一家人,如今王位也是邓妃血脉,追封,自是合情合理。”】
如今的秦王,还是朱志堩,比朱志均还小了一岁,同样是邓妃血缘上的孙儿,在看到秦王是庶兄的时候,就意识到自己寿命不长。
但是,看到祖母能被追封……哪怕明知是承明的拉拢,却不得不说,人家至少愿意给!
这已经不仅仅是祖母的死后哀荣,而是那么多亲王,唯有秦王一脉,上面还有个元人的王妃“祖母”。
被太祖赐死的祖母能被追封为正妃,那就是一个信号,一个王氏能被挪出去的信号!
一个他们秦王一脉能再次挺直腰杆,亲祖母更不是罪人的信号!
秦王朱志堩没有心思安抚心慌的朱志均,而是直接道,“兄长,我秦王一脉能否再起,就在这次了,立马命人排演祖父与祖母的戏曲,祖父的恶名,也顺势推到前元王氏身上。”
“再拿出王府一半的钱财,施粥布善,以前的恶行,能补则补,懂我意思吗?”
朱志均自然能懂,“明白!”
朱棣可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对孙儿说过二哥的遗憾了,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朱瞻圻,还真是个孝子贤孙,一边张口就来,一边追封祖宗赐死之人。
【对邓妃的追封,让诸王看到了太子对心念前元遗留势力的态度,也意识到了,太子的警告,绝对没有说笑。
太子不管他们在想什么,施恩秦王后,看向了晋王朱济熿,脸色却并不算太好,“三叔,我汉人可不能学胡元乱来,要有忠义孝悌,仁义礼智信,你觉得呢?”
晋王想说,我只是宅斗狠了点争一个王位,可不像你一样争皇位赶尽杀绝,哪儿能跟你比。
但太子的甜枣给了秦王,他可不想棒子真落在他身上,“太子说的是,臣谨受教,回封地后,绝不再给朱家丢脸!”先稳住再说吧。
周王世子朱有燉有些慌了,是不是该他了?
果然,太子看向他了,不过却不是问责,而是,“我听闻,五叔爷醒来的时间越来越少……五叔,你回去后,告诉五叔爷,朱家还要靠他呢,我这个小辈,在宫里可谓如履薄冰,我只能信我们朱家人,还等着五叔给我把关太医院呢,我朱家人的命,可不能完全落在外人手上。”
“五叔,五叔爷这口气,可不能散了!”】
“危言耸听!那朱瞻圻危言耸听!朱元璋和朱棣都活了那么久,到他就如履薄冰了?”我看他嚣张得很!
“联络多少人了?”
“有好几位大人都回绝了……”
“嗯?怎么回事?”
江南一片暗涌,京城又何尝不是?
太医院的太医,更是彰显了众人百态。
有脸色苍白的,有觉得受辱的,有漠不关心的……
均被一一记录下来。
就快要进京的周王双眼一亮,“来活儿了!”
他的医术有更大的施展空间了!瞻圻孙儿眼明心亮啊!
有瞻圻孙儿在,他不仅能一展宏图,增进医术,看样子,还有可能医书也能传世!
毕竟,这也是朱家的功绩不是?
“快快快!不要歇息了,赶紧赶路!明天我就要进京!”
“爹,你的身体不适合赶路……”
“去去去,我的身体我自个儿有数!”
天幕外的朱有燉担心亲爹身体,天幕中的朱有燉知道这是对周王何等的重视,也知道亲爹知道定然会开心,无论是再度有了心气儿身体更加康健,还是喜丧,都至少,无有遗憾了。
周王一脉,收心。
【三个老藩王却神情肃然,代王最是急躁,“他们的手这么深了?”
又想到大哥一家子……
“哎呀!要我说,还是直接杀了最好!”
太子摇头不语,庆王和沈王叹气,还是庆王对代王道,“十三哥,他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何杀得完?我大明,可不能学胡元暴虐。”
太子颔首,接着庆王的话说道,“前元打压我汉人,曾祖父纵然停缓科举数十年,可如今科举什么样,大家心里都有数。当然,这些孤会慢慢调整,尽量保证天下学子的公平,可毕竟需要时间。”】
除开科举大省,其余省份,纷纷眼冒金光,谁说承明是暴君了?分明是仁君嘛!
【“但在这期间,还有一件事,那就是宫中皇子的教育问题。”
诸王一个醒神,有点明白了太子的意思,这是怕这些江南的士大夫,影响了皇子的思维。
“这也是我之前想拜托叔爷的事情。”太子看向庆王,在庆王的有些不敢置信的眼神中,给了庆王一个肯定的答案,“所以,我打算重启大本堂,督促皇族子弟的教育,但我毕竟还要处理朝政,故而,大本堂的老师中,必须要我朱家自己人坐镇。”
这一点,诸王都没有意见,甚至隐隐有些满意,太子不是做戏,是真的对他们藩王信任。
“叔爷的文采和书法均是一绝,若有叔爷坐镇,文臣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要委屈叔爷,暂时放下山水之道。”
庆王当即心中一喜,文人寄情于山水,是他们真心喜欢吗?
“臣身为太祖之子,朱家藩王,岂能坐视士大夫站在皇子皇孙头上?太子与陛下放心,臣定然仔细护住我朱家子孙!”
太子当着皇帝的面说处理朝政没时间,且这么长时间了,新帝就在那儿吃着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太子与陛下,当然是太子在前啊!】
朱栴和之前的朱橚一样大喜,“哈哈哈!这次早早进京,果真没错!”
他还要加快速度,争取今天下午就进城!
南昌宁王府,朱权磨了磨牙,“这个十六,还来劲儿了,也就是我不在宴会上。”
【宁王世子朱秩煃见状,赶紧出列,“太子殿下,我宁王府,亦是朱家一份子,家父拜师张宇初张真人,经史子集,山医命相卜,君子六艺,皆不输于朝中学士,若家父与十六伯一同坐镇教学,岂非事半功倍?”
如太子所说,这可都是我朱家的幼苗,士大夫能随着自己的心意暗中引导,那他们……
太子沉吟片刻道:“若是如此,倒也不错,只是宁叔爷毕竟不在此处,万一无意于此,好心办成了坏事就不好了,这样,世子回去问问,还是得宁叔爷自己愿意才行。”
庆王脸色更加红润了,宁王世子有些尴尬了,却只能应是,谁让庆王他老人家自己来了呢?
光这一点,太子自然要给人面子。
宁王也想来?那就让太子看到诚意。】
天幕外,宁王哼了一声,“糊涂东西,遇事毛躁不冷静,这不是给太子和庆王搭台吗?”
【“不过有一点,要与庆叔爷说一声,”太子冷不丁给所有藩王补了一道惊雷,“我这个太子,无意于儿女情长,膝下也不会有亲子,以后会从陛下的孙儿中过继个嗣子,所以弟弟侄儿们孤打算一起养,叔爷可能会很快上任。”
诸王目瞪口呆,怀疑自己耳朵聋了,这是他们能听的?
三个辈分最大的,平时哪怕再混账的,如代王,此刻也忍不住了,“该死!那些个太医该死!”
前元余孽和建文余孽太可怕了!居然渗透到了这种地步!
沈王赶紧出列,对周王世子朱有燉道,“燉侄儿,你快来给太子把把脉!万一还有救呢?”
朱有燉咽了口唾沫,他……他爹医术厉害,不代表他行啊,他擅长的是戏曲这种文学性质的!
家宴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朱高煦这个皇帝终于有点反应了,“他好着呢!比我身体都好。”
在诸王怀疑的眼神中,朱高煦对太子阴阳怪气道,“咱们朱家出了个圣人,说有了亲子,在选择储君上难免偏心~”
诸王怀疑自己的理解能力,面露惊恐,太子对皇帝的阴阳怪气没有半点心虚,“爹言过其实了,都是自家人,咱明人不说暗话。”
“如今大明的形式,继承人决不能全部养于臣子之手,继承人如此,朱家子弟,同样如此。”
又对诸王道,“我就一并说了吧,我不仅想皇子皇孙在大本堂学习,我有时间的时候亲自把控方向,还想各王府,有合适的小孩儿,也送到大本堂学习,增进一家人的感情。”
在担心某些人直接问出是不是质子之前,太子一口气说完,“我能保证,各王府送来的孩子,除了无有皇位继承权,我都会一视同仁,将他们培养成栋梁之材,等他们成年能担事后,或是回封地教导后代,或者到县乡历练,看能否主政一方……”
诸王与世子们,不得不承认,他们心动了。
怀疑?怀疑什么?这个大本堂,还有藩王坐镇呢。何况,被朱棣“养猪式”养了二十多年,他们这些藩王,早没了造反的能力。
太子没必要绕这么大一圈,太子是真的不信任士大夫们了。
而且,这是一个后代能不被一直困在封地的机会,也是一个能接触实权的机会,若非没有办法,谁愿意被当“猪”养?
如今太子愿意给他们放开口子,前提只要他们安分,不给士大夫把柄,这个简单,士大夫的把柄也不少,他们不是不懂,只是觉得没必要遮掩。
如今,倒是可以学一学,又或者,收敛收敛……
实在士大夫要针对他们彰显好名声,他们也不是真的不会拿剑了。
至于其他,皇位继承人只从皇帝血脉中选择,他们再理解不过。
但……节制天下兵马的太子亲自抚养,那就是被以后的皇帝亲自养大,都是朱家血脉,都不是未来天子的亲子,他们未必没有机会。
就算没机会,和天子打好关系,那手中的权力也不一样。
这比假兮兮的告诉他们,他们的孩子有机会争储,更能让他们生出野心。
而野心的背后,是需要土壤来支撑的,这片土壤,需要他们自己去清理干净。】
承明亲口承认,无意于儿女情长,天幕似乎也证明了,承明没有“皇子”,也就是说,承明没有亲子!
天幕外早已被一颗颗雷连番轰炸的藩王,忽然想起了,第一次天幕说的国储之争,里面真的有藩王,还是大大方方的争……
是啊,那也是被承明养大的孩子,都不是亲子,怎么就没有机会了?
就算失败了又如何?人家承明一开始就告诉了他们的,嗣子得是朱高煦的孙子,但即使这样,还有藩王能夺嫡,那就说明,一切皆有可能。
以及——有些东西一旦开了口,以后就有例可循了。
一个失败了,还有后继者跟上嘛!
不一定每个皇帝的皇子,都厉害吧?
再往后退一步,从龙之功也不赖嘛!
无需额外的告诫与强压,有野心的藩王立马道,“改!你们现在就改!把恶习都给我改咯!”
当藩王可以不要名声,但若是要争一争皇帝的生父或者亲兄弟,或者摄政的大王,那绝对不能名声太坏!
承明朝国储之争越厉害,越说明承明真的在培养那些侄儿们,而不是为了一个虚名。
此刻,承明那句“连太子之位都守不住,何以守天下”,回响在藩王们的脑海中,那是多么令人如痴如醉的天音……
“对了,进京,赶紧进京!”
今日就进京!
越早进京,越早能和瞻圻孙儿联络感情!
老四?老四老了!
“也该让那群士大夫,知道我朱家众人的态度了。”
承明天幕中所言,几分真几分假,他们不去判断,但只要有一分真,他们都绝不允许!
当然,也有求安稳的藩王,表示顺其自然就好,但对于士大夫的警惕,却默契的加深了。
不止藩王们想到了承明朝的国储之争,天下大半以上的读书人都想到了。
奉天殿外,饶是中枢的老大人们,都没控制住情绪,吸气声此起彼伏,这比说江南士大夫是心念前元的奴才这样的扫射更让他们心慌。
承明你抢这个皇位是来干嘛的?啊?送人的吗?是个姓朱的血脉就行吗?啊?疯子,这是彻彻底底的疯子!
暴君纵然让人胆寒,可疯子……
汉王也跟着疯了吗?这都不管?!
朱棣头发都要炸起来了,几十年的养气功力都没收住,此刻,没有丝毫朱高煦当了皇帝不插手政事是好事的想法了,“混账!”
连儿子都管不住的混账!
可汉王不在身边,站起身来的朱棣做不到跑下去踹人,只能发挥就近原则,顺手抽出朱瞻基的腰带就要往朱瞻圻身上抽,“你更是个小混账!”
这就是你说的拉拢分化?徐徐图之?
你拿一个国家养蛊呢!
竖子欠抽!
朱瞻圻没有挨打的经验,但他力气大!
腰带抽在身上的瞬间,朱瞻圻凭借力气,在朱瞻基你疯了还反抗的眼神中,一把抱住了朱棣,朱棣双脚离地,被骤然不讲道理了的孙儿送回了龙椅上,都还没从孙子欺天了的震惊中回神,这孙贼不仅不受罚,还反抗?
“爷爷,世宗武!世宗武!”
此招虽险,但他能控制得住!看庙号和谥号就知道,就算翻车了,也没翻大车!
一边狡辩,一边从朱棣手中抽出腰带,朱瞻圻难得带了一点急色,控制着声音小声道:“藩王只要敢掺和夺嫡,那被一锅端了,都不是我们薄情寡恩。”
大唐玄武门继承法,怎么不值得借鉴呢?
鱼要大,鱼饵就不能小气。
朱瞻基默默给自己重新套上腰带,对“读书人”再度增添了一份警惕,太黑心了!
这是要诸王自相残杀还要谢谢你呢!
不,不止,朱瞻基舔了舔嘴唇,承明最开始说压下的弹劾藩王的折子……藩王还是一把对付臣子的刀,这家伙,是要一鱼多吃,也不怕翻了船,这可才刚刚当太子,处于“保守”阶段呢。
朱棣单手撑在扶手上,抚着额头,没有去看跪在他身前,看似做小伏低,实则敢把他架起来的朱瞻圻,他真的头疼了,有种可能这辈子活不到永乐二十二年的感觉。
真当他是老了脑子不清醒吗?藩王凭什么相信你,为你搏命?那群家伙,只有吃到了肉,才会去厮杀,但凡一个不小心,再来一次西汉的七国之乱吗?
还不是我们薄情,你都暴君了,还在乎名声上是否薄情寡恩?
还有这天幕……
朱棣眼中一片晦暗,这些东西,能是大张旗鼓公开的吗?
这不仅是帝王心术,还是剑走偏锋,必须要有强硬的武力做托底的“术”,要是一些人学歪了……
更头大了!
朱棣甚至不合时宜地想着,若是建文也能有此“奇招”,那他也不用拼了命的靖难,直接披上黄袍陈桥了。
天幕中,尚且是那小子自己给自己兜底,可如今,兜底的成了他了。
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各种情况,朱棣真的想干脆退位了算了。
但也终究只是想想,没有了皇权,他还是朱棣吗?
看,纵使文武百官各有心思,可再多心思,也只能压下。
这才是帝王。
未来的真人影像就此结束,章不鱼制作的PPT背景重新占据天幕,年轻的女声没有一丝忧虑,继续诉说着厚重的历史,每一句话,都可能对大明造成不同的结果,而她,浑然不知。
天幕下的大明——风雨欲来。
第23章 朱棣教孙
谁让我是皇家老二
【家宴结束后的第二天, 藩王还没离京,新帝给除太子和汉王以外的诸子封王。】
京城汉王府,台州汉王府, 除汉王世子外, 其余年长的汉王子嗣, 包括他们母亲,都严正以待。
【三皇子朱瞻坦魏王, 四皇子朱瞻垐梁王, 五皇子朱瞻域陈王,六皇子朱瞻垶越王, 七皇子朱瞻墿福王, 八皇子朱瞻坪岐王,九皇子朱瞻壔颍王, 却并未及时选定封地,诸王暂不就藩,其余不到十岁的皇子予亲王待遇。】
各藩王凝神,原本的兴奋一下子就冷静了下来, 对亲兄弟尚且如此,那对他们这些藩王……这一刀得砍多厉害?
汉王府公子们齐齐啊了一声, 二哥还要管着他们啊?
天幕却还在加码:
【一直还未曾就藩的韩王朱冲火或主动表示, 已经习惯待在京师, 请旨长居京城,帝允。
伊王之子朱颙炔正式袭封伊王,因身上告状颇多,暂居京城, 以改习性。
显然, 新帝与太子, 不希望有更多的亲王就藩,到处惹事,对宗藩的限制,昭然若揭。
对此,百官都表示赞同,无人有意见。
众人以为这就完了,毕竟藩王还没有离京呢,这不是明晃晃的对宗室有意见吗?
但承明父子还没有收手。】
藩王觉得正常,这只是对兄弟的限制,还没有对他们正式出手。
后代有了能接触实权的机会,必然是要付出代价的,就看这个代价有大多了。
【原本的宗室制度中,藩王世袭罔替,但仅限一脉,其余子嗣,郡王-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镇国中尉-辅国中尉-奉国中尉,依次降等袭爵,但到奉国中尉之后,后代子孙都是奉国中尉,不变。
在这个早朝,新帝下旨,辅国中尉嫡长子降爵一等袭爵奉国中尉,其余子嗣为白身,可自行谋生,或经商,或科举,或从军,朝廷不再发放俸禄,由辅国中尉自行分配家产,奉国中尉之子亦为白身。
承明父子打破了朱家宗室子孙永远是宗室的限制,却也重新给了白身的朱家子嗣,可以谋生的道路。
这一番变动,让之后的庆王朱栴为宗人令,楚王朱孟烷继任宗正之职的旨意,都显得平平无奇。
嗯……看吧,这时候的承明还是相对保守的,只动了底层宗室,还给了谋生的出路。】
宗亲不能经商,不能从军,不能从政,甚至不能随意出门,由宦官和当地官员监察,这是朱棣修改后的宗藩制度,确保藩王没有再造反的能力。
对于承明此举……朱棣心中无奈,却也不得不接受,他是管不住这个逆孙了。
而且……通过天幕,他也看得分明,大多藩王的心气儿已经散了,不足为惧,相较于宗亲,还是无声无息把握笔杆子的士绅集团,更值得警惕。
朱家……好歹肉烂在锅里。
天幕外,藩王们一颗心沉了下来,现在是对辅国中尉出手,之后呢?辅国将军,镇国将军,亦或者……郡王,甚至是……藩王……
不,不对,若是这样,他们不会有点动静没有,除非,太子还给了他们保障,什么保障呢?
“不动藩王?”
若是不动藩王主脉,那其他底层宗室,他们也不是太想管。
至于每年少那么一点底层宗亲的钱,目前而言,还真没什么影响,不值得他们大动干戈。
现任宗人府宗正楚王朱桢对三子朱孟烷提点道,“思君之忧,忠君为先,只要记住这两点,我楚王一脉,便出不了差错。”
他就是靠着识时务,听话,得封楚王,以及,在建文和永乐朝,均受信任,这就是实力。
户部郭尚书废了老大的力气,才控制住了自己不由自主想要上扬的嘴角,皇孙知道控制成本,皇孙好!汉王知道放权,汉王也好!都好!都好!
【不止如此,将文华殿外的圣济殿更名大本堂,重启为皇室诸子诸孙授业之地,亲自统筹,起复李昌祺为太子府詹事,兼文华殿大学士,授课大本堂,命陈道为太子府少詹事,加封太子少师。
庆王府由庆王世子主理,庆王居京师掌宗人府,协理大本堂。】
台州汉王府,陈道突然就有些手足无措了起来,他?太子少师?就算是虚衔,那也是二品!而且他都是少师了,他爹只会更高。
陈济则欣慰地笑了起来,“李昌祺这家伙,可是当初太子举荐的。”
天幕中的臣子,会愈发放心太子执政,而天幕外的朝臣,想来也会暂且心安一点吧?毕竟先太子太孙的人,殿下都能提拔。
如陈济所料,奉天殿外的文臣们,终于吃到了一颗定心丸,承明虽然防着他们,但是没有彻底不想用他们。
李昌祺不仅是太子举荐的,还是江西庐陵人。可见,承明是制衡为主,而不是一股脑的弃之不用,不是疯子就好。
他们对承明的要求,已经不知不觉中,逐渐降低了。
闲赋在家的李昌祺有些稀奇地欸了一声,“太子府詹事?”这么信任自己?
“还是……单纯让我教书?”
【最令大臣们惊讶的是,在对宗室制度试探性砍了一刀后,太子令书,昔年太祖在时,诸藩便在大本堂就读,如今重启大本堂,岂能忘却诸藩子嗣?令诸藩于府内,挑选一适龄启蒙的幼子,送入皇宫,于大本堂,同皇子皇孙一同学习,共延血缘之情。
并为迎接血亲,太子遣人将东五所、东六宫及奉先殿以东区域整体打通进行翻新重装,是为——麟趾宫。】
代王冷笑,“家宴上还是建议,第二天就令书,装都不装了。”
朱棣改变不了天幕中的局势,只能管中窥豹的分析,并自己找理由安慰自己。
承明这个太子的清宁宫居紫禁城东侧之中,上有麟趾宫,下有大本堂文华殿内阁,内外一把抓,倒也方便掌控。
【或许是子孙太多,也或许是承明虽对宗室动手,但只动了底层,还在降低文臣对宗人府的影响,总之,诸王对此并没有表示反对,咸熙三年中,陆陆续续,几乎每个藩王,都送了一个血脉入宫。
承明五年,在兵权的绝对保障下,承明再次对宗室挥刀,这一次,却是大砍。
藩王嫡长子一脉世袭罔替不变,其余诸子降爵一等袭郡王,郡王嫡长子一脉降等袭爵五代至白身,其余诸子无爵,郡王养至成年。
这把针对宗室制度的大火,终于彻底燃烧了起来。】
亲王们脸色变换,最终却还是什么也改变不了,不过好在,承明那小子没有做绝。
至于郡王们,面色就不太好了,还年轻的,子嗣还少的,没什么感觉,儿子已经不少了的,脸色就难看了,“一年就2000石的俸禄,还不一定实发,那么多孩子怎么养?”
要不……找爹?亲王一年可是一万石。
与藩王的伤心不同,郭尚书笑容是真的藏不住了,这得省多少银子啊!
别管以前是否实发,户部的压力那是瞬间少了不少啊!
【但其实,这把火,比“名”火,更为激进。】
【朱允炆的继位,打破了朱元璋定下的塞王守边制度,朱棣靖难之役登基,需要安抚藩王的同时限制藩王的权力,于是藩王成了“闲人”,底层宗亲逐渐成了“废人”。
而承明父子取消奉国中尉世袭制度的那一刻,就是对祖宗之法明晃晃的变革!朱家血脉,能在不犯罪的情况下沦为平民!
看似是一步步的试探,其实一开始,就已经“越了线”。
祖宗之法不可变?
只是因为动的是宗藩,所以在臣子这里,也不算动了祖宗之法而已。
但这把对宗藩的火焰,却也实实在在烧毁了后代君主身上,名为祖宗之法的大山。
祖宗之法不是只能增添,是能够因时而变,进行削减的,哪怕是宗亲。
藩王,也再不是大患。】
“祖宗之法不可变?这是什么道理?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怎能墨守成规?”
“是矣,法与时转则治,治与世宜则有功,得变,得变!”
“这不是《韩非子》的内容吗?你什么时候学韩非子了?”
“咳咳,我有个朋友,在他家不小心看到的……”
“是吗?”
“当然……等等,你怎么知道是韩非子的内容?”
【不过这里,不鱼私以为,大明永乐之后,不再有藩王兵乱和宗藩财政的问题,最大的功劳,其实不在明面的制度上,虽然某种程度上,算下来还是在承明。
因为承明重开了大本堂,开始培养宗室之子,因为承明没有子嗣,嗣子和养子都觉得自己有机会,还有保守的藩王之子只图一个从龙之功。
从承明朝起,皇子夺嫡,藩王兄弟要有,公侯助力要有,文臣武将要有,总之,文斗武斗政斗械斗通通都少不了。
每一朝都来一次皇子、藩王或者公侯的清理,有些时候甚至两次,大明版玄武门大舞台,有命你就来,再多藩王和有世券的公侯都不怕。
在大明,只要是个皇子,要想活命,要人相信你不夺嫡,嘿,几乎没有这个选项。
过继,那更不行,藩王之子还是皇帝血脉,这是想当黄雀!
要装傻?正好,藩王世子们最喜欢这种了,自己才好当摄政王走禅让路线嘛!
所以,要么夺魁称帝,要么……下辈子投个好胎?
但不得不说,大明皇帝的质量是真的高,毕竟能当上皇帝的,哪一个不是攻防一体的权术政治高手?
不过夺嫡的具体情况,我们之后会以承明一朝为例,出一期细讲,有点复杂。】
“爷爷,爷爷?”
朱瞻基没忍住掐了朱瞻圻一把,担忧地望着朱棣,别晕过去了吧?
朱瞻圻被掐得面色扭曲,却因为有些心虚,只得忍了。
朱棣……朱棣捂着心口,已经没空去看两个孙儿的官司,合着,天幕最开始的背景图片,不是某一个大明君主,也不是夸张手法,而是,大明历任新君的写实状态?
他到底教了个什么孙子出来?
不对,他孙子到底怎么教的后代?不能自己不生就把养子嗣子当蛮夷整吧?
大明岂不是乱了套了?
可“质量真高”,应当是夸赞之语。
矛盾之处是,夺嫡的血腥,必然会影响到民间,尤其是如此酷烈的夺嫡状态,这样的治下,君主算得上什么好君主?
可在之前的天幕中,这章不鱼的底色,分明是向着百姓的。
到底是哪里不对?
朱棣还能忍着思考,藩王已经彻底炸了。
“天幕的潜台词,是不是有藩王走过摄政王禅让路线了?”
至于这个藩王,大概率情况下只能是朱棣甚至是汉王一脉,被有心思的几个一致忽略了。
“承明对晚辈,厚道啊,真当儿子教啊。”
“完了完了!陛下还在呢!我是真没野心真不敢啊!陛下不会直接破罐子破摔强硬削藩吧?”
藩王好歹还在自己府里,不在天子眼前。
奉天殿广场上的公侯们才是心脏狂跳,若非皇子厮杀得也如此惨烈,他们几乎都要怀疑这是朱家人对他们这些有世券的公侯设的局了!
公侯们不禁泪眼汪汪期待着上首的朱棣:陛下,您再好生教教皇孙殿下?这动不动杀全家上位的恶习殿下还是不要继续的好!
进步虽好,但他们不进步却不会输啊!还能活着进步成“王”不成?
这一次天幕后的会议结束,朱棣没有将朱瞻圻朱瞻基一起留下,只留下了朱瞻圻。
朱高煦心中激动,觉得前途一片光明,朱瞻基却皱着眉,心情沉重地走出内殿。
春日的暖阳倒是和煦,阳光透过窗纱,殿内阴阳分明,无有冬日的寒凉。
朱棣独自坐在椅子上,单手撑头,垂着眼,身处暗处,朱瞻圻看不清朱棣的神色。
朱棣留下了他,却一语未发,一动不动。
若是野心暴露前,朱瞻圻老实看书等着。
朱瞻圻穿过日光浮跃的阳区,明暗在他脸上晃动,终归于静,踏上台阶,走到了朱棣旁边。
朱棣仍旧没有反应,朱瞻圻此时却看清了,朱棣腿上,是两份奏折。
今日略有些心虚的朱瞻圻抬手,试探性地给朱棣揉肩,朱棣放下了撑在扶手上的左手,身子往后一靠,依旧没有说话。
朱瞻圻没有伺候过人,手都有些酸了,朱棣才有些沙哑道,“瞻圻,你曾祖是重塑汉人骨梁的大帝,是举世无双的英雄,死于宫廷阴私,是对他的亵渎。”
朱瞻圻捏肩的手停了下来,他甚至想到过朱棣会因为后代国储之乱而训斥他,但万不曾想,朱棣的重点在曾祖父。
可是上一次天幕不也是甩锅给建文?不也没怪他吗?就连后来朱棣被孙子找人“乱写”,事后也还是当没听见。
朱棣抬起了放在奏折上的手,朱瞻圻在不解中,试探伸出手,被朱棣握住,往前一拉,朱棣的大手拍在了朱瞻圻手心,朱瞻圻有些疑惑地蹲下,不至于让朱棣抬头看他。
“看到了什么?”
朱瞻圻低头,朱棣似乎对他的手很感兴趣,上下翻看,一根一根地看,粗糙的大手在他的手上来回摩擦,不太舒服。
朱瞻圻被攥着的手猛的一缩,朱棣侧头,朱瞻圻心口一跳,“孙儿……孙儿养尊处优……”他的手,太干净了。
朱棣笑了,“是啊,你和瞻基自有记忆起,基本就没吃过苦。瞻基好歹随我出征过一次,你不一样,两京之间路程上的颠簸,早起上朝,应当就是你遭的最大的罪了。”
“日月重开大宋天,那是汉人的天。你曾祖做到了千万人也做不到功业,那些个骂他的,骂我的,我都知道,我为何没有像你一样做?”
朱棣拍了拍朱瞻圻的手背,“天子有天子的尊荣,你纵然将朱允炆定在了不忠不孝逆贼之位上,可也撕下了天家的遮羞布,皇权的威严在被你亲自消磨。”
“我靖难夺回天下,宣扬建文无能,可这江山是我亲自打回来的,皇权的威严依旧在,甚至更重。”
朱瞻圻垂头,朱棣不知道人听没听进去,“我并非说你做错了,不然不会今日才与你分说。”
毕竟,每一个帝王的手段,都是不一样的。
天幕中的未来,承明正了大明的“名”,绝了前元遗贼的一条路,虽有暴君之名,可也正好说明承明与他曾祖一样,不惧魑魅魍魉,不被臣子裹挟。
这原本是好事。
只是……
“只是今天的天幕……瞻圻,阴谋是能多次使用的吗?你告诉朕。”
朱瞻圻喉咙有些干涩,阴谋吗?他从来没注意过这个问题。
朱瞻圻抬头,朱棣明锐的视线此刻竟有些扎人,朱瞻圻不由偏视了几分,“孙儿以为,黑猫白猫,抓到了耗子就是好猫。”
“你真当你是猫了?看着朕说。”
没有严厉的质问,朱瞻圻却能明显感受到朱棣的认真与生气,要糟。
识时务者为俊杰,朱瞻圻顺势跪下,往后挪了两步,叩首道,“孙儿知错,还请陛下教导。”
朱棣收回右手放在腿上,在奏折上急促地敲击着,眉头紧锁,有些想把奏折扔在朱瞻圻的身上。
良久,朱棣终于深呼吸一口,自己劝好了自己,“给朕过来!”
朱瞻圻照办。
“若是臣子,只要能办好差事,不出乱子,那他就是个好臣子,天子没有那么多空闲,去细究他如何办好差事。”
“你要当一个臣子吗?”
朱瞻圻果断摇头。
朱棣……朱棣心情复杂地摇着头气笑了,“你不想当臣子,你想当天子,那你为何当了太子以后,明明行天子之权,却还要屡屡下场,与臣子搏斗?”
朱瞻圻一怔,不等思绪清晰,朱棣又继续道,“天子当然要懂阴谋,却不能常用,阴谋用多了,便会形成依赖,长此以往,聚集在你身旁的臣子,也会多是用阴谋者。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阴谋阳谋本身无错,但身为天子,是天下之主,是至高至上、至公至明的存在,天子,自当行堂皇正道!”
“龙蛇与蚓蚁同矣,则失其所乘也。韩非子的法术势,你是只记得术了吗?”
朱棣第一次对朱瞻圻进行了一番帝王之道的教学,没有讲太久,却针对朱瞻圻的问题,进行了针对性的教导。
假传万卷书,真传一句话,不过两柱香有余,朱瞻圻却犹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狸奴知错,爷爷莫要生气了,这不是老师以往没教这些……”
朱棣一看他卖乖,就知道是真的听进去了,没好气道:“你这猫儿,陈公也没教你在阴私里打转,杀兄弑伯!”
“呵呵……”朱瞻圻干笑,“夺嫡的事儿,说什么杀兄弑伯,这不是学的先贤嘛。”
“你骂谁呢?”
“没骂,没骂,谁让我是皇家老二,好歹我亲哥我没动的!”
朱棣一巴掌拍在了朱瞻圻头上,“还好意思内涵人唐太宗?人家什么名声,你承明什么名声?”
“大明如今的模样,若要变革,割掉毒瘤,总要有人背名声的,只要大明江山稳固,孙儿不在意这些。”
纵然如今天幕中的承明所举,或许是还在太子阶段,初期掌权,有些手法略有后患,但朱棣不得不承认,承明这个孙子,是真的为了大明,不在意自己的名声。
“你啊……”
朱棣抬手,朱瞻圻顺势起身,再度站在了朱棣旁边,却听朱棣突然道:“你真打算子嗣从兄弟那儿过继?”
“嗯,孙儿更喜欢权力,不想有太多私心,我想试试我能将大明打造成何种模样。”
权势才是最好的滋补。儿女情长?没意思。
“至于后继者,能者居之,只要孙儿做得好,后代巴不得是我亲子以示正统。左不过都是燕王与汉王一脉。”
朱棣第一次转身,抬头质疑地看着朱瞻圻。
“……”
“至少往下百年内,肯定是汉王一脉,再往下,还能超出燕王一脉不成?那子孙也太废了,这夺的什么位。”
要他说,他爹那么多儿子,超出汉王一脉都是子孙无用。
朱棣见朱瞻圻真这么以为的,回过头,闭上了眼,这就是他靖难的报应吗?给他个又爱又恨的继承人?
朱棣不想在这话题上多聊了,朱棣算是看明白了,到头来,憋屈的只有自己。
这一刻,朱棣有些佩服起了老二,瞻圻好歹在他面前是孙子,都这个模样,老二的日子……以前是他错怪老二了,老二不容易啊。
朱棣调整好了情绪,把两份奏折往后一递,“瞧瞧吧。”
朱瞻圻站着倚在椅背边缘,相比之前,放松了不少,双手接过,先打开了上面的一份奏折。
祖孙二人,一坐一靠,一长一幼,奏折翻阅的声音,在这高低明暗的寂静间,无有喧嚣,只余和谐。
第24章 《大诰》就是路引
功劳,给杨爱卿独享
“这郭尚书, 石榴成精了。”浑身都长满了心眼。
这上面的那本折子就是户部郭尚书老大人的折子,郭尚书倒是勤奋,一晚上就把凤阳中都收尾的工程项目给写了出来。
但是……但是这是你郭尚书的水平吗?
预算都没有做的!
关键是这样的折子, 郭资这种老狐狸还作为密折往天子那里递, 这不是明摆着有问题吗?
“你给人多少?”朱棣哪里不清楚, 郭资这是向他表忠心,自然, 也是为了自身的安全。
“我只要三成。”至于郭尚书要多少, 就看郭尚书代表的户部和项目官员,以及朱棣这个君上怎么分了。
朱棣没觉得朱瞻圻清廉, 反而道, “空手套白狼,朝廷和商户给你养人, 你还要三成?”
“那……两成?”
朱棣不语。
朱瞻圻再次蹲下,把着朱棣的手臂,“爷爷,你知道我爹花钱大手大脚, 我又还有那么多兄弟要养,一成半, 不能再少了!爷爷~”
朱棣侧头, 看着朱瞻圻诚恳又无奈的眼神, 还是松了口,“汉王府一成,私下我再补贴你一点。”
又道,“你爹……别太惯着他, 今年元宵你给他批了一千两?你看看京中的亲王, 哪一个有他花得多, 像什么样子?你养尊处优这么多年都没他会花钱,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朱瞻圻低头,怎么看怎么委屈,“爷爷,我到底是爹的儿子,爹在政事上都退步了,私下我哪里还好真全管着。”
这话说得,朱棣也跟着叹了口气,道理也是这个道理,心下想着:瞻圻这孩子,终究是个孝顺孩子,老二的问题,哪儿能全部丢给孙子管。
“老二那,我会再提点几句,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了。”
又随口考校道:“郭尚书建议凤阳府的知府等核心班子,要换人,你有什么想法。”
“孙儿觉得,可以将北方或西南地区的官员派遣过去。”
凤阳祖地要发展,自然要派遣不同流合污的过去。
既是给西南和北方的官员一个机会,也是一个历练。
“还有南直隶……”
朱棣又抬手给了朱瞻圻额头一下,“又急,小小年纪,胃口还挺大。”
“这不是有爷爷给孙儿托底吗?孙儿自然胆子就大了。”
都打明牌了,还装就假了,机会来了当然要抓住。
朱棣摇头,“原先外人都夸你君子,后世都说你暴君,我看你真该属虎。”父子俩这时候就一个性子了。
行动上却没有制止,反而问道,“你找好人了?”
“孙儿查阅了这些年科举中,西南地区和北方地区出身的官员,永乐四年有个籍贯巴州的进士朱暹,兵科给事中历练起步,务实多年了,还有永乐十三年的王翱,段礼,龚英……”
“朱暹晋右都副御史,再外派南直隶巡抚,萧文调任凤阳知府……”
朱棣听后,根据自己的印象,直接定了下来。
凤阳中都的安排,就在祖孙二人的闲话教学间,给定了下来,朱棣这时候才又说,“郭资和夏原吉都是户部的大才,夏原吉其实更有原则,但却偏向文人的原则,士大夫的原则。
郭资不同,郭资识时务,与江南士大夫也没有过多的牵扯,你可以放心用,只要你能驾驭得住。”
说到这儿,“你可知,这些年我多次出征漠北,钱哪儿来的?”
朱棣此时要的,不是朱瞻圻的回答,而是传授他这个祖父的经验,“三保下西洋给我带回来的啊,若非三保下西洋,对外贸易往来,哪儿能让我又是打仗,又是修建紫禁城迁都的?可有些官员,却劝谏我,说出海耗资太大,国库承担不起。”
真把他当傻子糊弄呢?
“你呢,你觉得承明会下西洋吗?”
“会!”朱瞻圻这次,无比肯定地抬头,丝毫没有退意,“无论是为政治还是经济,西洋必须下!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在我大明,当变为现实!”
朱棣对上了朱瞻圻充满野心的眼睛,这是朱瞻圻这段时间,最为放肆的一次,朱棣甚至萌生出了,我成保守派的错觉,“哈哈哈哈哈!好好好!是我朱棣的好孙儿!”
都说人亡政息,对于帝王而言,再没有什么,能比继任者,能接下,并继续发扬自己的政令,更好的礼物了。
高兴之下的朱棣,侧着身子,手点了点朱瞻圻手上的另一封折子,语气带着点催促,“再看这个。”
朱棣都抛开帝王包袱,转为家庭模式了,朱瞻圻自然也不会端着,总归地上有毯子不会着凉,直接顺势盘腿坐在了地毯上,将郭资那封需要帝王过目,示意再次修改的折子,放回了朱棣腿上,这才低头认真看了起来。
这封密折,是杨浦呈上的。
越看,朱瞻圻看得越慢,神色中满是惊叹,他对杨浦的印象,更多在于前世记忆中的“三杨”之一,而不是单独的个体。
便是与杨浦的少量几次接触中,杨浦都十分低调,滑不溜秋,也没在太子大伯那里发挥太大的实用,可如今这一份密折,属实是让朱瞻圻开了眼了。
“相才!”
这杨浦,摸鱼的本事也太厉害了,见势不对,能稳这么久不冒头。
朱棣见孙子欢喜,反复观看,自己也把脑袋伸过去,爷孙两头挨着头,对着人家的工作方案嘀咕,“敢拿出这份奏折,才能真正算得上相才,太过明哲保身,审时度势,可挑不起大梁,不过这时候敢拿出来,也算有点魄力。”
可不就是有魄力吗?这份奏折要是公开,杨浦也再就没有回头路了。
“看这,”朱棣直接对着奏折末尾部分,“还是要他们自己人才能对付自己人。”
“按杨浦所言,短时间内想要把北方和西南拉起来,是不可能的,尤其是西南,太乱,但是江南太过富庶,再如何给北方机会,江南依旧会拔得头筹,除非真不讲道理,直接打压。
所以,可以从两个方面考虑,一个是进士名额的分榜录取,给予贫困地区保底的名额,培养成干实事的官员,这与我们之前说的大差不差。”
但关键就在于,这是杨浦敢在明面上提出来的,杨浦还是太子一系的。
“他还补充了另一个方向,便是已经是进士的江南籍人士,让他们深入北方和西南,兴文弘德,传播深厚的中原文化,培养当地的文化氛围,这对于任何一个书生而言,都是求之不得的‘名声’嘛!
这比你们想的,在天幕的启蒙下,朝廷大力发展,可来得方便,户部那边也更好协调。
不仅是进士,一些犯了错不会干实事的官员,也可以贬谪过去,待久了,当地的文化底蕴,没有也有了,海口的五公祠就是这样,说起来他们还赚了,一般人还没这机会……”
这位杨爱卿,可真是要么不做,要么就做绝,这便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了。
所以说,能进入中枢的,哪一个不是天才,哪一个没有大才?不过是端看人站在哪一边,愿不愿意出力罢了,这就是文官。
“孙儿还有一点想法。”朱瞻圻灵光一闪。
“哦?说说看。”
“这派遣到北地或西南的江南籍官员,头上总得有个人管着,万一带坏了风气或者不作为就不好了,北地嘛,就西南出身的任主职……”
朱棣连连点头,“可以,给杨浦批复,让他修改后再拟一份完整的折子。”
这功劳,还是要杨爱卿独享。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这就是杨爱卿表忠心的时候了!毕竟再上折子,就不是密折了。
回到家的杨浦猛不丁打了个喷嚏,晃了晃脑袋,“果然不能熬夜。”一熬夜就出问题了。
南京:
胡濙等几个留守在南京的同僚聚在了一起,吃着热乎乎的锅子。
“你们也收到下面的试探了?”
“这是倒反天罡,拿我们当刀呢。”
“如今不仅是锦衣卫,各处都盯得紧,我们哥儿几个再联名上书,这不是正好给上方借口吗?一群蠢货。”
“但我们若什么也不做,岂不是……”
“老胡,你这什么态度?”
胡濙就当没听到,用筷子在热气腾腾的锅子里,利索地将熟了的肉全部夹在了自己碗里,一个也不给同僚们剩。
“嘿,老胡,你这不地道!”
“谁让你们不抢的,”肉在自己碗里了,胡濙也不急了,“下一轮我还抢,你能怎么着?”
一桌子都是考上进士走上仕途,保底还能在南京养老的家伙,立马就明白了胡濙的言下之意,这是借物喻事呢。
于是自己转头下自己要吃的食材,随口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科举名额可不是这点肉能比得过的,承明要的可不仅仅是科举名额。”
这可是他们的前途。
“那又能怎么着,我们又不在北京。”
在南京,只能上书,联名又如何,书面上的东西,轻易就被拦下了。
除非在北京的同僚跪谏,但是谏什么呢?皇太子和皇太孙都还没被废呢,逼宫请陛下退位吗?找死也没这么找的。
官场,哪里是进士都考不上的举人能懂的,真听乡绅的撺掇,官位也就到头了。
“陛下是讲道理的,不会硬推无能之人,北方和西南要发展起来,得多少年之后去了?能影响我们这些老骨头什么事儿?”
看着面前的酒,再看着一桌各有心思,不知道听没听进去的同僚,胡濙就当没看见众人的小心思,该吃吃该喝喝,反正他不会插手。
胡濙左边的官员温素脸上看着已经染上了醉意,眼神却实则清明,笑着给胡濙添了酒,碰了杯,“源洁自在,只是源洁不为自己考虑,也不为子孙宗族考虑?”
“承明可不是皇太子殿下,念着南京。我们若是半点不反抗就退了,那可就成了宗族的罪人咯~”
温素笑着说完就继续吃菜,浑似没看见胡濙轻微抖动的眉毛,其他人顺势跟上,“呵呵,是啊,老胡,陛下信任我等,所以留守我等在南京,等皇太子殿下继位,你这个礼部左侍郎未必不能再升一升,可承明……对我们江南有偏见呐。”
“以如今的形式,哪怕是为了给天下学子一个交代,我们江南的进士名额也必当被分出去,这就罢了,我们江南文脉昌盛,只要陛下还念着公平,我们就不怕,但承明呢?”
“皇太子一家对承明多好,承明下手可不带半点犹豫的。”
对血亲尚且如此,何况我们这些外人?
“承明还念着洪武陛下时期呢……”
一个念着洪武陛下的,被天幕认定的暴君,这效果……
“若朝堂真成了洪武时期……”
“胡兄?”
胡濙在一桌同僚的探究下,呵呵笑着一口闷了不自觉用力攥着的杯中酒,嘴上半点不落话柄,却有些意有所指,“那不是好事吗?”
其余同僚相视一笑,而后大笑出声,“好事!是好事!我来给诸位添酒!再饮!”
这边达成共识,却不知晓,汉王第三子朱瞻坦与永嘉长公主之子郭珍,几天前就已经从水路出发,一个向凤阳,一个向台州。
不过这两人还没到目的地,周王和庆王却是在加速之下,在日落之前,抵达了京师。
两人前后抵达京师,均是第一时间进宫请安报到,庆王老实多年,第一次直言不讳,盼得重用。
朱棣看着就差赴汤蹈火的庆王,脸上带了一点难评,抿了口茶,才有些无奈问道,“十六你这是公开支持汉王?”
庆王一愣,他支持的是圻皇孙!不对,话不能这样说,“陛下,臣弟绝无干涉储位之意。只是臣弟食君之禄,却无以报君恩,唯有一身学识,堪堪能够教导我朱家藩王子嗣,臣弟愿为陛下分忧!”
他愿意当这个“恶人”!
朱棣内心叹气,这个十六,能说这话,也算难为他的政治脑袋了。
“罢了,之后再说,十六你的书法,不输于当世大家,瞻圻等着你教他许久了。”
庆王眼睛一亮,还有意外收获?
于是等周王在朱棣那儿点了个卯,马不停歇赶到汉王府给朱瞻圻看身体,就看到庆王这个弟弟对着池塘里的鹅开始谄媚了。
“金鸿当真不负它的名字,翩若惊鸿啊!看这身姿,看着翅膀,多么流畅!这一撇一捺,当真是浑然天成!”
朱瞻圻一脸骄傲,“这算什么,叔爷你再看。”
朱瞻圻拍拍手,响声让吃鱼的大鹅三两下吞下小鱼,扑腾扑腾就从池子里划拉到了岸上,直愣愣就往朱瞻圻身上扑。
朱瞻圻随手折下一根竹枝,三两下,只余尖尖上的一两片竹叶,持着竹枝在半空中这点一下,那甩一下,大鹅马上就原地扑腾跳跃了起来,跟逗猫棒逗猫一样。
“呐,还能观鹤!”
庆王抚掌而叹,连声赞叹,“妙!妙!妙!”甚至当下就顺势为金鸿赋诗一首。
周王痛心疾首,十六什么时候也变成这般模样了!竟对着一只烤鹅如此献媚,真把四哥的孙子当书圣迷弟了?
人家那是养鹅吗?人家那是养望!是以退为进让太子一家子轻视!
不同流合污的周王殿下一张脸瞬间慈爱又关心,还带着点对庆王的责备,“瞻圻,五叔爷来了,十六你怎么回事,怎么让瞻圻衣服都湿了,这个天气,着凉了怎么办?”
“来来来瞻圻,快起来,叔爷给你把把脉……”
庆王:……
两位藩王的前后脚进京,无疑让京城这滩水,更加浑浊了起来。
南京的官员尚且要私下商量着来,何况是京城中枢的大人物,在这个关键的时间点。
这一次的天幕结束后,那倒计时的进度条,预估着怕是得二月底了。
这么长的时间去迎接下一次的雷,足够中枢的大佬们,为自己做出一点反应了。
承明对他们文官的“偏见”太深,在太子和太孙还没有被废的时间内,是他们仅有的希望。
“这该死的天幕!”
怎么就在陛下还在世的时候亮了呢?
但凡晚一点,在朱瞻圻宫变上位的时候出现,他们拼死也要把汉王和朱瞻圻拉下马来!赵王不聪明,可好就好在赵王不聪明啊!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快拿出个主意来!”
“你以为我不想吗?但你看看现在,礼部尚书吕震那不重礼节的家伙一开始就跪了,刑部吴中没点好处根本不应,夏原吉被郭资压着,就我们自己的人杨浦,昨天的反应明显有了异心!我能怎么办!”
谁都不想当出头的椽子,谁都不是傻子。
聚是一团沙,散是满天星,说的就是此时的他们。
尤其是在杨浦按流程递交了奏折之后,京中局势愈发的一触即发起来。
对于普通百姓而言,这些平时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眼里没有了生机勃勃,可对于一些百姓而言,这恰是最好的时机。
二月十八,会试结束,学子出考场的时间,各处都热闹之际。
此时,京城城门外,一中年男子看着城门,深呼吸了好几次,终于顺着人流排在了末尾,他要进城。
守卫一个个的检查路引,到了中年男子,在守卫的怀疑目光中,男子从衣服中小心翼翼取出一本陈旧的《大诰》,在守卫的震惊中,闭眼大声道:“江西饶州府万年县荷溪镇小河村李大谷持《大诰》进京状告饶州知府陈同眄纵容收受贿赂,纵容富商庞海裕强抢民女李四娘与其子冥婚,杀人夺地,逼民为奴!”
他没有路引,但《大诰》就是路引。在洪武朝,阻拦百姓持《大诰》进京告状可是重罪!
自从朱允炆上位后,《大诰》就默契地成为了过去时,但是天幕的出现,让他们看到了新的希望。
本来就没有活路了,为何不再赌一把?
李大谷怀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必死之心入城,但在他拿出《大诰》的那一刻,周围的吸气声便此起彼伏,当他高声说完,他前面已经进城的,以及后面还在排队的,通通不受控制地朝着他围了过来,想看个明白,大部分百姓,更是瞬间义愤填膺了起来,“官商勾结!”
“贪官害人!”
“一群狗娘养的混蛋!”
守卫更是头都大了,老天爷,这什么鬼热闹,怎么就让他碰上了?!
《大诰》是通行证,但也没必要在城门口就吼出来吧,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让人喊出来的呢。谁知道这饶州知府在京城有没有大佬?他这种小卡拉米是一个都不敢得罪啊!
守卫张成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但事已至此,他也别无办法,只能……
“竟有此等恶行!这位小哥,你就在这稍等片刻,我这就去上报!你放心,这里是京城,有陛下为百姓做主,绝对没有人敢乱来!”
时隔多年,再次有人持《大诰》敲响登闻鼓,满朝皆惊。
朱棣更是大惊,连召三司,并亲自主审此案。
但在主审之前,先召见了锦衣卫指挥使纪纲,语气平缓,却不容置疑,“朕要清楚,李大谷是如何一路进京的,背后是谁在相助。”
江西离京城这么远,一个面黄肌瘦的小老百姓是怎么一点风声都不漏就突然到京的?
若是以《大诰》来党同伐异,那简直是在摧毁律法的威严。
这一场全京城关注的案件,注定不会悄无声息。
因为受害者不止李大谷一个人,江西,浙江,广东,湖广,北方,陆陆续续的百姓拿着《大诰》进京告状。
而这些百姓背后案件的真相,还没有那么快能去当地调查清楚。
仅仅五日,朝堂已经人心惶惶。
纪纲跪在地上,恨不得把背后之人给千刀万剐,这哪里是官场上的斗争,分明是对朱家皇室的挑衅。
看看吧陛下,这就是你治理之下的“冤屈”,丢脸的可不仅仅是地方官员。
朱家承明不是要正大明的火德吗?那他们就好心帮一帮朱家。
办坏一件事,有时候不需要明面上的反对,只需要百分之三百的去执行。
“陛下,臣谏言,取消持《大诰》可越级告御状,《大诰》不可成为朝堂党同伐异的手段!”
“若人人都想着拿《大诰》告状,难道陛下天天就断案吗?陛下肩上挑着的是九州万方,是黎民生计,岂能困于断案这等地方就该处理好的小事之间?这是地方官员的失职,是三法司的失职!”
满朝官员,跪了一地,看似低眉俯首,实则——已然亮刀。
第25章 这教学正经吗
这事关老朱家的清白!
“太子, 汝意为何?”
朱棣在御台之上,背着手,来回踱步, 看似轻飘飘地扔了一个问题给太子, 实则让太子整个人都被架了起来。
太子朱高炽喉咙滚动, 左右为难。
他如何看不出,这是江南的士大夫在背后推动, 在把所有官员拉下水?
一旦《大诰》复出, 那就是悬在所有士大夫头上的一把利剑,谁敢保证自己手中, 或者底下门人手中, 没有一点错漏?水至清则无鱼,就是这个道理。
其实这些都还是小事, 更让朱高炽看得分明的是,这是文官在对承明要上位的开战,这是一个试探。
这也是他这个太子,最不容有失的一次机会。
若是抓住, 士大夫们会再次围拢在他的身后,与陛下博弈, 他还有机会靠着“民意”上位。
可一旦他选择退缩, 他这个太子, 无论是在皇帝那里,还是在官员那里,就都没有了支持。
但……这些个官员就会放弃了吗?不会,他们会继续投资别人, 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 于公于私, 都朱家人而言,都不利。
太子在满朝文武的等待中,做出了他的选择。
“回禀陛下,《大诰》本无不妥,更是让百姓有了一个发声的渠道,不可贸然废止,但是……”
朱棣垂下眼帘,众所周知,一句话再好听,“但是”两个字后面的,才是重点。
大部分文官,垂下的头,脸上勾起了笑容,他们知道太子的选择了,这是理所应当的,不是吗?
“但是如今时移世易,不可一味仿照旧制,如同现在,真正有冤屈的百姓能否得到申冤,暂且不知,倒是满朝官员,被牵扯了遍,此举之风,不可长,百姓在进京途中也路途遥远,形单影只,不甚安全。
故而,臣以为,可以在保证百姓有冤申冤的基础上,令百姓可持《大诰》,在各直隶各省巡抚处报案……”
皇太子给出了一个看似各退一步,实则君主退了一大步的建议——百姓不可直面君主。
只要百姓不告到皇帝面前,那就什么都有可能。
朱棣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却没有回答,而是又问,“太孙呢?”
太孙站出来,站在了皇太子旁边,心情和皇太子的体重一样沉重,他该驳斥群臣的,一步退步步退,现在能被群臣逼着取消太祖的法令,那之后只会被逼着让渡更多的皇权。
可……他是太孙,太子之子。
他真的不要再赌一把吗?爹的胆子,都能拼一把,自己还要放手吗?
与虎谋皮虽险,可到底朱家是君,只要太子一脉继位,占据了大义,再和群臣掰手腕也是一样的。
到那时,科举的改革也能再实行,攻守之势异也,自然是群臣依附皇权。
以及——无论他和圻弟谁输谁赢,他们俩对这些私心过重的臣子都是一个态度,下水溜一圈,钓鱼执法也不失为一个法子,控制不住了再扔给圻弟就是。
“臣附议!”太孙气沉丹田,果断附议太子之言,再给了皇孙圻一个挑眉的眼神。
朱瞻圻回以一个抬眉,含笑未语。
各有算盘的文臣低眉暗中交换眼神,一个个甚至满意,看看这坚定的语气!太孙殿下眼明心亮!
“汉王你说。”朱棣再次点兵。
汉王朱高煦主打有什么说什么,“要臣说,百姓有冤屈,那就是当地官员没做好,关太祖陛下的《大诰》何事?要换的是当地官员!”
“皇孙。”
朱瞻圻也出列,只是却没有和太子太孙汉王一样回答如何看的问题,而是对朱棣拱手后挺直腰杆,对朝臣中的吏部侍郎道:
“徐侍郎,陛下宵衣旰食,夙兴夜寐,不就是为了让百姓都过上好日子,能少一点冤案,少一点官司,能万民和乐吗?什么时候,为百姓断案,成小事了?连为百姓办一点小事在尔等口中都成了耽误时间,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如何为百姓谋未来,为万世开太平?!”
徐侍郎震惊地抬头,眼神惊恐,完了,皇孙还真把握住他们文臣的精髓了,抓住一个小小的错漏,而后占据道德制高点,先发制人。
陈公,你怎么把焚诀也交给皇孙了!
朱瞻圻可不给徐侍郎开口的机会,“如此狂妄自大的忘本之人,如何能在吏部管理考核真正为民做主的父母官,这岂非是倒反天罡?陛下!臣请卸徐侍郎之职!”
朱棣看着大义凛然请命的朱瞻圻,心情愉悦,同样没给臣子辩驳的机会,金口一开,就是一个“准”字。
“未面民生,不足以体民之所需,去四川乌撒府做个知府吧。”
徐侍郎脸都白了,正三品侍郎贬为从五品知府,中央贬到地方,还是乌撒府这种四川挨着云南贵州的犄角旮旯,天塌了都不为过!
“臣……叩谢皇恩。”
金口玉言,再无回旋的余地,求情也不过是徒惹君主的更多不满,只能……谢恩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皇孙对他们反击的开胃小菜,而陛下,在纵容。
此刻,吕尚书再次贴心地站了出来。
吕震当初可是率先请求了废太子的,在夺嫡这种事情上,没有墙头草的活路。
所以当朱瞻圻没有回答朱棣的问题,而是对提出问题的臣子发难后,吕震就知道,该他这个做臣子的出面冲锋陷阵了。
至于这几天的告状的官员,有自己的门生……
他们很熟吗?
他们这些主持过科举的,谁座下没几个“香火情”,但香火情也就香火情了,就算亲儿子,这个时候,吕震也不会有丝毫的迟疑。
这可是关乎吕家生死存亡的选择。
站在承明和皇帝的角度,可持《大诰》当作路引进京告状的政策绝对不能明面上废除,尤其是在天下百姓都等着看大明朱家皇室态度的时候!
这个时候废除,不是把天幕中说的朱家才是对百姓好,当做了笑话吗?
吕震理了理自己的圆领绯袍锦鸡常服,确认状态无误,出列,开战!
“陛下,臣有一言,不得不说。”
“说。”朱棣停下脚步,眉毛都舒展了开来,重新坐回了龙椅。
“臣请刑部同锦衣卫,共同查理《大诰》案,找出是谁在幕后,恶意挑唆百姓与当地父母官的对立,除了李大谷手中的《大诰》为正常破旧,其余‘百姓’的《大诰》,旧的也太没水准了!”
光是锦衣卫怎么够,明面上还要有刑部,还要有三法司,要办,就放在明面上办!反正这事儿他没掺和。
查当然是查不出真相的,但政治嘛,都是相互妥协的。
朝堂再一次吵成了菜市场。
不是官员们不矜持,而是再不吵,再不维护自己的权益,等会试阅卷完毕后,真就大势已去了,所以双方,都必须争。
“五叔请留步。”
代周王上朝的朱有燉停下脚步,可不敢理直气壮担一个叔,十分客气地拱手道,“殿下可是有用得到我的?”
“五叔知我,”朱瞻圻也拱手回礼,主打一个礼多人不怪的谦逊,“听闻五叔在民俗杂剧上颇有建树,这民间的风向,还得有劳五叔助我。”
朝堂的争论还没有彻底平息,毕竟要深入实地探查这几个告御状的真相,还得等些时间,但朱瞻圻不可能干坐着。甚至于,现在都可能有些晚了,因为那些告状的已经进京了,那在当地,背后之人,不可能没有其他动静。
谁说大明叔侄情深只能阴阳怪气了?堂的叔侄也是叔侄嘛!而且皇太子和他是伯侄!
朱有燉作为一个亲王世子,建树居然是在杂剧这等“俗”物之上,说出去谁信啊,但朱有燉不以为意,他爹早年学医到处采药还被骂呢,但“不务正业”对藩王来说,难道不是真正的“正业”吗?玩儿,也是要看怎么玩儿的。
看,这不就有用了?
戏曲在元朝繁盛,由不得志的文人志士所兴,士大夫们闲暇时听个趣儿,却不会多加正视,因为“非正道”,因为唱曲儿的戏子是下九流。
可他一个藩王之子,他不在乎这些,他更不需要靠名声传世。
再说句直白的得罪士大夫的,非正道又如何,有些士大夫写的诗词,传唱度还没有这些戏曲高呢。
“要说其他,我还真出不了什么力,要说这曲目相关,瞻圻尽管交予我,保管让那些个士大夫的阴招落空!”
朱有燉的曲目尚未搬出,各方却已经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刀光剑影,一派肃杀。
饶是还没有正式踏入官场的“准贡士”们,都感受到了不对劲,少有主动出门者,与会试前的热闹,可谓是天壤之别。
就连得知这一次会扩招,都只能让考生们在客栈中暗自祈祷。
可见这些能参与会试的学子,还是有一定政治敏锐度的。
只是,还不等举子们得到会试的结果,官员们走动拉扯出各自的底线,二月二十二,天幕那灰扑扑的进度条,已经只剩下最后一点,若是所料不错,明日,天幕将再次亮起。
这一次,诸藩皆已到京。
文官武将相互制衡,藩王文臣各不顺眼,朱家内部关系奇葩,总之,二月二十三早晨的奉天殿广场,天幕还没亮,就已经演完了好几场大戏。
【保守说了,那自然要说如何激进,这能说的就太多了。
所以我们接下来的议题就是——暴君的自我修养。】
天幕零帧起手,压力瞬间给到朱瞻圻。
终于来了,朱瞻圻心想,让他看看他能暴到哪儿去吧。
诸王一个个的屏气凝神,这也关乎到他们的未来,但总有几个显眼包,这个时候,还一副好学生的样子,随时准备做笔记。
一向讲理的蜀王也不禁给了下方的代王一肘子,“十三,这不是在大本堂!”
早年在大本堂的时候你也没这么认真,代王府不想过了,别牵连到兄弟们。
庆王也幽幽地看着代王,代王只能失落地放下了笔,没办法,承明这家伙,没有永乐好说话。
【我们依旧用两个例子来具体说明,要如何当好一个具有人格魅力的暴君。】
还等着会试结果的学子,此刻大多都还没调整过来心态。
放在之前,他们早就开始吐槽了。
“这教学正经吗?”
对对对!这是这样的吐槽!
暴君还整上人格魅力了,多稀奇了,这不得多听听。
欸,等等?谁把他们心声说出来了?
曾鹤龄见同窗们都看向他,也不扭捏,拱手笑道,“陛下海纳百川,不会在意我等些许小事。”
“曾兄……不担忧吗?”
“哈哈,考卷早已答完,既已无法改变,何不顺从己心?”
这沉闷的气氛,若入了陛下的耳,那才是不妥!
这天幕,就是一个很好缓和氛围的桥梁。
【这两个例子,想必大家一下就猜到了,没错,一为亡国灭种威慑夷国,二为倾覆江南重配资源。
相较于这两个,其余的严刑峻法,就显得很温柔了。
两个例子,一个对外,一个对内,而无论是哪一个,都需要兵马做保,以及破釜沉舟,不在意一丝一毫名声的决心,和举国之力托底内部不乱套重来的底气与实力。
除承明外,无人能做到。
不得不应了那一句话:天才在左,疯子在右,朕在中间,朕是天子。】
朱瞻圻有所明悟点了点头,没有太出乎自己意料,还行,就是动静稍微大了一点点而已,反正自己也不在乎名声,也算给后代做点好事了。
亡国灭种,嘿嘿,这事儿肯定得先办。
至于自己亡的哪一个国,这还需要猜吗?他又不是五十万。
不过朱瞻圻有些好奇,哪位将军如此勇猛,愿陪着自己干这等不要名声的事儿。
要说此时此刻,最冷静的,除了朱瞻圻这个想到了内情的当事人,也就藩王最为冷静了。
毕竟,无论对内对外,这都不是对他们藩王出手哈。
屠国而已的啦,小问题的啦,瞻圻孙儿还是个孩子的啦~
而其他人,还不等朱棣头疼发作,大部分文官已经一个个的跪下哭诉了起来,倾覆!天幕用词是倾覆!
还是承明作为暴君的,代表性的事件,和亡国灭种放一起并排!
这等暴君,如何能当天子?如何能享万民供奉?如何能当皇子?!
朱瞻圻必须排除在皇储之争外!
倾覆江南……这是得杀多少人?
重配资源,这些资源,是哪些资源,是土地,是人口,还是教育,还是……所有?
是重新配置给百姓,还是分配给天下各地……
“陛下!我华夏自古就是礼仪之邦,如何能做亡国灭种之暴虐之举?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小小夷国,能阻拦承明上位,也算是夷国的荣幸了!
“陛下!承明此举,实乃真真实实的暴君之举,天幕预警,正是给予我大明一个改过的机会!”
“陛下,自南宋之前元,江南一直固守城池,抵御外敌,江南的仁人义士一直心念华夏,慷慨解囊,捐献资产以充军资,奉行教化传播文明,功德无双,如何能因为富裕,便被‘劫富济穷’,此风若长,法理何在?天下岂不是乱了套?”
“江南的田赋本就更高,如今还要强行分给北方,岂非让江南百姓寒了心!”
一个个,平时再稳得住的中枢大佬,也再也不能作壁上观了,照天幕的形容,承明……太狠了,完全不给人活路的狠。
相当于已经在朱棣那儿过了明面,奉旨站队的郭资,和主动投靠的吕震,二人都不免胆颤心惊,老天爷,皇孙还是太会给人惊吓了。
但他们早已没得选。
既如此,那还犹豫什么?江南跌倒,天下吃饱!
什么亡国灭种,什么仁义道德,只有实际的利益,才能牵动老大人们的心肠。
尤其是非南方出身的官员,这个时候不跟,什么时候跟?
饼就那么大,不从南方那儿抢,能从哪儿抢?
既然承明已经开了团,那么……拿来吧你!
我们北方的官员也想尝尝鲜!
而对于民间而言,热闹就更大了。
“亡国灭种?什么意思啊?灭了哪个国家吗?”
“对,这么说也没错。”
“那是不是有更多地可以种菜了?”
“是吧?”
“后面那句话什么意思啊?”
“什么情妇啊?怎么扯上情妇了?”
“去去去,你这人脑子里都想写什么!那是倾覆!”
“大概意思,就是在江南杀了很鱼肉乡里的贪官污吏,将他们贪污的都还给了百姓。”一青年从背后冒出,给百姓解释道,而这人,正是在台州的郭珍。
【我们按照时间顺序,先讲对外的亡国灭种。
其实一开始,承明只是打算简单灭个国的,谁让有人不死心,硬生生拆了大明这对本可以一生阳间的朱卫帝将cp了呢?虽然最后这对君臣的结局也勉强能算he,但破镜难重圆,碎痕仍在,哎,可惜啊……
承明是什么好脾气的君王吗?当然不是啦,那只能来一个限时灭种活动,祭奠这对君臣死去的爱情了,承明其实心里很苦的!
咳咳,开个玩笑~
但大体是这样的没错啦~】
眼见着事情不对,亲自出来主持舆论工作的郭珍笑脸一僵,什么东西?什么君臣帝将爱情?什么破镜难重圆?章不鱼你在乱说什么?!
可人在干坏事和八卦的时候,是最有精力和脑子的。
刚刚还有些话都听不懂的百姓们,瞬间变了样子。
“我嘞个!”
“那比翼,好像是那什么读书人常说的?”
“我知道!比翼双飞!”
“对对对!还有破镜重圆,哎哟哟!爱情!”
“帝将,哇,皇帝和将军?随还是什么皮是的什么?有点拗口”
“不懂,但天幕不都说了是爱情吗?”
“将军是男的吧?”
“嘶……”
“嘶什么嘶!不要想了!殿下对男人没意思,对男女都没意思!绝对不是断袖!”郭珍急了啊!要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殿下成断袖的谣言给传了出去,他还怎么面对殿下?!
却不料,百姓一个个眼睛发光,“断袖,对断袖!就是断袖!你们文化人说话就是讲究!”
郭珍快掉小珍珠了!朱棣也好不到哪儿去,暴君的名声就算了,怎么还有绯闻?还是一个没有成婚没有子嗣的暴君与将军的绯闻。
这是承明的清白吗?不,这是老朱家的清白!
还开个玩笑,这玩笑是能这么开的吗?
百姓是只听他们想听的啊!
在这种野史上的八卦传闻,就算再如何引导,也根本堵不住民间的嘴!
第26章 打倒一切伪明势力
两个卫青,两种结局
“卫?哪个卫?”是哪个小子, 敢损害他孙儿的名声!
武勋也面面相觑,哪一家姓卫来着?
有人突然道:“去年陛下升了卫青为山东都指挥使,在沿海防备倭寇, 这个卫将军, 能力的确不错, 但都40多了……”
皇孙才22岁呢,这年龄对不上啊, 差太多了, 这如何能起流言?
朱高煦更是急得都要跳脚了,“你还愣着干什么啊, 你告诉爹, 你你你……你到底是不是真的……”
这和老爷子被造谣可不一样,毕竟老爷子是有妻子的, 其他内容一看就是谣言。
朱瞻圻心情复杂,这后世史同,舞到他这个正主面前了。
“假的,我是疯了我去临幸一个将军。”
他要是真的对武将这般, 对于他这个“君主”而言,不过是一段风花雪月的笑谈, 可对于武将这等靠着军功实打实上升的臣子而言, 却是一大污点。
站在后世同人角度而言, 或许好磕,或许有趣,但作为当事人,他又不是脑子有问题, 真要是和将军搞在一起, 那不是得罪武将吗?
朱瞻圻给的答案太过肯定, 也太过有道理,完全符合朱瞻圻为“权”的心思,朱高煦终于放下了心。
随即就是一阵怒气,“这章小娘子,一点都不为先辈的名誉着想,真想给她告家长!”
这天幕究竟怎么告状啊?
清流的文臣们则心中暗喜,好啊好啊,这样一个立身不正又流言四起的暴君,更有理由排除在皇储之外了!
祭奠一个“爱情”的方式,竟是亡国灭种这等沦丧天理的行为,此等心性,杨广都不及!
【都说汉明有太多相似之处,第二个君王都“庸”,太宗都是藩王继位,第五位君主都是雄才大略的武帝,恰好,两人都彻底奠定了王朝的底色。
汉武用人不拘一格,汉武的宰相“用人如积薪”,汉武对将军是恨不得掏出真心。
明武呢?明武也是唯才是举,对文臣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换,对将军就是:爱卿,要不要试试?朕可以让人带你。
而且那么的凑巧,汉武一朝,明武一朝,都有一个名叫卫青的将军。】
朱棣的脸色那是亮了又黑了,那叫一个五彩斑斓的复杂。
虽然汉武名声不太行,但他们当皇帝的,更多还是看功绩的,越是脑子清醒的皇帝,越能明白汉武两个字的分量。
孙儿能和汉武比肩,朱棣自然高兴,可再想到章不鱼的“戏言”,汉武的卫青好歹是小舅子,是年轻人,而且人老刘家不在乎这个。
但他们朱家不一样啊,他们明朝这个卫青老了,他孙儿还小!他们朱家性取向也正常!他们朱家都是正经人!
这简直欺人太甚!
朱棣下意识忽略了,自己也被造谣过,还是被亲孙子给造谣的,指不定风气是谁带起来的呢。
“爷爷勿要生气,生气伤身,后世这是将您和汉文比较呢。”朱瞻圻进献谗言,及时灭火。
若不早点灭火,总觉得天幕还能说出更多不适合老年人的东西来。
汉文帝,这可是帝王的标杆。朱棣虽心知肚明孙儿这是在哄自己,但是按照章不鱼的逻辑……这么一想,还不赖。
山东:
指挥使卫青迎着下属惊恐又跃跃欲试的打量,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他似乎在地府与人间来回奔走了数个来回。
“呼……”
戏言,戏言,不过后世女郎的戏言,当不得真,陛下不会当真的,他有妻儿的!
卫青决定了,他一定要对妻儿好一点,好得让当地人都知道,让同僚都知道的那种!
他的名声不重要,可殿下的名声有损,那他的仕途就难说了。
【但这两个卫青,际遇却各不相同。
汉武一朝的卫大将军,是汉武为数不多的良心,是所有帝王x将军里,难以逾越的高山,是大汉特有的文昭武烈的真心,是千秋万载后,魂魄仍相依的浪漫。】
诚然,长平侯、卫大将军,身上背负着诸多的流言与诋毁,但其实打实的功绩,无人能够抹去。
试问,汉武之后的武将,哪一个,不敬仰钦佩卫大将军;试问,哪一个皇帝,不想要有一个卫青这样文武双全,军政一把抓,却又能完全信任,不逾矩的大将军?
长平桓桓,上将之元。卫青,卫大将军。
流言的另一个当事人,卫指挥使卫青,握紧了拳头,四十多岁的人了,此时却满脸激动,他竟然能和长平侯放在一起比较,他真的出息了!
【但明武一朝的卫将军,与君王的剧本,却是七年之痒的现实,是承明欲做汉武,卫青却非长平的遗憾。】
“七年之痒,什么东西?”
这章不鱼说的是正经历史吗?
朱瞻基与朱瞻圻两人座位是挨着的,朱瞻基干脆挪了挪自己椅子,硬生生占了朱瞻圻一半的桌子,“你欲做汉武?晚年的汉武吗?”
朱瞻圻手肘果断放在桌子上,护住自己的地盘,“你听清楚点,天幕的意思,分明错不在我。”是对方的错。
再说了,欲做汉武怎么了?刘卫可谓是阳间君臣组的典范,他治下刚好也有个卫青,年龄还不小,一看就能长寿,再来个君臣深情,这不得史书大书特书?
而且他还不是汉武,他不求仙,晚年肯定也不会发疯,怎么他的卫青就不是卫仲卿呢?老天爷这不是厚此薄彼吗?
“倒是你,你走开一点,我们现在是针锋相对的。”桌子都变小了。
朱瞻基不仅没有退回去,还理直气壮用起了朱瞻圻桌案上的纸笔,反过来把朱瞻圻的手臂肘开,“那太假了,私下里都针锋相对,不是我们的政治素养,大臣们会理解的。”
朱瞻基对朱瞻圻也是半点不维持兄长形象了。
兄弟俩在暗地里较劲分三八线想宽松点,皇太子看着就想叹气,都是来讨债的,“我说,你们就没发现,这天幕歪题了吗?”
明明重点应该是亡国灭种这种大事的,怎么歪到君臣的绯闻上去了?这一国之重还不如君臣爱恨这种价值取向,正确吗?这样的天幕,还能信多少?
但事实就是,绯闻比严肃的历史,更让人上头。
看,就像对面那一群武将,一个个的,恨不得扒拉进天幕里去了。
“对武将好啊!”
“一开始天幕就说了,殿下在军事上没问题的。卫青非长平,这说明殿下一直都是对武将好的。”
“我的天呐,咱们这位卫指挥使到底干了什么啊?怎么就分了?”
别看是武将,人家已经敏锐体会到了be的含义。
被武将们蛐蛐的卫指挥使本人也苦啊,这可是追向长平侯的机会,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这辈子……还能有机会吗?”
有天幕这个错题集在眼前,他肯定会改的呀!
殿下,臣叫卫青啊!多好的名字!
这个时候,卫指挥使,忽然觉得,绯闻,也没什么不好的,好歹和君王一同出现不是?
【咸熙元年,在回京述职的名单中,还是太子的承明,加上了山东都指挥使卫青的名字。】
“嚯,还是侄儿主动的。”
赵王心宽,或者说实在是没招了,反正机会轮不到他,干脆摆烂,当个乐子人算了。
【见状,上问,“何识?”皇太子曰:“闻其名,不得识,憾也。”】
“这一看就是史官修改后的。”赵王锐评,老二可没这么文邹邹的。
而民间,部分思维与天幕对得上得学子却不由问道,“闻其名,是卫大将军长平侯的卫青,还是大明的都指挥使的卫青?”
“君主想见到的,是历史上的长平侯吧?”
“这样看来,卫指挥使,身上压力可不小。”那可是长平侯大司马大将军卫青。
周王世子朱有燉灵感噌噌噌就上来了,“原来他们的悲剧,在一开始就埋下了伏笔。”
这世间,能有几个长平侯?
只有一个。
可承明却要一个属于自己的长平侯,还是能“自信”到给自己取年号承明的君主,卫指挥使的压力,又该有多大?这……饶是自家人,世子也不得不说一句,瞻圻侄儿,你好像没那么无辜啊。
卫指挥使这种将军却是不同的想法,“殿下果真一开始,就对我有如此高的期望。”所以我到底哪里翻车了呢?
【待卫指挥使回京述职后,太子单独留下了指挥使,考校其对于沿海倭寇的防守,卫青既有实战,又有总结,还能写报告,对士卒也不错,战场上也是身先士卒,这样一看,还真有几分长平之风,太子大喜。
喜到什么程度呢?这才他们第一次见面,就直接对卫青问道,“你既名为卫青,可敢为孤的长平侯?为孤开疆拓土,令大明的日月,照耀四方寰宇?”
按理来说,卫青应当推拒一番的,太子虽然节制天下兵马,监国理政,但现在依旧只是一个太子,这但凡心眼多一点的,都得先婉拒一下表表态吧?】
武勋一个个却恨不得把卫青给扯下来自己上,多好的机会啊!就因为一个名字,就能直奏御前!
不仅是武勋,民间一些脑子灵活“邪修”瞬间就冒出了灵感,“虽说取名要尽量避免与先贤重名,但是我朝……”
承明殿下他需要“替身”的话,他们愿意当啊!他们绝对比卫指挥使更听话!
【但卫青他没有丝毫犹豫地应了。不是卫青思虑不周,而是皇帝都主动退避了,大明谁做主明摆着了,这态度,卫青还推什么?
而且承明的目的根本没有掩饰,他想要卫青与他共塑佳话,傻子才会拒绝呢。
就这样,这对君臣的第一次见面,承明想让卫青当他的长平侯,卫青也朝着长平侯的方向努力。
但是君臣都太努力了,尤其是卫指挥使,努力到私生活都要压制了。】
卫指挥使疑惑,努力还不好吗?
【承明是真心想和卫青君臣一心的,甚至亲自为他作势,当着起居郎的面,当着宫人的面,说出孤的长平侯这样的期望。
又在之后拉着卫青说一些私话,说长平侯不仅功勋卓著,私德之上也没有任何问题,更不会仗势欺人等等等等。
卫指挥使在私德上,就比不得长平侯,但卫指挥使听劝,听懂了承明的潜台词,于是,一个内外皆挑不出错的卫青,出现了。
但,为了这一份名声,卫指挥使克制太久了,也做得太好了,好到承明想给他再加一加担子,也就是承明登基后的灭国之战——东出灭日。而克制太久后的隐患,也开始浮现。】
朱瞻圻皱眉,太子汉王赵王不忍直视,只能太孙这个平辈一言难尽地把手搭在朱瞻圻肩膀上,“弟啊,人都是有七情六欲等欲望的,不是都像你一样苦行僧,无论是哪种情绪,这正常人憋久了,都会出问题的。”
“什么叫憋久了,私德又不是让他做圣人,不许发一点脾气。一个指挥使,后面肯定还会升官,日常生活能差到哪儿去?能憋到哪儿去?”
但说着说着,一向不内耗的朱瞻圻也不禁有些怀疑了,想到“君臣都太努力了”的前摇……这……自己不会真的把人当“圣人”塑造吧?不会吧?
卫指挥使则深吸口气,天幕专门强调私德,自己不会最后因为憋久了,栽在了女色上吧?那可就太丢人了!
朱棣捏了捏鼻梁,一时不知该作何情绪,这两人,把史书佳话当什么了?还能演的?非要学别人?学也别什么都学啊!
【皇明祖训》明确规定:对侵扰边境者可反击,但禁止主动征伐不征之国。
不征之国明确规定的有朝鲜,日岛,琉球,安南等15个海外国家。
倭寇问题虽然一直没有得到有效的解决,但在《皇明祖训》的最终修订版本中,依旧保留了日岛的不征之国资格。
但我们都知道,一个暴君的自我修养,那就是只有我委屈别人的,没有别人来让我委屈的,换成国与国之间也是如此。】
大明君臣破案了,这个被承明拎出来处刑的家伙,是日岛啊。
这卫青能得承明相中,怕也不是单纯因为一个名字,而是因为在山东沿岸抗倭得宜吧。
文臣又不死心跳出来谏言,他们不在乎一个小国死不死,但他们在乎一个小国能否让朱瞻圻保不住名声,没有上位资格。
朱棣却不甚在意,不征之国他又不是没征过,安南不打可不老实,有些小国,就是要打服了才好,只要国库能承担,他没意见。
【在倭寇的多番侵袭之下,承明元年,继位后的承明干脆不装了,让朝臣都拿出一个对日出兵的方案出来,至于《皇明祖训》?
“现在,朕是皇帝,是朕懂朱家的祖训,还是你们懂?”】
“噗~”汉王没忍住笑了出来,就是就是,我朱家的祖训,我们朱家人还没有你们外人懂吗?
文臣绝望,这是演都不演了啊!
【更让保守派无奈的是,太上皇闻言要出兵,比将士还积极,对承明说:当时出兵交趾,你不让我去,说我主场不在南方,如今日岛不在南方,该我去了吧?
在太上皇的神来一手下,保守派不得不再退一步,只要太上皇不出去,都好说,都好说。
最终,出兵的自然是卫青。
至于出兵的原因?
倭寇终年侵袭大明沿海,血债累累,此为罪一,自称日出之处,国王称天皇,是为僭越,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汉王皱眉,“日出处?我大明才是九洲的日月,他一个腌臜小国,也不怕闪了舌头。”
“不对啊,这种狂妄的国号是怎么存在至今的?”
朱棣则抓到了关键词,“交趾。”又不安分了?
英国公可是把交趾打得老老实实的,现在丰城侯李彬坐镇交趾,这些年来也没出乱子,但李彬年纪也上来了,难道是走得早?
难道还要文弼再去一趟西南?但是漠北……朱棣陷入了沉思。
【那日岛是如何走到亡国灭种的地步的呢?
明面上,大明的出兵,自然是传统式的以势压人,武力镇压。
可实际上,承明是一个“暴君”,卫将军更是太想进步了!
承明给了卫青相机行事的便宜之权,又在为军队送行时对卫青说:一切有劳卫卿,此战,只许胜,只许大胜,定要让倭寇,再不能侵袭沿海百姓,让大明,再无日岛之患,这天下的太阳,只有一个,是在大明升起,任何外邦或者伪明,都不行。
问题来了,什么叫便宜之权,相机行事,什么叫东出灭日?再无日岛之患,外邦就算了,伪明又是哪儿来的?谁能代表伪明?还是在祭天后大军出行,再不能制止的一个时间段说出来?】
第27章 吕尚书讲礼
窃国之罪论处
朱瞻基不免唏嘘, “圻弟,你这……跟秦昭襄王有什么区别?”
你都不在意名声当暴君了,你干脆直接说呗, 这又明说又没明说的, 任谁第一反应也是把卫青当武安君整吧?
朱瞻圻思索不到一秒, 半点不内耗,“我都暴君了, 还给臣子考虑名声?”
“而且我不是把理由都给他找好了吗?”他都没让臣子瞎猜!
朱家人顿时无言了, 朱瞻基拱手,佩服佩服。
【卫青懂了吗?自然是懂了, 作为一个想要进步的将军, 他和将士们,也都渴望功勋。
于是, 日岛被灭国,理由便是在岛屿发现了建文时期的皇室用品。
好哇!日岛不仅有僭越之心,竟然还敢窝藏反贼建文,这是真的要造反啊!这怎么不是诛九族的灭国之罪呢?
甚至在灭国的关头还帮着建文逃离, 建文太会蛊惑人心了!】
群臣无语,又给建文甩锅是吧?
只会这一招是吧?
朱瞻圻:你就说好不好用吧。
【卫青更是贴心地表示:日岛之上, 有众多的金山银山, 建文躲藏于此, 其心昭然若揭,这是建文与日岛狼狈为奸,建文反贼的势力,不可小觑!
得亏陛下明察秋毫, 早早洞悉了建文的阴谋, 不然以日岛的金山银山无限供应, 加上建文的邪恶,后患无穷啊!
陛下英明!】
嗯?
原本还各有心思的君臣,甚至是民间的百姓,商贩,无论哪一个阶层,通通抬起了头。
“什么山?”
“金山银山!”
“还不止一座?”
这就有说头了啊!
日岛太放肆了!竟然敢窝藏反贼!这不是造反是什么?
大明是一个讲究礼仪的文明国家,这种时候,礼部尚书就该出来背书……咳咳,是出来讲礼了。
至于户部?这关户部什么事儿啊,说的他们大明在乎这点金山银山一样,没看到我们郭尚书站得稳稳当当蓄势待发却一点不着急吗?
我们一点都不着急的!
这个时候,没有人会跟吕尚书抢。
“陛下,臣有言!”
吕尚书不负众望,一个挺身站了出来!
这一次,没有人会嫌弃吕尚书的迅速,这是他应该的!
京城之中,等待结果的举人学子们,更有机灵的,“我们来比一比谁的檄文写得好吧?”
就算没有考上进士,举人也是预备官员,时局的基本敏感度,还是有的。
众学子眼眸一亮,“妙!我参加!”
“我也来一个!”
“跟一个!”
这便是——民心所望了。
建文,有德啊!
【随着日岛之上的矿产舆图也传回国内,没有人能拒绝数百年也开凿不尽的金山银山。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御史们也立马调转枪头,日岛狼子野心,竟还妄图配合建文造反,罪无可赦!
如此大的金山银山,日岛竟然想要独吞,这怎么能允许呢?
与其留有祸患,不如斩草除根,这个道理,清高的文臣们,也是懂的。】
清高的文臣们没有理会天幕此时的阴阳怪气,因为天幕并没有说错,灭国,才是长效利益的最大化。
金山银山,给一个小小岛国,他们能用得来吗?
只有他们天朝上国,才能真正发挥这些金山银山的真正作用,做到真正的造福天下!
“倭寇之患尚未解决,让沿海的卫所都盯紧了,别让人出去,提前泄露了消息。”
“再令山东各卫所,都操练起来,随时准备出兵,不可掉以轻心。”
谁也不敢保证没有漏网之鱼,所以在天幕泄密日岛有金山银山的那一刻,大明,就要做好日岛主动出兵的准备,也就是大明,进入了备战状态。
大明当然不惧一个小岛,但现在的确不是适宜出征的时候,征漠北的军粮都凑得困难,别说去海外了,性价比不高,毕竟金山银山不会跑,不差这一时半刻。
当然,若是倭寇自己来侵袭,那就不怪大明的军队“反击” 。此时的大明,可是永乐时期,武德充沛。
【但此时此刻,日岛虽然灭国,却不能说灭种。
整个日岛的人口总数已达到千万之多,哪里能轻易屠灭干净?
纵使有承明灭国的暗示,卫青清心寡欲太久后的爆发,最后屠杀的,也就数百万人而已。
至于其余的劳动力,则加入了挖矿的团队。
毕竟,矿山太多,需要人力物力,而从大明抽调人手过去,有些过于麻烦了。】
“这算什么灭国?”朱瞻圻不太满意,看样子当时内部还有些不安分。
赵王有些想换个离朱瞻圻远点的位置了,惹不起,惹不起。
【而卫青回京之后,承明给卫青封侯,是为——镇边侯。
并当着满朝文武直言:卫卿解倭寇之患,镇沿海防线,此为万世之功。】
“何德何能,何德何能啊!”
武将们纷纷扼腕,一个小小岛国而已,只要国力支持,换做他们,一样能灭。
“还镇边?镇边的将领多了去了,怎么就他封号得了便宜!”
镇边侯,这可不是大明封侯的名称惯例,说得只他一人有镇边之功似的。
“陛下!臣愿领兵前往日岛!”
谁这么大胆?敢跟他们抢人头?
一看,怎么是汉王?!
朱棣是真的心累,“你来凑什么热闹?”
你一个汉王,这是你该走的道吗?怎么,你想当个镇南王?
【卫青与其他武勋的不同之处在于,他是承明当太子之时,自己收拢的,在外征战的武将,而不是依托于汉王咸熙帝。
对卫青的封赏,不仅是有功则赏,还是承明对天下武将的态度,是承明在释放政治信号。
自然而然的,承明与枕边……嗯……是镇边侯,很快就进入了蜜月期。
而这对本可以作为历史标杆的帝王与将军,最终只留下遗憾的导火索,此时,就已见端倪,只是无人在意,包括这对当事人。】
武将纷纷提笔,严正以待,随时准备记笔记,并立马抛开了对镇边这个封号的羡慕,这后世小娘子也真是的,成天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卫指挥使更是在士卒的哄笑中被迫面不改色,实则已经去了一会儿了。
【与镇边侯大军一起回京的,不仅有进京受降的日岛皇室成员,还有岛屿上密存的诸多文档资料。
这些资料,是岛国的历史,是岛国从华夏这个宗主国学习的文化,是他们能尽自己努力,记录下来的有关华夏的一切资料:地理、天文、医易、工艺……
他们汲取着华夏的一切,并从始至终,怀着下克上,怀着代取的心思。
他们的野心,藏在了密档之中,在灭国的屠刀下,才终于将这份心思,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沿海的倭寇侵袭,不仅是试探,是掠夺,也是对大明边防,航线等一切数据的窥探。
他们觊觎着华夏。
无论是土壤,还是文明。】
武将们放下了笔,他们想要拿刀。
文臣们讽刺地笑出声,看着却比武将还要杀气重。
小小岛国,竟也妄图取代中土?
沐化四夷,那是他们心善,那是他们讲一个名,那是他们的政治主张,是他们给予小国尊重,他们堂堂华夏,有海纳百川的胸怀与气度,可不代表,能忍受蛮夷岛国,想要翻身反制主家。
“不征之国?不征个屁!给他脸了!”代王朱桂连朱棣都不太给面子,更别说一个日岛了,“老四!你要是这都能忍,你就是把我这个王位废了,我也要去哭太庙!别丢我们朱家的脸!”
朱棣没有多加理会有时间就给他找不自在的代王,直接来了个无视,只沉声吩咐道:“此事,由成国公,兵部尚书,尽快拿出个章程来。”
大国的威严不容挑衅。
年轻的书生们更是义愤填膺。
“痴人说梦!”
“草原人好歹和我们打了上千年,和我们结过亲,一个海外的蕞尔小国,哪儿来的胆子?”
有书生站起身来,“诸位师兄,小弟有一言,我等身为华夏的学子,岂能容忍一蛮夷岛国觊觎我等家国?不若,我等联名上书,请朝廷,出海讨伐逆贼,以正国威!”
华夏,自古以来,讲究的就是一个师出有名。
天幕透露出来的答案,不是现在的答案。
在拿到答案之前,朝廷出兵,是需要“名”的。
纵然可以学承明,以倭寇作乱等为名,但若是有他们这些书生的联名上书,那就不同了,那是日岛已经激起了民愤!不得不除!是无论在哪个方面,出兵都站得住脚!
书生,是不能参政的,但请愿,就不一样了,还是在这种举国皆齐心的情况下。
“好!”
此刻,上下一心。
【不说满朝文武的震惊了,就是放在现在,史学家们也想不明白,日岛哪儿来的错觉有如此自信?
便是在五胡乱华,五代十国等时期,中原,也容不得海外藩国来作乱吧?
便是明末的大乱斗,那也是汉人内斗,不长眼的海外藩国,哪一个没有挨巴掌?
真当中洲怪物房是乱叫的?】
朱瞻圻在心底默默叹息,若非前世的历史,他又何尝能理解呢?
大家族,往往从外部是杀不死的,都是从内部开始坏的。
只是,朱瞻圻没敢抬头,朱瞻基也立马变得安分得不得了,两人都没敢往御座上瞅,包括文武百官。
明末大乱斗,内斗……这不是触霉头的时机。
不在奉天殿外的河南学子则抬起了头,还以为是说他们中州的,结果是中洲。
不过随之而来的,就是好奇,“我们河南古时是中州,是中原,是腹地,那天幕中所说的这个中洲,莫非在寰宇内,我大明也是居中的腹地?”
“我们华夏自古以来就是天朝,居世界之中,这不理所应当?”
“倒是这怪物房,听起来怪怪的,怎么就怪物了?这不是污蔑吗?”
真要有非人元素,那他们也是中洲神仙房!
【承明怒极反笑,于是还在日岛上的所有岛国人,世代均为罪奴,遇赦不赦,挖矿以赎罪,汉日不得通婚,不得私纳日籍罪人为妾,并邀周边藩国赴明,共观日岛皇室等罪人的极刑,以儆效尤。】
“好!”
“该!”
中原人民不喜欢搞什么歧视,但别人都想在自己头上拉屎了,那就不一样了,上千年鼎立中原的骄傲,可容不得践踏。
只有卫指挥使,脸色愈发苍白,原先的猜想似乎在一步步被验证,天幕再一次点在了女色上,而他若真是载在了女色上,那他还有何面目坐在这个指挥使的位置上?
底下的士卒,大明看到天幕的百姓,朝堂的陛下、殿下,又会怎么看他?
不会吧?自己不会这么糊涂吧?
【除此外,有日岛野心的例子在前,承明随之下令,对所有出海经商的商人,再加一层严查,出海的航队,其所带物品中,书本类仅限于启蒙类书籍及基础儒学内容,不得携带任何农学,工学,天文学等技艺相关的书籍。
私人航行队伍中的匠人数量设置定例,不得超出,并在回航后进行人数的复核。
将任何家产,文化,对外私自进行转移者,一律按照窃国罪论处。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承明开始严格把控着中原王朝数千年来的精华。】
“要是以前,我会说你小题大做,但一个沐浴我天朝文化的岛国,竟藏有如此野心,不得不说,承明做得对。”
若是以前,就该有官员出来劝谏了,老一套的说辞,猜都能猜到。
但是现在,没有官员站出来说承明此举太过小气。
无论官员是否有私心,是否有养寇自重的想法,前提都是“寇”听话,而不是时刻想着噬主。
他们小觑了海外藩国的野心。
在此之前,哪怕是在安史之乱后,汉人王朝对外已经偏向于保守,但这种保守,不是固步自封,不是胆怯。
就如同如今的大明四夷馆,不仅承担着外夷国家文书的翻译,更是早期的外国语学院,教化着外夷,汉人王朝,一直拥有对外的上国底气,大国包容。
“海外蛮夷,是该沐浴儒家仁礼。”净化一下身心。
至于技术?我们天朝都愿意给你们启蒙开智了,自己动脑子啊!
升米恩斗米仇,对蛮夷,他们还是太过良善了。
【意外出现在七年后,承明七年,恰逢镇边侯六十大寿,承明对待自己人,是很大方的,于是给镇边侯喜上加喜。
镇边侯有三子,长子已经去世,次子已任职左军都督同知,以后必定袭爵,三子乃妾室所生,据说刚刚五岁,于是承明特别加恩,卫家长子追赠忠勇伯,卫家第三子卫宁入宫,为魏王世子伴读。】
汉王府的朱瞻坦哇的惊呼出声,“这个镇边侯身体可真好。”
都六十了,还有个五岁的儿子,还能给他儿子做伴读。
世子朱瞻壑则道:“据说五岁,也就是有问题了。”
【这原本是喜事,为表对心腹爱将的重视,承明还亲自见了镇边侯的幼子。
可这一见,就出了问题。
承明太过于敏锐了。
卫宁被留在了宫里,承明命锦衣卫详查卫宁和卫家,从承明元年的发兵日本开始查。
承明对魏王和锦衣卫指挥使覃祜道:“朕一见此子,便觉有异,其眉目神形,不似我汉家之风。”】
卫指挥使的心,彻底凉了。
未来的他是疯了吗?他都是侯爵了,难道还会缺了子嗣和女子吗?就是现在,他也不缺啊!
奉天殿广场的朝臣们窃窃私语。
“日岛的使臣,我记得面容与我们不太有异,但举止上,的确更僵硬小家子气。”
“倭寇那么点高度,也配与我汉家相提并论?”
“殿下果真慧眼。”
在天朝的中枢人精们看来,萤火妄图伪装明月,这不是痴心妄想吗?这是数千年而来的自信。
【锦衣卫的调查很快就出了结果,卫宁之母高氏原为岛国高官之女,卫将军坐镇岛国期间,被家里送给镇边侯,镇边侯回国之前,便已有身孕,卫宁也不是五岁,而是七岁。
谁能想到,英雄难过美人关,镇边侯竟栽在了女色之上呢?所以说堵不如疏,清心寡欲这种东西,不能装啊,装久了就会出问题的。
承明知晓后,传镇边侯进宫,史载:上召,镇边自请罪……】
史书的记载,只寥寥几行,但天幕的记载,却清晰可见。
只见:天幕再次变化,天幕中,空旷的宫殿内,只有年轻的帝王独坐龙椅之上,当脚步踏在地板上,发出声响,那是年老的镇边侯带着苍老的疲惫神色,朝着帝王走来。
天幕下,卫指挥使呼吸急促,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这就是未来的他。
他想不通,怎么就走到了如此地步?
第28章 偏要为天下先
江南:优势在我
【“罪臣卫青, 叩见陛下。”
承明一动不动坐在龙椅上,双手互揣在宽袖里,就那样静静地打量着大殿中央, 俯首叩拜的心腹爱将。
承明没有叫起, 镇边侯便没有动。
“好一个……罪臣。”
君王还没有定罪, 臣子已然从没有回家的幼子,和被带走的妾室, 窥探到了“事发”, 故称罪臣。
“臣……有负陛下期望,有违君令, 罪皆在臣, 只是孩子还小,什么也不知道, 当初高氏也是个可怜女子,臣恳请陛下,给他们一条活路……”
“呵呵,”上首的君王低声笑了出来, 不知道是在笑臣子,还是笑自己, 笑声过后, 又是好一会儿, 才听到君王平静的语气,“过来。”
入殿后,镇边侯第一次抬头,与上首冷脸的君主对上了视线, 膝行至君前。】
朱瞻基与朱瞻圻咬耳朵道, “一个老将, 这样膝行,你这兵权掌控得可以啊。”
明面上,在没有定罪前,一个侯爵,一个老将,该有的体面,这镇边侯竟一点不挣扎,这样老实。
朱瞻圻不仅没有动容,反而有些不满,“为了一个间者和间者后裔,如此卑微,他是在示弱还是逼宫?”
要是让武将以为,他私下就是这样对武将的,他的损失,镇边侯担得起吗?
【镇边侯还欲俯首,君王却已然俯身,将脸凑近了镇边侯,在镇边侯的惊愕中,只见君王脸笑眼未笑,“卫卿,朕若一定要杀呢?你可会怨朕?”
镇边侯瞳孔猛地回缩,连欲请罪,却被承明钳住了下巴,“将军怨朕呐。”
镇边侯视线根本不敢直视君主,“臣没有。”
“没有?卫卿,你说你犯了几个欺君之罪了?”
不等镇边侯辩解,承明点了点镇边侯不由滚动的喉结,“身体可不会骗人,多学学那些个文臣,连个谎都不会说,难为将军还会作假这么多年了,稀奇啊。”】
文臣们不动如松,就当什么也没有听见,武将们面面相觑,这场景,除了镇边侯有些老了外,是不是不太对劲?
朱瞻基不知想到了什么,别过了头,半晌,回头压低声音对朱瞻圻道:“你不觉得你和他的行为哪里不对吗?”
朱瞻圻疑惑回头,哪里不对了?他不是正在敲打吗?
朱瞻基咬牙,“我真是服了,二叔,你管管圻弟,我们朱家人的清白!”
朱瞻圻恍然大悟,原来是想到了天幕传的谣言,“这怎么就不清白了,自古君臣之间亲近的多了去了,我这算什么?我都没抵足而眠。”
他可是学了不少经典君臣相处方式的,虽然现在还用不上,但以后肯定能用到,还能借助天幕适当改良。
不过抵足而眠不行,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皇太子三兄弟纷纷扶额,没救了,这人就没有那根筋。
【“陛下,臣……”
“卫青,”承明打断了镇边侯那些没有营养的自白,起身,俯视着镇边侯,面无表情,“当初朕与你说,想要你做朕的长平侯,你是怎么做的?”
“朕提拔你,是因为你朝着朕给的方向努力,你约束族人,修身齐家,你让朕看到了你的决心,朕以为我们是可以君臣一体的。
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
你呢,是如何回报朕的?
朕给你机会,给你爵位,惠及你的后代,你呢?朕的将军,为了一个敌国派遣的内奸,一次次的欺君!”
“她没有能力做内奸,臣也未曾让她出过后宅。”
“是吗?”承明失望地看向镇边侯,“那为何,朕如今再说,想你做朕的长平侯,你会不自觉的皱眉呢?”
镇边侯有瞬间的茫然,随即,便是一阵冷汗,让他不禁打了个冷颤。
间者的引导,悄无声息。
“听你那幼子说,我把你当替身了,你也如此以为了吗?”
镇边侯张口欲言,却发现自己竟有些失声,替身……长平侯,上将之元,他是什么时候,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替身的呢?
将军,你是大明最厉害的将军吗?
将军,长平侯是谁呀?
大司马大将军?什么是大司马?这个大将军比将军大吗?
将军也能成大将军吗?
将军也能……
……
目标,榜样,在有心的引导之下,反而成为嫉妒与不甘的养料,埋于地底,静待破土。
承明心情复杂地摇了摇头,转身便要离开,却被清醒过来的镇边侯抱住了小腿。
低头,镇边侯竟已泪流满面,在承明的注视下,镇边侯再度叩首,哽咽道:“罪臣万死,难报圣恩,只求陛下,留臣长子颖儿一命,他还能为陛下征战沙场,与高氏并无接触……”
一个侯爵,为了间者犯下欺君之罪,被间者影响,对君主怀有不满,这……已然是连带家族的死罪。
连他自己都无法想象,若是他再被挑拨情绪数年,纵然他有自信不会叛国,可对高氏的“轻视”与“放纵”……
还有幼子,一旦幼子长成……一个侯爵之子的敌寇……
承明平静地抽出脚,在镇边侯的跪泣下,终究是自嘲地笑了声,“你既不愿做长平侯替身,卫青之名,反平生诸多事端,镇边侯卫青夺爵,贬为白身,改名卫弭,自去领三十军棍,幽禁侯府,卫颖着降为沈阳卫指挥同知,间者高氏、罪人高宁,赐死。”
镇边侯不可置信地抬头,他说一不二的君王,留了他一命。
承明却已经背对他,朝着殿外走去,卫青大恸,悔恨与自责席卷而来,君主却早已看不见,“罪臣……谢恩……”】
定国公徐景昌疑惑非常,“这哪里暴君了?都没有九族赐死。”
一个武勋被间谍腐蚀,还能留有一命,还能住在镇边侯府,儿子还能继续当官,这简直“仁善”到过分了吧?
“还三十军棍,都有幽禁侯府了,谁敢真的打?”
武勋们凑在一起,愤愤不平,这镇边侯,凭什么?凭他的老脸吗?
“毕竟……是承明太子时期,第一个自己的武将。”魏国公徐钦小声补充,众武勋却不得不承认,还真是这样。
现在他们这些已经投入殿下麾下的,最开始,不也是因为汉王殿下的关系吗?
“这次可不会了。”
镇边侯抓不住的机会,他们可不会放过。
现在的殿下身边,可不缺人,当不缺人的时候,就纯看能力了。
卫指挥使本人更是心痛啊,这辈子,还能有机会吗?
殿下还能再相信他吗?
天幕重新回归章不鱼的PPT背景。
【要不说这对君臣热度高呢,这种情况,承明都还敢用卫家的人,还让卫青住在侯府。
令人唏嘘的是,自此,卫青身体就彻底垮了,心郁而不得解,一年后,卫青去世,宫中有旨,以伯爵之礼下葬。
但承明对有功之臣能网开一面,对觊觎中土的日岛罪民,就不一样了。
承明召集文武百官,将证据放在百官面前,言日岛偷天换日复国之心不死,命锦衣卫详查当日的所有在籍士卒,有偷渡的日岛后人,通通赐死,令武定侯郭珍率军赴东平岛(日岛),实灭种之举,只余男丁开采银矿,锦衣卫彻查所有居明的日籍罪奴,一律处死,阻拦者杀无赦……】
台州的郭珍激动地抬眸,武定侯——郭珍。
果然,二叔家的堂姐后宫得宠,亲子封王,那郭家的爵位迟早会恢复,但为了平衡,外甥是不会将爵位给二叔一脉的,他这个武定侯长子一脉继承爵位,理所应当嘛!
台州汉王府,郭妃却不由得松了口气,在郭珍这个堂弟被二公子派来台州,得知两人早有交集,她就有所猜测,如今,不过是答案落地了而已。
但其实对于她而言,其实不仅损失不大,还更安全。
“你故意的。”朱瞻基难得正经了起来,眼中却是一片寒芒,日岛好大的野心与狗胆,这时候都不死心。
“灭日岂非三两日之功,难道只有将军有艳遇?你既要稳定军心,又想要永绝后患,下令汉日不可通婚,世代罪奴便是铺垫。
镇边侯能因为子嗣带回一个女子改籍养在后院,其他士卒又是否会效仿?
难不成锦衣卫在承明手中,反而成瞎子了?
灭种之举,非常手段,只有其行非常之举。
你在放纵。”
而渗透一个侯爵,武勋,还是灭日的主将,文臣纵然对灭种之举惶恐,觉得太过,却也不会因此过于反对,因为对方——找死。
“天幕可没这么说,”朱瞻圻可不认,明明是镇边侯自己受不住引诱,怎么被朱瞻基说得像是他引导的一样?“少给我安罪名。”
朱瞻基不置可否,“那你还挺心软的。”
【这是一道完全迥异于过往汉家王朝风格的命令,完全违背了汉家以和为贵的宗旨,纵然是反击,也显得过于决绝,无论是为了大明和君主的名声,还是身为臣子的责任,这个时候,臣子都不能不表态,于是,群臣劝谏。】
“显然,你不会听。”朱瞻基没有任何意外的补充。
朱瞻圻自认是一个听劝的人,但这是一个原则问题,不能退步。
“镇边侯都轻放了,若要保持对外的威慑,日岛自然不能轻纵,”朱瞻圻顺势给朱瞻基洗脑,“那日岛学了我华夏多少年了?碗都还没放下呢,就想着噬主了,养不熟的白眼狼,不早早灭了,留着养虎为患?”
朱瞻基点头,是有点道理,但是,“那是虎?”
“狮象搏兔,皆用全力,一个能卑躬屈膝蛰伏数百年的民族,既然动了,自然要斩草除根。我的哥哥欸,我们得居安思危啊,你这轻视的语气,被爷爷听见了,又得挨训。”
朱瞻基开始在纸上摸兔子和老虎,对朱瞻圻拉出朱棣来,半点不在意,“我们现在在底下呢,爷爷听不到。”
“我算是明白了,没有镇边侯被间谍迷惑这一出,你也要找机会灭种。”
朱瞻圻却有些惭愧地开口,“没能一次就亡国灭种,说到底,还是大明内部不太稳,是我的问题,不然不会拖这么久。”
朱瞻基翻了个白眼,这个家伙,如今那杀性是一点都不装了是吧?倒是难为你“隐忍”这么多年了。
朱棣宛如班主任,坐在讲台,看着底下的“学生们”自以为隐蔽的各种动作,但点破,丢的是自己的脸,最后只能对侍监吩咐,“下次天幕,将那两个小崽子搁一起,一张长桌案就够了。”
兄弟俩同时抬头,左右扫视了一番,没臣子看他们,那就没事了,朱瞻圻手中的纸面上,已经多了一个五子棋的“棋盘”。
至于天幕,一心二用而已,摸鱼的基操啦,在座的君臣,没有哪一个不会的,包括朱棣。
不过朱棣要保持皇帝的威严,摸鱼也只能发呆了,这就是帝王的约束。
【于是,承明说出了他那句经典名言:
老子有三宝,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不敢为天下先,故能为成器长。但朕的身上,已然肩挑着大明,中原这片土地,早已被虎视眈眈,蚁多尚能咬象,国——不进,则退!
朕,偏要敢为天下先!
朕就是要让天下各国都清楚,中原,并非只有君子之象,觊觎我中原领土者,损我中原文脉者,皆当诛!】
陈公眼里有所迟疑,“是我把他教得太极端了吗?”
这孩子,出发点都是好的,对这片土地看样子也爱得深沉,对中原文脉更是妥善维护不容半点玷污,但似乎有点过于非黑即白了?可哪怕他是个文人,也知道当皇帝不能这样吧?
陈道心想,您似乎有点太高看自己了。
“爹,武帝的思维,您真觉得您能影响?”
天幕剧透前,师弟可是把所有人唬得一愣一愣的,太子都上当了。
【承明一举打破了中原王朝对附属国及其余邻国海外藩国的行事准则,中原大国,也不再是被欺负了才会还手的老好人大哥形象,自此: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也适用于国与国。
但那又如何?即使是这样,中原王朝,依旧是所有小国,拼尽全力也无法抵抗的最可靠的宗主国,相较于其余国与国之间的依附状态,带了登味的中原王朝,依旧是个文明的讲究国。
甚至于,更多的小国,畏威而不怀德,承明此举,才是真正的杀一儆百。】
莫名的,之前对承明都不满的官员,此时竟然萌生出了有苦同担的暗爽,伴君如伴虎,他们天朝的臣子受了,其余的藩国上下,也该受嘛!
都是当下属的,承明这种不偏外的行为,还是很好的嘛!
“他只是平等地针对所有人罢了。”
【换句话来说,当儿子都要有当儿子的样子,像日岛那样,在历史中,还妄图与宗主国称兄道弟的,通通该挨几巴掌。
自此,大明,就是给世界各国当爹的!】
“爽!”
虽然天幕这话糙了点,也不那么的文雅,但是落在稍微有点民族荣誉感的大明人心里,都不得不承认,这才是他们的大明。
而官员们,则从这句话中,敏锐的确认出,未来的大明对于外藩诸国绝对掌控力。
“不急,不急……”
江南的士大夫们聚在一起,饮酒论道,共观天幕,共同进退,“如今大明对外的掌控力,也不弱,这一点上,承明加不了太多的分,任何一个中庸的君主,都能做到,这是我天朝的实力,而非承明的能力。”
“《大诰》的结果也快出来了,下一次天幕大概率是所谓的‘倾覆’江南,如此暴君,如此对内,哼,承明绝无登位的机会!”
“不错!有《大诰》越级告状,诬告的加持,再有这期的亡国灭种,下期的大开杀戒,当今若还理智,就该将朱瞻圻过继给藩王,再弥补江南。”
“如今,优势在我等。”
“这期的天幕时间来得巧哇,还留了几天,给朝堂,出会试的名单呢。”
“哈哈哈,北方野蛮,这进士,他们当得明白吗?”
“该弥补的不是北方,而是一直供应后勤的江南!”
中央的官员,对江南的情况,自然不能立马得知,越是在京城,越要谨言慎行。
中枢的文武百官,如今最先忙的,不是谁上位的问题,而是日岛的诸多银山,要如何分的问题。
谁出兵,谁后勤,对日岛出战后的后续处理,对外藩相应的政策的变动,以及——如何尽最大的努力,保证一个“名”。
承明皇帝还是太率性了,对大明正统的名倒是重视,但对其他的名,就有些太过草率,这不行,这是臣子的疏漏,落在以后史书上,他们这些臣子都要跟着丢脸。
好在如今还是陛下当家,陛下就很理解他们臣子对于“名”的在意了。
朱瞻圻耸了耸鼻子,鼻子有点痒,谁在背后蛐蛐他?
【也是在这一次的,彻彻底底的“大开杀戒”之后,承明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其行事作风,愈发的大开大合,我行我素。朕想要,朕就必定要得到,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表现最为明显的,便是在改革上的加速,甚至直接以兵马做托底。
自然,最鲜明的例子,就是真正奠定了承明暴君之实的——己未变革。】
天幕放下个钩子就暗了下去,等待下一次的亮起,永乐朝的君臣,却各有心思。
这一次天幕结束后,该处理的事情,才是真正的多。
因为,不仅有新的,还有上一次没有处理完的遗留部分。
以及——奠定暴君之实的己未变革,不出意外,就是今天最开始,天幕提到了的江南的倾覆。
这才是当下,最亟需讨论的问题,江南,怎么都应该安抚吧?还没犯事呢。
就像承明对日岛亡国灭种,但真正让士大夫认定承明为暴君,却是因为对内的手段,一个道理。
但……朱瞻圻本人,却似乎并不在意。
朱瞻基手肘戳了戳朱瞻圻,“不表个态?”
朱瞻圻迅速地收拢草稿纸,同样不引人注目地小声道:“当个恶人挺好,该你上场表演了。”
朱瞻基则趁朱瞻圻不注意,将自己的摸鱼纸顺手扔进了朱瞻圻袖子里,在朱瞻圻给塞回来之前大步跨出,“陛下,臣有一言,下次天幕时间还早,但江南学子,江南地区的士绅百姓,却恐因此次惶恐惴惴,臣请早日定下会试名额,以安民心。”
朱瞻圻难得黑着脸站了出来,这孙贼跑得真他爹的快,“臣反对!北方因数百年战乱需要安抚是基于已发生的事实,江南何时需要安抚了?就因为不知真假的天幕?镜花水月的未来?简直荒谬!”
群臣愕然,朱棣都一个战术后仰,对天幕的怀疑,谁说也不该你一个天幕认定的“明世宗武皇帝”来说啊,这是对江南有多在意啊!
朱瞻圻心中冷笑,他倒是要看看,头铁的无法脱身的既得利益者,到底能站出来多少。
把朱瞻基这混蛋当浮木才好呢,这孙贼可不比他有良心!
第29章 文心与丹心
拉老师们下水
大学士杨浦不得不站出来表态, 不是为太孙,也不是为皇孙,而是为了他被朱棣批复的折子。
今年默认的录取名额比例, 是由他呈上去的, 他没法装傻。
奉天殿广场, 彻底热闹了起来,而起了个头的朱瞻圻俩兄弟, 却已沉默是金, 由得臣子们相互辩论。
最终,扩招这一点没有变动, 共录取三百零三人, 其中一甲进士及第三人,二甲进士出身90人, 三甲同进士出身210人。
只是,二甲原定40人的保底非赣闽浙区域名额,降为了三十,三十之外的名额, 就全凭实力了。
看似只有这一点小小的退步,却是天幕现世后, 江南地区, 难得的小胜利, 这代表,当今的皇帝,还是偏向于平稳为主的。
京师绷紧的氛围,也终于趋向了和缓。
二月二十八日, 会试发榜。
三月初一, 殿试。
三月初四, 文华殿读卷仪式,三位大学士读卷前三卷,在大学士们忐忑的等待中,朱棣并未让大学士们继续读下去,这无疑是一个好消息。
这代表着,皇帝对于他们的选择没有意见,君臣和洽,帝王不需要再自己选取前三。
朱棣从前三份试卷中,直接定下了名次。
状元刘矩,京师开州人,榜眼曾鹤龄,江西吉安人,探花裴纶,湖广人。其余试卷,退回东阁。
很快,得知一甲已定的官员们纷纷表示,“陛下英明。”
这样的结果,无论是对君主还是对臣子,都太体面了,陛下圣明啊!
“正常了,正常了,两个月了,我大明终于又正常了!”
杨浦看着激动的前队友杨士奇,不好意思告诉他,单是一个扩招,哪怕是都扩招到三甲同进士,北方地区的起步也都平稳上升了。
但转念一想,杨士奇能看不透吗?不过是自欺欺人,难得的慰藉罢了。
一甲已出,无论是哪一方的官员,都不想再出任何意外,于是,今年的结果,出得很快。
三月初七,就已经是华盖殿的传胪仪式。三甲,已定。
要说与往年的最大不同,那就是鹿鸣宴上,多了太孙与皇孙。
难为了这些还不算正式步入官场的进士了,一开始就得被迫站队。
这甚至与他们的心意没有多大的关系,只与户籍有关。
“这算不算,是另一个极端?”
“极端,自然也得用另一个极端去打破,迟早的事儿。闹不大的,相当于给他们加深加深感情罢了。”
朱瞻基记仇的又给朱瞻圻酒杯里添满了酒,“也是,充其量只是进士而已,谁能有您老人家闹得大。”
一闹就是皇位相关,全家套餐,一想起来他脖子就幻痛了。
朱瞻圻面不改色喝完,而后将朱瞻基给拖离了酒壶区域,“再灌我酒我把你乳名也给宣扬出去。”
朱瞻基尴尬地咳嗽了两声,不说话了,两兄弟都一个样,死要面子。
“有几个人,我比较感兴趣,你帮我盯着一下,免得被那群家伙给折腾没了。”
朱瞻基歪头,露出笑容,没有理会朱瞻圻一点没有求人姿态,只是意味深长搓了搓手,“好处呢?”
“这可是为了我们朱家,你还想要好处?”
朱瞻基挂在朱瞻圻右边肩膀上,不知道的还以为喝醉了的是朱瞻基,“弟,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何况我们还在竞争期间。哥也不多要,就这么多。”
伸出五根手指,在朱瞻圻面前一抓一握。
朱瞻圻啪的一声把巴掌打开,“你当我印钱的?那些个人要是能轻易能被绕进去,那就说明他们不值那个价了,又不是非要你盯着。”
不过是怕那些人耍阴招损了他的苗子,委托个保底罢了,谁让现在朱瞻基跟他们打得火热呢。
说着就抬腿要走,朱瞻基赶紧把所有重量压在了朱瞻圻身上,让朱瞻圻迈不开步,“欸欸欸,生意就是你来我往的,你倒是砍价呀,没准我就同意了。东宫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是跟着爷爷吃的,不像亲王那么多俸禄,零花钱不够!”
这倒是实话,但是,“我爹花钱有多快你又不是不知道。”
朱瞻基早有准备,“工部的人和部分内监可前后脚从凤阳回来了,还瞒着我呢,中都那么大一块,瞻坦会跟着过去,你会没钱?汉王府的钱可都是你管的,我今天看郭尚书脸都笑烂了。”
朱瞻圻却出乎朱瞻基意料,郁卒地回望他,“还说呢,我只有一成,大头都在户部和爷爷那儿。这一成还是汉王府的。”
朱瞻基不信,朱瞻圻摊手,朱瞻基大为震惊,“你不是暴君吗?怎么还当起圣人了?”
朱瞻圻捏住了朱瞻基的嘴,“提醒一下,我们现在都是孙子。”
孙子二人组同时弯下了腰,哀声连连,“但你这孙子就是比我有钱,别想赖过去。”
“三百两。”
“你砍个零不够,怎么还要减数字?”
“爱要不要。”
“……那也行,成交!”
盯着这笔项目款的,可不止朱瞻基,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都想掺一份呢。
于是在第二天,郭尚书正式上奏。确定出凤阳中都收尾的预算金额后,百官更是眼睛都快被闪瞎了。
这次的工程款,项目大,时间短,预算足,多方便呐!
但得知这次负责人,除了汉王府的朱瞻坦,还有阮安这个代表宫里的太监时,官员就识趣的没去插手了。
和宫里抢饭碗,九族还是太多了。
但很快,他们的心神就没空关心这笔到不了他们手里的资金了,因为上上次天幕结束后,突发的携《大诰》告状事件,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
李大谷等七人颤颤巍巍地入殿,是真是假,皆在今日。
“经查:李大谷,张河冤屈为真……宋棵等五人所奏,为弄虚作假拼接而成,然当地不法之事频发,当地官员无为亦为真……”
李大谷与张河人肩膀瞬间就是一松,而后喜极而泣,他们得以申冤了!
而其余几人,则一个个面色苍白。
刑部与锦衣卫联合查案,哪里还有能查不出来的?
李大谷与张河能不动声色走到京师,仅仅是因为,有人需要真正的冤案来给后面作假的人来铺路罢了。
而后面那些人,若只是粗略探查,那冤案被张冠李戴,就很轻易了,毕竟都是受害者的族人,当然,是既得利益的族人。
这便是他们的聪明之处,真真假假,让人防不胜防。
只是没想到,朱棣反应得太快了。
但那又如何?作假的是贪心的族人,而士大夫,已经达成了他们的目的,他们只需要营造一个任何人都能持《大诰》告状的事件的就够了。
这与这些人的死活,根本不重要。
这天上,从来不会免费掉馅饼。
而作为天幕出现后,面向世人的第一起登闻鼓诉状,自然是作为代表性事件,从重处理。
“饶州知府陈同眄,不思庶务,不务民生,欺压百姓,贪污受贿高达数千两,罪大恶极,处极刑……”
朱棣当堂做出判决,却让科举结束后欣喜的江南一系文臣,一个个脸色骤变,何至于极刑!仅仅千两!何至于要命!难道陛下真的还想着恢复洪武时期的严刑峻法吗?!
李大谷却是想不到那么多,只是当场就激动得泪流满面而已,“皇帝陛下圣明!陛下圣明!陛下万岁万万岁!”
天幕没有骗人,朱家的皇帝给他们《大诰》就是向着他们百姓的,朱家就是百姓起家的,坏的是贪官污吏!
被激动的李大谷打断了后续的判决,朱棣也并未生气,反而十分和煦,“是太祖爷英明啊,反倒是我这些年,居于宫中,疲于战事,对地方上有所松懈,让你们受苦了。”
李大谷哪里见过这样平易近人的皇帝,说话都有些结巴了,“都是,都是那些杀千刀的贪官和地主……”
“对!”朱棣跟着李大谷的话笑了起来,“是该杀千刀,就杀千刀!”
李大谷和张河两个农民倒是感动了,一众官员就有些寒毛直立,起鸡皮疙瘩了。
“你二人,能为家人奔波,不惜己身,且一家都保留着太祖时期的《大诰》,可谓忠孝两全,孝悌友善,”朱棣给两人定了性,再给出激励,“你们可愿暂时停留京师一月,于锦衣卫中学习,以后,以监管贪官污吏,维护百姓啊?”
两人不可置信,而后就是大喜,“草民愿意!草民愿意!”
这一刻,朱棣在他们眼中,那就是光。
这是一个开国皇帝最基本的技能——魅惑。
嗯……怎么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开国呢?
自然,有奖就有惩:
对于捏造事实,处心积虑破坏《大诰》严肃性的其余五人,连带着涉事的部分官员,皆以欺君之罪论处。
欺君之罪,那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家族的事情了。
如此赏罚分明之下,既保证了皇家对于《大诰》的认可,对于朱家太祖遗志的延续,对于百姓的公正,又给心怀鬼胎者,毫不留情来了一个下马威,当今皇帝的剑锋仍旧锐利,永乐大帝的底线不容试探。
当然,这免不了,各地锦衣卫的高强度工作,方能与明面上的欺君之罪,一起达到威慑的效果。
不仅如此,朱棣给各方巡抚增添了政治任务,势必要还地方一个清朗的环境,还要在各地村镇,令当地官府,对百姓进行持续性的,长久性的律法普及。
这不用说也知道是一个困难的工作。
虽然百姓的启智,识字率,教化率,是作为官员的功绩,但这个“智”是有限度的,识字是识字,文化是文化。
复杂的,敏感的文化,一直都是掌握在上层的。
而律法,一定意义上,不属于百姓的文化。
说到底,汉家王朝一直都有民间普及识字率。到大明,小说的兴盛,本就离不开识字率的提高,加之现在天幕的出现,再次扩大了更底层百姓的识字率,还要再给百姓讲解律法,这还了得?这之后的百姓,还怎么欺压?还怎么糊弄?
最着急的,莫过于就是以宗族地缘为主要纽带的土豪乡绅了,他们是百姓懂法后,最直接的利益受损者。
官员?官员是压在他们这些乡绅头上的,官员需要的反而是政绩。
但当土豪乡绅组团进行抵抗,官员,也会十分头疼,这便是这个政策下达后,地方官员的最大难点。
毕竟,皇权不下乡,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自古以来,王朝的新旧交替,不外乎吊民伐罪。可这民心是怎么失去的?是昏君的愚蠢,庸君的权柄下移,是士绅土豪权势的兴旺,是土地兼并到朝堂无银两,百姓无食粮。是百姓绝路下的振臂一呼,自此,百姓和皇帝,都再无退路。”
但是士绅集团有,因为他们能投资,他们能“弃暗投明”。
文天祥令人倾佩,可水太凉更不是少数。
“你在大势上的眼光,我向来是不怀疑的。”朱棣语气平静的不像是讨论王朝交替。
朱瞻圻也不觉得朱棣单纯在夸自己,“那您就还是对我的手法有意见了。”
朱棣从奏折里抬头,抬高了左眼眉梢,“我可什么都没说。”最后的视线,又往朱瞻基那儿投去。
朱瞻基收到示意,立马帮朱棣‘洗刷冤屈’道,“圻弟这不是冤枉爷爷吗?你的建议爷爷都采纳了,这还能对你有什么意见?”
朱棣颔首,继续批阅奏折,朱瞻基又道:“不过,我觉得这次的效果,不会太大,士绅士绅,士大夫与乡绅的关系,可不是这么好轻易分开的,纵然官员都是异地任职,但谁还没个宗族了?谁不想回馈乡邻了?最后大概率,也依旧是互相帮助了。”
装装样子糊弄糊弄上面就行了,真把乡绅得罪死了坏了道上规矩,自己家乡呢?别人就不会坏规矩?
越是上位的官员,越不敢轻易越线坏了规矩,规矩才是真正的保护线。
朱瞻圻对此也表示赞同,话是没错的,但,“再相互放水,漏出去的那一丁点儿,对百姓也已经是及时雨了。”
只要做了,就不可能没有效果。
但是不做,是一定没有效果的。
朱瞻基眼神却愈发奇怪了。
朱瞻圻:?
“嗯……这不像天幕现世后你的脾气,你又演起来了?”憋着什么坏呢?
朱瞻圻:“……我不是莽夫。”而且他现在只是皇孙,他有数着呢!
朱棣没忍住发出一声闷笑,朱瞻基更加怀疑地看向朱瞻圻,朱瞻圻承认,“我确实还有一点其他想法。”
“是已经开始干了吧。”朱棣悠悠补充。
朱瞻基眼睛都瞪大了,不是,爷爷这话的意思是,爷爷都不太清楚具体内情?只知道一个大概?哪儿有什么招呼都不打就自己提前干的?这汉王府合着真就一脉相承的想干就干啊?
“你又干什么了?”就不能消停一点?
“你这是什么话?我是在做好事,”朱瞻圻闲散放松的姿态瞬间就坐正了,怎么能质疑他呢?“我是在为民启智,在为无数先贤追求的大同社会所奋斗!”
“那文人站你这边吗?”朱瞻基一针见血,说得好听,但腥风血雨才是“暴君”的风格,哪怕还不知道朱瞻圻究竟做了什么,朱瞻基也能猜到,绝对不是官员都支持的“好事”。
“只要是没被利益腌透的,都不会明面上反对,”朱瞻圻从不做没把握的仗,“当初编脩《永乐大典》的文人,大多都是我的临时老师,其中三分之二的老师,都支持我推广句读,降低学习难度,从而培养更多读书人的举动,并已开始行动了起来。”
“句读……”朱瞻基被这意料不到的方向打了个措手不及,看向朱瞻圻的目光,也更加幽深了几分,“这确实是一个……很容易让人忽略的角度。”
韩愈在《师说》中就有写: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师焉,或否焉,小学而大疑,吾未见其明也。
句子该如何正确停顿,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但对于他们这样的皇子皇孙而言,是完全不用担心句读的,也更不用操心需要自己去问老师,因为担心你学不会的,是老师。
而朱瞻圻,竟然将目光放在了句读上。
句读,对于民间普通的学子而言,便是一个学习成本,句读,也是一种垄断。
“你的推广,是哪一种推广?是小说话本上的推广,还是所有启蒙读书,所有圣贤书籍的推广。”
朱瞻圻自信扬眉,“自然是所有。”
朱瞻基本能往朱棣那儿看,朱棣却好像已经沉浸在奏折中,没个反应,朱瞻基深呼吸一个小周天后,再度问道:“成本有考虑吗?印刷的成本,刻书市场的影响,教书市场的影响,这些后续影响带来的朝政成本呢?”
“如今并非官方强制要求,印刷成本上,商铺不是傻子,况且现在也多的是商铺将句读用于小说中,再者,彩绘都能印刷,一个句读还不能了?别小看了民间。
至于教书先生,句读的推广,并不代表学生不需要先生教学,能因为一个句读,就不需要先生了的,那是天才,天才若无意科举,那无疑降低了天才的学习成本,家庭压力,但若是天才有意科举,那还是需要老师,并不影响秀才等的教书收益。”
因为答题需要规范,策论需要学习。
“但十分恰巧,在这个关头,还要配合着村镇的律法讲解,乡绅土豪的反应呢?”
朱瞻圻理直气壮摊手,“这就是当地官员与士绅,与心怀梦想的文人之间的事儿了。”
“他们都是你的授课老师……”你还把他们推入大坑。
朱瞻圻好笑地看着朱瞻基,“都是一家人,你跟我装呢?”朱家可没有“圣人”。
况且,想要青史留名,怎么可能轻松得了?总得付出一些什么。
在南宋的偏安一隅,和元朝的铁蹄践踏下,江北与江南的贫富差异越来越大,至大明建国,至永乐有心编修《永乐大典》,能担当这样重任的文人,大多都集中在江南,这是历史遗留的必然。
朱瞻圻看似针对江南的士大夫,可他心里清楚,这些士大夫里,不乏有一心为国者,而江南的文人,也多有傲骨与文风,从来都不能一竿子打死。
就如同现在,编修《永乐大典》的大部分老师们,都愿意为了“理想”而汇聚在一起。当然,不乏有纯粹的为名者,为利者。
毕竟这不仅是启智的功德,更是门派之争!不同的断句,不同的含义,这能不争?
但,那又如何?他们何尝不是在以命相博?
文心,亦是丹心。
第30章 南方士绅集团
一案更比四案强
朱瞻圻再落子于江南, 朱棣同样不会闲着,趁着科举已经结束,有些事情, 也该有所明面上的改变了, 比如——太医院与宗室。
原本太医院的负责是是院使, 如今朱棣新增一职——太医院院监,品阶与院使相当, 由周王朱橚兼任, 负责对太医院的考核与监察。
这不是一个养老的职位,而是一个需要技术水平的岗位, 不仅是医术, 还需要周王这个“院监”,在就任太医院的体验中吸取经验, 拿出一份适合大明国情的,太医院改革方案。
周王一扫之前的颓废与老气,身体重新焕发了活力。
这当然不是因为区区五品的官职,而是因为这个官职之后, 所代表的含义。
对于一个亲王而言,早已不缺物质层面的需求, 他们的需求, 在于“精神”, 在于“志”。
而现在的周王,终于可名正言顺,投身于自己的医术事业,如此, 怎能不“年轻”?
更别提, 这样重要的岗位, 是朱家帝王,对于他们朱家藩王,所代表的信任。终究,一笔写不出两个朱。
周王世子朱有燉并没有继承周王的医术,但以他浅薄的医学功底,或者说,哪怕抛开医学常识,只看面色与精气神,世子都能确认,周王的心病已经解了,他爹的命,更长了。
而似周王这般重燃斗志的藩王,可不止一个,因为朱棣对宗藩的态度,明显有了改变。
在之前的永乐一朝,宗人府事宜,是以勋戚大臣署府事,而现在,朱棣终于放松了口子,在文臣勋贵等臣子与宗亲之间,终归是选择了宗亲。
在老五周王监管太医院,主动放弃宗人令的基础下,老六楚王朱桢从宗正晋为宗人府宗人令,以宗室亲王的身份,名正言顺管理皇室宗族事务,掌皇族属籍。
蜀王朱椿任左宗正,庆王朱栴右宗正,并形成定例:宗人令、左右宗正,非宗室不可任。
任命一出,哪怕是被跳过了的代王朱桂、辽王朱植,都没有意见。
跳过他们俩,是因为木字辈的藩王中,他们俩真的没什么好名声,他们自己心知肚明,但任命下达,说明宗藩不可辱,说明朱家内部再如何摩擦,对外也是一致。
天幕中,宗人令是庆王朱栴,但朱栴对于如今自己是右宗正,同样没有意见。毕竟此时,他头上还有的是哥哥,以及——侄孙还没有上位呢!
不过,朱瞻圻没有上位,但承明的某些政策,还是能拿来用一用的。
就像:
新上任的宗人令楚王,十分机敏的借鉴了承明第一步的削藩举措,主动谈妥还活着的第一代老藩王兄弟们,联名请奏改革宗藩制度:
藩王嫡长子世袭亲王,其余诸子降爵袭郡王,郡王一脉除嫡长子降等袭爵五代至白身,其余诸子无爵,宗室养至成年。
这是直接抄了承明的“最终”方案。
朱棣自然是应允,并皇恩浩荡,命各藩王勿忘培养朱家儿郎之责,允白身的宗室血脉自谋生路。
既给了藩王更多明面上的权力,又彰显天家的仁慈。如此,对外看来,可谓是和谐朱家。
“小气吧啦的老四,宗人府本就是亲王管辖,现在不过是还给亲王,说得跟什么天大的恩赐一样,等我以后见着老爷子了,非要告你一状!”代王朱桂暗地里嘀嘀咕咕,一脸郁闷。
联名上书,他这个代王也按了手印,但那是因为他姓朱!因为那群心向元朝的士大夫太过分了!绝对不是因为承明那个孙子是个疯子,不像朱棣一样给他面子!
他再如何跋扈,也知道兄弟与侄孙之间的亲疏远近。
何况,朱家没有纯粹的傻子,君就是君,臣就是臣,臣子主动退一步,总比君王主动砍大动脉来得好。
事已至此,已经由不得他们宗藩继续“桀骜”。
但这一“削藩”,最慌的,却是要么身在江南,要么心在江南的士绅,因为这代表着,当今皇帝,采用了承明的主张,在天幕即将剧透“暴君之实”的关口,这一举动,无疑是对太子一脉的打压,对汉王一党的肯定。
“欺人太甚!朱家简直欺人太甚!”
天幕都透露承明对江南的赶尽杀绝了,朱家皇帝,不仅没有对他们进行大规模的补偿,竟还让汉王府的老三跟进凤阳项目!
这还没完,宗藩收回对宗人府的管辖,朱家藩王一致对外,这个信号,无不挑拨着他们敏感的神经。
可在宗藩的问题上,他们不仅不能反对,还得大声叫好!这如何不憋闷?
他们只能将目光,落在新的科举名额分配上,这也是现在,与他们联系最深,最要紧的问题。
“十个名额就想打发我们?真按照实力来,北方都找不出十个人跟我们对打!”
“当今的态度,分明就是支持汉王,支持朱瞻圻。”
“朝廷的老大人们究竟在干什么?太子和太孙又在干什么?都被人骑到头上拉屎了,都不会反击的吗?”
“说起凤阳中都,那些个商人,当真是不知道谁才是他们主子了。”
当地的乡绅、举人老爷们脸色一沉,“这话说得不错,若非我们给予他们孝敬的机会,他们如何能穿金带银?如今在这等关头,竟转头就去烧朱瞻圻的热灶。”
“但现在这笔钱,已经落地在了凤阳中都上面,我们是无论如何也动不得的。”
“这还不简单,既然这一批人不懂事,那就换一批懂事的上来。”
钱袋子去资敌,那就是敌人!
而引起乡绅不满的诸多商人,此时同样很是无奈。
商人想要做大,必须要有靠山,否则便是无根的浮萍。
所以商人赚的钱,总是要拿出一部分作为“孝敬”的。
当得知汉王府的二公子是未来的皇帝,他们怎么可能不献上孝敬?甚至于,他们还会加码,拼一个速度,只求一个贵人的赏识,或者说,让贵人有点印象,再直白一点,至少不得罪人,别人都送礼,你不送,那就是你的问题了。
这本来是一个默认的规则。
但谁曾想,这次的送礼,还能送出问题来了,双方矛盾太大了。
现在聚在一起的,全是江南地区的顶级富商,没有凭亿近人的能力,也不可能送礼送到朱瞻圻都不拒绝。
可偏偏,问题就出在了朱瞻圻没有拒绝他们。
“他们是疯了不成?我们这些商人又不是他们士人,除了送钱还能怎样?”
“古往今来,暴君不少,但谁能想到,承明皇帝比他祖父和曾祖还激进?现在江南与皇孙圻针锋相对,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只能一条路走到底!当官的做靠山,如何能比得了当皇孙的做靠山?”
“他们难不成还想让我们明面上去反对皇孙?不如让我们去死!我看他们就是脑子抽了,与皇孙切割还不如与他们切割!”
“可我们也是江南士绅土豪的其中一员!”
“就凭我们?”苏州盐商钱兴对着一众同阶层的商友冷嘲,“在官老爷面前,我们不过是路边一条。”
富商们面色昏沉,却没法反驳,另一茶商沈川视线逡巡一周,也跟着道,“老钱说的话不好听,但是事实。”
“我与老钱,又是盐又是茶,与这些老爷们接触的时间,你们也清楚。”
众商人默然不语,正是因为太清楚了,所以更加无力。
“诸位,一个不在乎名声的世宗武皇帝,哪怕人现在还是少年,你们觉得,人会不争吗?”
“这怎么可能!”
“这开玩笑呢,不争就是死!”
“我要是知道我有个堂弟以后杀了我一家夺了我的家产,我是怎么也要弄死他的。”
他们还只是普通商人家庭,还不是皇家!
“这就对了!”沈川沉声放下茶盏,将众人的目光吸引到了他的身上,“强龙不压地头蛇,但是过江龙,真龙呢?若非此次因缘际会,我朝当下的特殊国情,就凭我们,还没有这个机会赌一把呢!”
吕不韦奇货可居,可是从一个商人干到了丞相!
如今他们一群人,祖坟冒烟有了机会加入夺嫡选手的战车,他们凭什么不赌一把?
他们商人,本就是最敢赌的一群赌徒。
钱兴更是接过话题,再扔一个大雷,“诸位,难道你们就没发现,我们手里主要经营的产业,有何巧合吗?”
堂内的众人相互打量,随即,一个个的,瞪大了眼,而后便是捡钱一样的激动。
“茶,盐,布匹丝绸,瓷器,粮食,药材……”几乎遍布了民生的各个方面。
他们未必是行业的第一,但却一定是江南区域的前三,要说皇孙是随机收礼,不如说他们的钱全是天下掉下来的!
皇孙朱瞻圻,分明在天幕暴露的一开始,就已经把他们拉下了水……不,是请上了船!
这是天大的机缘!
商人位卑又如何,欲成大事,少不得银钱开道!没钱怎么养人?而商人的立身之本,就是他们赚钱的能力。
此时,众人再度看向钱兴与沈鹏,眼神却恨不得把他们两个吃了,好啊,你们两个老狐狸,现在肯说出来,是早已投诚抢率了先机吧!
“我突然想起来,家里的猫儿今天产崽,我先走一步!”
理由很扯,怀着什么心思,没人看不出来,但是……
“好巧,我也是!”
“我家狗……”
很快,就只剩下了钱兴与沈鹏两人。
沈川早有所料地笑笑,与钱兴拱手,共饮清茶。
屏风后,也渐渐有了动静,一中年男子,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正是越溪商人彭盛。
三人相互抱拳,新开了一个小桌,开始小酌。
士绅与士绅相聚,商人与商人密谈,在江南“倾覆”的噩耗之下,他们能够信任的,唯有自己的同一阶层。
至于江南的士绅与商人地主等联合?此时还不是承明在位,还不到孤注一掷之际,内斗与怀疑,是不可能停下来的。
大明各地,一片暗涌,以江南区域最为汹涌。
偏生,此时还有一群大儒出来“搅局”。
胡濙一字一句地仔细看完朝廷的最新政策,直至日薄西山,天色欲晚,胡濙终究是打开了一本空白密折,蘸墨,提笔,封存,一气呵成。
“为宗族计……我坐稳这个官位,便是为宗族计。”
如今陛下已经有了决断,两个大帝同朝,他又何苦在陛下信任的基础上,拿九族去赌一个未知的前程?
坚定信念的理想主义者少之又少,可同样,为了不确定的利益去死的投资者,更是不多,观望的“中立者”,才是多数。
四月,凤阳中都的项目已热火朝天,纵然江南的局势紧张,可仍旧有许多商人,为此奔向凤阳。
商人逐利,凤阳明显要在皇孙圻的规划中兴盛,江南的士绅,做不到阻拦所有商人。
而扔下一个大雷就熄屏的天幕,也终于再度亮起。
“己未变革,己未,应当是承明十二年。”
“自古以来,不是没有变法,可天幕的用语是‘变革’。”
“倾覆一词,血流成河啊。”
而被天幕点名的当事地点,江南区域,则早早就加强了兵力部署,以防不测。
朱瞻圻与朱瞻基两兄弟,坐在专门为他们俩准备的长桌后,看着一个比一个老实。
【己未变革,是研究大明历史不可跳过的章节,也是华夏法制史中的重要里程碑,己未变革充分证明了,变法的成功,离不开的对顽固势力的清洗。】
“清洗……”
对号入座的顽固势力们面色难堪,又是倾覆,又是清洗,这样的暴虐,天幕的语气凭什么没有反对的倾向?
【明初洪武四大案涉事官员包括族人,被诛杀者约十万之多,而己未变革,一案更比四案强。
但相较于洪武四大案的“案件”定论,己未年的九族消消乐,被定调为“变革”。
变革变革,变法与革新,是社会制度的新旧交替,是国家政策的改革维新,而改革,注定伴随着流血。】
【在己未变革事件当中,被大范围换血的,是江南区域,但是史书上,留下的却不是江南之变,因为这本质上,不是承明对江南的打压,而是大明皇帝对国体的再次塑造,对汉人王朝历史遗留问题的大刀阔斧的修补。
要剖析己未变革,便不能只从己未年开始分析。变法是因时而变的,是离不开对当下社会背景,社会矛盾的剖析的。
己未变革,严格上来说,是自建炎南渡后,以皇权为核心的朝廷权力,与以南方士绅阶层利益为核心的地方宗族权力博弈的历史必然。
两者之间,势必要分出一个胜负,而承明,以绝对的“军权”与“君权”的合一,主导了这一结果。】
朱瞻圻两兄弟装模做样的正经危坐,终于变得真正正经了起来。
满朝文武,包括哪怕是平日不着调,以代王为例子的几位藩王,都不再插科打诨,有些东西,经不起分析,一旦放在了明面上,那就是一个随时可以爆炸的炸弹。
作为皇权的代表本表,朱棣却没有多少皇权“胜出”的喜悦,朱棣的目光有些虚无的落在前方,似乎透过尘埃,透过人群,透过天际,望向了以江南为代表的南方。
若是按照天幕如此定调,那己未年的变革,岂非是单纯上层的博弈,是私心?那民心,又能有几用?
“危言耸听!”
“小题大做!”
“夸大其词!”
被点名的江南区域的士绅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天幕的可怖。
江南富裕的,不仅仅是钱财等基础资源,更是笔杆子,是史书工笔,是名声,是舆论等“技术性”的高阶资源。
可现在,天幕将他们背后的野心直白的摆在了明面上,这比直接给他们一个巴掌,甚至是送上断头台,更让他们感到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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