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他的药
你难道要把他关起来?
邵霆越面无表情地翻看。
一页, 两页,三页,申请表、成绩单、学院简介……
剩下的他没再看下去。
他把这几页纸按顺序叠好, 放回那堆散落的书本里。
他做完这些后默默站起身,把黎初东一只西一只的棉拖鞋摆正,搭在床尾的睡衣叠好, 放到枕头边。
然后关灯, 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
胸腔有些透不过气,像数万吨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所有氧气都被挤压殆尽, 每呼吸一次都困难万分。
黎初一个人,要去那么远的地方生活。
没有他。
小朋友明明不久前才抱着他, 说中意他,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
庭院传来隐约的人声和汽车声。
邵霆越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好几次,听见楼梯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
他刚转过身, 一个温软的身体就直直撞进他怀里, 撞得他后退半步,手臂却已经条件反射地抱住了人。
“二叔!”
黎初仰起脸, 眉眼弯弯的,脸颊还沁着一层奔跑带出来的薄红。
少年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薄毛衣, 里面搭了一件浅蓝色条纹衬衫, 领口还有搭配了一个牛仔色的三角巾,整个人青春洋溢, 漂亮的瞳眸里盛满了星星。
邵霆越垂眸看他, “跑这么急做什么?摔倒了别到时又跟我哭。”
他说着抬手, 将少年跑乱的额发理好, 指腹轻捻了捻他的耳垂。软软的,有点凉,估计身上的衣服不太够。
黎初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索性乖乖站着让他弄,嘴里却不停,“二叔你不知道,今天店里开业的生意超级好!思潼姐忙得脚不沾地,从早到晚都有人排队,从门口排到街角,收钱都收到手软——”
他说话的时候睫毛仰起,像两朵小太阳花似的,忙了一整天也不觉得累,还攒了一肚子的话找到人倒。
“那个充值卡,你猜卖了多少钱?三万八!才第一天!”
“还有那些套餐也很受欢迎!我感觉还可以做一个集赞卡,吃一次盖一个章,盖满一整张卡可以领取小礼品……二叔!你说送小猪玩偶好不好?”
他平时话不多,是一只又娇气又怂的小猫。此刻整个人鲜活得像从画里跳出来。
邵霆越静静听着,牵着黎初的手往楼下走,小朋友就跟在他身侧,一步不停地讲。讲今天很有意思的客人,讲人手不够两个保镖还帮忙干活了,再讲温思潼夸他的样子。
“她还说我读书人脑子好……”
去到楼下餐厅,老夫人已经坐在主位上了,黎初顿时不好意思起来,松开牵着的手,乖乖在邵霆越身边坐下。
席间老夫人问起那间冰室的事,黎初答得谨慎,不敢多说,怕老人家嫌烦。
老夫人听完,放下汤匙,笑眯眯地说:“我们初仔第一次做生意,做奶奶的肯定要支持一下。明天订一千份甜品小吃送去邵氏大厦,就当是员工慰问。初仔有什么需要,可以尽管和奶奶开口,就算你二叔不帮你,还有奶奶做你的靠山,知道吗?”
“谢谢奶奶。”黎初被大单砸中有点晕乎乎,心里也被烘托得暖洋洋的,“其实店里生意都还好,不用……”
老夫人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乖孙还要跟奶奶计较吗?”
若黎初身份是真的邵初,他或许会毫无负担地接受老夫人的好意。但他不是,还和二叔这样偷偷摸摸在一起了……
愧疚感、羞耻感让他像偷窃到不属于自己幸福的小动物。
老夫人放下筷子,笑容和蔼地捏了捏黎初的脸颊:“乖孙放心,奶奶的小金库多到几辈子花不完。这点钱算什么?就当是庆祝我们初仔做老板仔啦!”
黎初眉眼弯弯,终于笑着应了。
一顿饭吃下来,邵霆越没怎么说话,
神色如常地在给黎初剥虾、夹菜,又让梅姨给他盛了一碗青橄榄石斛鲍鱼汤,放凉了才看着他小口小口喝完。
不知怎的,黎初隐隐觉得觉得哪里不对。
饭后两人上楼,走廊里没有人,只有几张暖橙色调的壁灯亮着。
黎初跟在邵霆越身后,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安像气泡一样,一个一个往上冒。
他快走两步,从后面轻轻抱住了男人的腰。
“二叔。”他把脸贴在邵霆越背上,刚回家时的那点雀跃都不见了,“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邵霆越身形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低下头,专注深邃的目光落在黎初仰起的小脸上。
那张脸上有担忧,有忐忑,还有一点天真的疑惑——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下意识地知道要哄人了。
他的小朋友乖巧得让人心脏颤抖。
全然不知道自己这幅模样只会让人的占有欲愈发强烈,直到彻底失控——
邵霆越握住黎初的手,十指慢慢交扣,收紧。然后俯身凑近,在小朋友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bb终于想起来关心老公了?”他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黎初脸一下子红了,舔了舔干燥的唇,“我一直都很关心你好不好。就是现在才找到机会问你而已。”
“想知道为什么吗?”
怎么还卖关子啊?黎初抬眸看着他,无奈地点了点头。
“那bb吻我,就告诉你。”
男人黑眸如同看不见星光的夜空,深邃得会让人忍不住他沉沦。
又来这招。
黎初没说话,却主动踮起脚,飞快地在邵霆越唇角印了一下。
这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欲的吻,触感软得像棉花糖,带着少年特有的纯净香甜。
他只是垂下眼,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眼窝投落一小片阴影。
“没什么大事。”邵霆越语气淡淡,指腹碾过黎初温软的唇,“就是邵氏最近看中了一块地皮,有个不长眼的要跟你老公抢而已。”
港岛寸金寸土,从来都不是比喻,而是现实。
这里是全世界地价最昂贵的地方之一,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资本的气息。
山顶的一栋洋房是多少代人奋斗一辈子也无法达成的目标,中环一尺写字楼的租金够寻常人家过一整年。
邵氏集团决定转型发展地产后,多少人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无数人眼红邵家如今的一切。
明的暗的,文的武的,走了一波又来一波。他们像闻见血腥的鲨鱼,绕着邵氏的版图打转,伺机撕咬下一块血肉。
尤其是那个姓赵的,去年投资地皮就已经吃了一次暗亏。暗地里还找人去码头捣乱,这次又不自量力的和邵氏杠上了。
不过,邵霆越并没有将这个人放在眼里。
男人眉眼沉着,语气缱绻:“再累的工作,只要bb在我身边就好了。”
黎初弯起眼睛,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像只终于找到舒服窝的小猫。
“我不是一直在你身边吗?”他低低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的软糯,“去聚餐都有跟你报备好不好?”
邵霆越低低“嗯”了一声。
他低下头抱住少年,把脸埋在他的颈间深嗅,“所以bb很乖,要一直这么乖,不要有事情瞒着我。”
黎初在他怀里温顺点头,“二叔,你有什么烦恼的事情……也可以跟我说的,虽然我可能也分担不了什么……但是你说出来总比憋在心里比较好。”
邵霆越闻言啄了啄他的唇:“bb多亲亲老公,抱抱老公就好了。”
小朋友就是他的药,一个吻,一个笑就可以治百病。
黎初伸手摸了摸他蹙起的眉心,反思自己最近是不是太过忽略邵霆越了。
他忙着和温思潼弄开店的事情,连那个交换生的申请都搁浅了,资料拿回来一直没来得及细看,也不知报名截止没有。
“先去洗澡吧,bb忙了一天,身上都是菠萝油和蛋挞的味道。”邵霆越把人抱起,托着屁股一步步回了卧室。
……
会所的私人包厢里,檀香混着雪茄的气息,烟雾在昏暗中缓缓流淌。
钟熠礼一身休闲衬衫,外搭橄榄色毛衣,靠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晃着杯中的威士忌,门被推开,邵霆越走了进来。
“约我出来,自己迟到二十分钟,”钟熠礼抬起手腕点了点表面,“船王大老板,你当我是你秘书啊?”
邵霆越没理他,径直落座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长腿交叠,伸手拿过那瓶麦卡伦,给自己倒了半杯。
钟熠礼瞧着他仰头就是一口,眉梢挑了起来。
邵霆越一连喝了三杯,然后把酒杯搁回桌面,指腹沿着杯口慢慢摩挲,冷着脸不说话,也不看他。
钟熠礼的眉挑得更高了。
“……怎么了这是?迟到而已,也不用上来就自罚三杯。”他把玩打火机的动作停下来,“初仔要同你分手啊?”
兄弟之间就是这么有默契。
邵霆越终于抬起眼皮,冷冷扫了他一眼。那眼神看起来像是要刀人。
钟熠礼立刻举起双手:“我错了我错了,呸呸呸。初仔很爱你,初仔不会抛弃你,初仔永远只有你……可以了吧?”
他收起玩笑,调整坐姿,往邵霆越那边倾了倾身。
“到底咩事?你不讲出来我很难猜的。”
邵霆越沉默了很久,又闷了一整杯酒,才沉声说:“他想去英国。”
“英国?”钟熠礼一愣,“去英国做什么?旅行?”
“……交换生。”邵霆越端起酒杯,又放下,“为期五个月。”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其实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钟熠礼和他认识二十几年,一眼就看出来他兄弟快哭了。
那种“老婆要跑路”,“老婆不要我了”的阴翳沉郁盖都盖不住。还有一丝他没见过的,他愿称之为恐慌的情绪。
不是、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邵霆越吗?
顶级豪门的掌权人,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在港岛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他只要勾勾手,港岛多少豪门千金排着队要嫁进邵家,而现在他竟然为了一个男生……患得患失。
钟熠礼沉默了几秒,斟酌着开口:“……这不是好事吗?初仔成绩好,能申请到名校交换,那是他的本事啊。又不是去十年八年,一个学期而已,眨下眼就过了。”
邵霆越不答话,他握紧手里的水晶棱角杯,唇线抿得笔直。
“你不会……”钟熠礼盯着他的侧脸,心里咯噔一下,“你不会是不准他去吧?”
邵霆越依旧沉默,但是态度已经不言而喻。
钟熠礼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语气无奈,“霆越,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说过做人要有分寸,贪心的人最后会什么也留不住。你……”钟熠礼顿了顿,继续说下去,“你说你最讨厌那种把伴侣当成私有物的人,自私,短视,不知所谓。”
邵霆越静静地听完了,抬起眼帘看着钟熠礼,语气淡淡道:“如果现在霍芷晴同你讲,婚不结了,她要出国深造,你准不准?”
钟熠礼“蹭”地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
“她休想!”
“她就算要去,那也得先同我结完婚,行完礼!”钟熠礼梗着脖子,理直气壮,“我亲自陪她去!二十四小时跟着!她上课我在图书馆等,她做实验我在楼下等,她去哪里我跟去哪里,哪有自己出国跑下老公的道理?!”
邵霆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黑眸幽暗。
钟熠礼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讪讪地坐回去,摸了摸鼻子。
“……总之就是不行。”他小声嘟囔,心虚地避开邵霆越的视线。
两个男人同时沉默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吸了一口雪茄,烟雾在空气中缓缓缠绕,又各自散去。
良久,钟熠礼吐出一口白雾,眼睛盯着他:“那如果……如果初仔非要去呢?你难不成还能把他关起来?”
邵霆越依然没有说话。
钟熠礼头一回感觉到有些束手无策。
他不是没见过邵霆越狠。商场上的杀伐决断,家族里的铁腕手段,他见过太多。但那些狠是对外的,是站在风雨里替邵家这艘大船掌舵的人必须有的锋芒。
邵霆越将那半支雪茄搁进烟灰缸,站起身理了理西装下摆,腕表的金属光芒在昏黄的灯光里一闪而过。
“时间不早,我先回去了,初仔没有我会睡不着。”
钟熠礼觉得睡不着的那个应该是他兄弟,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初仔能做交换生是好事,也就是几个月时间,你别把人逼得太紧了,要留一点余地知不知道……”
邵霆越充耳不闻,关上门走了。
……
黎初睡得迷迷糊糊,在梦里被人吻醒了。
他睁开眼,昏暗中一具温热的身躯压下来,将他整个人抱进怀里。
那怀抱收得很紧,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箍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二叔?”黎初还带着浓浓的困乏,抬手触到他紧绷的肩颈,“你怎么喝酒了?喝了多少?”
邵霆越低低嗯了一声,把脸更深地埋进黎初颈窝,唇瓣抵着跳动的血管,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块浮木。
他的呼吸又沉又烫,喷洒在黎初的皮肤上,声音很沉:“……bb,我头痛。”
【作者有话说】
其实bb睡得挺香的[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
失眠的是另有其人罢了……而且二叔酒量很好的哈,会哭的男人有老婆疼!来晚啦,揪小红包!
第42章 条件
Daddy让你去
黎初心目中的邵霆越很少这样脆弱。
这个男人永远是清醒、从容、掌控一切的, 再棘手的工作也游刃有余。
怎么好端端的醉成这样?
他从男人怀里挣脱,揉了揉没睡醒的眼睛,温声道:“二叔你先躺好, 我去拿毛巾给你擦脸好吗?”
床头那盏小灯开着,暖黄的灯光在男人侧脸晕染开,让他冷峻立体的轮廓也柔和了几分。
那深深的目光融在黎初脸上, 看了他很久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黎初把他按在了床上, 安抚般亲了亲他的唇角, 声音软软:“Daddy要乖一点噢,我很快回来。”
然后穿着小棉鞋噔噔噔跑去了浴室。
一直以来, 为了避免轻扫的佣人起疑, 黎初卧室里很少放邵霆越的物品。
但他又懒得跑到隔壁房间了,所以拿了自己常用的洗脸巾, 用温水打湿拧干。
再次回到床上时,邵霆越身上的衬衣已经敞开了领口,扣子不知是扯落了几颗。
男人常年玩马术、射击、高尔夫球, 体脂率永远保持在最佳状态。
穿上西装时挺括威严, 脱下衣服就是顶级男模的身材标准。不仅肌肉练得好,两边还有让人血脉偾张的人鱼线。
少年抿了抿唇瓣, 脸颊有些发热。
几个月前他还是个恋爱经验为零的单纯宝宝,和邵霆越同住一间房都觉得尴尬, 多看一眼都不敢。
但是现在……
黎初猛地甩了甩脑袋, 不许自己再想下去,大半夜的……
邵霆越似是感应到什么, 半阖的眼缓缓睁开, 正好撞上小朋友的目光。
他看了黎初一会儿, 然后很轻勾了勾唇角。
黎初被他看得整个人怔住。
他从来都知道二叔生得好。
混血带来的立体轮廓结合了东方人的皮相, 眉骨高挺,鼻梁如刀刻,下颌线收得干净利落。
三十出头的男人,脸上并没有多少岁月痕迹,只是沉淀了气场与威压感。
这样的长相,放在都是二十岁年轻人的娱乐圈也是登顶的资本。
可他偏偏是邵霆越。
是那个会议长桌尽头一言不发就让满室噤声、穿着西装三件套从劳斯莱斯后座迈出来睥睨全场的人。
他太强大了,强到所有人仰望他时,都忘了他拥有怎样的一副皮囊。
黎初深呼吸一口气,坐到床边,先将男人扯乱的衣襟拢好。
“不用。”邵霆越声音低哑,“热。”
他把黎初的手拉回来,覆在自己心口。
一颗心脏在底下剧烈跳动。
“热吗?好吧。”
按理说室内有四季恒温,应该不会觉得冷或者热才对。
黎初没再纠结,开始用温热的毛巾帮他擦脸。
小朋友眼神专注,动作轻柔。
邵霆越一直睁着眼看他,黑眸里融了一团晕不开的雾。擦到眼皮时也会配合地闭起来。
这样的二叔……好乖噢!少年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睛眯起来笑了笑。
他擦完后拿毛巾回浴室去洗,脱了鞋子上床,抚了抚男人的眉心。
“二叔觉得好一点了吗?头还痛不痛?要不我下楼让梅姨给你煮醒酒汤……”
小朋友的关心让邵霆越听了心情熨帖,捏过黎初的手放到唇边轻吻:“多谢bb,好很多了。”
黎初真觉得他今晚醉得不轻,像BOBO似的缠着人不放。
他忍不住小声嘟囔:“真是的,钟叔叔怎么让你喝这么多酒呀?”
邵霆越低低笑了一声。
他松开黎初的手指,改为捧着他的脸在唇角印下一个柔软的吻。
“……初仔是在心疼老公吗?”
黎初乖乖让他亲了,想了想又认真道:“二叔,要不我给你按一下。我以前在网上看过教程,按这几个穴位可以缓解头痛的……”
他一边说,一边又抬起手,指尖试探地按在邵霆越太阳穴上。
邵霆越闭着眼,任由那双温软的手在自己额角轻轻地按,过了几秒才开口:“bb,什么是网上?”
黎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眨了眨眼,望向近在咫尺的男人。
他刚刚说漏嘴了都没注意到,而且这人不是喝醉了吗?怎么脑子还这么清醒?
“……就是。”黎初搜肠刮肚地找说辞,“类似图书馆那样的地方。上面有很多资料,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进去查。知识的种类特别丰富,比图书馆还全……”
他说得有些心虚,声音越来越小。
邵霆越听完,黑眸里看不出什么异样,抱着黎初的手臂更紧。
“这么有趣的地方,bb下次要带上我一起。”
“……好吧,下次一定。”
黎初不知道怎么坦诚自己不属于这个时代,毕竟真的太玄幻了……有时候他也会觉得是一场梦。
时间已经很晚,整幢邵公馆都是静悄悄的,只有庭院里的一点暖光。
黎初困意来袭,给邵霆越继续揉了一会儿额角,眼皮就开始耷拉。
“二叔,你的头还疼不疼呀……”他很想睡觉了,但是又担心邵霆越还在难受。
男人睫毛低垂,“不怎么疼了,你睡吧。”
“……有用是吗?那我多按一会儿……明天起来就好了。”
小朋友嘴上说着要继续,其实早就困得睁不开眼,小手的力气越来越小,最后慢慢滑落了下来。
他彻底睡着了。
邵霆越睁开眼,黑眸中一片清明,眼底蕴着惊心动魄的浪潮。
他凑近吻住熟睡少年的唇,低沉呢喃,:“bb,不许走,我真的会把你关起来……”
……
梁蔚捧着文件到达邵公馆时,明叔引他上楼,轻声解释:“二少今天起得迟些,小初少爷在里头照顾着。”
书房门虚掩着,透过门缝,他看见黎初正端着一只白瓷碗,舀起一勺汤,凑到唇边仔细吹了吹才递到邵霆越嘴边。
“二叔,再喝一口。”少年的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着急,“喝了解酒汤就会好很多了。”
说着他眉头皱起来,声音更低了些,有些疑惑道:“怎么睡了一晚反而头更痛了?是不是钟叔叔给你喝了假酒?回头我真的要跟芷晴姐姐打小报告才行。”
邵霆越靠在老板椅里,身上穿着深色的居家服,比平日少了几分凌厉。
他的脸色确实有些苍白,眼睑下方有一圈极淡的青痕,是昨夜辗转难眠留下的痕迹。
但梁蔚跟在他身边多年,能看出来老板此刻的心情应该不错,堪称愉悦。
他站在门边没有说话。
直到黎初端着托盘起身,经过门口时看见梁蔚后愣了一下,点点头算是招呼,便盘往楼下去了。
梁蔚这才走进书房:“老板。”
邵霆越靠回椅背,方才那点温柔从眉眼间褪去,恢复了往常的沉静:“说吧。”
梁蔚翻开记事本,开始逐条汇报工作。
邵霆越一条条听着,偶尔颔首,偶尔简短吩咐几句,神色如常。
汇报完毕,梁蔚才从包里取出一份密封的文件袋,双手放在邵霆越面前。
“老板,这是您昨天吩咐要拿的港大交换生项目的相关资料。”
邵霆越看着那个文件袋,伸手接过翻看。
梁蔚继续道:“负责该项目的三位教授我已经分别联系过了。邵氏慈善基金会对他们手头的研究课题有意向进行专项赞助。条件已经谈妥,资助款项下个月就能划拨。”
“他们现在在问,邵氏这边的诉求是什么,会尽力去做到。”
邵霆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思考了片刻,终于抬起眼,“交换生申请名单确定之前,先给我过目,另外,邵氏要求对最终人选拥有一定的决策权。”
梁蔚神色微凛,过千万港币的资助款项,竟然只是为了一个小小的名额决定权……他恭敬颔首道:“明白,老板。”
……
港岛的新年,向来热闹。邵公馆早早就换上了节日装扮。
公馆里所有及人高的年桔树都挂满了利是封和小灯笼,红艳艳的一片很喜庆。主楼到处摆着一盆盆水仙和芍药,已经开了大半,满屋子都是清冽的香气。
老夫人穿着暗红色的丝绒旗袍,胸前别着一枚翡翠领针,坐在主厅的太师椅上,身边围了一圈等着拿利是的晚辈。
黎初上辈子几乎都是自己一个人过年的,因为亲戚家不待见他。所以也没有什么红包压岁钱可言。
他一大早就被邵霆越从被子里捞起来,抱到浴室洗漱,穿好衣服,然后下来规规矩矩地给老夫人拜了年。接过那只沉甸甸的红包,还没捂热就被老夫人拉到身边坐下。
“我们初仔又大一岁了。”老夫人捏了捏他的脸颊,“怎么还是这么瘦,我们邵家是不是不给你吃饱?”
“吃得饱的。”黎初有些不好意思。
“吃得饱怎么不长肉。”老夫人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摸出另一只更厚的红包,塞进他手里,“这个是奶奶单独给的,收好,自己喜欢什么就买什么。”
黎初捧着那只红包,手心滚烫。
他知道老夫人疼他,但这种疼爱越是毫无保留,他心里那点愧疚感就越是翻涌。
邵霆越的红包昨晚就给了,不是现金而是一张支票。
黎初当时很困了,拆了红包看了看,上面的零数了好几个来回也没数清。
其实迷迷糊糊之际,他还听见什么领证、股份、分红之类的。
黎初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胖乎乎的小猪存钱罐,老公哐哐哐往里面爆金币。
男人听见他的比喻忍不住笑了,搂着他不停亲吻,他的小朋友、小baby……简直太可爱。
光是亲还不够,还要捧着他软乎乎的脸颊,一脸认真地夸bb很乖,新的一年要快高长大,健健康康。
黎初又困又懵,他就是困了想睡觉而已,怎么就乖了?
最近小朋友期末加开店忙得脚步不沾地,每天回到家里困得倒头就睡。
邵霆越就是再禽兽,也只剩心疼的份,就算是忍得再难受,也只是趁小朋友睡着亲亲抱抱。
他觉得自己已经快成痴、汉了。
为什么有人可以这样完全贴合自己的心脏去长,只要一闻到他的味道就沉溺其中。
明明拥有了却永远觉得不够。
年夜饭后是例行的烟花环节。
邵公馆的花园里早早摆好了桌椅,铺着雪白的桌布,银盘里盛着油角、煎堆、糖莲子这些过年必备的点心。明叔带着几个佣人站在远处,负责点烟花的人已经就位。
烟花腾空而起的时候,所有人都仰起了头。
珍珠和宝珠那两个小姑娘捂着耳朵又笑又叫,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邵明珠追着揪回来按住。
黎初站在花园里,仰着小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夜空。
炸开的时候发出轰隆隆的声响,照亮了半边天。一朵还没落下,另一朵又升起来,把维港的夜空染得流光溢彩。
邵霆越站在黎初身侧,看他仰起的侧脸,看着那些绚烂的光落进他眼里,唇角不自觉弯起了弧度。
看烟火,也看那个看烟火的人。
不远处的邵明珠咬着手指,差点扭成蛆,看看黎初,又看看她二哥,再看看黎初,再看看她二哥——
脸腾地红了。天啊天啊!这两个人站在一起,明明什么也没做,就只是站着,一个看烟花,一个看对方。
怎么就能这么……
她自从知道他们俩的事,就已经开始一发不可收拾了。完全控制不了脑袋里的想象,二哥和初仔的每一个互动,都让她觉得暧昧爆棚,生怕别人也看出点什么。
珍珠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扯着她的裙角:“家姐,你脸怎么这么红啊?”
宝珠也跟着起哄:“是呀是呀,家姐你发烧了吗?”
邵明珠回过神来,一把捏住两个珠的小肉脸:“你们胡说八道什么!我是……我是喝了红酒,上头!懂不懂?”
珍珠和宝珠捂着被捏红的脸,异口同声地说:“不懂不懂,家姐肯定是谈恋爱了,在想自己男朋友呢!”
邵明珠在留学谈过男朋友,邵启信得知后很反对,差点要断她的零用钱。毕竟邵家的男人都是老古板,以前二哥也是的。穿西装衬衫都要扣到最顶上的一颗,只是没想到最后竟然会这么离经叛道。
也可能是初仔太招人喜欢了吧……长得好看就不说了,性格还这么软萌!谁见了都会喜欢的,就连她自己也喜欢得紧。
两个珠还绕着她不停说男朋友的事情。
邵明珠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又往那边看了一眼,“不许再说了!等下被爹地听到我跟你们两个没完!”
烟火还在继续。
黎初正指着天上一朵特别大的金色烟花,回头对邵霆越说着什么,眼睛亮晶晶的。她那位平时冷得像座山的二哥,此刻正低头听着,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个角度、这个距离,她感觉他们随时都能亲上去。
邵明珠捂住脸。
够了够了。再看下去她今晚不用睡了。
黎初觉得今晚的烟花真好看啊,好看得他舍不得眨眼。
“二叔你快看,那朵好大!炸开的时候像流星!”他指着天上一朵炸开的紫色烟花,回头想拉邵霆越一起看。
耳边是烟花炸响的轰隆声,远处隐约传来珍珠宝珠的嬉闹声,花园里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投下一片暖色的光。
“bb,新年快乐。我们的第一个新年。”
黎初眨了眨眼。烟花在他们头顶上炸开,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那些绚烂的光芒落在他们的脸上。
“新年快乐,二叔。”
……
黎初终于在报名截止前两天,把申请资料提交了上去。
Judy还给他打过几次电话,苦口婆心地劝他:“初仔,你先报上名,等结果出来再说嘛。万一不过呢?那不就不用纠结了?万一过了呢,那到时候再跟你家里好好商量,能去就去,不能去就算了呗。”
黎初觉得她说得有道理,至于邵霆越……他心里也没有把握。
二叔知道了会生气吗?就几个月的时间而已,他们又不是分手……
一直以来,他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当然也没有闲心接受别人的喜欢。
和邵霆越在一起,已经是他做过最离经叛道的事情了。
他们的性别……身份巨大的悬殊都在提醒自己,他们之间没有结果。
黎初是个做事会深思熟虑的人,因为他是个孤儿。失去了父母托底,人生不像普通孩子那样有太多容错率。
即便如此,他还是做了。
黎初其实不擅长说谎,唯一一次瞒着邵霆越去女装演话剧还被抓包了。
那一次的惨痛教训让他至今记忆犹新,像无时无刻泡在热水里。
然而还没等黎初攒足勇气坦诚,他就被邵霆越带上飞机了。
目的地是东南亚一座久负盛名的海岛。钟熠礼和霍芷晴的婚礼定在这里,邵家自然是要出席的。
飞机落地时,暖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热带花卉的甜香。
黎初从机舱里出来,被明晃晃的太阳晃得眯起眼,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暖和。”
港岛的三月还要穿薄毛衣,这里却已经是短袖的季节。空气中的湿度要更明显,吹得人特别容易昏昏欲睡。
来接他们的车子沿着海岸线行驶,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蔚蓝。
海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碎金,一层层浪花拍打着细白沙滩,远远能看见海面上有几艘白色的游艇。
太美了,第一次看见这种颜色的蓝,像打翻了牛奶在海里。
黎初趴在车窗上,看得眼睛都忘了眨。
很快就到了地方,这里一整个海岛都是酒店。由一个个独栋的海边别墅组成的,隐藏在茂密的热带植被里,私密性极好。
推开院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两旁种满了鸡蛋花,粉白中带了一点嫩黄相,开得热烈。
这座海岛随处可见这种花,庭院里水池上面也飘了一朵朵。
穿过院子,眼前豁然开朗。
无边际泳池在阳光下泛着碧蓝色的光,池水与远处的大海连成一片,感觉游着游着就能游进那片蔚蓝里。
泳池边摆着两张躺椅,撑着一把白色大遮阳伞,圆桌上已经摆好各种热带水果和一篮欢迎饮料。
黎初站在泳池边,眼睛都亮了。
“二叔,你看——”
他回头想叫邵霆越,却发现那人正站在身后不远处,目光静静地落在他身上,不知道看了多久。
黎初觉得他最近总是这样看自己,好像生怕他下一秒会跑路似的。
心中不禁闪过一丝心虚,难道二叔知道了他想去英国的事情?
泳池边的落地窗可以直接进到卧室,酒店管家特意安排了浪漫布置。
大床上用玫瑰花瓣拼成心形,纱幔从天花板上长长的垂下来。透明浴室点着香薰蜡烛,浴缸边缘洒满了花瓣,还有一瓶冰着的香槟和两个水晶酒杯。
黎初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第一次和邵霆越游艇出海。那时候他们住的房间也是这样布置的,好像从那天起,他们之间的关系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在想什么?”
邵霆越从身后贴上来,手臂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窝里。
黎初耳朵被他的呼吸蹭得有些痒:“在想……钟叔叔其实算我们的半个媒人。”
邵霆越低低笑了一声。
“不是。”他说。
黎初愣了一下,想转过身看他,却被抱得更紧,亲吻落在耳畔。
“不是?”
“不是。”邵霆越的声音很轻,“我喜欢你还要更早。”
黎初彻底震惊了,他想问是什么时候,毕竟在出海之前,邵霆越好像连正眼看他的次数都很少,说话也是冷冷的。
喝醉掉下泳池那次,男人在车里用领带绑着他的手,还说要把他扔出去!
更别提一直罚他抄家规了,黎初那段时间梦里都是密密麻麻的繁体字,现在想想都觉得手要断了。
“该不会是在酒吧那次吧?”
邵霆越捏了捏他的脸,眉眼宠溺:“bb,还要更早。”
双层巴士上的一瞥其实并不能算一见钟情。但不可否认,邵霆越是从那里开始注意到了这个人群中画风特别不一样的少年。
黎初刚来到这个时代,每天都是忙着刷盘子,二叔到底什么时候见到他的?
他动了动嘴唇?还想问什么,门外有人在敲门了,
“邵先生?”是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职业化的礼貌,“钟先生那边开始拍婚纱照了,伴郎需要到场……”
黎初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邵霆越,对了,今天二叔是伴郎。
邵霆越低头,把他被揉乱的额发理顺,然后俯身落下一个轻吻:“走吧,一起去看看。”
婚礼场地在酒店私属的沙滩上。从别墅走过去,穿过一条两边都是热带植物的小径,场景豁然开朗。
沙滩被布置成一片紫色的鲜花海洋。同色系的帷幔从白色桁架上垂落,在海风里轻轻飘荡,如同流动的雾。
帷幔之间缀着细小的水晶珠串,折射出细碎的光,一闪一闪。
花艺选的紫色绣球和蝴蝶兰,中间点缀着几枝白色的洋桔梗。每一张白色椅子背上,都系着紫色的绸带,打成一个松松的蝴蝶结,在风里轻轻摇曳。
远远看去,像童话里才会出现的场景,黎初看得眼睛都忘了眨,小脸满是惊艳。
“好看吗?”邵霆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好看。”黎初用力点头,“像做梦一样。”
“喜欢这样的婚礼?”
黎初愣了一下,转头看他,男人的神情很专注,像是很认真在问他的意见。
“不是喜欢婚礼,是喜欢这种……氛围。所有人都真心实意地祝福他们。没有人反对,没有人觉得奇怪,没有人觉得不应该……”
少年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漂亮的眼睛定定看着男人。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邵霆越却明白小朋友的意思。
没有人觉得不应该——
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光明正大的关系,他们的结合符合所有人的期待,因此他们不必躲藏、不必心虚、不必在每一个公开场合装作只是普通叔侄。
邵霆越呼吸沉了沉,“bb,如果你想,我们也可以。”
黎初闻言怔了一下,什么可以?像钟熠礼他们一样,接受所有人的祝福吗?
他不敢想……无论是哪个时代,同性恋都不是主流,更别提邵霆越的身份地位。注定了他的感情和婚姻会受到很多人的注视。
黎初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笑着打哈哈过去了。
此时不远处,有人在大声喊:“霆越!过来过来!”
钟熠礼穿着一身白色西装,站在摄影师旁边朝这边挥手。
霍芷晴一身珍珠色婚纱正被化妆师围着补妆,听到钟熠礼的声音,也抬头朝这边笑了一下。
邵霆越看了黎初一眼,温柔道:“bb,我去一下。”
黎初笑着点了点头,原地看着他走过去。
摄影师开始指挥站位,钟熠礼搭着他的肩说了句什么,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配合地站到了该站的位置。
海岛的阳光很烈,黎初虽然不怕晒黑,但还是站到了椰子树的阴影下。
霍芷晴的婚纱拖在沙滩上,裙摆缀满了细碎的亮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钟熠礼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一只手揽着新娘的腰,另一只手还要腾出来摆姿势。
“伴郎看这边,对,稍微侧一点,好,就这样……”
邵霆越侧过脸,阳光在他挺拔的鼻梁和眼窝间投下一片阴影。他穿着浅灰色的伴郎西装,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却依然是人群里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
霍芷晴不知道他和黎初之间的事情,所以有心撮合。
她那位伴娘是中学时代的闺蜜,家境殷实,长相甜美,五官精致得像个洋娃娃,个子特别娇小玲珑,站在邵霆越身边时,整个人都要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来来来。”霍芷晴趁热打铁,笑着招呼摄影师,“帮霆越和Amanda也拍几张!难得今天天气这么好,背景也漂亮。”
摄影师笑着比了个OK,捧起相机开始指挥站位:“麻烦邵先生站这边,对,稍微往左一点,Amanda小姐靠近一点,对,再近一点,可以挽着手。”
旁边的钟熠礼眼前一黑,悄悄给霍芷晴打了个眼色。
他太了解自己兄弟了。果不其然邵霆越脸色冷了下来,像寒冬腊月的冰面,看着平静,底下能冻死人。
偏偏霍芷晴完全没有察觉,还在那儿热情张罗。
“Amanda,你不是一直想认识邵先生吗?今天正好有机会!”
叫Amanda的伴娘脸上飞起两团红晕,眼睛里盛满了亮晶晶的东西。她仰头看着邵霆越,那眼神——
崇拜、仰慕,还有一点点少女怀春的羞怯。
船王哎!港岛最顶级的豪门,邵氏这艘巨轮的掌舵人!
虽然报纸上爆出过他要结婚的消息,但这都多久了?大半年了,哪家媒体拍到过所谓的“结婚对象”?
圈子里早就在传,那不过是他为了应付家里放出来的烟雾弹。
真要结婚了,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怎么可能从不带人公开露面?
所以……她还是有机会的吧?
Amanda的心跳得很快。她微微侧身,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更上镜的左脸露出来一点。然后伸出手,正要挽住眼前这位气场沉冷的高大男人。
她已经能想象出,这张照片登在杂志上的样子了。她会是全港岛未婚女性的眼中钉,人人口中艳羡的对象。
邵霆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不远处——
黎初不知哪里弄来了一碟小蛋糕,坐在树荫下的白色长椅上。
小朋友的吃相很乖,小口小口地吃着蛋糕,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偷吃的小仓鼠,偶尔还会舔一舔嘴角沾上的奶油。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头发丝也在发光,简直就是小天使。
他吃得很认真,很专注,浑然不觉自己老公都要跟别的女人拍照了。
邵霆越的唇角压了压,气场愈发地冷然。
摄影师不敢催促太过,看了看不明所以的Amanda,正要开口,忽然看见男人冷冷扫了他一眼。
“抱歉,失陪一下。”
说完他越过摄影师,径直离开了。
Amanda愣在原地,脸上还保持着刚才那个精心调整过的笑容。只是面具还在,底下已经碎得七零八落了,她深呼吸一口气。
霍芷晴张了张嘴,看向钟熠礼,钟熠礼捂住脸不想说话。
“好吃吗?”眼前响起男人的声音。
黎初抬头眨了眨眼,这么快拍完了?他下意识舔了舔嘴巴,淡粉色的唇瓣亮晶晶的:“好吃,二叔要不要尝……”
话没说完,他手里的碟子被拿走放到一边。
邵霆越看他嘴角那点没舔干净的奶油,指腹轻轻替他擦掉。
黎初莫名觉得邵霆越不太开心,嘴里的蛋糕也不香了:“二叔,你怎么了?”
“没什么。”男人深呼吸一口气,仿佛在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吃完了我们就回去换衣服,仪式马上要开始了。”
钟熠礼远远看着这一幕,幽幽叹了一口气,
霍芷晴有些忐忑,小声问他邵先生是不是生气了?她是出于好意的……Amanda不仅长得漂亮,也是个好女孩。
钟熠礼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说邵霆越的感情已经有主了,下次不要再乱撮合。
Amanda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强颜欢笑地说没关系,对着大海发了会儿呆,然后红着眼睛说回去换衣服。
黎初刚回到房间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邵霆越冷着脸一言不发,托着他轻轻一抱,放在了玄关柜上。
这个高度刚刚好,两人平视,呼吸交织。
男人低下头,吻住了他。
亲吻过后,黎初声音像棉花糖一样软软,沙沙的:“二叔,你到底怎么了?”
少年不理解,刚刚不是还好好地在拍照吗?气氛挺好的呀,男帅女美。旁边那个伴娘姐姐也长得很漂亮,虽然好像一直盯着二叔看。
不过也是人之常情吧,毕竟好看的人总是会吸引别人的目光。
邵霆越蹭了蹭他唇边的水渍,一字一顿地问:“bb,蛋糕重要还是老公重要?”
黎初:“……什么蛋糕?”
片刻后他就反应过来邵霆越的意思,有些无语,他为什么要拿自己跟一块蛋糕比?
“蛋糕是蛋糕,老公是老公呀,这有什么冲突吗?”
邵霆越望着黎初清澈见底的眼眸,叹了口气:“小朋友,下次麻烦盯紧一点你老公。”
……
婚礼仪式正式开始是下午三点。
海滩上的白色椅子已经坐满了宾客。钟家和霍家的长辈们坐在前排。
钟父穿着一身深色西装,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霍母正用手帕按着眼角,霍父在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说着什么。
黎初坐在宾客席中间的位置,看见了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是Alex。
他穿着一件白色礼服衬衫,肩上挎着一台相机,正低头摆弄镜头。
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Alex抬起头,正好对上黎初的目光,立刻弯起眼睛笑了笑,朝他挥了挥手。
黎初也笑了笑,算是回应。
他对Alex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看法。虽然二叔好像不太喜欢他,但他自己觉得Alex只是个普通朋友,热心,话多,仅此而已。
悠扬的音乐响起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新娘出场了。
霍芷晴挽着父亲的手臂,缓缓走向仪式亭。她的头纱很长,风一吹,就轻轻飘起来,像一朵轻柔的云。
钟熠礼站在仪式亭里,一身白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紫色的胸花。他看着霍芷晴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眼眶渐渐红了。
黎初看着他抬手擦眼睛的样子,自己也受到了感染。
真好啊……他在心里想,有情人终成眷属。
仪式进行得很顺利。交换戒指,宣读誓词,双方父母致辞。
霍芷晴念誓词的时候声音有些哽咽,钟熠礼在一旁握着她的手,眼眶比她还红。黎初感觉他下一秒会嚎啕大哭。
很难想象一向斯文有礼的钟叔叔,竟然有这么感性的一面。
司仪宣布他们正式结为夫妻的那一刻,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黎初也在鼓掌,目光追随着台上的新人,然后另一道视线撞上。
邵霆越站在伴郎席的位置,隔着人群,正看着他。
那目光很深,很沉,如同深海,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欲、念。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却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这样隔着满堂的宾客与掌声,定定地看着他。
黎初的脸忽然烫了一下,他默默转开眼睛,不再看了。
“砰——”
一声巨响,万千花卉组成的背景墙后面爆发出唯美的紫色彩烟,冲向天空,把整个海滩都染成了梦幻的颜色。
欢呼声、掌声、口哨声混成一片,海风把彩烟吹散,飘向蔚蓝天际。
……
晚宴在酒店的户外草坪上举行。
热带风情的布置,比港岛传统大酒店里一板一眼的装饰更具海岛特色。
长桌上摆满了鲜花编织的装饰,每一桌的中心都放堆满了热带水果。海鲜是整条烤鱼、蒜蓉蒸龙虾、炭烤大虾串,还有用椰子壳盛着的海鲜汤。食物的香气混着花香,飘散在温热潮湿的晚风里。
两位新人换了一套更悠闲的礼服,一桌桌地敬酒。
钟熠礼已经喝得脸颊发红,热情高涨,笑得更傻了:“霆越,过来过来,我爸叫你过去聊聊——”
邵霆越看了黎初一眼,低声说了句“等我”,便跟着钟熠礼往钟家长辈那桌走去。
黎初点点头,端起面前的酒杯,慢慢抿了一口。
是果味的起泡酒,甜滋滋的,带着一点气泡。
他又喝了一口,好喝。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喝了好几杯。脸颊有点热,脑袋有点飘。
但是他很喜欢这样热闹的氛围,听着四周的谈话声和笑声,嘴角一直翘着。
“初仔。”旁边有人叫他。
黎初转过头,看见Alex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左边的空位上。
“你脸好红。”Alex笑着碰了碰他的脸颊,软软的:“喝多了?”
“没有。”黎初有些迟钝地摇摇头,觉得自己很清醒,“就几杯。”
Alex笑出声:“几杯还说不多啊?你也是厉害。”
黎初嘴里哼哼地反驳:“我最高记录喝过一整瓶罗曼尼康帝,没醉!”
“一整瓶?真的假的?你二叔能同意?”Alex不太信,望着晚风里少年红扑扑的脸颊,眼眸像一汪波光粼粼的湖泊。
黎初想起某些让人脸红心跳的回忆,捂着嘴巴点点头。
Alex怕他真的醉了,让服务生送了一杯热茶过来,“初仔,喝两口会好一点。”
黎初捧着杯子喝了两口,然后不想喝了。
然后托着腮,听着Alex讲今天拍到了什么好照片、一会儿还有音乐表演……
他听得有一搭没一搭,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
晚风吹过来,很舒服。
邵霆越敬完酒回来,一不留神就看见小朋友身边围了个Alex。两人有说有笑的,聊得很是愉快。
真是盯少一会儿都不行。
沉着脸走回去才发现,黎初还喝了酒,难怪Alex一双眼睛就没离开过他的脸,这小子怎么总是阴魂不散?
Alex一看邵霆越脸色不善地走过来,立刻解释道:“邵先生,初仔喝酒了,我只是陪他聊聊天而已。”
男人淡淡嗯了一声,把黎初从座位上捞起来,语气低沉:“回去了,bb。”
黎初乖乖站起来,跟着邵霆越往别墅走。
Alex看着他们的背影,耸了耸肩,继续吃东西了。
门刚关上,邵霆越的吻就落了下来,带着一点酒气,还有显而易见的怒气。
黎初被吻得脑子里像灌了浆糊,什么也想不了。
不远处的宴会还在继续,隐约能听见嬉笑声和音乐声传过来。隔着那扇门,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过了好一会儿,邵霆越才终于放开他。
黎初喘着气,他正要开口问怎么了,就听见男人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bb,你是不是很想去英国做交换生?”
黎初猛地睁大眼睛,一瞬间酒醒了一大半。
“二、二叔……”他磕磕巴巴,舌头像打了结,“你怎么知道……”
他还没想好怎么说,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还没……
他会生气吗……黎初有点不安。
邵霆越抵着他的额头,那双漆黑如子夜的瞳眸透着势在必得:“bb,和我登记结婚,老公就让你去。”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燃尽了!!!祝bb们情人节快乐啦
第43章 甜吻
bb,你只能是我的
黎初呆呆看着男人, 眼里的水汽还没散。
一时间不知道该震惊他同意自己去英国,还是先接受自己要结婚的事情。
两件事都很突然,而且交换生这件事他一开始以为二叔不会同意的。
从提交申请的那天起, 他就在心里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晚上也辗转反侧,最好的结果是二叔虽然不高兴但勉强点头, 最坏的结果是……
最坏的结果他不敢想。
邵霆越不可能抛下邵氏那么大的摊子, 而且老夫人身体不好, 他更不可能长期离开港岛,万一有什么意外……
黎初想过很多次, 每一次想到最后, 都觉得是自己是不是太自私。
“二叔……”他开口,声音轻得不像话, “我以为你不会让我去的……”
“一开始确实是这么打算的。”邵霆越很坦诚,语气沉冷:“我甚至想过如果你真的要走,我就把你锁起来。”
黎初不自觉抖了一下, 他一点也不怀疑。因为以邵霆越的占有欲来看, 大概他真的做得出来。
“那后来为什么……又改变主意了?”少年搂着他的脖子,小声问道, “二叔,如果我真的去了, 一个人在异国生活, 你放心吗?”
邵霆越沉默片刻,坦然道:“不放心。”
英国太远了。
隔着大半个地球, 七个钟头的时差。飞过去要十四个小时的航程。黎初不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放着, 万一遇上什么危险, 他鞭长莫及, 就像在半岛酒店那次……
想起这件事,邵霆越的瞳眸冷了一瞬,所以他要替小朋友安排好一切,衣食住行、保镖佣人都要到位。
他要将黎初牢牢保护在自己的手心里。
“所以,我只允许你这一次。”男人神色克制,锋利的眉尾隐隐压着:“交换期一结束就给我立刻回港。也不许认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男、女都不行。”
黎初听完忍不住小声辩驳:“……我和哪个人玩你觉得正经的?”
就像Alex、Judy、Anson他们都是很正经的朋友啊。
哪里就是他说的不三不四了……
他很庆幸八零年代的监、控定位技术还不够发达,不然邵霆越真的会用在自己身上,他到底是多没有安全感啊?
邵霆越眯了眯眼,手掌捏住他的下颌,少年变成了金鱼嘴:“bb,你做不到的话,我也可以随时反悔。”
他心里压抑着的疯狂占有欲,又开始剧烈地翻涌了,像一个巨大漩涡,不停吞噬着自己残存的理性与克制。
不去最好……留在家里待着,他讨厌那些人看黎初的眼神。
小朋友不知道自己有多勾人。
“还不一定选得上呢!”黎初被捏着脸颊,说话有些费劲,“Judy也报名了,她的成绩也很不错,能力也强。”
“bb,所以是她怂恿你报名的对吗?不要跟我撒谎,”
邵霆越的脸色有些不善,黎初咬了一下唇,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老男人敏锐的很,密密麻麻的英文合同也能一眼看出破绽,自己在他面前就跟透明似的。
男人从鼻子里冷哼一声。
黎初只好主动啄了下他的唇,“二叔,我自己也认真考虑了的。”
如果他不愿意做一件事,没有人能真正地怂恿或者逼迫他。他当初跳海的时候,可一点也没有犹豫。
况且交换生这个事情他自己真的很感兴趣,他太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落地窗外漆黑的夜空绽开一朵朵烟火,彩色的光影照亮了室内。热带岛屿的植物散发着一阵阵幽香,随着夜风缓缓飘进来。
邵霆越黑眸闪动,语气沉缓:“bb,你答应和我领证了吗?”
黎初眨了眨眼,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多余:“邵先生,我有别的选择吗?”
“没有。”邵霆越松开手吻住他的唇,一边亲吻一边低喃:“去不去英国你都只能和我结婚,区别只在于时间而已,”
黎初:“……”
同意or愿意是吗?
“回港我们就开始准备资料,嗯?”
在国外结婚要准备的东西还挺多的,各地政策也不一样。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筹备。
邵霆越难以言喻心中的涌动,低头轻轻吻住了他的唇瓣。
黎初下意识揪住了邵霆越的衣襟。
男人认真端详他的脸,眉眼是沉溺的温柔:“bb,你是我的。”
黎初被亲得含糊点头,已经分不清自己在答应什么。
男人语气很低沉笃定:“只能是我的。”
到底有完没完!
黎初吸着气,终于受不了般开口:“你的,一辈子都是你的!”
夜风轻柔,远处的烟火终于停了。
少年被邵霆越抱进怀里的时候,意识已经有些模糊。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有人在给他擦汗,然后亲了亲他的额头,再给他很轻柔地拍后背。
“bb,我爱你。”
……
婚礼结束后,黎初和邵霆越还没有急着启程回去。
钟熠礼豪气地包下了整座海岛酒店足足一周,让所有来参加婚礼的亲朋好友都可以尽兴地留在岛上度假。
阳光,沙滩,椰林,海浪,放眼望去就是人间天堂。
花园餐厅里,五颜六色的热带花朵开得很艳丽,草坪里的洒水器开了,细细的水珠在空气中舞动。
海风伴随着青草花香,一切都是那么的惬意。
Amanda正坐在角落的位子上,面前摆着一份精致的西式早餐。她叉起一块熏三文鱼送进嘴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不远处的那张桌子。
那里坐着两个人。
少年穿着一件很轻薄的薄荷绿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截细白的手腕。
这个颜色很挑人,但他穿得很好看,清新中带了点少年稚气。
下面是一条白色短裤,脚上随便趿着一双人字拖,露出粉润的脚趾和细瘦的脚踝。头发有点翘,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还没来得及打理。
他正皱着眉,看着面前那盘并不怎么吸引人的早餐。
样貌无可置疑的漂亮,像一幅精心雕琢的画,即使他是个男孩。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一身米色亚麻衬衫和卡其色长裤,袖子也挽着,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的皮肤比少年深一个色号,是那种常年运动留下的健康肤色。同样休闲的打扮,却硬是被他穿出了几分矜贵和疏离。
是邵霆越,那个拒绝了和她合照的男人,甚至连正眼都没给她。
与之相反的是,Amanda其实见过他很多次了。
在报纸杂志上,在财经节目上,在各种只可远观的豪门盛宴里,他从来都是人群中最引人注目的那个。
并不是因为长相,虽然那混血的五官也确实足够出众了,而是那种与生俱来的气场,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可此刻,这个男人正用叉子叉起一小块蜜瓜递到那个少年嘴边。
“再吃一口。”
他的声音很轻,隔着几米的距离,Amanda虽然听不清内容,却看见了他的口型。
那动作、那姿态、那落在少年脸上的目光……
她虽然没有什么感情经历,但是却隐隐觉得这不是长辈看晚辈的眼神。
太过……宠溺、迁就。
少年闻言看了他一眼,表情竟然有点像在撒娇,然后不情不愿地张嘴把蜜瓜吃了下去,嚼动时腮帮子微微鼓起,还挺可爱的。
男人看着他,唇角弯了一下,眼底有明显的笑意融开。
他又拿起餐巾,很自然地抬手替少年擦了擦嘴角和手指。
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得像做过了无数次,是不需要思考就能做出来的东西,已经深深印在了肌肉记忆里。
Amanda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不知为何,她蓦地有点心慌。
少年似乎察觉到什么,微微偏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那双眼睛很漂亮,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水汽和困意。他只是随意一扫,便又转回去,继续对付面前那盘怎么也吃不完的早餐。
男人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Amanda猛地垂下眼,躲开他的视线,心跳如擂鼓。那目光太冷了,冷得她后背发凉,仿佛刚才笑容和煦,眉目温柔的人不是他。
她低下头,心不在焉地盯着盘子里的食物,听霍芷晴提过,邵霆越这次是和侄子一起来参加的婚礼。
侄子?有这样亲密的叔侄吗?
喂饭,擦嘴,摸脸,眼神……
Amanda想起刚才那个画面,忽然觉得面前的熏三文鱼有些反胃。
她说不清自己心里的感觉。
……
吃完早餐,黎初拉着邵霆越往酒店外的海滩散步。
阳光已经有些烈了,但海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凉意并不觉得热。
整座小岛都被包了下来,所以沙滩上并没有什么人。
被阳光晒过的沙子有点烫,闪烁着细碎的光芒。黎初小跑了几步,踩到被海浪打湿的地方,对着大海放声大喊。
“Hello——”
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来,没过他的脚背,又退下去。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邵霆越,眼睛亮晶晶的。
“二叔,我想下去游泳。”
邵霆越走到他身边,侧头看了一眼那片薄荷绿色的玻璃海。
“bb,不可以去。”
“为什么?”黎初眨了眨眼,有些不服气,“来都来了为什么不能下去?我就在浅水区游一下。”
邵霆越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远处:“水里有海蛇。”
黎初愣了一下,随即皱起脸,他很害怕这类湿湿滑滑的爬行动物,以前大学舍友养了个红眼蜥蜴他都吓够呛。
“真的吗……二叔你骗人。”
“没骗你。”邵霆越的声音很平静,“这种热带海域,浅水区也会有。我们上岛的时候,酒店的人特意提醒过。”
黎初有些犹豫,他把手里的人字拖放在沙滩上,然后踩着浪花往海里走了两步。
邵霆越盯着他的动作,眉头动了一下。
黎初又走了一步,海水没过他的小腿肚,很凉爽。他回头看了邵霆越一眼,有点得意地弯起嘴角。
“二叔,你看根本就没有!”
男人有些不放心,走进两步:“差不多就上来了,水里凉。”
“不凉不凉,二叔一起下来吧……”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不远处的海面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游动。
长长的,灰褐色的,贴着水面,弯弯曲曲地游着……看起来特别像水蛇。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黎初被吓得尖叫一声,转身就往回跑。
他跑得太急,差点摔进水里,被大步赶上来的邵霆越一把捞了起来。
“二叔二叔二叔!”
黎初整个人挂在男人身上,手臂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小腿还悬空着,生怕沾到一点海水。
他把脸埋进邵霆越颈窝里,声音还带着惊慌:“真的有!真的有!”
邵霆越低低笑了一声,心说这个年纪的小朋友好奇心太重,吓吓他也好。
“说了你又不信。”
“你还笑!”黎初脸颊气鼓鼓的,但手臂一点也没松开,“快点上岸!”
邵霆越抱着他往岸上走了几步,回到沙滩区域才把他放下来,抬手替他捋了捋被海风吹乱的头发。
“下次还敢不听话吗?”
黎初惊魂未定地摇了摇头,坚决不会再下水了。
这么漂亮的海,为什么会有这么可怕的生物在里面?
“好了,别怕,它们不会随便上岸。而且大部分海蛇是无毒的。”
无毒的也可怕好吧。
黎初慢慢才松了口气,抬眸看见了邵霆越的脸,眼睛有点红。
“二叔,你眼睛怎么了?是不是进沙子了?”
这里风大,刚刚一片混乱,邵霆越也忍着没说。
“你别动。”黎初踮起脚,凑近了去看,“我帮你吹吹。”
少年鼓着腮帮子,对他的眼睛轻轻吹气。那表情认真得不行,眼睛瞪得圆圆的,睫毛像太阳花般翘着。
邵霆越半垂着眼,任由他折腾,眼底全然是对他的宠溺和包容。
“好了吗?”黎初吹了几下,歪了歪头,“还有没有?”
男人望着眼前表情认真的小朋友,觉得他可爱到无法用言语形容:“还有。”
海边风太大了,而且这个沙滩的沙质良好,脚踩上去一点硌脚感都没有。
黎初又吹了几下,“现在呢?”
“嗯。”
黎初这才放了心,正要退开,余光瞥见旁边有什么东西一闪。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手里举着一台拍立得。
“二位,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是酒店的摄影师。”那男人笑着走过来,把一张相纸递给他们,说的英文:“刚才那个画面太美好了,所以忍不住拍了一张。你们看看喜不喜欢,不喜欢的话我也可以……”
他递过来的那张相纸上,画面已经渐渐显影。
黎初接过来一看,顿时怔住了。
照片里,他正踮起脚替邵霆越吹眼睛。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柔和的光晕。高大的男人低头看他,目光专注……
拍得好好,即使拍立得的相纸有些模糊,也不影响他们两人之间那种无法言喻的氛围。
黎初的脸忽然烫了一下。
他把照片攥在手里,抬头问那个摄影师,“这个能给我们吗?”
“当然,本来就是送你们的。”摄影师笑着摆摆手,“岛上难得见到这么养眼的画面,祝你们玩得开心。”
他说完摆了摆手就走了。
黎初盯着照片看了好久,把它献宝似的举到邵霆越面前,“二叔,你看拍得好好!”
邵霆越揉了揉他的头发:“嗯,是很好。”
黎初把照片放回了口袋,忽然想起什么,抬头说:“等我去英国了,就把这张照片放在钱包里。这样每天都能看见。”
虽然出国做交换生是他想要的,但是一想到要和二叔分开半年,心里还是会很不舍得。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习惯了完全依赖对方。
邵霆越没有说话,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黎初下意识是有点慌的,因为这是在室外,虽然没什么人,但万一……
“专心一点,bb。”
男人有些不满他的分神,手指捏了捏他的脸颊。
算了。
黎初闭上眼,伸手搂住了邵霆越的腰。
……
不远处,隔着影影绰绰的椰林,Amanda怔怔地站着,浑身都有些发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过来。
从早餐开始,她就一直在注意那两个人。就像心里扎了一根刺。
她看见他们去海滩散步。
看见那个少年踩着浪花往海里走,又尖叫着跑回来。
看见那个高高在上的船王,那么自然地把人抱进怀里。
椰林遮住了两人大半的身影,她只看见邵霆越低下头,离那个少年很近很近。
他们……是在接吻吗?
第44章 吃够本
先让老公讨一点甜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 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许多纷乱的念头掠过。
她深吸一口气,想朝着椰树林继续往前走, 然而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Amanda?你也出来散步啊?”
Amanda转过身,看见霍芷晴和钟熠礼手牵着手, 一副休闲情侣装扮, 应该是刚从花园那边过来。
她下意识看了眼刚才的位置, 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慢慢走远了。
钟熠礼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片刻,目光缓缓落回她脸上:“Amanda小姐, 你在看什么?”
Amanda愣了一下, 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我……我刚刚看见邵先生在那边,想着过去打个招呼。后来看见他和他侄子玩的挺开心的, 就没有过去打扰了。”
钟熠礼笑了笑:“我刚才也看见了,霆越和他那个小侄子感情是真的好。”
Amanda脸色不太好,依然低声附和:“确实挺好的。”
“你是不知道。”钟熠礼看了她一眼, 继续说道, “初仔从小吃了不少苦,邵家费了不少心血才找回来。霆越疼他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出门要带着,吃饭要看着, 就怕再出什么岔子, 对不起在天上的霆照大哥。这么多年兄弟,我都没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过。”
“他们叔侄感情好, 邵家上下, 包括我们这些关系亲近朋友都知道的。老夫人看着也高兴, 毕竟失散这么多年才找回来。所以有时候……亲密一点, 也正常。”
Amanda猛然抬眸去看钟熠礼,他和邵霆越是截然不同的长相,斯文俊逸,总是一副笑脸相迎的模样。
但并不代表他就是真的好相处。
能和邵霆越做这么多年好兄弟的,能是什么善茬?
明明是温暖宜人的热带海岛,她却忽然打了个冷颤。
原来钟熠礼什么都知道,他在警告自己不要多管闲事。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自嘲,她要是真做了什么,以邵家和钟家在港岛的势力,碾死她这样的小蝼蚁也是易如反掌吧……
“是、是啊……”Amanda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声音有点飘,“邵先生对他侄子……真的很好。”
霍芷晴听着他们的对话,有些一头雾水:“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钟熠礼捏了捏老婆的脸颊,语气宠溺:“傻猪bb,Amanda看见霆越照顾初仔,觉得感动而已。”
霍芷晴“哦”了一声,好像信了,然后瞪了他一眼:“不许这样叫我!”
Amanda站在原地,一阵阵凉意从心底涌上来,她忽然觉得自己蠢透了。
跟过来干什么?看什么?想证明什么?
霍芷晴看闺蜜的脸色不太好,主动关心道:“Amanda你还好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岛上有私人医生……”
Amanda摇摇头,“我没事,我有点累了,想先回去,你们、你们继续玩,那边有个拖尾沙滩挺漂亮的。”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酒店的方向走了,只是魂不守舍的,还差点被地上的鹅卵石绊倒摔跤。
钟熠礼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无奈地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的好兄弟真是越来越不避嫌了!虽说包下了整个海岛酒店,但是也不排除有港媒狗仔混进来偷拍。
这种事情还少吗?太不谨慎了!他必须找邵霆越好好说说!
……
邵霆越坐在藤编沙发上,眉眼淡淡地听钟熠礼说了一通。
听完神色没什么波动,目光透过落地玻璃门,落在庭院里的少年身上。
黎初正蹲在一个花团锦簇的灌木丛边,投喂一只胖乎乎的奶牛猫。
那猫毛色黑白相间,很完美的正八开脸,从脑袋到身体都是圆滚滚,正埋头吃着他手里撕碎的鸡胸肉。
看起来把自己养得很好,吃东西也很有礼貌。
海岛上这样的小猫有很多,散步时就看见好几只竖着尾巴在沙滩和椰林里走来走去。很是悠闲自在,也不怕人,心情好的时候还会主动过来求抚摸。
“乖,慢慢吃不着急,还有很多呢。”
黎初声音软软的,一边喂一边用手指蹭了蹭小猫毛绒绒的脑门,“你好胖呀,是不是天天有人喂你?”
他刚刚午睡醒不久,脸颊上还带着几道浅浅的压痕,眼瞳像是用清水洗过一样温润,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
奶牛猫“喵”了一声,头也不抬地继续吃。
“管家叔叔说海岛的猫会自己下水抓鱼。”黎初托着腮看它,“你会不会游泳啊?这么胖,游得动吗?”
猫仿佛能听懂人话,终于抬起头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大大的“喵”了一声,像是在反驳。
“好好好,你游得动。”忍不住黎初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这么厉害,要不要跟我回港岛啊?”
话音刚落,他想起什么,又小声嘀咕了一句:“不过二叔可能不同意,而且家里的BOBO也可能会吃醋……算了,你还是留在这里当岛主吧。”
邵霆越收回视线,其实小朋友的每一个动作都在他的洁癖上蹦迪。岛上的猫估计也没打过疫苗,整天在外面厮混,也不知道接触过什么细菌。
但是黎初和小猫待在一起的画面太美好了,浑身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他好像天生就喜欢小动物,上次在伦敦也跑去逗小仓鼠。不过第一次见到BOBO的时候倒是挺害怕的,还摔了一跤。
想到这里,邵霆越漆黑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钟熠礼看他的表情,忍不住扶额,“刚才在海滩,你知不知道差点被人看见?Amanda盯着你们看了半天,要不是我正好路过敲打了几句,你猜她回去会怎么想?”
邵霆越垂着眼,抿了一口咖啡,“那又如何。”
“行行行,船王身家丰厚,只手遮天,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行了吧?”钟熠礼揉了揉眉心,“人家不就是想挽一下你的手拍照吗?也没有别的出格行为,就这么不待见她?等等、你该不会是故意让她看见的吧?!”
邵霆越压着唇角没说话,反而印证了钟熠礼的猜测,
他词穷了片刻,最后幽幽叹了口气。
“兄弟,你不要怪我紧张。港岛的有钱富二代男女不忌的不少,却没有一个人敢真正地将这种感情摆到台面上。”
或许将来有一天,所有人都能接纳同性恋,但现在……依然是异类。
“说完了?”
钟熠礼噎了一下,“说、说完了。”
庭院里,一小碟鸡胸肉全部进了小猫肚子,结果又来了一只黄澄澄的橘猫,拖家带口的,后面还有两只小奶猫。
黎初只好问酒店管家要了一份小鱼干。
小猫咪们显然闻到了味道,绕着他的腿蹭来蹭去,尾巴翘得老高。
“别蹭啦,这就给你吃。”黎初被它们蹭得小腿有些痒,笑着往旁边躲了躲,“胖成这样还这么爱吃,羞不羞?”
猫咪们不理他,继续蹭。
钟熠礼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理解邵霆越为什么总把人带在身边。
这种画面,换了谁都想多看几眼。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话题:“对了,初仔那个交换生的事,你打算怎么办?我看他这两天挺高兴的,你是不是同意了?”
邵霆越:“是同意了。”
钟熠礼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这件事会很难办。以他对自己兄弟的了解,让黎初一个人去英国半年,简直是要他的命。他都已经做好帮黎初做思想工作的准备了,结果——
邵霆越的声音很淡,“我已经安排梁蔚派人去英国物色房子了。庄园太远,每天往返学校不方便,初仔不一定能起得来床。保镖佣人都会从这边带过去。出门有人跟着,回来有人照顾。不会让他一个人。”
“挺好的。”钟熠礼点点头,有些感慨兄弟终于不忘初心,还记得自己以前说过的话:“你能想通就好。”
邵霆越没有说话。
钟熠礼又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以他对这个兄弟的了解,这种“让步”背后,通常都会跟着一个“但是”。
他眯起眼睛,试探着问:“你……不会有什么条件吧?”
邵霆越放下咖啡杯,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初仔要先跟我登记结婚。”
钟熠礼觉得好兄弟有欺负小朋友不懂事的嫌疑。半年换一辈子,这个账怎么算怎么吃亏,没想到黎初也能答应。
而且——
“你们才在一起多久就结婚,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邵霆越眼眸加深,快吗?他已经等了很久了。
……
在海岛的这一个星期,黎初玩得很开心。
他们尽情地追逐海上日出日落,去浮潜看漂亮的海底花园,追鲸鲨……还有越来越多的小猫来找他求投喂。
坐水上飞机离开时,望着蔚蓝大海里的小岛,黎初很是不舍。
邵霆越看着他的表情,黑眸半垂,已经在心里默默计划买岛。
到时候如果小朋友不听话,就把他关在海岛上。四面都是海,插翅难飞,除了他谁也找不到。
当然,现阶段只是想想,毕竟他的小朋友很乖。
回港后,邵霆越直接把人带回了浅水湾12号。
这里已经渐渐变成了他们第二个家。随处可见他们的物品散落。
用过的杯子、翻过的书、两人风格迥异的鞋子和衣物……
浴室里就更明显了,所有洗漱用品都是双人的。明明就有两个杯子,牙刷和牙刷依然并排放在一起,旁边还摆着他常用的洗面奶、润肤露、邵霆越的须后水和造型发蜡。
衣帽间里,两人原本分门别类的衣服,已经混在一起了。黎初有时候还会不小心穿错,内裤要大两个尺码。
这里每一个地方,都有他们做、爱的痕迹。
岛台、沙发、浴室……
邵霆越在他身后关上门,抱着人在沙发上换了鞋子。
小朋友经过了几个小时的飞行,脸色已经有些疲惫了。
黎初心里还是惦记邵老夫人,好几天没见面了,想着回公馆看看她。
“二叔,我们为什么不回邵公馆?”
回到邵公馆又要恪守叔侄的距离,连拥抱亲吻也不能光明正大。更别提等交换生名单一下来,他们就要分别。
不把人狠狠叼在嘴里吃够本,怎么熬过这漫长的五个月?
邵霆越抬手轻轻蹭过黎初的脸颊,让他看着自己:“bb,你要离开我这么久,是不是应该先让老公讨一点甜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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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没事,这次吃饱要饿很久了,因为有人老婆要跑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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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求婚
我的心为你跳动
黎初立刻抬眸去瞪他, 漂亮的眼睛里透着三分警惕和七分控诉:“二叔,我今天坐了好久的飞机……”
邵霆越看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底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黎初小朋友, 请问你的脑袋瓜里在想什么不健康的东西?”
黎初眨了眨眼,没说话。
“我的意思是。”邵霆越捏了捏他的脸颊肉,“这段时间我们住在这里, 可以有更多相处的时间, 晚上抱着一起睡, 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对方而已。”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了些。
“不用像在邵公馆那样, 明明在一个屋檐下却不能随便抱, 不能随便亲,连多看你两眼都要注意场合。”
黎初刚才还在心里吐槽老男人太重欲, 现在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于是主动亲了亲他的唇瓣:“对不起二叔,我误会你了……”
其实他也很喜欢住在这里。
习惯了每天晚上在男人温暖的怀抱中入睡, 随时随地都可以黏糊在一起。哪怕不做什么, 就是看看书,说说话, 也觉得很幸福。
邵霆越手指捋了捋少年的额发,露出一个白皙饱满的额头, “bb, 还有一件事我想强调,我是一个成年男人, 我中意你, 所以我对你有欲望是很正常的。”
况且这么多年, 他也只对他这样……
那种埋藏的骨骼血肉里的躁动, 只要一靠近就会疯狂叫嚣。
黎初被他灼灼的目光看得脸热。
邵霆越对自己这种……大概就是后世所说的生理性喜欢?
总是忍不住抱抱、忍不住亲亲……还时不时就要嗅他身上的味道。
好像他是大型动物的猫薄荷似的。
“那……奶奶那边怎么办?”黎初小声地问,神色有些纠结:“好几天没见了,她会想我的。”
按明叔和梅姨的话来说,就是老夫人看见他,心情就会很好,连饭都能多吃两碗。
邵霆越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给他想了个折中的方案:“白天让司机送你回去吃饭,陪她喝个下午茶,聊聊天,晚上再回来。”
黎初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像……也不是不行。
邵霆越见小朋友已经接受这个安排,唇角弯了弯,“那就这么说定了,老公抱你上楼洗澡睡觉,嗯?”
黎初确实累了。
飞机上虽然睡了一会儿,但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根本不解乏。
现在靠在这个安心的怀抱里,闻着让他安心的气息,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他闭上眼,把脸埋进邵霆越的颈窝,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邵霆越没听清,低头凑近了去听,只听见小朋友在半梦半醒间已经絮絮叨叨地念起了明天要吃什么早餐。
他忍不住失声低笑,把人抱进了浴室洗漱。
……
黎初给温思潼带了海岛的礼物,是他特意挑的,一个用椰壳雕刻的螃蟹,胖乎乎的格外憨态可掬。
下了车,远远就看见温思潼穿着围裙在店里忙活。
“甜过初恋冰室”的招牌还和以前一样,只是门口的绿植多了几盆,玻璃门上贴着一张崭新的招贴画,上面画着几款新出的甜品。
店里明显比之前热闹了,黎初透过玻璃门望进去,几张卡座都坐满了人,吧台前还站着几个等着打包的客人。
黎初推门进去,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温思潼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初仔!你翻来啦?”(你回来啦?)
她笑盈盈地从吧台后绕出来,上上左右打量了他一番,才笑着抱住了他:“去海岛玩得开不开心?怎么一点也没晒黑呀,你这个皮肤真是让人羡慕!”
黎初笑着把那个椰壳小摆件递给她,“思潼姐,这是给你的。”
温思潼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爱不释手:“好得意!是椰子蟹?为什么这个椰子蟹会笑?”
黎初买来没仔细研究过,好像是螃蟹后面有个小机关。
两姐弟亲热地聊了几句,温思潼把他拉到最里面那张常坐的卡座,让他等着,自己去忙完手头那几单。
黎初坐在那里,看着店里进进出出的客人,还有两个新请的帮工手脚麻利地收拾桌子,才想起温思潼说过第二家分店已经在筹备了,选址在铜锣湾,那边写字楼多,白领多,生意肯定比湾仔还好。
店里现在也搞了外送业务,有一个店员是专门接外卖电话的。一到中午,附近几栋写字楼的电话能响个不停。
温思潼专门弄了一个本子,把每个公司的地址、电话、常点的东西都记下来,老客户一报名字,就知道要送什么。
温思潼忙完端着两杯冻柠茶走过来,在黎初对面坐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信封,推到他面前。
“初仔,这是最近几个月的利润分红,你数数。”
黎初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叠厚厚的钞票,大概有七八万块。
一家街边冰室,开业才几个月,一个月就能分到两万多。
他把信封推了回去,“思潼姐,马上要开分店了,要用钱的地方多。你拿着,就当新店的备用金。”
“新店的钱,我是跟银行贷款了一点,再加上之前你给我的钱还剩了一部分,所以应该够开店的……”
黎初听了有点担忧:“银行贷款?你贷了多少?利息高不高?”
温思潼说了个不算大的数目,拍了拍黎初的手,让他放宽心:“我已经算过了,我现在每个月的分红钱够覆盖,等那边店开起来两个月就能还清了。”
“而且最近和几个供应商谈了长期合作,价钱比原来便宜好多!等新店开起来,两边一起供货,成本还能再压一压。”她说着说着,眼里那种光芒又亮了几分。
是那种踌躇满志的光,充满希望的光。
黎初怔怔地看着温思潼,忽然觉得很欣慰,当初让她开店的选择是对的。
店里人来人往,隔壁桌的客人正在大声讨论着什么时政新闻。
收银台那边传来叮叮当当的找钱声,柜台的外卖电话又响了,新来的帮工接起来,熟练地记着地址。
黎初垂下眼,忽然想起来自己要结婚的事情还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在这个时代,他没有家人,只有温思潼算得上是他的姐姐。
“思潼姐。”少年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喜欢上一个不应该喜欢的人,又或者和一个不会被祝福的人在一起,你会怎么看?”
黎初认真想了想,还是不能把和邵霆越结婚的时候说出来。温思潼会吓坏的,她一直以为他们俩是亲叔侄。
到时候还得解释一通,他决定先循序渐进,打个预防针。
温思潼愣了一下,看着黎初一脸紧张的模样,心里估计更忐忑。
“初仔。”她声音很轻,但语气很坚定:“我当初被那个渣男蒙了心,欠了一屁股债,差点连命都丢了。所有人都在骂我傻,所有人都说我不该信他,但你呢?”
“你帮我,支持我,把我从坑里拉出来。你没有问我值不值得,没有问我为什么那么蠢,你只是帮我。”
说着说着,她的眼眶有些红,“所以,初仔,不管你做了什么决定,姐姐永远都是你后盾。你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和我说,我们一起解决。”
黎初看着她的眼睛,压在心上的石头莫名轻了很多。虽然他们之间并没有血缘。但是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在他心里已经和亲姐姐没区别。
“谢谢思潼姐。”
温思潼拍了拍他的手,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谢什么谢,两姐弟还这么客气做什么?冻柠茶赶紧喝啊,放久了柠檬是会发苦的,我下次不进这种香水柠檬了,又贵又酸,虽然闻着是很香……”
……
中环,邵氏大厦。
落地窗外高楼林立,维多利亚港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邵霆越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起一道,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平时偏爱穿黑色、深灰色,这种颜色让他的气场更凌厉威严。
家里的小朋友悄悄吐槽过老气,男人就开始穿浅一点的色系了。不得不说,效果还是挺明显的。
桌面上一字排开十余本戒指画册。
每一页都是对戒的铅笔手稿,旁边标注着所用的宝石、材质、工艺细节。有些是简约的素圈,有些镶着璀璨的钻石,还有些用了罕见的彩色宝石——粉色的帕帕拉恰,鸽血红的红宝石,深邃如海的蓝钻。
邵霆越一页页翻过去,神情专注。
梁蔚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跟不上节奏,表面依然波澜不惊,内心实则惊涛骇浪,他大概知道老板要结婚了。
至于对象……估计是家里那位小少爷。虽说港岛的豪门秘辛层出不穷,什么私生子、三妻四妾、公媳丑闻都有。
但是叔侄结婚的……还是头一遭。
梁蔚隐隐有些头疼,他有预感,将来邵氏公关部加班会成为常态。
虽然这段时间老板心情肉眼可见的好,开会时,甚至没有因为市场部负责人一份迟交的报告而发火。
几本画册翻到了最后,最后是一款极简的对戒吸引了他。
戒圈的线条微微起伏,像海浪,又像风,戒面镶嵌着一颗颗圆形白钻,更像璀璨的星河环绕在手指上。
但吸引他目光的不是那些。
是戒指内侧刻着的一行西班牙语小字:Mi corazón late por ti(我的心为你跳动)。
邵霆越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敲定了戒指,梁蔚如释重负般捧着画册要出去,忽然被人叫住。
“梁蔚。”
坐在黑色真皮老板椅上,坐拥中环一整栋大厦、港岛公认的顶级有钱人,此刻正眉心微蹙,似乎遇到了难题。
“你说现在的年轻人,喜欢什么样的求婚?”
……
假期快要结束了,黎初这几天白天都往邵公馆跑。
老夫人喜欢他陪着吃饭,聊聊天,时间很快就会过去。
今天的午饭安排在小餐厅的小圆桌上,只有祖孙两个人。老夫人穿着家常的暗纹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拿着汤匙慢慢喝着一碗红枣花胶鸡汤。
黎初坐在她旁边,小口扒着饭。
老夫人忍不住嗔怪,“你们两叔侄倒好,一个两个都搬去浅水湾住,留我这个老太婆一个人守着这么大的房子。”
黎初抬起头对上老夫人温和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愧疚。
他从小就没有了奶奶,没想过有一天会在这个时代得到这样的关爱。
“奶奶,我……”
“行了行了,我又没怪你。”老夫人摆摆手,放下汤匙,“年轻人有自己的生活,都很正常。你们俩住在哪里都行,记得常回来看看我这个老婆子就好。”
“我会的奶奶。”黎初认真点头,“我每天都回来陪您吃饭。”
旁边的佣人附和道,还是小初少爷懂事乖巧,最有老夫人的心了。
老夫人笑了一下,然后想起了什么,说道,“你二叔跟我说,你想去英国做交换生?”
黎初点点头,有点担心老夫人的想法。
“年轻人嘛,就应该多出去看看。”老夫人拿手帕擦了擦嘴角,看着黎初,目光里带着欣慰,“我年轻的时候也想去外面闯一闯。可惜那时候家里管得严,不让我去。再后来嫁人生子,就更没机会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鼓励:“初仔,你有这个心又有这个机会,就好好去。别整天跟着你二叔的尾巴到处转。要有自己的理想,自己的追求,明白吗?”
黎初听着,眼眶有点发热:“奶奶,我会想您的,等我到了英国每天给您打电话……给你寄信……”
“傻孩子。”老夫人伸出手,把黎初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我的乖孙,只要你健康平安,我就放心了。”
晚饭也是在邵公馆吃的,老夫人留他多待了一会儿,说了些有的没的。直到管家过来说车子到了她才放人。
黎初出门时,天色已经黑了。熟悉的黑色劳斯莱斯银刺停在台阶下,车门开着。他快步走过去,刚钻进车厢还没来得及坐稳,就被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然后,他的唇被堵住了。
男人带着一点迫不及待的意味,比平时更用力,更深。
黎初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手指攥着他的衬衫,睫毛也在发抖。
一天时间没见面了,他也想他。
然而车子还没启动,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二少、小初少爷先等等——”
是梅姨的声音。
黎初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推开了邵霆越,用手背擦了擦嘴唇,心脏扑通狂跳。
邵霆越坐在他旁边,脸上的表情一点没变,只是那目光沉了沉,像是在忍耐什么。
车窗还开着一条缝,外面的灯光照进来。
梅姨小跑到车边,逆着光有些看不清脸色,手里提着一个保温壶:“小初少爷,这是老夫人让我送来的,是您白天说喜欢的那个花胶鸡汤,特意多炖了两份让您打包带走。”
黎初接过保温壶,声音尽量放稳:“谢谢梅姨,帮我谢谢奶奶。”
“好嘞好嘞,路上小心啊。”梅姨摆摆手,转身往回走了。
……
雾气氤氲的浴室里,暖黄顶灯在水汽中晕开一片朦胧的光。
圆形的浴缸很大,微蓝的水波轻轻晃动。
黎初睫毛湿成一小缕一小缕的,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头发细细贴在额角,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他有点困。
从邵公馆出来,先被按在车门上亲了一通,回到浅水湾已经脑子晕乎乎了。
接着又被三下五除二地扔进水里洗澡,整个人像一只被热水泡软的小鱼儿。
邵霆越低垂眼眸,用毛巾给他擦手臂和脊背,不紧不慢的,像在擦拭什么珍贵的瓷器。
黎初眉心皱了皱,下意识动了动。
“别睡,还没洗完澡,小脏猪bb。”
邵霆越声音比平时低哑,像一把醇厚低沉的大提琴。
黎初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他。
男人坐在浴缸边缘,水汽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一双深邃的眼睛却依然如有实质般望着他。
里面是惊心动魄的爱意。
什么小脏猪,他每天都很爱干净好不好!男人总是喜欢抱着他,闻他身上的味道。
肯定是香喷喷的好吧……
少年有些不满地睁开眼,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那目光很深,很沉,像黑洞般要把他的灵魂都吸进去。
邵霆越低声笑笑,凑近吻住了他。
……
第二天的黎初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有拉严,一道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
他皱着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然后他摸到了空荡荡的床边。
黎初睁开眼,意识慢慢回笼。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熟悉的字迹:bb,公司临时有急事,我过去一趟。你睡醒乖乖洗漱吃饭,中午会有下属送餐过来,你醒了给我打个电话。
黎初盯着字条看了几次,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二叔平时签文件都是龙飞凤舞的邵霆越三个大字,写这种小纸条倒是老老实实地一笔一划,连个连笔都没有。
因为怕他看不懂太潦草的繁体。
黎初抱着枕头发了会儿呆,脑子里乱糟糟地想了会儿事情,然后爬起来穿衣洗漱了。
随手从衣帽间里拿了套家居服穿。
穿上才发现不对劲,袖子长了一截,盖住了整个手背。
领口大得离谱,一低头就能看见自己锁骨上那些斑驳的痕迹。下摆刚好盖住大腿,他只好又拿了一条短裤穿上。
这是邵霆越的衣服,自从他们的衣服混在一起后,就很容易穿错。
算了,懒得换了。
经过卧室落地窗时,黎初的脸腾地红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晕开一片暖洋洋的光。窗外大海蔚蓝,在阳光下泛着一闪一闪的波纹。
昨晚从浴室出来身上还在滴水,玻璃的触感贴着滚烫的皮肤。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零星的灯火,身后是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呼吸。
虽然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黎初下楼去厨房喝水,门铃忽然响了。
他捧着水杯愣了一下,送餐的这么快?现在才几点?
门铃还在响。
黎初只好踩着拖鞋慢慢走到门口,也没多想,直接开了门。
门外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视线慢慢聚焦。
然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黎初嘴唇动了动,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好半天才挤出干涩的两个字:“奶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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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大家还是多担心二叔吧[奶茶][奶茶][奶茶]
第46章 他走了
我找到他易如反掌
看见门外的邵老夫人后, 黎初的大脑一片空白,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耳朵里闪过无数嗡鸣,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快要从胸口蹦出来。
庭院里芍药和山茶开得正好,花球硕大明艳, 馥郁花香与和煦阳光裹挟而来, 他却感受不到一丝暖融。
老夫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掠过他身上不合尺寸的宽大睡衣, 凌乱蓬松的头发,还有刚睡醒有些迷蒙的脸颊。
最后, 看见他脖颈间那些密密麻麻的、深深浅浅的吻痕。
甚至连耳垂这样的地方也没有放过。
老夫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踉跄了两步, 身形一晃,被身后的梅姨一把扶住。
“老夫人……”梅姨的声音带着慌乱。
黎初整个人都褪去了血色。
他有些茫然地看向梅姨, 梅姨的眼神闪躲着,根本不敢看他,低着头, 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心虚。
这一刻, 黎初什么都明白了。
昨天他们在车上亲吻,梅姨追出来送汤, 跑到车边时她什么都看见了。
“奶奶……我……”少年唇色苍白,翕动了几下只能挤出几个字。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不知道怎么去辩解, 因为这些都是事实。
老夫人站稳后推开梅姨的手,深吸一口气, 然后走进了门。
黎初手心冰冷地站到了一旁。
老夫人抬眸, 视线在屋子里慢慢扫过。
餐厅的水吧柜面上摆着两个马克杯。一个是深灰色的, 一个是奶白色的, 图案是两只可爱的卡通小猪。
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旁边是深色的男士西装外套。
玄关鞋柜旁边,两双拖鞋亲亲密密地贴在一起,一双大一双小。
老夫人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掌下意识捂着了胸口,脸色闪过一丝痛苦神色。
她转过身,朝楼梯方向走去。
“奶奶……”黎初终于找回了声音,怯生生地牵住了她的衣服。
老夫人回眸看他,神色还算平静,轻轻拍了拍黎初的手。
她一步一步走上楼,推开主卧的门。
一进门就看见那张宽大的床,被子凌乱地堆着,两个枕头东一个西一个。床头柜上,一边是黎初的闹钟和一本翻开的书,另一边是邵霆越常戴的那块腕表。
衣帽间里两人的衣服挂在一起,还有水迹凌乱的浴室……瓶瓶罐罐倒了一地,可见昨晚是怎么胡闹过。
到处都是两个人生活的痕迹。
老夫人扶着门框,慢慢转过身,看向跟在身后的黎初。
震惊,痛苦和难以置信,几乎要将她淹没。
丈夫纵横商海数十年,她自问见惯了大风大浪,没有什么能刺激到她。
当年邵霆照出事,所有人都阻止她去敛房认尸,她依然坚持去了。
然而她看着眼前的黎初。
少年刚过了十九岁生日,干净漂亮的脸上还带着天真稚气。身上满是情欲的痕迹,微红的眼尾都让她痛心。
她忽然捂住胸口,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紫。
“奶奶!!!”
黎初冲上去,一把扶住她!老夫人的身体瞬间软了下去,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奶奶!奶奶您怎么了!”黎初被吓得魂飞魄散,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水!梅姨!药!药在哪里——”
黎初声音都在发抖,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滴在老夫人苍白的脸上。
梅姨冲进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几粒药塞进老夫人嘴里。又从浴室先接了水让她喝下去。
片刻后,老夫人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她靠在床上闭着眼,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过了很久,她才睁开眼,看向面前已经哭肿了眼睛的少年。
“梅姨。”老夫人气息平稳下来,声音有些虚弱,却不失威严,“你先出去,我和初仔有话要说。”
梅姨愣了一下,担忧地看看老夫人又看看黎初,最终低下头应了一声“是”,轻轻带上了门退了出去。
卧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黎初去浴室洗了把脸,又换了套高领的衣服把身上那些暧昧的痕迹都严严实实盖住,才慢慢挪到床边。
老夫人抬起手抚上他的脸颊,少年脸上还带着湿意,睫毛一缕一缕的,眼睛像溪水洗涤过一样清澈。
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
这孩子太乖了。
乖得像只小绵羊,软绵绵的毫无防备,谁对他好他就把心掏出来给谁。
这样的人,被扔进豺狼堆里,怎么可能不被叼走?
更何况那头豺狼还是她那从小就不让人操心的好儿子!
她比谁都清楚这个儿子有多优秀。
优秀到让她从不怀疑他做的任何一个决定,三十年来,邵霆越没有走错过一步路,让她费过一份心。
年纪轻轻从父兄手里接过权柄,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在家族里稳重端严,对长辈恭敬,对晚辈爱护,对兄弟仗义。
他无可挑剔的继承人,当之无愧的邵家掌舵人。
这么多年来不近女色,她以为他是工作狂,是责任心太重,是还没遇到合适的人。她甚至私下跟老姐妹抱怨过,说这个儿子怕是打算打一辈子光棍。
还以为他是不近女色,原来他根本就不喜欢女人!
光明正大地把人叼回窝里,竟然藏着这么一份心思!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压下去,拍了拍床沿。
“乖孙过来,坐这儿。”
黎初在她身边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敢看她。
“初仔。”老夫人的声音放得很慢,很轻,像是怕吓到他,“你跟奶奶好好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黎初抬眸看她,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第一次在酒吧遇见邵霆越,被他带回家,被安排住进邵公馆,被老夫人当成亲孙子一样疼爱,被那个男人一点一点地拆吃入腹……
每一件都让他难以启齿,也像石头重重压在他心上。
老夫人叹了口气,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掌心一下一下地抚过他的脊背。
“初仔,我的乖孙,你来邵家这么久,奶奶都已经把你当成亲孙子了……你却还把我当做外人吗?”
黎初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原来她一直都知道他不是邵初!他嘴唇动了动:“奶奶……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老夫人看小朋友都快哭了,伸出手在他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
“傻孩子,你被你二叔骗了!要道歉也是他跟你道歉!他这个千年老狐狸能不知道你是谁?他把你带回来是为了哄我高兴,怕我这个老太婆带着遗憾死不瞑目!”
黎初眨了眨眼,其实他也猜到一点,邵霆越是故意将错就错的。
老夫人越说越来气,苍老却依旧凌厉的眉眼挑起:“初仔你不用怕!你跟奶奶好好说,他到底是怎么把你骗到手的?怎么骗你跟他……跟他上床的?”
说着说着,她也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一句禽兽。
黎初怕她一动气,心脏又不舒服,可心里却不想她误会邵霆越:“奶奶,二叔他对我很好,我、我也中意他的……”
老夫人听完声音又拔高几分,“他要是没骗你,你能说出这种话来?让他这么狂妄自大,在我眼皮子底下也敢做这种事情!老爷子要是还在,少不了他几顿家法伺候!”
黎初低着头,一声不吭。
“乖孙你醒一醒!男人有几个是好东西?你才多大他就把你拐上床!你还小,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他倒是清楚,等你再大几岁懂事了,就骗不了你了!”
黎初抿了一下嘴巴,眼睛有点红,他原以为老夫人会责怪自己。
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这种事情被骂的永远是他这种勾引人的狐狸精。
他已经准备好听那些难听的话,准备好被赶出去,准备好一个人面对所有。
可老夫人一句也没骂他。
黎初眼泪又涌了上来,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轻轻的:“奶奶……你不觉得我们两个都是男的,不能在一起吗?”
老夫人骂了这么一会儿,竟然越发红光满面,中气十足起来。
她看着黎初那双忐忑不安的眼睛,忽然轻哼了一声。
“男的怎么了?当初我在英国留学,也有个女同学跟我表白。”
黎初眼睛睁大了些,以前的人这、这么开放的吗?
老夫人忍不住忆往昔,脸上有些遗憾:“你想想那是什么年代?我们家又是那种老派世家,从小给我定的规矩比天还大。我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后来我回国嫁给你爷爷。那位女同学给我写过几封信,我都没回。再后来听说她嫁去了法兰西,日子过得不错。”
老夫人低下头,看着黎初:“奶奶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奶奶年纪这么大了什么没见过?男的喜欢男的,女的喜欢女的不是什么稀奇事。我虽然老了但不糊涂。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真心。”
黎初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老夫人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疼得不行,一把把他搂进怀里。
“行了行了,别哭了。奶奶没怪你,怪的是你二叔那个混账!他把你带坏了,把你骗到手了,还要我在旁边给他鼓掌吗?”
黎初想帮邵霆越说话,但是一看老夫人脸色又忍住了。
她一边给黎初擦眼泪,一边气哼哼:“初仔,你会不会听奶奶的话?你是不是奶奶的好乖孙?”
少年睫毛还挂着泪,认真地点点头。
老夫人一脸欣慰,摸了摸他湿润的脸:“那你要听奶奶的安排!”
……
邵霆越处理完工作,从会议室出来后才意识到黎初没有给他打电话。
抬手看了眼腕表时间,都这个点了,小朋友还没醒?
他出门时天刚刚亮,黎初抱着被子的一角,睡得很香沉。
那样子乖得不像话。睫毛长长地垂着,唇珠有点红肿,整个人看起来又软又暖,像一只把自己团起来睡觉的小猫。
邵霆越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他弯下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又忍不住伸出手,爱不释手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们马上要登记结婚了。他会是他的,合法的,谁也抢不走。
门被敲响,梁蔚走了进来,看着自家老板站在落地窗前,望着蔚蓝的维港唇角微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老板,荷兰皇家船厂那边派人随船过来,明天会完成最后的交付验收。船籍登记和所有权文件都已经办妥,小初少爷的名字已经正式录入船籍系统了。”
这艘游艇是定制送给黎初的,现在,它要成为他们求婚的地方了。
“花呢?”邵霆越问。
梁蔚翻开记事本:“总共预定了一万六千枝芍药和山茶花,从荷兰空运过来,粉白两色,花期正好。”
“负责布置的团队今早给了设计方案。按照您的要求,甲板两侧会用芍药和山茶花扎成花墙,从船头一直延伸到船尾。主甲板的中央会搭建一个弧形花台……”
“音乐方面,我们准备了一个小型弦乐四重奏乐队,演奏曲目您可以自己选择。晚餐会由米其林三星的厨师团队负责,菜单已经拟好,需要您最终确认。”
……
邵霆越回到浅水湾时,天已经黑了。
车子驶入院门,整栋别墅内漆黑一片,只有庭院灯亮着。
他的心猛地一紧,一边下车一边打电话给梁蔚。
“今天送餐的人来过没有?”
梁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来过,下午两点送的,但是……”
邵霆越蹙眉:“但是什么?”
“下属说,小初少爷隔着门让他把东西放在门口,让他们走了。”
邵霆越挂断电话,打开门,玄关客厅一片昏暗,
他快步上楼,推开卧室的门,角落里那盏小灯开着,光线昏黄。
床上蜷着一小团,被子蒙过头顶,只露出几缕凌乱的头发。
邵霆越的心终于落回原处——这么多年他从未试过如此不安。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轻轻掀开被子的一角。
黎初还在睡,秀气的眉微微皱着,像梦里在为什么事情难过。
邵霆越伸手将他从被子里捞出来,整个人抱进怀里。
黎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他,愣了一下:“二叔……你回来了?”
邵霆越亲了亲他睡得粉扑扑的脸,嗅着他身上让人沉溺的气息,声音不自觉放软,“小懒猪bb睡到现在吗?看看几点了?”
黎初没有回答,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过了一会儿,邵霆越捧着他的脸,仔细打量他的表情。
昏黄的灯光下,少年眼眶里盛着水光,像两块温润的琥珀。
琥珀里满满地映着他的脸。
“怎么白天没有好好吃饭?”邵霆越的拇指轻轻抚过他的眼睑,“送餐的人说,你把东西放在门口,没开门。”
黎初抿了下唇:“不想吃。”
“那想吃什么?”
黎初抬起眼,看着他:“……想吃二叔给我做的鲍鱼面。”
邵霆越在黎初额角落下一个吻:“好。等着,二叔去给你做。”
男人下楼去了厨房。
黎初坐在床上,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动静,抱着膝盖发了一会儿呆。
面很快就做好了。
邵霆越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鲍鱼面上来,放在床头柜上。他自己坐到床边,用勺子舀起一口汤,仔细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来,先喝口汤。”
黎初乖乖张嘴喝了下去,热汤滑进胃里,暖洋洋的。
男人极有耐心,一口一口喂着小朋友吃了大半碗面,自己把剩下的也吃了。
黎初坐在床上看他收拾东西。
邵霆越见小朋友的目光一直追着自己,忍不住低笑了一声:“怎么了bb?眼睛都快黏在老公身上了,想我了?”
黎初点点头,伸手要抱抱。
邵霆越把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了,托着臀把人抱了起来。
小朋友紧紧搂着他脖子,双腿缠着他的腰,像个树袋鼠。满心满眼都是依恋,好像生怕自己会不见似的。
男人觉得心口被填满了,巨大的愉悦感在血管里穿梭。
“bb,是不是越来越中意老公了?”?
“嗯。”黎初亲了他的唇,点点头。
邵霆越凑近回吻他,呼吸沉沉,一边亲一边呢喃:“bb好乖。”
到了晚上洗完澡要睡觉,邵霆越要去书房处理工作。梁蔚把文件传真过来了,需要他仔细看一遍再签名。
邵霆越替他掖好被角,又低头在他额头印下一个吻,才起身离开。
卧室的门轻轻带上,黎初躺在黑暗里,睁眼看天花板。
他翻了个身,抱住邵霆越睡的那个枕头,把脸埋进去。
上面有他气息,淡淡的,很好闻。
还是睡不着。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
邵霆越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低头写着什么。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立体俊美的脸上落下一片光芒,把那张冷峻的脸衬得比平时温柔了几分。
他像是感觉到什么,抬起头看向门口。
少年穿着柔软的睡衣,抱着枕头,光着脚站在那儿,眼睛看着自己。
“怎么了bb?”邵霆越放下钢笔,朝他伸出手,“过来。”
黎初把枕头扔了走过去,被他一把捞进怀里,抱到腿上坐着。
邵霆越把那份文件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一点位置,然后重新拿起笔。
“睡吧。”
黎初窝在他怀里,脸颊轻轻靠在他肩膀,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邵霆越一手搂着他,一手批着文件。然后把台灯调暗了一点。
偶尔会低头,看一眼怀里的人又继续工作,有时候实在忍不住,就用嘴唇贴着黎初的发顶,轻轻蹭了蹭。
……
转眼开学,港大校园里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学生们抱着课本匆匆穿梭在教学楼之间,草坪上有三三两两的人坐着晒太阳。假期结束,一切都回到正轨。
只是黎初有些不一样。
Judy很快就发现了,上课时他的眼睛总是望着窗外,手里的笔半天没动一下,教授讲到哪他完全没听见。
小组讨论的时候,别人问他问题,他要愣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一下课,她就凑了过来。
“初仔,你怎么了?”她盯着他的脸,眉头紧皱,“你这几天一直不在状态,上课发呆,别人跟你说话你也要愣半天。刚才教授提问你居然答不出来!那是你最擅长的方向!你知不知道我看了都着急。”
黎初垂下眼,没有说话。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Judy不知想到了什么,低声问:“你家里还好吧?你二叔……没怎么你吧?”
黎初摇了摇头,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递给她。
“这是什么?”
Judy接过来翻开,里面是一叠叠整理好的笔记和资料。
每一门课的笔记都分门别类,重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得清楚。还有一些参考资料,是她说过想找一直没找到的。
“这些是我在家整理的东西。”黎初的声音很轻,“你之前不是说有些地方不太懂?这里面都有详细的解释。还有这几本书,图书馆不好借,我把重点内容复印下来了,你应该用得上,都送给你。”
Judy愣愣地看着那叠厚厚的资料,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初仔……你怎么给我这么多东西?你自己不留着用吗?”
“我留了。”黎初弯了弯嘴角,“这些是给你的。”
Judy放心了一点,抱着那叠资料,过会儿又觉得哪里不对。
“初仔,我怎么感觉……”她带着一点开玩笑的语气,“你好像在交代后事啊?”
她说完就后悔了,拍了拍自己的嘴巴:“我乱说的!呸呸呸!”
黎初抿了抿唇,很淡的笑了笑:“没事,你好好拿着。”
……
邵霆越最近发现,家里的小朋友越来越黏人了。
只要两个人单独相处,黎初就一定要待在他怀里。就这么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安安静静的也不说话。
邵霆越一开始以为他是哪里不舒服。摸额头温度也是正常的。
但他不得不承认的是,这种被需要、被依赖的感觉他很受用。
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只属于他的宝贝。
夜色安静,远处的海在月光下泛着温柔的波光。
邵霆越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抚摸着。
“bb,下周我要去一趟日本出差,你要不要和老公一起去?”
黎初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这次过去谈新船的订单。那边的船厂有几款新设计的船型,我想去看看。顺便考察一下他们新研发的环保技术。”
黎初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我在家陪奶奶。”
邵霆越低头看他,循循善诱:“你不想去日本玩吗?谈完公事,可以带你去箱根泡温泉,吃怀石料理。”
黎初抬起脸颊看他,那双桃花眼亮亮的,映着灯光也映着他的脸庞。
“二叔,你路上小心。”他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情绪,“日本那边现在应该挺冷的,你多带几件衣服。我、我……会很想很想你的……”
邵霆越低头含住了他的唇,语气低沉缱绻:“bb,我出差回来就去英国结婚,资料都已经准备好了。”
黎初闭上眼没说话,乖乖张开嘴让他亲吻。
……
港岛数日暴雨,黑云遮日,直到第四天才终于放晴。
阳光穿透云层洒下来,把整个港岛镀上一层暖金色。然而劳斯莱斯里的低气压,却比那几日暴雨天还要沉重。
邵霆越从机场出来先是直奔了浅水湾12号。
不过是离开几天,偌大奢华的别墅就变得空荡、安静,就像很久没住过人一样。
男人站在玄关盯着小朋友的棉拖几秒,沉着脚步上了楼。进入到主卧,阳光从窗纱轻柔地透进来,被子枕头整齐铺好。衣帽间里的衣服和物品原封不动。
他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几秒,太阳穴的青筋一突一突跳起来。
半个小时后,他出现在邵公馆。
明叔站在门口迎接,看见他的那一瞬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
冷峻锋利如同刀刻,眼底翻涌着黑沉、骇人的浪潮,下颌绷得死紧,整个人像一把寒光凛冽的利器。
他从明叔身边经过,皮鞋踩在精心打磨过的大理石地板,脚步声沉得像踩在人心上。
明叔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低声恭敬汇报:“二少,老夫人这几天去了宝禅寺礼佛静心,要下周才回来。”
邵霆越没有说话,沉着眸继续上楼
所过之处佣人们纷纷低头,站在墙边大气不敢喘一口。
推开门,黎初的卧室依旧是空无一人,和浅水湾12号如出一辙的死寂,
邵霆越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黎初的身份证、护照、所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全部不见了。
他的眼睛渐渐红了,如同嗜血的修罗,压着胸口不停翻涌的腥气。
走到保险柜前打开。
那枚他拍下的蓝宝石古董戒指静静地躺在里面,连盒子都没动过。
旁边是他送给黎初的那块表,是他亲自挑的款式,亲自戴在他手腕上的。
还有他的银行账户,一分钱没拿。
邵霆越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伸手把那枚戒指握在掌心。
……
一周后。
邵老夫人从宝禅寺礼佛回程,一进门就被客厅沙发上的人吓了一跳。
佣人噤若寒蝉,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一丝声响。打扫的只敢在走廊远远擦拭,厨房的人备好茶点也不敢送去,只能放在门口,由明叔亲自端进去。
邵霆越靠在椅背上,眼下有淡淡的青痕,眼底隐约可见血丝。
他的衬衫有些皱了,袖口随意挽着,露出的小臂上青筋微微凸起。几天没好好睡过,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憔悴许多,但周身的气场依旧沉得骇人。
他抬起眼皮,看向坐在对面的老夫人。
“母亲。”他的声音有些哑,“没有什么要和我解释的吗?”
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背脊挺得笔直。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手腕上那串翡翠珠串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听到邵霆越的话,她皱了皱眉,目光凌厉地看过去。
“邵霆越,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什么态度?”邵霆越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只是想知道,您把初仔藏到了哪里。”
老夫人脸色沉了沉,“初仔不是一直住在浅水湾吗?我怎么知道他去哪里了。”
邵霆越看着她,深邃眼眸里翻涌滔天巨浪,仿佛随时能把人淹没。
“这件事是我的错。”他声音低沉,一字一顿,“初仔年纪小不懂事。有什么意见,您可以找我。”
老夫人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几秒,神色终于松动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怒意和痛心。
“我以为你不知道初仔年纪小,他才几岁?十九岁!你呢?你知道自己是他的长辈?就算他不是霆照的儿子,就算他是你带回来的,你也不能……”
“不能什么?”
邵霆越打断了她,神色沉冷,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褪去了。
“不能喜欢他?不能对他有感情?不能和他在一起?”
老夫人被他一连串的反问噎住。
“母亲。”邵霆越声音沉哑,“我已经查到您通过汇盈银行给初仔开了介绍信,让他进入伦敦大学学院。”
老夫人的神色顿了一下。
“您以为我不知道?”邵霆越看着她,“初仔想去英国,您帮他铺路。他走了您觉得事情就解决了是吗?”
老夫人故意到宝禅寺躲清净,没想到这个不孝子几天就把事情查出来了。不过查到也没用,还好她有后招。
邵霆越沉冷笑笑:“英国就这么大,我想找到初仔易如反掌。”
老夫人手一抖,有些紧张的捂住胸口,这个衰仔从小到大就是这样,脸长得精明,心里更是精明。
哪怕自己一把年纪了,跟他对峙还容易落下风。
邵家的男人一个两个都是这样!她那个死鬼老公也是!
邵霆越看着她,瞳眸深得如同最暗的海域:“问题在于——我猜,初仔不在英国。母亲,你说我猜对了吗?”
【作者有话说】
Hello!这里有人老婆跑啦[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
初仔去看世界读书啦!成为更好的自己!!bb,被老公捉到的话要加油喔!
额……不会分别很久其实,大概下章就见面了……一点点时间大法。
上次的万更是含了6000营养液的加更,这次是补更昨天请假的。然后还欠一个7000营养液的加更。(点头)
30个小红包!
第47章 小骗子
bb,说谎不是好孩子(含7000营养液加更)
老夫人神色一紧, 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压下心里的那丝慌乱。
早知道就在宝禅寺多住几天了。
至少还能清净清净!不用一回到家就面对这个着了魔的孽障。
她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想起初仔临走前的样子, 心里又软了几分。
临走前,还一直在帮她那个混账儿子说好话:“奶奶,二叔对我真的很好”、“是我自己愿意的”、“您别怪他”……
真是被卖猪仔还帮人数钱!
那么乖巧贴心的一个孩子, 还带着一脸天真稚气, 她也不舍得他去这么远!午夜梦回时也会担心自己的决定是不是错误的, 万一他在外面遇到什么危险……
她并非看不出来,黎初对她的混账儿子满满的依赖和眷恋。
可就是因为这样, 她才更担心。
才刚过十九岁生日的孩子, 懂得什么是爱吗?懂得什么是心甘情愿吗?他能分得清那是依赖还是喜欢吗?
早知当初就不将错就错了,黎初来到邵公馆后, 她的确以为是霆照的骨血。然而在妈祖娘娘面前掷了三次圣杯,都是哭杯,心中已经有所怀疑。
再后来邵霆越迟迟不将黎初入族谱的事情提上议程, 就更坐实了她的猜测。
但是初仔和她有缘……她不介意将他当做亲孙子去看待。
如果初仔年纪再大一点, 心智成熟了,见过了世面, 真正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她何至于插手他们的感情?
她巴不得儿子早点成家,巴不得有人能让他那颗冷硬的心软下来。男女也好, 女女也好, 男男也好,她这个半截入土的人什么没见过?什么不能接受?
可她实在是怕……怕初仔将来会后悔。
怕他现在以为的“喜欢”, 只是抓住救命稻草的本能!怕等他再长大一些, 见识过更广阔的世界, 遇见过更多更好的人, 到头来发现自己根本没得选。
到时候,他们就真的成怨侣了。
想到这里,老夫人瞪了自家混账儿子一眼,死衰仔一点都不懂她的用心良苦!
“初仔英文好。”邵霆越盯着她的表情,缓缓开口,“首选自然是英语国家,英国肯定是第一选择。邵氏在英国业务涉猎广泛,航运、金融、地产,到处都有我们的人。他若真去了英国,不出三天就会被认出来,您不会这么冒险。新加坡和大马范围太小,而且距离近,您也不会选择,那挑来挑去就只有美国。”
他顿了顿,那双深眸像是能穿透一切:“初仔是东方人面孔,一个人初来乍到。租房子要登记、入学要注册。就算什么都不办,走在街上也会被人多看两眼。”
老夫人神色微动,手上的翡翠珠串磕了一下扶手。
她在心里暗骂一句,面上却稳住了神色,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不出破绽。他不确定,所以在试探、在诈她!
谈判桌上惯用的伎俩就是先抛出一个结论,再看对方的反应。
她跟着老爷子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个混账东西,居然把商场上这一套用在自己亲妈身上!
老夫人气得眼角皱纹又跑出来几根。她今晚非得去给邵立诚上柱香,好好跟他控诉控诉他的好儿子!让他看看生的什么孽障,要这么气自己七十岁的老母亲!
他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锁定了大概范围,找到他就没那么难。”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换了个坐姿,把那点心虚压下去:“你就算找到他又怎么样?初仔总有一天会长大。你以为不择手段地将他捏在手心里就行了吗?他能躲一次,就能躲第二次。你能关他一辈子?”
邵霆越的眸色愈发的暗,带着一种触目惊心的偏执。
老夫人看着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太了解邵家的男人了,看中的人和事,穷尽一生也不会放手。
就像是刻在骨子里的基因诅咒。
“母亲。”邵霆越开口,一字一句:“既然您已经知道了,正好我也可以通知您,等找到初仔我们会结婚。”
老夫人愣愣地看着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能接受两个男的在一起,不代表整个港岛的人能接受。
邵霆越站起来,理了理手上的袖子,慢条斯理道:“您不是一直催我给初仔上族谱,正名分?很久以前我就问过妈祖了,神明都已经应允的婚事,您还有什么理由反对?”
邵家世代跑船,最敬的就是妈祖,老爷子在世时,每逢大事必去小佛堂敬香。
“您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这个婚我结定了。”
老夫人看着面前这个她从小养大的儿子,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你……你真是……”
真是疯了疯了!
……
书房里光线昏沉,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日光。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雪茄香。
邵霆越靠坐在椅子上,原本就立体的眼窝愈发深陷,深邃的眉骨如乌云般压下,可那双墨色瞳眸还是亮的,亮得有些吓人,像在黑暗里燃烧的幽火。
梁蔚在邵霆越身边这么久,从没见过自家老板这副模样。
从前沉稳端严的一个人,对待一切事物仿佛尽在掌控。
如今衬衫领口敞开着,袖子胡乱卷到小臂,领带早就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他看起来很多天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
白天在集团里处理工作,开会、签文件、见人,一切如常。其余的时间他就坐在这间书房里等消息、打电话、看世界各地源源不断传来的调查报告。
梁蔚在心里叹了口气,自己也不好受。一天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底下人已经快熬穿了,个个都苦不堪言。
他走到书桌前,“老板,最新的消息。”
邵霆越抬起眼皮看他,那双深黑的眼眸即使不说话,也让人感受到巨大的威压感。
梁蔚翻开文件,开始汇报:“出境记录确实是飞往英国的航班,落地伦敦希思罗。但之后的去向……查不下去了。”
“从伦敦转去欧洲其他城市太容易了,”梁蔚继续道,“巴黎、阿姆斯特丹、法兰克福,铁路和短途航班四通八达。一旦落地再查去向,根本无从下手。老夫人选的这条路线,显然是精心设计过的。”
邵霆越听完没有说话,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已经整整半个月过去,十五天,他的小朋友藏得真好。
梁蔚翻过一页:“另外,根据我们这几天的排查,小初少爷应该是换了新的身份。美国那边五十多所名校,东西海岸加起来,符合年龄和入学条件的华人学生……太多了。我们已经在一个一个排查,但需要一定时间。”
“多久,我要一个确切时间。”
梁蔚深吸一口气:“手上能用的人都已经调动出去了。”
邵霆越声音冷然:“人手不够就继续招,拖得越久,就越难找到。”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跟进小初少爷日常动向的所有保镖都已经处理,这些从东南亚聘请的雇、佣兵,能打是能打,就是做事不够细心,明知道小初少爷那几天状态不对,明知道他一个人待在浅水湾,居然没有及时汇报。
等发现人不见了,已经晚了。
梁蔚垂下眼,他知道自家老板的脾气。平时对下属再宽厚,底线一旦被碰,绝不手软。更何况这次是那些人失职。
“美国那边继续查。”邵霆越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五十所不够就一百所。所有新入学的华人学生,照片、资料、住址都不能漏掉。老夫人身边的人也要盯,她能动用的关系,能托付的人,一个一个查。”
梁蔚垂首:“是,老板。”
……
一万六千枝芍药和山茶花如期到港。
从产地到港岛,全程冷链空运,运费比花本身还贵三倍。
然而落地后无人取货,过百万的名贵鲜花,就这么堆在机场冷库里。
整整半月,进入港岛机场的旅客都能闻到似有若无花香。
奢华、萎靡、衰败。
渐渐的,坊间有人猜测是哪位顶级有钱佬求婚失败。
更有港媒锐评:《有钱都买唔到真心?百万名花惨变垃圾》!
副标题:花主身份成谜 机场冷库变“爱情冷冻柜”
流言像长了翅膀,越传越离谱。
有说主角是南洋某富商,有说来自澳门赌业世家,还有猜是地产界新贵。最后有人猜测是船运界某位邵姓大佬。
早前就传出欧洲拍卖古董戒指,却迟迟不见真正的结婚对象现身。
看来——感情面前人人平等,有钱人都会为情所困。
冰室里,街坊们一边吃甜品一边摇头。
“有钱佬又点?”一个靓姨吃了口红豆饼,摇头晃脑,“过百万鲜花糟蹋成这样,怕是被女人飞咗啦。”(有钱人又怎么样?怕是被女人甩了!)
“何止飞咗,我睇系新娘临门一脚走佬!”旁边的大婶接话,一脸八卦,“听讲几万枝花系机场冷库堆到烂,成库都系香味,阴功咯。唔要比我嘛!”(何止是甩!我看是新娘临门一脚跑路了!几万枝花在机场冷库堆到烂,整个仓库都是香味,惨咯,不要给我嘛!)
“到底系边个啊?边个富豪咁大手笔?”有人问。(到底是哪个啊。哪个富豪这么大手笔?)
“听讲系船运界姓邵那位……”另一个阿叔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唔讲唔讲了,小心比人听见。”(不讲不讲,小心被人听见。)
“邵氏?”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咁大间公司嘅老细都会被人飞?”(这么大的公司老板也会被人甩?)
“有钱又点?感情呢家嘢,钱买唔到。”旁边的后生摇头,一脸过来人的沧桑。(有钱又如何?感情这回事儿,有钱买不到。)
温思潼正在擦桌子,听着听着眉头皱了起来。
他们说的不就是初仔二叔,邵先生吗?他结婚被人放鸽子了?
初仔好像好些天没来冰室了。
上次来是什么时候?两周前……还是更久?那孩子平时隔三差五就会来坐坐,帮帮忙,跟她聊聊天。
可最近……好像真的没来。
她放下抹布,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街对面的骑楼底下,站着几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眼睛一直往这边瞄。她早两天就已经注意到了,当时没往心里去,以为是等谁的车或者等人。
可今天他们还在。
温思潼心里有点发毛,这不是监、视是什么?
她没有得罪过谁啊?冰室开了这么久,街坊邻里都熟了。
保护费也按时交了,跟谁都没有过节。这些人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
邵霆越住进了黎初的房间,像一个擅自圈地的野兽,在伴侣消失后,固执地守着最后一片留有对方气息的领地。
只是那张床太大,太空——
他躺上去就会想起小朋友蜷在自己怀里的模样,温浅的呼吸喷在胸口,睡着后会无意识地把脸埋进他颈窝,手脚并用地缠着他,像一只抱住树干不肯撒手的树袋熊。
佣人们不敢进这间屋子打扫,因为这里都是黎初的味道。
邵霆越躺在床上,枕着黎初的枕头,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还有一点点甜甜的余香,不够不够不够,味道太淡了。
他起身打开衣柜。黎初的衣服大部分都没带走。他把那些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铺在床上,堆在自己身边。
然后他躺下去,把自己埋进那堆衣服里。
终于能呼吸了,男人闭上眼。
黎初数不清第几次在他梦里出现了。
他就站在床边,穿着了件米白色的薄毛衣,软软地朝他笑。那双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眼眸仿佛盛满了星屑。
“二叔。”小朋友声音软得像棉花糖,“你怎么睡在这里呀?”
邵霆越想抱他:“bb,过来。”
然而手伸出去,却什么也没碰到。
他睡了很短暂的一觉。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
邵霆越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心口一阵一阵的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撕咬,然后渐渐吞噬淹没。
小朋友,不,是小骗子。
他骗得真好。
明明已经计划着离开,却还像往常一样往他怀里钻。明明已经想好了要走,却还仰着小脸说“二叔你早点回来”,还抱着他,亲他,说“我会想你的”。
男人慢慢坐起来,从床头柜里拿了个宝蓝色的丝绒戒指盒打开。
一对银白色的钻石对戒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细碎的光,像海浪又像星河的设计
然后他拿起那枚男戒,慢慢套进自己左手无名指。
他把另一枚握在掌心,嘴角噙着冷笑,声音沉哑,“bb,说谎不是好孩子,你躲得再好我也会找到你。”
……
射击俱乐部里。
钟熠礼推门进来的时候,邵霆越正站在射击位前。
空旷的靶场回荡着沉闷的枪、声。
他穿着一身经典西装三件套,挺括熨帖,袖扣是一对百达翡丽鹦鹉螺,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咋一看,依然是那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邵家掌舵人。
然而等钟熠礼看清了他的正脸,不由得眉心跳了跳。
不过一月未见,他几乎认不出自己这个兄弟。人还是那个人,五官还是那副五官。可眉宇间凝着的阴翳森冷……
仿佛只剩下一具躯壳,还在按照惯性生活、工作、呼吸。
钟熠礼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山顶看过的那些顶级豪宅。主人去世或移民后空置多年,外表依旧奢华气派,推开门却只剩腐朽的气息和穿堂而过的风。
他站在原地想了想,终于找到了形容词——鳏夫相。
没错,那种老婆跑了,血红着双眼,腥气翻涌全靠一口气提着鳏夫感。
邵霆越没有看他,利落地举枪瞄准。
“砰——!”十环。
钟熠礼耳朵被剧烈震了一下,皱起眉走过去,站在他身旁斟酌着开口:“霆越,我懂你的心情,你、你冷静一下行不……”
邵霆越没理他,冷着眉眼继续装弹。他成年后不久就考取了枪、牌。是港岛为数不多可以合法持、枪的会员。
“我知道你现在……”钟熠礼顿了顿,找了个不那么刺激的词,“不好受,但是你这样下去不行,老夫人那边……”
“她很好。”邵霆越打断他,声音沉冷没有任何起伏,“不是去宝禅寺礼佛,就是回娘家探亲叙旧,忙得很。”
钟熠礼:“你现在这样也无济于事……生活还得继续。”
说完他摇了摇头,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没意思。要是换做霍芷晴跑了,他早就疯了,还能站在这儿说话?
“我让人在美国那边也帮你找了。”钟熠礼决定说点有用的,“我有个朋友在纽约大学任教,多少能接触到一些人,有消息会通知你。”
邵霆越没有回应,只是继续装弹,举枪,瞄准。
钟熠礼看着他,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霆越,你有没有想过初仔为什么会走?”
“砰——!”又是一个十环。
钟熠礼眼皮被震得抖了一下,他艰难地继续道,“我是说万一,你找到他了,他不愿意跟你回来怎么办……”
邵霆越转过脸看他,钟熠礼的后背陡然窜起一阵凉意。
那是什么眼神?黑寂得仿佛能卷入一切事物的漩涡。
钟熠礼闭上嘴,一个字也不敢再说了。
邵霆越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的靶子。
“砰——!”
“砰——!”
“砰——!”
一连三枪,枪枪十环。
硝烟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邵霆越放下枪,看着那个已经被打得稀烂的靶心,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冷冷一句话:“由不得他。”
……
六个月后,美国加州。
阳光从棕榈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校园绿油油的草坪上有些晃眼。
黎初抱着书从图书馆出来,刚走下台阶,就被一个金发碧眼的男生拦住了。
“嘿,Li!等一下!”
是同一个讨论课上的美国人,叫Matt,金发碧眼、高大威猛,就是人热情得有点过头。上个星期刚在课上帮他捡了支笔,这星期就开始频繁“偶遇”了。
“嗨,Matt。”黎初礼貌地点点头,睁着清澈的桃花眼看他。
Matt手里晃着两张票,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周末有个音乐节,在圣莫尼卡,你上次不是说喜欢海滩男孩吗?”
黎初眨了眨眼,愣了下。他什么时候说过喜欢海滩男孩?
哦对,是上上周,小组讨论的时候,课室里放了个加州的歌单,他随口说了一句这歌听着还不错。
这也能记着?
Matt看着他,碧蓝色的眼睛忽然有点出神。
他从未见过像Li这样的人。
那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漂亮,他第一次在课上见到他时就这么觉得,一个东方少年,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像不小心落进喧嚣画报里的一个小天使。
“呃,我周末可能要赶论文……”黎初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别啊拒绝我啊Li!”Matt把票往他手里塞,“你不用担心出行的问题,我接你,看完送你回来,很方便的。”
黎初看着手里的票,有点头疼。
来美国半年了,课程倒是跟得上,但应付这种场面还是不太熟练。
正想着怎么开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温黎。”
黎初回过头,看见一个身形高大的华人男生站在几步外,穿着件蓝色的卫衣,手里拎着一杯美氏咖啡。
他来美国后换了新的身份,用了温思潼的姓氏,改名为温黎。
这个华人叫明谌,和黎初住同一栋公寓楼,选课也撞了好几门,属于那种“见面会点头、但还没熟到约饭”的邻居。
“教授昨天说,下节课的阅读材料换成那本新书了,”明谌走过来,语气很平常,“图书馆那本就三本,我已经借到了,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先借你。”
他说话的时候,扫了一眼Matt就当是打招呼了,黎初回过神,顺着他的话说道:“是嘛,那真的太谢谢你了!”
Matt在旁边站着,有点尴尬地挠了挠头。
明谌继续对黎初说:“走吧,回去还得把那篇小论文写了,你昨天不是说不知道怎么开头吗?我那儿有几篇以前的范文,可以给你拿来参考一下。”
他说得很自然,好像真的一样。
“不好意思啊Matt。”黎初把票放回他手里,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我们确实要回去赶作业,下次吧。”
Matt看呆了片刻,收起票无奈耸耸肩,“好吧好吧,下次吧。”
黎初跟着明谌走了几步,并肩慢慢走回公寓楼,加州十月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吹得人很舒适。
明谌应该是刚理过发,之前是个半长发、带了点儿艺术气质的青年。头发剪短之后,露出立体的眉骨,五官带了很细微的混血感,尤其是眼窝鼻梁的部分……
黎初不自觉地多看了两眼,温润的眼底流露出一点很落寞的情绪。
为什么……会觉得他有点像二叔呢?是离家太久,太想他了吗?
少年垂下睫毛,刚刚还是晴天的小脸罩上了一层雨雾。
二叔估计气坏了吧……
又或许已经不气了,甚至不记得他或者不喜欢他了。
奶奶让他出来看世界,见识更多的人,再回过头想想自己到底对二叔是什么感情。
黎初深呼吸一口气,他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是喜欢,只觉得一颗心被紧紧捏着,他好想好想好想二叔……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以为今天能写到见面的!!要下章了!!小红包补偿!
超绝鳏夫感Daddy上线![奶茶][奶茶][奶茶]
Ps:这位明同学大家可以猜一下是谁。
第48章 游戏结束
bb,捉到你了
明谌往前走了两步, 回头发现少年神色有些恹恹。
“你怎么了?”
他有些不解,眉心微蹙的模样竟然更像邵霆越了。
黎初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
那一瞬间——
明谌觉得少年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却好像并不是在看他。
这种感觉只是一闪而过。
明谌垂眸看他,神色沉静:“是遇到什么困扰的事了?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黎初眨了眨眼,眼底那点恍惚褪去, 变成淡淡的落寞:“没什么, 我就是有点想家了。想家里的……叔叔。”
原来是想念家人了, 明谌表示理解,没再追问。
他有记忆起就知道自己是孤儿。据说是海难遗孤, 父母都葬身海底了。后来被一对华人夫妇从马来西亚收养到美国, 养父母待他算客气,但也只是客气。
等他们自己生了孩子, 那种客气就更加明显了。中学起他就读寄宿学校,即使是节假日也很少回养父母的家。
他早习惯了不给人添麻烦,也不指望别人给自己什么。
亲情这东西, 有就有, 没有也正常。
他第一眼看见黎初,就猜他是没吃过什么苦的小少爷。
少年抱着一大袋超市买的东西, 站在公寓门口一脸苦恼地掏钥匙。钥匙掏出来橙子掉了,捡起来橙子面包又掉了。
路过的明谌:“……”
他习惯独来独往, 不想余光扫过去, 却怔住了片刻。
和他一样的东方面孔。
在美国这么多年,见惯了各色人种, 每次看到和自己一样的黑头发黄皮肤, 心里还是会有一点微妙。
像是提醒自己从哪里来的, 有种说不出的亲近。
而眼前这个少年——
皮肤很白, 眉眼生得好看,带点少年人特有的稚气。
看起来年纪好小,他第一反应是这人有十八岁吗?该不会是哪家送来读高中的小孩吧,那还怪可怜的。
后来在课上又见到他,才知道是同龄人,大二。
少年身上穿的用的都不便宜,说话做事也有教养。
别人说话,他安安静静听着不插嘴。有时候讨论课意见不合,他也不着急,慢条斯理讲自己的道理。
他看起来一直被保护得很好。
美国人观念开放,喜欢就追,男的女的都不叫事。学校里同性伴侣不少,牵手走在路上没人多看一眼。
明谌在课上见他被人围着,就觉得像是误入狼群的小绵羊。白白软软一只,被人盯着还不知道跑,还傻乎乎地冲人笑。
罢了,就当是看在同胞的份上,做好人好事吧。
“晚饭有着落了吗?”明谌问。
黎初想了想,老老实实地答:“回去自己随便煎个蛋,或者煮点意面什么的。”这边的肉类他实在不会处理,煮一次整个公寓都是臭的,能恶心好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们那边管这个叫白人饭。”
明谌听了,嘴角动了动,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我早上买菜买多了,”他说话时语气很正常,让人不会觉得有负担:“晚上正好要做饭,你要不要一起吃?做番茄牛腩,炖一锅能吃两顿。”
黎初愣了一下,点点头:“好,谢谢。”
明谌住在黎初斜对门。
独立的一室一厅,和黎初那间一样的格局,却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客厅不大,收拾得整整齐齐。
深色布艺沙发靠墙放着,上面搭着一条墨蓝色的毯子。窗前是一张书桌,桌上立着台灯,旁边的书摞成一摞,排得齐整。
整个屋子没什么多余的东西,每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地方。
“随便坐。”明谌说着,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厨房吧台上,“冰箱里有喝的。可乐、气泡水、矿泉水自己拿。”
黎初应了一声,也不客气地在沙发上坐下。
厨房连着吧台,从沙发这儿望过去,正好能看见明谌打开水龙头洗菜。
他身上穿着围裙,从冰箱里取出食材。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很利索。看起来厨艺应该挺不错的。
黎初看着那道背影,有些出神。
这半年过得像一场梦。
最初的那段时间一直在坐飞机,坐得他晕头转向的。
终于落地了洛杉矶,接应他的是奶奶的老同学,早年移民在加州待了快三十年,黎初管他叫周伯。
对方帮他弄了新的身份,办了入学,租了这间公寓。
他一个人对着陌生的屋子,忽然对这个没有邵霆越的世界有了实感。
白天他把时间填得满满的,上课、写作业、去图书馆,努力地去认识新的同学,有空也会到处去逛逛。
只有晚上躺在被子里,才敢偷偷哭一会儿,想一会儿二叔,哭完擦干眼泪,第二天继续勇敢坚强地去上学。
二叔也这样在厨房里给他做过饭,黎初想起来,眼眶就红了。
他拼命忍住眼泪,把脸转向窗外。
外面天已经暗了,公寓楼的走廊亮起灯,偶尔有脚步声经过。温暖的厨房里咕嘟咕嘟煮着东西,番茄的酸甜味儿一点点飘出来,熏得人鼻子发酸。
明谌煮好关火,盛了两碗端过来。一抬头,愣住了。
少年孤零零坐在沙发上,肩膀轻轻抖着,眼泪流了一脸。他不哭出声,就是咬着嘴唇安安静静地掉眼泪。
但是睫毛湿透了,鼻尖红红的,更可怜得厉害。
“你……怎么了?”明谌把碗放下,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有些莫名其妙。
刚才还好好的坐在那儿看他做饭,怎么一转身就哭成这样?
是自己哪句话说错了?还是做的饭有问题?
黎初吸了吸鼻子,抬起手背胡乱蹭了蹭脸,闷声闷气开口:“你、你以后别剪这个发型,没事也不要做饭。”
明谌:“……”
……
黎初化悲愤为食量,一口气吃了两大碗番茄牛腩。
明谌坐在对面,看着他把脸埋进碗里,吃得头也不抬,心里更莫名其妙。
吃完黎初红着眼睛道了谢,蔫蔫地回去了。
明谌在厨房收拾碗筷,越想越纳闷。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在唐人街后面那条小巷子,图便宜剪的。
有这么难看吗?都把人丑哭了。
黎初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在玄关处站了一会儿才去浴室洗了澡。
出来换上睡衣,头发还湿着,在领子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他在书桌前坐下来。
台灯拧开,从抽屉里拿出信纸和笔,铺平了开始写。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他写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看着某个字发呆,有时候写了几句又划掉。
窗外的夜色渐浓,偶尔远处有车经过的引擎声。写完最后一个字,黎初才把信纸折好,拉开抽屉放进去。
他像毛毛虫一样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隔壁住着个美国男孩,叫什么他记不清,反正每次在走廊里碰见,对方都会热情地冲他喊一声,然后就没了下文。
那人大概是个音乐生或艺术生,反正经常半夜带人回来放音乐蹦迪。这种老式公寓的墙体很薄,咚次打次的低音炮震得黎初的整张小床都在抖。
今晚也是一样,黎初刚开始有点困意,隔壁就响起了熟悉的节奏。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压住耳朵,隔壁音乐依旧震天响
碍于对方是个一米八的肌肉男,黎初觉得自己的小身板还是别惹事比较好。
然而,在他脑子里一片混沌时,忽然听见门外有声音。
隔着门他听见有人在说话,是明谌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隔壁音乐很快停了,世界安静下来。
黎初在黑暗里翻了个身,终于睡了过去。
……
第二天在学校,黎初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代码发呆。
来加州快半年了,专业课上得还不错,编程水平也进步了很多。
这门课叫“计算机科学项目实践”,教授让他们组队设计一个简单的数据库系统,写一份技术报告,期末还要做个演示。
黎初在组里负责写代码的部分,看起来就是认真负责的个性、活儿干得利索,组员们都挺愿意和他一组。
“嘿!Li!”同组的Jack一进来就叫他。
“听说了吗?周末有个活动。”Jack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样子:“一个投资人的高级聚会,就是那种硅谷来的老头,坐在那儿听学生讲点子,听得高兴了说不定掏张支票出来。”
黎初愣了愣:“……什么?”
Jack眨眨眼,露出一口白牙:“我和几个朋友搞到了邀请函,打算去做个展示……就是上次那个写作辅助工具,可以检查拼写错漏的,我们想拿去试试水。”
他越说越兴奋:“Li!你也来吧!你不是代码写得好吗?到时候万一有人问技术问题,你帮我们答。再说了!这种场合多认识点人没坏处!万一真遇上个赏识你的,将来说不定还能拉点赞助。”
黎初被他说得有点犹豫:“我?我不太会说话……”
“不用你说太多,你站那儿就行。”Jack已经开始掏随身的小本子记时间了,“周六晚上七点,市中心圣瑞吉斯酒店。记得穿正式点,千万别迟到了啊!”
他站起来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眨了下眼:“Li,你不是说想自己开公司吗?说不准就碰上愿意给你投钱的人呢!”
Jack走后,黎初坐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
开公司这个念头,他在港岛时就有了。
他来美国的时候,奶奶给了他一笔钱,钱存在接应人周伯的账户。
留学生活是绝对没问题的。
此外他身上没有别的钱了,他走的时候也没带走邵霆越给的零用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可能是愧疚、心虚……又或者是既然要离开了,那就走得干净一点。
不仅仅是邵霆越的钱,奶奶的他也一直记在心里。等毕了业自己能挣到钱,就要把这笔钱还回去。
黎初垂下眼睛,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
Jack写给他的时间和地址,歪歪扭扭的字迹,后面画了个笑脸。
黎初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心中默念了一遍地址。
他决定去碰碰运气。
……
湾流III降落在机场时是下午,舷窗外是加州的阳光,邵霆越黑眸盯着看了片刻,暖意却丝毫没有融进眼底。
舱门打开,他缓缓走下舷梯。
一个穿着得体西装的中年男人已经候着,身后跟着两个随行人员。
“邵先生,一路辛苦。”中年男人快步迎上来,微微欠身,“我是晚宴的统筹负责人,姓程,您叫我小程就行。”
邵霆越点点头,沉敛的气场和冷峻眉目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程渡很自然地跟在他身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一边走一边汇报:“酒店已经安排好了,车在外面等着。晚宴是明晚七点开始,到时候会有专门的休息室给您用。今晚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安排个便饭……”
“不用。”邵霆越打断他,声音不重,却让程渡立刻收住了话头。
一行人穿过到达大厅,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司机早已站在车旁,见他们出来,恭敬地拉开车门。
车子缓缓离开机场,驶入洛杉矶繁忙的车流。程渡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小心地观察着后座的人。
这位传闻中的港岛船运界大佬,身家不知其数,手里掌握着无数码头和地产,举手投足都会影响数万人生计。
然而邵先生比他想象的要年轻。
三十出头的样子,五官深峻,带着明显的混血感,眉骨很高,眼窝很深,鼻梁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身上是经典的西装三件套,烟咖色的外套搭配同色马甲。露出一点内里的黑衬衫,抬手动作间,袖间一对宝蓝色的百达翡丽袖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从上车就开始闭目养神。
靠在座椅上漫不经心的姿态,都透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然而他眉宇间疲惫感却很重,长睫的阴影投在眼睑下,莫名透着一股阴翳。
程渡视线缓缓下移,只见男人骨节分明的左手戴了两枚戒指。食指是一枚象征着身份的黑金家族印戒,而无名指银光一闪,戴的是婚戒。
原来船王已婚。
他收回目光,不敢多看。
车子驶入比弗利山庄,在一栋米白色的奢华大楼前停下。程渡连忙快步下车,亲自拉开后座的车门。
“邵先生,到了。比弗利山庄四季酒店,给您安排的是顶层的总统套房。”
邵霆越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这座建筑。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训练有素地迎上来。
“顶层一共只有两间总统套房,”程渡一边引路一边介绍,“这一间正对着日落大道,视野最好。”
邵霆越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电梯直达顶层,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深色大理石的走廊。
程渡亲自开门,退后半步请他进去。
套房空间很大,客厅、卧室、书房、衣帽间一应俱全。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比弗利山庄的全景,此刻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城市染成一片橙黄暖融。
邵霆越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景色,背影被拉得很长。
程渡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心里暗暗琢磨。
他听闻邵氏集团这半年来动作频频,在美国各大高校投了不少钱。
说是慈善、校企合作,可圈内人都在传,这位船王是在找人。
找一个不见了的什么人。
程渡当时只当是八卦听听。
现在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忽然觉得那些传言未必是空穴来风。
一个投资人晚宴,就算规格再高,也高不到让船王亲自飞过来的程度。
可他还是来了。
程渡垂下眼,他一个小小的宴会负责人,可不敢再往下想。
……
晚宴的当晚,黎初准时出现在酒店门口。
他站在旋转门前,低头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衣着。剪裁利落的浅色小西装,收腰设计显得整个人更加挺拔修长。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白衬衫,配了一条同色系的窄领带。
他对着玻璃门的倒影看了看自己,应该够正式了吧。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口哨声。
Jack和他那群朋友从后面走过来,看见黎初几个人都愣住了。
“哇哦!”Jack夸张地捂住胸口,“Li,你是来拉投资的,还是来订婚的?”
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新郎官今晚很帅啊!”
“这身打扮,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上台领奖!”
黎初的脸腾地红了。
这是当初离开港岛时带的唯一一套正装,想着万一有什么正式场合能用上。谁知道第一次穿就被Jack那群人笑成那样。
他抿了抿唇,有些窘迫地解释:“我只带了这一套出来……是隆重了一点,但临时去买也来不及了。”
Jack笑着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没事没事,你这长相这身板,穿什么都好看!就算没有老板看中你的项目,搞不好有富婆看中你这个人。到时候你可就发达了!”
黎初的耳朵红得要滴血,抬手推了他一把:“别开玩笑!”
Jack哈哈大笑,揽着他的肩膀往里走。
宴会在一楼的Grand Ballroom举行。
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穹顶垂下来,折射出万千璀璨的光。长条桌铺着香槟色桌布,上面摆放了餐具和桌花。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侍者端着托盘穿梭其间。
到处都是西装革履的男人和珠光宝气的女人,各种语言混在一起,优雅的古典音乐静静流淌着。
然而在宴会厅最里面的区域,门口站着几个穿黑西装的安保。
Jack凑过来,压低声音:“那边才是大佬待的地方。咱们这种拿着学生邀请函混进来的,只能在边上转转。”
有背景的,有门路的,有人引荐的。
和他们这种自己凑上来撞运气的,不是一个世界。
黎初收回目光,没说话,他本来就不抱什么希望。
“来都来了。”Jack拍拍他,安慰道:“吃点东西再走?”
黎初点点头,好歹回去就能省一顿晚饭。老蹭明谌的也不太好。
正吃着,门口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黎初抬起头,看见一群人从外面涌进来。
太多人了。西装革履的随行人员、点头哈腰的宴会负责人,还有戴着墨镜,看起来凶神恶煞的黑衣保镖。
他们簇拥着一个人,从大门口一路往里走,根本看不清中间那人的脸。
只看见那人身量很高,说话的声音很沉,隔着嘈杂人群,听不清内容。
可那声音……黎初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端着盘子的手顿住了,直直盯着那些晃动的人影。
“Li?”Jack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怎么了?看到谁了?”
黎初回过神来,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二叔在港岛,在太平洋的那一边。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怎么可能出现在一个洛杉矶的投资人晚宴上?
“没什么。”少年抿了一下唇,低声说:“认错人了。”
他随手从侍者托盘上拿了一杯酒,想喝一口压压惊。
一口下去火辣辣的液体呛进喉咙,他剧烈地咳了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不小心拿了威士忌。
Jack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Li你行不行啊?不会喝酒还拿威士忌!让他给你换一杯起泡酒吧!”
黎初咳得说不出话,睫毛挂起了生理性的泪水。等他终于平复下来,再抬头时,那群人已经消失在视线里。
二叔。
他怎么会想到二叔?
黎初盯着那杯酒看,一仰头把剩下的威士忌一口闷了。
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眼眶发酸。
“Jamck,我先走了。”他说。
Jack愣了一下:“这就走了?不再等等机会?”
黎初把杯子放下,深呼吸一口气:“嗯,我不等了。”
Jack看着他似乎心情不太好的样子,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劝:“行,那你路上小心。明天学校见。”
黎初点点头,站起身往外走。
这种牌子的威士忌后劲有点大,让他有种微微发热、脑子比平时转得慢一点的飘忽感。他走了几步,决定先去卫生间洗把脸,清醒一下再回去。
他拦住一个路过的侍者,那人穿着笔挺的黑马甲,手里端着空托盘。
“你好,请问洗手间怎么走?”
侍者垂着眼眸,往走廊深处指了指:“沿着这条走廊一直走,尽头右转。”
黎初道了声谢,顺着那个方向走过去。
这条走廊比宴会厅安静得多。
喧闹的声音都被一道无形的透明幕墙隔绝在外。头顶洒下昏黄的光,脚下的地毯厚得几乎听不见脚步声。
黎初走了一会儿,发现不对劲。
太长了……这条走廊怎么这么长?尽头右转之后又是一条走廊。
再走、再转。他好像走进了一个迷宫,每一个转角都长得一模一样,每一盏灯光都昏暗得让人恍惚。
他停下来,有些不安地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已经看不清了。
算了,原路返回吧。
然而,他刚转过身,走廊里的灯却忽然全灭了。
一切都来得猝不及防,像坠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黎初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心跳加速。
黑暗中,他落入了一个怀抱——
黎初的第一反应是挣扎,想喊救命。
然而,对方的手臂如同铁箍般抱紧,鼻尖和唇瓣抵着他颈间的皮肤,像一头找到丢失幼崽的野兽深深嗅着、吻着。
剧烈的心跳传来,一下一下,如同鼓点般震得他头皮发麻。
“游戏结束。”
男人沉哑的声音传来,压抑着滚烫的气息:“bb,捉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不要惹一个失去老婆的鳏夫[奶茶][奶茶][奶茶]
初仔bb加油!!!另外明同学只是爱情保镖,婶婶唯粉罢了[彩虹屁]
第49章 小惩罚
你觉得你能做到吗?bb
黎初大脑一片空白, 浑身僵在黑暗里。
是喝酒出现幻听了吗?
还是在做梦?
可是身后的体温是那么真实,心跳贴着脊背跳动、沉郁冷冽的雪茄香透过来……
“bb,你在发抖。”
有吗……黎初睫毛颤了颤, 呼吸有些不稳,稍微一动就被抱得更紧。
男人的唇极有耐心,贴着下颌线一点一点拂过。
黎初闭了闭眼, 像是被唤醒了某些久远的记忆。
他们曾经是那么的缱绻沉溺, 就连最后的分别时都是很甜蜜的记忆。
“半年不见, bb有没有想我?”
邵霆越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 隐隐透着危险的沉冷。
这个问题问得很克制, 但是黎初知道男人底下隐藏了更深更可怕的情绪。
黎初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当然想他, 每天都在想。
但是自己现在说这些话,还有用吗?二叔的怒气并不会减少一分。
邵霆越语气很沉,似是失去了耐心:“说话。”
少年仿佛被他吓坏了, 半晌才挤出很小声的一个字:“有……”
声音轻软得像只小猫, 带着一点心虚。
邵霆越手上的力道却越来越紧,几秒后, 他才说冷漠地了一句:“小骗子。”
黎初有些不知所措,分开半年, 他对邵霆越感到既陌生又熟悉。
好吧, 他确实是骗了他,小骗子骂得一点也不冤。
时间的流逝仿佛变得很慢很慢。
心跳和呼吸都无限放大了, 黎初再一次清晰意识到, 这不是这梦。
是真的, 邵霆越找到了他。
黑暗中他被男人抱了起来, 然后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走了很久。
黎初一动也不敢动,身体却在酒精的作用下微微颤抖。
他能感觉到,从前沉敛温和的邵霆越变得很不一样。
以前的他也很有压迫感,但那是内敛的、沉静的、像四面包裹而来的深海。
而现在……他整个人变得凌厉、沉郁,哪怕低声说话也让人心生惧意。
即使目前为止,他的语气还算克制,没有打他没有骂他,黎初依然害怕得有点想掉眼泪。
“分开半年,连抱我都不会了吗?”男人声音冷冷的,手掌却扣得更紧。
小朋友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稍一松手就会飘走。
明明真实地抱在怀里了,却依然不安、躁动,一颗心无法找到归处。
“抱我,别让我说第二遍。”邵霆越语气依然有些重。
黎初抿了一下嘴唇,乖乖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把脸颊靠在他肩膀。
好凶。
眼睛悄悄红了,鼻子也在发酸。
留学这半年遇到了很多人和事,虽然奶奶和周叔打理好了一切,也不是所有事情都是顺利愉快的。
外国人的交流方式直来直往,有时候一句话能噎得人半天说不出话。再加上文化差异,那些藏在笑容背后的疏离,他都遇到过。
但黎初的个性不爱惹事,很多小矛盾他都会自我消化——忍了。
但是那会儿就算再委屈,他也不会难过要哭鼻子。
反正回家洗个澡,睡一觉,第二天就忘了。
现在,邵霆越只是说了句不轻不重的话,他就委屈得心里都是酸的。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离开了宴会厅。
外面的夜色更深了,黎初被男人不算温柔地塞进劳斯莱斯的后座,然后坐进来,毫不留情地关上了车门。
砰一声——
坐在座椅上的黎初抖了抖,睫毛映着街灯的光芒,像洒上了一层星屑。
车子启动,窗外是洛杉矶繁华的夜景。灯火通明的摩天楼、川流不息的车河,和港岛完全不同的城市风光。
邵霆越靠在座椅上,窗外掠过的灯光偶尔照亮他的轮廓。
黎初偷偷打量了他一眼,半年不见,二叔瘦了很多。
英挺凌厉的五官像刀刻出来的,下颌绷得死紧。眼底黑沉沉的,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像一触即发的熔岩。
虽然不影响他的好看,就是瞅着更不好相处了……不说话的时候气场也更骇人。
黎初心里愈发的不安,不辞而别,消失半年连一句话都没有留。
二叔一定很生气也很失望。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怒火。早知道刚刚多喝几杯酒,把自己灌醉算了。又或者……现在还能逃跑吗?
黎初脑子乱糟糟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到车门把手,只是刚搭上去——
一道黑沉的目光就凌厉地扫过来。
“bb。”闭目养神的男人抬起眼皮,声音沙哑沉冷,带着让人遍体生寒的警告意味,“你可以试试。”
黎初的手僵在那里,老实了。
他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去哪里,但总归不能现在就把他抓回港岛吧。
……
车子在比弗利山庄的四季酒店门口停下。
司机是个棕发灰眸的外国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那两个人。
一个阴沉得吓人的东方男人,和一个缩在角落不敢动弹的漂亮少年。
一路上他都对后面的声响充耳不闻,尽职地开车。
现在到了地方,他只看了半秒就收回目光。
面无表情地下车,拉开后座车门,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地面,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多管闲事不是他的职业操守。
这是程渡安排的司机,很专业。
邵霆越先下车,然后回过身一把将黎初后座上抱了出来,少年不敢不搂着他。
他们走的是酒店VIP电梯,一路畅通无阻地回到顶层总套。
吧嗒一声,厚重的房门锁上。
七百二十度的落地窗景观很开阔,纯白色的纱帘没有拉,一眼就可以俯瞰整个比弗利山庄纸醉金迷的夜景。
整个房间都充满了邵霆越的气息,像一头巨兽终于叼着猎物回到自己的巢穴。
男人随手把西装外套脱了,松了领带,就这么沉着眉看了他一眼。
里面翻涌着惊心动魄的欲望。
黎初下意识想后退,脊背刚抵门板,就被人抱起扔在了床上。
顶奢酒店总套用的是几万美刀一张的定制大床,很大也很软,就像为豌豆公主量身定制的。
黎初还没来得及撑起身体,那道高大的身影就笼罩了下来。
唇被猝不及防地堵住了,双手被一只大掌握住,那力道大得惊人,
他挣了一下,手腕就传来隐隐的疼。
“二叔……”
黎初忍不住叫他,男人不退反进,吻得更深更重。
像在发泄这半年的思念、愤怒、恐慌,又或者像要把他整个人都吞下去,再也逃不掉。
黎初浑身抖得厉害。
他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是害怕委屈,又或者是被压抑了半年的,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身体本能。
眼角有温热的液体滑下来,少年的睫毛像被打湿的蝴蝶翅膀。
邵霆越终于放开他的唇。
两个人静静对视着,贴着额头呼吸交织。
黎初不敢动,不敢说话,就那么看着身上的人。其实到目前为止,他整个人还是懵懵的,不知所措,不知道怎么面对邵霆越的怒火。
最绝望的是,换位思考之下,他竟然很能理解二叔的心情。
邵霆越漆黑的瞳眸映着他的脸,仿佛整个世界只有他。
“bb,哭什么?”
男人声音沉哑,指腹轻碾过他湿润眼角。
“我还没开始。”
……
加州昼夜温差大,白天阳光明媚,夜晚却透着深入骨缝的凉意。
然而室内的暖气开得很足,让少年额头和后颈紧张得都是汗。
窗外的街景流光溢彩,光落在他脸上,繁华的日落大道即使深夜也依旧喧闹。
这是一座如同港岛一样的不夜城,那些似有若无的人声喇叭声引擎声传过来,黎初忍不住紧紧闭上了眼睛。
小朋友离家这半年瘦了,原本就纤细的腰,现在更是一个巴掌都能盖住。
邵霆越眼眸暗了暗,心被什么尖锐的刺痛了。
他宁愿跑到地球的另一边吃苦,也不要待在自己身边。
更让他如鲠在喉的是,小朋友看起来还挺适应的。新的环境、新的朋友、新的学校……甚至还有胆量和朋友来参加这种晚宴。
什么投资人酒会?那些人够他老公有钱吗?
还敢喝酒。
别人说什么都信,服务生随便指的一个方向就敢去。万一是坏人呢?万一是像自己这样恨不得把他吃进嘴里的人呢?
那不如是自己,至少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他更爱他,更能保护好他。
邵霆越忽然想起来什么,低下头:“bb。刚才在酒店,碰你的那个外国男人……是谁?”
“Jack……”黎初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见到的,磕磕绊绊地说出对方的名字,“他只、只是我同组的同学而已……”
“我能相信你吗?小骗子。”
黎初睫毛湿润,有些急了:“真的只是普通同学关系!”
听着一口一个小骗子心里又泛起一阵强烈的委屈,仿佛自己说什么也不会被信任了。
邵霆越铁了心要给他一点惩罚,手掌扣着他的脸颊一边吻一边提醒:“还记得我在去英国的飞机上说过什么?如果逃跑让我抓到,就在床上给我生出孩子为止。”
少年睁大眼睛,看见男人低头啄了啄自己的唇珠:“你觉得你能做到吗,bb?”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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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此章因举报大修过!
第50章 梳芙厘
bb,你好得意
小朋友天生冷白皮, 只有在极少数时刻,会泛起一片薄红。
他听完倏然抬眸,神色就开始慌了, 温软小手攥住那结实健硕的肩膀。
男人沉着眸吻了吻他的脸。
立体骨感的轮廓在光线中若隐若现。黑眸仿佛攒着一团火,如有实质般包裹着他。
积攒半年的思念将他变成了怪物。
“现在知道害怕了?”邵霆越低沉的声音传来。
小朋友睁大眼睛看他,点头也不是, 摇头也不是。
他哪里都瘦, 只有脸颊上的一点肉, 像西餐厅里新鲜出炉的梳芙厘。
邵霆越垂着眼眸,低下头用嘴唇贴上少年唇:“一直哭, 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有今天?”
他不想去回想失去黎初的日日夜夜。
杀人不过头点地, 那些日子却像一场漫长的酷刑
白天用工作麻痹自己,夜里趟在那间满是少年气息的房间里, 抱着他留下的衣服才能勉强合眼。每一次电话响起都以为是他的消息,明知人已经远在千里之外,还是会在人群中下意识地搜寻那张脸。
就像一只困兽, 在空荡荡的牢笼里原地打转, 靠最后一口气活着。
甚至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就是一具行尸走肉,若不是要强撑着找到人, 恐怕早就腐烂溃败了。
现在人终于找到,也抱在怀里了, 他却依然放不下那口气。
怕他还会跑。
怕这只是又一个梦, 怕一松手,怀里又会变成空气。
少年兀自伤心着, 听见男人毫不留情地冷哼道:“bb, 你不知道我这半年怎么过的……所以这一次, 你哭也没用。不如想想让自己好受一点。”
黎初眼皮轻颤, 眉心皱着,鼻尖一颗褐色小痣也变得格外漂亮。
他身上的痣不多,唯二的两颗都很有记忆点。
男人手指轻轻掠过,黑眸就像翻涌的墨色,拥有染黑一切的能力。
他是笼中的雀,被乖乖收拢在掌心的蝴蝶。
……
明谌发现有一段时间没见到黎初了。
一开始他并没在意,以为少年是泡在图书馆或者躲在哪个角落写代码。
他向来安静,不怎么爱乱跑。不像Jack和Matt那群人整天嘻嘻哈哈,偶尔消失个几天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直到他路过黎初的公寓门口,发现门缝里塞着好几天的报纸没人取。
他只好走上前去敲了敲门,然而也没人应。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人不见了。
明谌站在门口皱了皱眉,心底的不安渐渐扩大,思考再三还是决定去学校找找。
他先去了计算机系的课,问了一圈也没见到人。然后又去了图书馆。最后他找到院里的学生事务办公室,才得知黎初请假了。
“听说是Li家里叔叔过来探望,所以请假了一周。”
叔叔?
明谌愣了一下,蓦地想起那天少年提起自己想念家里的叔叔。
原来如此。
果然是家里宠大的小孩,估计是长辈不放心,所以匆匆赶过来了。
他点点头,正要离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Jack呢?这几天也没见到他。”
对方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Jack啊……”她压低声音,“他请假了。听说前几天在路上不小心被人撞了一下,摔倒了,脚轻微骨折了。”
明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被人撞了?”
“嗯,就在学校门口那条街。你说这人倒不倒霉,走得好好的也能被人撞倒。还好只是没什么大事。”
明谌若有所思,他那天听见Jack兴高采烈地说要带Li去参加什么投资人晚宴,说有可能会被哪个大佬看上。
为什么从那天开始,他们竟然不约而同地请假了?
……
酒店里的服务生都知道顶套的客户非同寻常,没有要紧事不敢上去打扰。甚至连保洁人员都离得远远的,生怕触到贵客的逆鳞。
房门一直紧锁着,只有偶尔会叫餐送进去,谁也不敢多看一眼。
黎初抱着一个松软的枕头,眼尾绯红得像维港的落日。
白皙的手臂像一截月光,纤细的无名指银光一闪,似有星河流淌——半年前定制好的婚戒。
当时的尺寸刚好,小朋友现在瘦了些,所以戴起来松了一点,但依然无比契合适配。
这本就是属于他的东西。
一只温热的掌心覆了上来,和他十字紧扣,一对银色婚戒是那么的契合。
邵霆越欣赏了片刻,戴上婚戒带来的愉悦感远远不够,更多是来源于他们这段时间昼夜不分的相处。
他比想象中要更容易消气,因为失而复得的小朋友是那么的美好,乖软。
“bb,你好得意。”(可爱)
黎初睁着湿润桃花眼看着他,睫毛颤了颤又垂下。想了想气不过,甩了他一巴掌。
男人手掌一把捉住他,温热的唇吻过他手心,低沉笑着提议:“bb,生气归生气,别把自己打疼了。”
……
程渡再次来到四季酒店。
他原本不该来的,作为这次洛杉矶之行的统筹负责人,他的工作早在晚宴结束那天就完成了。可邵先生那边没有任何消息,连行程安排都没个准话。他只好亲自跑一趟,问问接下来有什么需要。
电梯直达顶层,他站在房门前按响了门铃。
等了很久,开门的是邵霆越。
他穿着一套深色的长袖家居服,棉质的,柔软地贴在身上。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肌肉流畅的小臂。
头发没像前几天那样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而是松散地垂下来几缕,搭在额前。
整个人看起来……
程渡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眉眼间的阴翳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柔软。像度过寒冬的野兽,醒来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下。
竟然和前几天见面时判若两人。
听说宴会那天邵先生还提前离场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邵先生。”程渡连忙收敛心神,“我来是想问问,您这边接下来有什么需要?行程是否需要调整?”
邵霆越靠在门框上,侧身让他进去:“进来吧。”
程渡踏进套房,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眼。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落地窗外的街景依然优美繁华。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他的视线越过沙发,落在那张半敞着门的卧室里。
室内很安静,大床松软的被褥里露出一截小腿,白皙、纤细。脚踝处还泛着淡淡的粉,脚趾微微蜷着,皮肤上隐约可见星星点点的红痕。
程渡的脑子“嗡”地一下,他飞快地移开目光,莫名有些紧张。
在这个行业里混久了,接触过不少顶级有钱人。他们看起来衣着光鲜,背地里的为人却不一定如一。
他想起邵先生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程渡垂下眼,低声道:“邵先生,如果您这边没别的需要,我就先……”
话音未落,卧室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
那堆被褥动了动。
然后,一个脑袋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一张红扑扑的脸露出来,像是刚睡醒。
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又长又密,他茫然地看向客厅的方向,对上了程渡的目光。
少年愣了一下。
程渡也愣住了,男……男生?
已婚的船王,房间里藏着一个浑身是吻痕的男生。
床上的少年终于意识到有人,脸“蹭”一下更红了,飞快地缩回被子里,把自己整个裹住,只剩几缕凌乱的头发露在外面。
程渡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邵霆越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团鼓包,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虽然那笑容只是一闪而逝,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程渡还是看见了,他好像第一次见这位冷峻严肃的船王笑。
邵霆越往前走了两步,顺手带上了卧室的门,然后转过身语气平静:“程先生,这一周的行程,全部取消。”
程渡有些惊吓地张了张嘴,职业本能让他迅速调整状态:“邵先生,已经确认的几场投资人会议……”
话到尾声,他还是收住了,点了点头道:“明白。”
程渡已经在心里飞速盘算着那些投资人听到这个消息的反应。
邵霆越知道他在想什么,淡声道:“放心,这趟洛杉矶之行,邵氏不会让你们失望。天使投资款项将会由我的助理联系你们。”
这是最好不过的结果了,程渡点了点头:“好、好的,邵先生。”
……
黎初昨晚有些发烧,忘记了自己要生气的事情,迷迷糊糊地往男人怀里钻。
邵霆越一夜没怎么睡,给他喂了药,轻轻给他扫背哄他睡觉。
早上醒来温度已经退下去了。
只是小朋友还困着,眼睑下有一圈淡淡的青痕,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邵霆越就没叫醒他,让他继续睡了。
程渡走后,他才走进卧室把人从被子里捞出来,抱进怀里。
黎初还没完全醒,懒懒地靠在他肩膀上,看见客厅里空无一人。
刚刚那人已经走了。
邵霆越低下头,贴上他的额头,体温正常。又蹭了蹭他的脸颊,也是温的,软软的,像刚出炉的小蛋糕。
少年被他蹭得有些痒,皱了皱鼻子,往他颈窝里埋了埋。
“嗯……”声音很含糊,像小猫的叫声。
“醒了?”男人声线很低,带着餍足后的慵懒。
黎初点了点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肚子饿不饿?酒店送了餐上来。”
黎初又点了点头,这次终于睁开眼。那双桃花眼还是水润润的,长睫一扑一扑,看东西没什么聚焦。
说实话他有点担心自己是不是肾虚了……感觉头昏眼花的。
邵霆越抱着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把人放在自己腿上。
茶几上摆着一份丰盛的早餐,两杯温热的咖啡可可,一碗燕麦粥,一碟煎得金黄的太阳蛋,几片烤得酥脆的吐司,旁边还配着新鲜的蓝莓和草莓,淋着一点蜂蜜。
美食最能治愈人心,黎初看着那些吃的,眼睛亮了一点点。
他伸手想拿叉子,可手伸到一半,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懒懒地垂下去。
邵霆越低笑一声,拿起叉子,叉起一块草莓递到他嘴边。
“张嘴。”
黎初乖乖张嘴,把那颗草莓吃了下去。很新鲜,甜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
他不太喜欢吃这种微酸的水果,但是这个刚刚好,纯甜。
然后是蘸了蜂蜜的吐司、太阳蛋被切成小块,混着燕麦粥。
他吃得很慢,脸颊像小仓鼠般鼓起。
嚼东西的时候眼睛还困着,整个人乖得不像话。
邵霆越喂他吃饱了,自己才捡黎初吃剩的东西一口吃了。
吃完东西,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抱着,邵霆越时不时亲亲他。
眼眸里的沉溺几乎要溢出来。
落地窗外是比弗利山庄的阳光,洛杉矶的午后明亮得不像话。照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邵霆越就这么抱着怀里的人,那颗悬了太久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就在眼前,不是梦。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黎初的颈窝深深嗅了一下。熟悉的、干净的、带着一点点甜香的味道透过来。
他不理解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喜欢小朋友的味道,只要闻到了就能安心。
死寂已久的心脏重新被血液充盈跳动。
黎初被他蹭得有些痒痒的,缩了缩脖子,却也没躲。其实他也喜欢二叔的味道。
过了很久,他才揪着邵霆越的衣襟,小小声地开口:“二叔……”
“嗯。”
“我想回我住的公寓。”
邵霆越的手指正抚着他的耳垂,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我养的小盆栽几天没浇水了,”黎初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担心,“说不准都死了。还有冰箱里的食物,放了这么久肯定过期了……而且我还想回学校……”
请假这么久,专业课都落下了,而且还有课程作业要完成呢!
“bb。”男人声线沉沉,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已经安排人去给你办退学。”
退学?
黎初愣了一下,抬起脸望着他,眼底仿佛有什么碎掉了。
“公寓那边也不租了。”邵霆越继续道,仿佛早已决定好一切,“房子里面的东西会有人处理,你的物品都会打包好。”
他不会让小朋友用过东西让别人碰,就算是一根针,一支笔都得带走。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双渐渐睁大的眼睛,亲了亲他秀气鼻子:“bb,我在这边只有一周多的时间,过两天你就和我回港。”
黎初张了张嘴,一颗心缓缓下沉,手心也在发冷。
他知道自己的不辞而别,二叔心里是有气的,这几天他乖乖地,男人要做什么都忍着,承受着。
“我以为你消气了的……二叔……你、你这几天还没够吗?”
邵霆越闻言眸色倏然变冷了,“初仔,你觉得我千里迢迢飞过来找到你,就是为了和你上、床吗?”
黎初沉默了片刻,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他根本没有时间好好想。
邵霆越看着他这幅模样胸腔划过尖锐的疼痛,所有氧气瞬间抽干了。
他想起钟熠礼说过的话——
“你知道初仔为什么离开吗?如果将来他不愿意跟你走呢?”
那些话像噩梦一样扎在他心里半年。
现在噩梦成真,问题就摆在他们面前
黎初抿了一下嘴唇,深呼吸一口气,还是说了:“二叔……如果、如果我说我不走呢?”
他还打算继续留在洛杉矶完成学业的……他很努力地在修学分、估计再有个一年就能提前毕业了,他不想放弃……
邵霆越觉得心口那个洞又在流血了。
他沉着眸,语气冷冽:“bb,你有和我谈判的权利吗?”
【作者有话说】
今晚零点前还有一更的!(8k营养液加更,如果这章不幸被ban,可能就得明天发)在努力码了!而且不知不觉马上要9k营养液了[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我要加油,不然越欠越多了!!!
Ps:本章大修过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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