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谷零一直觉得自己对秋叶教官的第一印象错得离谱。


    温文尔雅只是这副皮囊带来的假象，这个人哪怕打扮得像个无害的文员也挡不住身上的恶趣味与违和。


    可话又说回来了，人毕竟是视觉动物，每一次相处他都会忘记这一点。


    然后吃一堑、吃一堑、再吃一堑……


    无独有偶，秋叶柊也觉得降谷零心机深沉，是个玩阴谋的好苗子。


    就连每次挑衅完自己，脸上的茫然无辜、正直不解都是这小子能屈能伸地最好的证明。


    但秋叶柊也没想到，向来以柔克刚、尽力避免和自己正面“冲突”的降谷零居然会因为第一的名号说出类似宣战的话。


    不得不承认鬼冢八藏看人一如既往的准，至少这一点他们确实很像。


    目光相触，气氛说不上剑拔弩张，但也绝对不算师生和睦。


    这一刻秋叶柊和降谷零却默契觉得他们之间的相性变好了。


    前方红灯转为绿色。


    秋叶柊率先收回视线，启动车辆，话音听不出喜怒：“光是嘴上逞能可不够，做到才算数。”


    降谷零寸步不让，可说出来的话却鬼使神差变成了：“当然，我不会让您失望。”


    *


    第二天清晨，鬼冢和秋叶两个班不出所料地合而为一了。


    两个助教把学生带到秋叶柊面前集合，离开的时候鬼冢班助教还有些踟蹰，不知道该不该叮嘱点什么。


    他犹豫许久，扭头注意到同事眼下青黑，好奇问：“你这是怎么了？”


    秋叶班助教看了他一眼，没忍住打了哈欠，揉了揉睛明穴：“加班。”


    因为要多带一个鬼冢班，秋叶柊的课表和工作表都得重新安排，昨天接到通知后他熬了一夜，终于处理完了工作。


    鬼冢助教嘴唇动了动，只能无力安慰：“你辛苦了。”


    “已经习惯了，”秋叶助教一脸生无可恋，最后回头看了人群一眼，扳回脑袋幽幽道：


    “你也放心，秋叶先生这几年脾气好多了，不会再约架、也不会一言不合抄椅子砸上司办公室。”


    他顿了顿，开学至今加的班还历历在目，深吸一口气不带喘：“所以你完全不用担心这群精力旺盛、整天上蹿下跳的小子会被秋叶先生忍无可忍全部毙了。”


    完全不用！


    真是太遗憾了！！


    ……


    就像助教说的，秋叶柊目前还没有拿枪瞄准学生的爱好。


    他站在室外训练场上，掐着秒表记下两个班集合的时间：“五十六秒，光两个班集合你们就花了这么多时间。”


    话一出口，原本安静的秋叶班瞬间沉寂，连衣服摩挲的细小动静都消失在了队伍中。


    鬼冢班众人不明所以，也下意识跟着噤声。


    幸好，秋叶柊只沉吟了一会，并没有说什么。


    他用笔敲了敲写字板，利落道：“时间宝贵不说废话，你们鬼冢教官住院了，这两天由我代课。今天两个班一起上器材，看看你们的极限障碍越野。”


    “第一组，鬼冢班降谷零、秋叶班林田千早；诸伏景光、横山誉准备。”


    被叫到名字，降谷零迅速从方队中间出列，秋叶班第一排第一个学生也习以为常上前一步。


    两个人站上障碍越野的起点，开始热身准备。


    趁秋叶柊注意力放在这两人身上，萩原研二偷偷侧身，随机找了个秋叶班同学悄声询问：“刚刚发生了什么？你们怎么一下子都安静了？”


    被他戳中的学生一激灵，先用余光瞟了眼秋叶柊，确定教官看不见才微微侧头，压着声音回答：“没什么，大家只是在担心秋叶教官不满意。”


    萩原研二追问：“因为会被处罚？”


    学生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不会，可还是很有压迫感不是吗？教官看着你的时候总会担心自己做错了什么。”


    秋叶柊很少让机械的惩罚挤占日常训练时间，只是好胜心让大家卯足了劲想在教官面前表现得更好。


    萩原研二了然点头。


    懂了，秋叶班都是一群乖孩子。


    这么想着，他没忍住环视一圈，只看见了至今还叫着“鬼佬”小阵平和总帮大家瞒天过海的班长……


    秋叶教官吃这么好，鬼冢教官知道吗？


    和他交谈的学生看见前方做准备活动的几人，表情惊讶：“你们班第二名看上去文文静静，深藏不露啊。”


    降谷零身后，诸伏景光也在热身准备。


    他认真拉伸腿部和手臂，训练服下身形劲瘦，跟旁边肌肉虬结的秋叶班青年比起来确实不够“雄壮”。


    萩原研二没有接这个话题，好奇地眉梢一挑：“你怎么知道他是第二？”


    “因为秋叶教官习惯按照排名报名字啊。”


    学生说得理所应当，眼神示意萩原研二看前方准备上场的短发女生：“那是我们班第一名，也是班长。”


    “诶？居然还能这样吗？”萩原研二光是想想就已经感觉到了压力。


    转头一看，就发现这个学生目光坚定道：“下一次大考后我肯定会进步的！”


    萩原研二哽住，要说的话一下全卡在了嗓子眼：“……你加油。”


    太可怕了。


    秋叶教官是带了一整个班的小降谷吗！！


    极限障碍越野的场地很大，一来回有数百米远，为了方便上课秋叶柊没有要求大家列队，而是散开分布在周围。


    等两个人做都好了准备，他拍了拍手掌最后提醒道：“控制节奏，前期保持体力，后期不要掉杆。”


    “第一组，开始！”


    口哨吹响，降谷零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几乎跑出残影。


    “……”


    刚说过要保存体力的秋叶柊沉默，面无表情伸手把飘起来的记录表压了下去。


    云梯、攀绳墙、注水壕沟……21个项目一口气跑完，换作其他教官都要消耗不少体力。


    只能说年轻就是好。


    天朗气清，沙地被晒出了暖意。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训练场中的两个人身上。


    仗着体能充沛，降谷零速度自始至终都没有减慢，一连几个项目都游刃有余。


    他抓住长绳爬过高台，鱼跃扑上高空软网，粗绳承受突如其来的重力骤然下陷！


    明明是最不好借力的网面，但青年愣是凭借双腿蹬踏的力道和手臂力量爬了起来，双手攀到顶峰利落翻了过去，反身下网。


    林田千早刚开始还能咬牙跟上这个速度，后来体力先一步告罄，落后了一拍。


    秋叶柊一语不发，将他们的动作和状态都看在眼中，步伐紧跟着两个人。


    “不愧是第一名，体力就是好。”


    两个班的学生混在一起小声讨论：“这爆发力太可怕了，光是看着我手心都全是汗，他居然不掉杆。”


    也有人不知道抱着什么心情，斜了跑过独木桥的降谷零一眼，嘴里嘀嘀咕咕：“可恶，这是肤色优势吗……”


    话没说完，身后几道阴影从身后劈头盖脸笼罩下来。


    伊达航身形高大，弯下腰紧盯着一个人时压迫感十足，面容紧绷语气严肃：“我不觉得这是夸奖人的话。”


    萩原研二两眼一弯，笑眯眯接话：“如果是因为嫉妒，那就更加难看了。”


    松田阵平则抱着胳膊没有说话，但表情也不是很好看。


    刚刚开口的学生浑身一紧，忍不住后退了小半步，喉结上下滑动：“抱、抱歉。”


    说完他不等回应，转身拔腿就跑。


    这边几句话的功夫，降谷零已经匍匐着穿过了矮桩网，一头钻进注满水的壕沟，借惯性一口气仰泳到另一边。


    很快他爬出水面，湿透的黑色训练服紧紧贴在身上，金发向下滴着水，随着甩头的动作飞向四周。


    水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闪烁着光芒。


    秋叶柊好险没被闪到眼睛，纳闷地收回视线，在一个记录表中画下又一个勾，转头去看另一边。


    林田千早慢了降谷零一步，从水里出来后速度明显减慢。


    她顾不上发间淌下来的水，头发和衣服都贴在后颈，咬紧牙关抓住爬绳，双腿用力一蹬荡过沙坑，手臂奋力一撑翻越高栏。


    两人一前一后冲过终点。


    秋叶柊卡点按下计时器，报出上面的数字：“2分51秒、2分58秒。”


    “都在三分钟之内，非常不错的成绩。”


    说完他早有预料地伸出手，一边一个捞住腿软扑上来的人。


    秋叶柊先对自己的班长说：“弹跳能力和腰腹力量是你的优势，相对而言上肢训练明显不足，一会换好干衣服自己去做专项练习。”


    林田千早干脆应是。


    “还有一个小问题，”秋叶柊话音一转，提醒道：“林田，你中期节奏还是被降谷君打乱了，虽然坚持到了终点，但至少出现了两次失误，下次不要再出现这种问题。”


    降谷零借秋叶柊手上的力道站稳，双手撑在膝盖上，闻言抬起头。


    然而秋叶柊并不觉得自己的话太严厉，林田千早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就和刚才一样坦然答应：“明白，下次我会做得更好，谢谢教官。”


    说完林田千早就轮到了降谷零，这一次秋叶柊停顿的时间更长，斟酌着怎么开口：“你的体能素质非常不错，动作也很标准，继续保持就好。只不过……”


    金发青年心里一凛，只想再长一双耳朵。


    等他做好心理准备，就听到秋叶柊百思不得其解地问：“top君是有什么‘一定要100%体验完所有器材’的执念吗？”


    降谷零一懵：“什么？”


    “一定要踩到云梯的最后一阶、一定要滑到速降绳的最后一寸……明明可以用更快的速度通过障碍，为什么要一板一眼地做成教学视频里的模板动作？”


    秋叶柊越说越不能理解。


    看这小子之前的表现，明明也不是个不思变通的犟种啊。


    降谷零哑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的障碍越野是入学前自己学习的，骤然要改可能会不习惯，所以鬼冢八藏之前也没有说过这一点。


    现在被秋叶柊点出来，降谷零反思的同时还有些莫名的羞赧：“抱歉教官，下次我会注意。”


    “……”


    秋叶柊看了他一眼，还是解释了一句：“鬼冢的训练目的主要是提升你们的身体素质，但我要的是速度，是随时可以用来实战的技巧。不同的教官要求不同而已。”


    “你先不用换衣服，调整好状态一会再来一次。”


    听见这话，降谷零脸上的失落一扫而空，打起精神道：“好的教官！”


    秋叶柊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去找下一组。


    这边教官刚走，伊达航几人立马凑了上来。


    松田阵平一脸新奇地围着降谷零转了两圈：“怎么这个表情，难不成被骂了？”


    还沉浸在思考中的降谷零想也没想一肘侧击过去，没好气抬眼：“你才被骂，教官明明说我‘非、常、不、错’！”


    “那你还垂头丧气做什么？”松田阵平不解吐槽：“难道这个姿势很帅吗？”


    “……”


    降谷零暂时不想搭理这个卷毛混蛋，接过伊达航递来的毛巾擦身上的水，岔开话题：“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在聊秋叶教官和鬼佬谁更厉害，”松田阵平若有所思：“话说我们还没见过秋叶教官训练的样子吧？”


    降谷零失语：“呃……在上课的时候轻松把人踹飞？”


    难道见得还不够多吗？


    “那不叫训练，而是单方面殴打吧！我指的是障碍越野之类的练习。”


    伊达航想了想，摸着下巴给予肯定：“感觉会很强。”


    “是吧，我也觉得，”松田阵平眼睛轱辘一转，转头拉着幼驯染小声嘀咕。


    降谷零在心里升出不好的预感：“等等，你们要干什么？”


    不等他遵从内心逃离现场，就看见萩原研二双手拢作喇叭状，靠近嘴边对起点方向大声喊：“秋叶教官！”


    秋叶柊闻声回头。


    人群中，跳起来招手的两个青年格外显眼，两人和鬼冢八藏的班长站在一起，身边还有不知所措的top君——又是这熟悉的几个人。


    萩原研二伸手指了指眼前的训练场地，另一只手依然靠在嘴边，声音飞扬：“可以请您给我们做个示范吗？”


    “……”


    刹那间，秋叶班学生面容呆滞，所有人一脸看孤胆英雄的神表情对萩原研二投去敬佩的目光。


    围在他们身边的学生哗地一下散开，给四个人让出接受注目礼的舞台。


    训练时间大声喧哗，还是跟教官提要求，好有胆量！


    也有人忍不住用期待的余光偷瞄秋叶柊。


    会答应吗？还是会生气？


    可惜秋叶柊没有多余的表情，就算有也不会让一群学生猜出他内心的想法。


    果然还是不会吧……


    秋叶班学生并不意外，但还是一个个失望地耷拉下眼皮。


    “啧。”


    秋叶柊没忍住发出声响，换了个姿势，把记录板夹在胳膊下。


    他看上去拿这些家伙没办法似的，神色无奈道：“两个班六十人，只要五个人跑进三分钟以内就答应你们。”


    场地边缘，大家相互看了看对方，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双眼咻地亮起。


    萩原研二撸起袖子冲训练场大声喊：“听见了吗！加油啊！小诸伏！”


    其他人纷纷上前助威：“加油横山！”


    “加油hiro！”


    翻过高墙，诸伏景光还没来得及站稳，差点被这些人一嗓子吼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