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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桃花童年(三)


    孟愁眠用了整整三页纸去考虑他男朋友说的那句“我爱你”。那天下午的病房里,两个静坐相对的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写了一长串东西。


    好像有聊不完的话题。


    那一行规整简洁的楷体字下面跟上的是一排苍劲有力的带笔字,画风迥异又紧紧相依,似乎很亲密。


    吃过药的孟愁眠沉沉睡去,徐扶头替他拉上被子,然后出去洗了个澡,换了衣服,这一个星期以来他跟野人似的活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再想想早上见到的苏雨,不怪孟愁眠叫他叔叔。


    洗完澡雨过天晴,暖风晴飔,徐扶头整个人都轻了一截,他看着蓝蓝的天不再纠结孟愁眠什么时候能好,毕竟有时候等待也是一种选择。或者换个角度想,孟愁眠现在不去想起那些痛苦的记忆这么轻轻松松地睡觉、吃饭、游戏也挺好的。


    他可以陪孟愁眠再经历一次童年。


    孟愁眠醒后的最初几天里,一到晚上就闹脾气要找妈妈,徐扶头想起那个总是在忙碌的号码始终不敢让孟愁眠打电话。


    但千防万防,徐扶头还是没防住,他出门买个娃哈哈的功夫,孟愁眠就拿了手机,熟练地拨通了那个连接着妈妈的号码,等徐扶头回来的时候,孟愁眠已经拿被子盖住了头,捂在里面一动不动。


    徐扶头暗暗叹了口气,拿着娃哈哈在床边坐下,哄道:“愁眠,你要的酸酸甜甜的那种牛奶我买回来了,出来尝尝好不好?”


    被子里的孟愁眠闷着脸,好半天才肯把头露出来,愤愤不平地拿笔过来在纸上写:“妈妈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啊?”


    “可能……在忙吧。”徐扶头僵硬地给出这个答案,他想不出再好的说辞了。


    “哼,她已经很久没给我讲故事了!”孟愁眠又拿着笔哗啦哗啦地写,他最近的困惑有点多,自己为什么不能说话,为什么要吃药,有时候手臂上换药他还会被那条长长的伤疤吓到,不知道自己身上为什么会有这种恐怖的东西。


    徐扶头把哇哈哈的吸管插上递给孟愁眠,试图转移一下这个人的注意力,“你想听什么故事?我给你讲。”


    孟愁眠吸着哇哈哈,在纸上写:“《太白金星和财神爷》”


    徐扶头:“…………”


    这故事还真不是想讲就能讲的。


    那晚上徐扶头搜肠刮肚,绞尽脑汁,东拉西扯才勉强圆出一个故事成功过关。


    隔天早上他起了一个大早,跑到临近寺庙里又是拜佛又是拜神的,他毕竟是个意人,对财神爷十分尊敬,他对着神像三跪九叩,为自己瞎编的故事忏悔。


    接着又在市面上把小学会看的故事书都翻了一遍,又在书店一目十行地温习一遍四大名著,从书店返回医院的路上徐扶头都觉得自己“文化”了一截。


    每到晚上孟愁眠要睡觉的时候他就紧张,跟考科举似的等着孟愁眠大考官出题。


    “《杨贵妃娘娘和她的荔枝》


    “《陈友谅和朱元璋》”


    “《孙大圣和蟠桃会》”


    “《哪吒和他爹》


    “……”


    徐扶头每次看着这些题目都忍不住后悔,杨重建不在真是可惜了。


    苏雨对孟愁眠这个病人很上心,一天到晚都要板着冰块脸来医院转好几回,药物原因孟愁眠一天能睡十多个小时,大多数就是睡了醒,醒了就吃东西,听故事,有时候徐扶头出门买饭的功夫他会坐在孟愁眠的床边,安静地坐一会儿。


    一开始徐扶头并没有注意这一点,只当是医关心病人,后来苏雨来的次数变得频繁,那张总是冷着的脸会在面对孟愁眠时露出一个微微的笑来,徐扶头这个像来仗义性情的人竟然不受控制地对苏雨留了心眼。


    “来,抬头。”这天早上苏雨照旧早早来到病房,拿着手电筒查看孟愁眠的嗓子,一只手轻轻抬着孟愁眠的下巴,“喉咙痛不痛?”


    孟愁眠摇摇头。


    苏雨关闭手电筒,又很耐心地给孟愁眠做了几个测试,然后转身对徐扶头说:“你最近别给他买糖了。”


    徐扶头:“为什么?跟药犯冲吗?”


    “他都吃上火了。”苏雨又补充了一句。


    “哦,好,我知道了。”徐扶头忘了这事儿,孟愁眠最近蛋糕吃完就换冰淇淋,再来就是旺仔牛奶,确实容易吃上火。


    “那个苏医,他现在怎么样了?”徐扶头跟着苏雨走出病房,看着那些勾勾画画的表格,有些担忧道。


    苏雨停下脚步,问:“他晚上有做噩梦的迹象或者别的什么吗?”


    徐扶头想了一下,孟愁眠最近睡眠好得很,他好几次被噩梦打扰的时候都会看看身边的孟愁眠,这个人安安稳稳呼吸,早上还要赖床,“没有,他睡得挺好的。”


    “等他什么时候做噩梦了你再来找我。”苏雨说完就去下一个病房了,徐扶头被晾在原地,这个苏雨对孟愁眠和对他完全是两个态度。


    徐扶头返回病房,见孟愁眠在床上叠被子玩,叠成豆腐块,又推翻变成长条,自己跟自己玩,倒也乐呵。


    见徐扶头走进来,他兴奋地拿起笔来在字条上写:“今天我们玩什么啊?”


    徐扶头伸手摸了摸孟愁眠的发间,温声道:“愁眠,头发长了,哥带你去理一下好不好?”


    孟愁眠眼睛亮堂堂的,他点点头,抬手在纸上画了一朵小红花。


    徐扶头找的这家理发店已经有些年头了,有些破旧,但好在离医院近,他不敢带孟愁眠走太远的地方。


    理发店的老板是个双手带紫红色碎花的袖套的妇女,光滑顺畅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客人来了不先问头发的事,而是习惯性地提起水壶倒了两杯茶。


    女人递茶水的功夫,一块用床单做的简易帘门后面走出一个光头的男人,他满脸堆笑,拿着扫帚快速地把上一位客人头上剪下来的头发打扫干净,这才把人迎进来坐。


    “来坐来坐!”男人热情地招呼着,徐扶头领着孟愁眠进去,对老板说:“简单理个发就行,头发长了不舒服。”


    “行行行,是这位小兄弟吧?”女人拉开被孩子扣去半块海绵的座椅,招呼孟愁眠过去坐。


    “嗯。”徐扶头看着乖乖坐在椅子上的孟愁眠又对女人补充道:“老板,能不用刮刀吗?”


    在这理发,有刮刀和剃刀两种,刮刀就是一把锋利浅薄的刀片,理发师傅明晃晃握在手里唰唰唰地剃着,不过刮刀不对小孩用,小孩子乱动起来容易刮伤;剃刀就好了,亲近头皮,安全顺手。


    徐扶头一怕孟愁眠一会儿坐不踏实,二怕孟愁眠看见刀片会被刺激,毕竟手臂上还有那一条长长的刀疤。


    “行!”女人爽快答应,没问原因倒是看着孟愁眠笑了,说:“这小伙子得这么糯,我用刀也怕手滑。”


    孟愁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透过镜子看着徐扶头,镜子里的徐扶头也在看他,两个人在镜面中对视,徐扶头先对他报了一个笑容。


    孟愁眠也笑了,他忽然转过身子,指指徐扶头,又指指边上那把椅子,怕徐扶头看不懂,他还抬着手放在头顶做了一个往后刮的动作。


    边上的夫妻两交换了一下眼神,意识到这个长相清秀可爱的年轻人大概是个哑巴,不自觉地也把手脚小心起来。


    “要我跟你一起理吗?”


    孟愁眠使劲点头,还乐泱泱地给徐扶头竖了个拇指,奖励他说得对。


    他们两个或许都没有发觉,但是在外人看来……准确点说是边上的一对儿夫妻看来,这一高一瘦的两个年轻小伙子该是一对儿兄弟。毕竟徐扶头和孟愁眠同吃同住,且无论是谈恋爱前还是谈恋爱后两个人的感情都一直不错,所以日子久了,眉目间似乎染了血缘一样,打眼一看竟然还有些相似,只是一个眉目雀跃,一个眉目沉稳。


    “你们哥弟俩感情好呢哈——”女人慈眉善目,一脸笑意地打趣。


    徐扶头低头笑了,没有解释,在孟愁眠边上坐下,夫妻俩一人负责一个,孟愁眠的发型还按照之前的来,只需要剪短一些,修理修理鬓角和额头前碎发。


    “小伙子,你呢,也是一样的修短吗?”男人乐呵呵地拿着剃刀问。


    “推了吧。”徐扶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笑,说:“我懒得洗头发。”


    徐扶头的一头烦恼丝三两分钟就干净了,寸头的他会显得眉脚和眼尾更加上扬和延展,从视觉上来看,鼻峰也跟着挺拔了不少,推掉的那些头发似乎也带走了一些温文,现在的他比以前更凌厉了一些。


    没过多久,孟愁眠的也理好了,他和他哥一起凑到镜子面前,里面的两个人笑脸盈盈。


    第92章 桃花童年(五)


    日子好像活成了规律,这个星期以来孟愁眠还是没有做噩梦的迹象,一切如常。嗓子偶尔能发出些呜呜呀呀的声音,但要吐字还是有些难度。他和徐扶头的感情很亲密,也就有些粘人,有时候徐扶头出去上个厕所他都要跟到厕所门面前。


    同病房的一个大哥每次看到都要对徐扶头说一句:“你弟弟爱赶脚,还好你耐磨。”


    赶脚:方言粘人的意思。


    耐磨:有耐心。


    徐扶头想去哪,孟愁眠都很霸道地不让走,拿着笔赌气似的在纸上写:“哼,你走了,我就不等你了。”


    无奈之下,徐扶头走到哪,身后都要拖着一个孟愁眠。开春以来天气变得有些不稳定,今天下雨明天晴,大中小雨轮流来。徐扶头出去买饭,孟愁眠也要跟着去,两个人挤一把伞,往往是一个人淋湿大半个肩头,怀里那个还在好好地盘算今天吃什么菜。


    孟愁眠虽然跟块大糍粑似的粘人,但好在要给妈妈打电话的时候少了,徐扶头不用总是提心吊胆。还有就是苏雨——孟愁眠第二喜欢的人。


    孟愁眠眼里的苏雨是个打针不疼,开药不苦的好医。虽然不爱笑,说话也不像徐扶头那样温和,冷冷淡淡地对他说关心的话,每次离开病房还会揉揉他的脑袋,有时候孟愁眠闲着无聊还能给这位医当当跟班,屁颠屁颠跟在苏雨后面,看人家查房。


    另一边,苏雨能察觉到徐扶头对自己的“小心防范”,毕竟拐走现在的孟愁眠可太容易了。但是徐扶头没有直接表达自己的不悦,那苏雨也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徐扶头每次看苏雨揉孟愁眠的脑袋就别扭,直到这天下午,他拿药回来撞到的一幕让他彻底打消之前对苏雨的所有疑虑。


    说来也是意外至极,他拿着药转进苏雨观察室,想看看有没有人,要是没有人的话他想再问问孟愁眠的病情。可是他一转弯就看见一个身量和他差不多的男人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手上还提着一大兜东西,苏雨则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


    徐扶头原以为那是苏雨的某个病人,痊愈之后拿着礼物回来感谢,可他一个不及防就看见那个男人亲昵地搂起苏雨的腰,抬起苏雨的下巴,有些野蛮地亲吻,这种野蛮里似乎还带着一些迫不及待,只是被苏雨推开了。


    被推开的男人面色上也没有怒气,倒是习以为常地笑眯着眼睛哄人。


    认识苏雨这么长时间,徐扶头还是第一次看见苏雨那张冰块脸上除了高冷外的其它情绪,目色没有多少改变,可脸颊也染了一层淡淡的血色,应该算不好意思。


    但很快另外一种不好意思就出现徐扶头脸上了,因为苏雨看见他了。


    徐扶头:“……”


    于是,苏雨的脸上又出现了第三种表情,他知道自己身边这位猴急性子,所以那会儿就关了门,提前看了环境,没想到会忽然冒出个徐扶头。


    搂着苏雨的人也意识到不对劲,一回头也和徐扶头的目光撞了个猝不及防。


    空气凝滞在三人中间,这种场合杨重建不在真是难为徐扶头了,他不知道怎么缓解尬尴。


    似乎被点了穴道的三个人都不知道开口说些什么,这时候更大的惊喜出现了,苏雨前不久空出来矮脚柜子里忽然发出了一声响,三个人目光一凝,往那个方向看去,没一会儿里面就叽里咕噜地滚出来一个孟愁眠。


    孟愁眠那会儿看徐扶头出去了,就在桌子上留了字条说要玩捉迷藏,紧接着他就钻进了苏雨观察室里面的这个柜子。他透过柜子缝隙看见他的苏哥哥回来,准备打声招呼,就把栓子打开了一小半,谁知道还有另外一个陌男人,然后他把他苏哥哥与人接吻的一幕看了个清清楚楚。


    徐扶头看见孟愁眠滚出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的眼睛出现幻影了,这家伙怎么跑这来了。


    现在空气凝滞在四个人中间。


    “愁眠,跟我回去。”徐扶头硬着头皮从那两个人边上走过去,厚着脸把孟愁眠从地上牵起来,就往外走,边走边说:“不好意思,抱歉……抱歉。”


    苏雨没吭声,倒是边上那个穿着皮衣,系着银狼牌裤腰带的男人喊出了声,“诶,兄弟,要不然认识一下呗。”


    “还有你媳妇儿~”男人又补充了一句。


    徐扶头:“……”


    他这是遇着了个什么人,说话这么……神经。


    要不是看着这男人还算正常,不然徐扶头都要怀疑是不是苏雨上次给人治神经病没成功,把自己搭进去了。


    徐扶头牵着满脸带笑的孟愁眠,看着走过来的男人对他伸出一只手,语调平稳地介绍道:“我叫顾挽钧,八大路卖车的。”


    “徐扶头,兵家塘修车的。”


    那边两位:


    苏雨,高冷医,专治神经有疾的。


    孟愁眠,北京专家,专打没事抽风的。


    “哟,我就说和你投缘啊兄弟,刚才我一看见你就觉得能和你交个朋友!”顾挽钧高兴一笑,徐扶头和苏雨则不这么认为,这位老兄刚才干那不害臊的事,让其它人都尬尴得要死了,他的脑子里竟然在想交朋友的事。


    什么奇葩?


    “哦对我一会儿要赶飞机,回趟济南,等过几天我回来了,咱四个喝酒去!”顾挽钧自来熟,全然不顾已经僵硬的徐扶头和苏雨,伸手和一脸认真并且也要握手的孟愁眠很礼貌地握了一下,然后回头对苏雨说:“这小孩怪可爱的,难怪你说长得像咱弟弟。”


    徐扶头:“……”


    原来苏雨还真把孟愁眠当弟弟了。


    孟愁眠听见有人在夸他,连忙竖起一个拇指,表示赞同。


    “顾挽钧,你是山东人?”徐扶头忍不住好奇,这个顾挽钧虽说和他一样身量,但看着对方要比自己更壮一些,脸长得很板正,眉目不像他那样浓墨重彩,清清淡淡,洒脱中带着些痞气。


    看看寸头且骨相冷硬的徐扶头,再看看这个微长头发往后靠但骨相正气的顾挽钧,也算是春兰秋菊,各有千秋。


    “一半山东一半云南吧,我爸是云南人,但是我在山东长大,这几年才回来的。”顾挽钧洒脱一笑,碰了一下苏雨,说:“不过我媳妇儿倒是地道的云南人,长得秀呢!”


    “顾挽钧!”苏雨眼神警告了一下边上这个不正经,他家这位最是没脸没皮,整天嬉皮笑脸没正形,隔几天不管就皮痒,“你闭嘴。”


    徐扶头僵着脸笑了一下,拉着孟愁眠打算走了,“我们就先不打扰了,有空我请你和苏医吃饭,先走了。”


    徐扶头带着孟愁眠很快速地离开了,他真怕那位放荡不羁的顾仁兄一会儿再说出点什么只管让别人尬尴,自己不尴尬的东西。


    顾挽钧看着急匆匆跑了的一对儿,笑呵呵地对苏雨说:“这两小孩挺好玩儿。”


    “你下次别这么说话,他俩认识都没一年,脸皮还没你这么厚。”苏雨把顾挽钧提来的那一口袋东西放在桌子下面,擦了擦手有些无奈地说。


    “好,知道了——”顾挽钧笑着说遵命,“都听苏医的。”


    “你几点的飞机?”


    “晚上九点。”顾挽钧重新搂上苏雨的腰,低头在人耳边说:“还有四个小时呢,我的车在下面……”


    苏雨稍微让开了顾挽钧的脸,提醒道:“我还有半个小时才下班。”


    “从这到机场四十分钟,我快点,来得及。”


    从检查室回来的孟愁眠似乎有些兴奋,他在纸条上用说秘密的方式告诉徐扶头——


    “我看见苏哥哥他们亲亲啦!”


    徐扶头:“……”


    第93章 桃花童年(六)


    徐扶头迟迟没有等到孟愁眠做噩梦的那天,却先等来了杨重建的电话。


    “老徐!”杨重建在电话那头眉飞色舞,大声笑道:“我们厂子比咱两当时预想的还好!”


    “自信点想不出一个月我们就能赚回本咯!”


    “嗯,兄弟们都辛苦了。”徐扶头坐在医院外面的花坛边,手里捏着烟,神情也跟着一松,矿车修理厂是在一星期前正式开业的,杨重建本想等徐扶头回来再开张,但时间不等人,马上进雨水天了,矿车往来逐渐频繁,又逢农历三月一这个好日子,徐落成就做主开张了。


    “月底把账给我。”徐扶头吐了口烟,看着边上花坛里已经盛开的郁金香,真是春来煞人,花草鱼虫这些热闹的季节,人反倒越孤寂了。


    杨重建听徐扶头这个口吻,看来徐扶头这个月月底是不会回来了,他兄弟的语气恹恹,他心里头也跟着难过,“老徐,愁眠现在什么情况啊?”


    徐扶头看着蓝蓝的天,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次徐扶头不仅有些疲惫,还有些灰心,一开始他看着每天傻乐的孟愁眠觉得挺好的,开开心心地再过一遍童年不失为一件美好的事情,可时间久了徐扶头就害怕孟愁眠真的回不来了。


    真的再也想不起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日子了。


    所以面对杨重建的关心,徐扶头不再像往常一样,掏心掏肺地和自己好兄弟说话,他只是抬头看着飘过去的一朵白云,回答道:“愁眠一切都好,只是留了疤,我再多陪陪他。”


    “哦,这样啊——”杨重建听出了话里的无奈,在徐扶头准备挂电话的时候他在这头喊道:“老徐!”


    “你院子里的那颗木兰花开了。”


    这句话杨重建在很多年前就说过,那时候徐扶头的修理厂刚刚开始,放了白纸墨笔,读书人的手开始去沾油污,去拿扳手,去抬轮胎,从一个在考试上什么都会的天之骄子,沦落成一个在修车上什么都不是的丧家犬,修车刚开始的那一个月徐扶头简直不如死。


    虽然他学的快,但刚出头,人们更愿意找老师傅,他只能把铺子里的那张摩托车拆拆又装装,自己琢磨自己的功夫,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总是漫长的沉默着。


    那时候正遇绵长雨季,他的铺子墙角长出了蘑菇、蕨菜和杂草,就连他这个人身上都似乎爬上了苔。


    没有人找他修摩托,也没有人登门问他一句冷暖。


    徐扶头在修理铺里呆到夜半三更,又困又饿地回云山镇上尚未搭建和装修的破败小屋,和他一起守着长夜的就是那颗木兰花树。


    杨重建当时还没有跟他,和自己媳妇儿一起跑车,他回来的时候,也是对垂头丧气的徐扶头说那株木兰花——


    “你院里那颗木兰花开了,”


    “等待会有结果的。”


    文化水平不高的杨重建觉得,这是他这辈子说过最大的道理,人在不断修炼自身的同时,也要学会等待,等着剥云见月的那天。


    等待是可以很快的。


    时间拉着太阳的弓,四季跟着弦风轮转,一转眼,就到了今天。


    今天徐扶头再听见这句话,只觉得恍然。


    挂断电话后,他柔柔的目光随着自己的拇指一起落在郁金香边上的那颗小多肉上,轻轻地摩挲着,似沉思,更似追忆。


    孟愁眠正趴在窗子上看,他看见他男朋友正在摸楼下的那颗小花,他的嘴角抿出一个笑,心也跟着软软的。


    孟愁眠觉得徐扶头看那朵花的眼神深情款款,他觉得他男朋友肯定非常喜欢那朵花。


    所以等徐扶头离开花坛,转身上来的时候,孟愁眠转脚就下去了,手里拿着前几天吃过的一个酸奶玻璃瓶,兴致冲冲地跑下去,跑向那朵花。


    徐扶头坐电梯上来的,孟愁眠则一路从楼梯上横冲直下,两个人一上一下,也就错过了。


    徐扶头上来不见孟愁眠被吓了一跳,他放下东西就要出去找,可一转身就看见了楼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拖着一双拖鞋十分兴奋地跑向花坛。


    接着他就看见孟愁眠在花坛面前蹲下,徒手狗刨,等徐扶头明白孟愁眠在干什么的时候那人已经折回身子,重新跑回来了。


    很快,那颗刚刚被徐扶头抚摸过的花又被孟愁眠重新捧到了他的眼前。


    孟愁眠料定徐扶头会开心,所以他笑得很灿烂,眼角弯成了月牙。他开始比比划划,又是指人又是比心地表达——“这朵花,你喜欢,我给你。”


    徐扶头看着又装着泥土又装着花的酸奶瓶,再看看脸上带着泥和笑容的孟愁眠,心里忍不住酸楚,他抬手拉了帘子,把孟愁眠紧紧抱进怀里,泪水很快就蓄满了他的眼池。


    “愁眠,哥很想你。”


    第94章 桃花童年(终)


    新住进来的大哥晚上呼噜声实在太大,不仅徐扶头受不了,孟愁眠也带着两黑眼圈不高兴地跑到苏雨的休息室赖着不回来。好在徐扶头前些天在上楼转弯的时候看到了那种单人病房,比普通病房更高档,有沙发、超大电视、还有很好的阳光,价钱比普通病房的贵五倍,徐扶头不禁在心底由衷地感叹钱真是一个好东西!


    住进宽敞大病房,孟愁眠兴奋地围在徐扶头身边呜呜呀呀地说着他的愁眠语。


    经过这么今天的治疗,孟愁眠的记忆虽然还不见改善,但是嗓子能发声了,徐扶头让孟愁眠喊他哥,孟愁眠努努力,喉头使劲,偶尔也能吐个半清不楚的“哥”字了。


    徐扶头会奖励吐字的孟愁眠冰淇凌,但是他听孟愁眠喊自己“哥”,喊苏雨“哥哥”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吃了大亏。


    不过只要孟愁眠开心,那就都好说。


    高档的东西无论在哪都是高档,小城市的高档病房也不是盖的,至少陪护的家属不用再睡钢丝床,徐扶头那一把总是没办法伸直的骨头可算得到解放了。


    他该早点办这种病房的。


    晚上刚过九点,孟愁眠就要睡觉了,连故事都不想听,他哥给他盖上被子,俯下身来的时候他忽然扬头,亲了他哥的脸颊一下。


    “……哥……”孟愁眠眨着亮汪汪的眼睛,努力发声,“亲……亲……”


    微怔的徐扶头脸颊上还留着孟愁眠的带来的痒意,他确认刚刚那一下不是幻觉,也确认孟愁眠此刻在表达的意思。


    徐扶头关掉了头上明晃的灯,手伸往孟愁眠的后脖颈,掌着这个人软软的脑袋,另一只手则抬起了孟愁眠的下巴,轻轻碰上孟愁眠的唇,感受着那个人逐渐急促的呼吸,徐扶头张开了嘴,带着力道攻占了孟愁眠的口舌,带着清醒和克制,他紧紧闭着双眼。


    下巴和后颈落在只掌之间,无法动弹,孟愁眠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在哪里发过,为了追忆曾经的吻,孟愁眠抬手搂上了徐扶头的脖子,开始势单力薄地回应他哥的吻,出城拔营迟了,但孟愁眠慢慢地还占了上风。


    要努力想起点什么的愿望促使他比徐扶头更加敢用力,朦胧的黄昏里有一排排成群连片的青山,两个看不清人脸的少年从青山下面走过,在夕阳里,他们手牵着手。


    亲吻中孟愁眠的手掌被推开,徐扶头要和他十指相扣。


    ……


    孟愁眠的记忆总在无限接近清晰,又不断地接近黄昏的轮回,这么熟悉,又那么陌,他稍微离开了一些他哥的嘴唇,又借着月色试图看清他哥的眼眸,可越努力就越模糊。这种清楚自己在做梦却无法梦醒的挣扎让他有些头疼,只能继续不管不顾地把脑袋抬起来,继续和他哥接吻,继续追逐梦境。


    亲吻中,徐扶头搂住孟愁眠的腰,把人抱起来,似乎是某种默契,他也希望孟愁眠能想起点什么,记起他们那些曾经亲密的日子。


    “哥……”


    孟愁眠还是没有看清楚,没有想起来,但是知道自己被笼子困住的意识让他一时有些崩溃,他把一些东西搞错了,把一些东西忘记了。


    “愁眠,”徐扶头的语气中带着恳求和一些可怜,“我们曾经也做过这样的事,你……一点都想不起来吗?”


    “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孟愁眠想点头,又想摇头,浑厚的记忆一齐向他涌来,拖住了他重温童年的脚步。


    从这一晚过后,孟愁眠开始了他的沉默,和梦魇。


    正如幼年时的他,还未来得及去除童真,青春的大潮就忽然朝他卷来。


    这大潮里有看不见的荆棘和尖刀,那些没有拔除的童真成了他挡在身前,但不久就千疮百孔的盾牌。


    第95章 桃花药王宫(一)


    徐扶头阴沉着脸,满是自责地看着正在接受检查的孟愁眠。


    苏雨重新对孟愁眠的各项指标进行检测,带着口罩看不清脸色,但眉头一直紧紧地皱着,他对自己的用药心里有数,孟愁眠突如其来的心绪变化和厌食倾向比他想象中来得早。


    “他最近受过什么刺激吗?”苏雨把听诊器摘下来,用笔记录各项数据后,开始了对徐扶头的询问,不过他冰冷的语气听起来更像审问。


    孟愁眠是昨天晚上过后才这样,徐扶头也没有隐瞒,同时他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过火的行为对孟愁眠造成刺激,对苏雨坦白道:“昨晚,我和他接吻了。”


    苏雨:“……”


    徐扶头看着苏雨皱着的眉头狠狠抽了一下,自己心里也不是滋味,不过除了错误,他也无话可说,“我的错,我刺激的。”


    “接下来的日子你好好陪着。”苏雨看着孟愁眠说:“一般病人受刺激后,或许会促进记忆恢复,从他病例上来看,他应该有过一段痛苦记忆,你和他那些痛苦的东西应该一起出现在他的脑子里了。”


    徐扶头一开始并不理解苏雨说这些话的意思,直到接下来的日子让他几度濒临崩溃。


    如果你看见过血撒在人脸上的场景,就能想象爱人和梦魇重叠的恐怖。


    最开始的孟愁眠只是不再眼神雀跃,欢天喜地,也不再用自己半发声的嗓子呜呜呀呀地和人说话,他终日沉默地抱膝坐在墙角,如果徐扶头靠近,他就会像受惊的小猫一样到处逃跑躲避,徐扶头会连连后退,直到孟愁眠认为危险解除。


    还有更为恐怖的厌食让孟愁眠的身体和心理备受折磨,心绪和脾气变得敏感无常。


    一开始孟愁眠对苏雨的排斥只是不让靠近,可这天就在苏雨以为孟愁眠安定下来,拿着针要给孟愁眠注射的时候,孟愁眠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一时暴起,针头走了歪路,对着没有经脉的肉骨上扎下去,巨大的疼痛让一直处于防御状态的孟愁眠直接把苏雨列为一号仇人,要不是徐扶头赶紧冲上来把孟愁眠抱住,苏雨那天怕免不了一顿揍了。


    紧接着就是失眠和抑郁带来的身体上的疼痛,孟愁眠心脏疼得直想撞墙,他滚翻下床,紧紧捂着胸口痛苦出声,蓄在眼眶中泪水把他的视角晕得模糊,他看见一群人对自己冲过来,狠狠地把压在地上,要脱去他的衣服。


    长得瘦小不是他的错;


    长得像小姑娘不是他的错;


    没有朋友不是他的错;


    被老师喜欢不是他的错,乖巧也不是;


    被一年又一年的霸凌更不是他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不要……不要过来……”


    “我说了不要过来……凭什么!我不穿,我不穿!我不穿!”


    “滚开!滚开!我他妈让你们滚开!”


    孟愁眠在挣扎痛苦的每一拳都挥在了徐扶头身上,随着记忆里的最后一声嘶吼,他把面前这个人狠狠压在地上,一个扬起的拳头将落未落,泪水早已连线成珠,痛苦不堪。


    ……


    那蓄满力量,要把敌人一击不起的一拳终究没有落下去,先倒下去的是孟愁眠的身体。


    “愁眠!”徐扶头把人接住,鼻青脸肿的他抱着呜咽的孟愁眠,一面轻轻拂着孟愁眠的额发,一面说:“过去了,过去了愁眠,都过去了……”


    “疼——”孟愁眠的心绪和精神如潮水来去,窗外的雨刚停,一缕残阳照进来的时候孟愁眠靠在他哥的手臂上擦掉了眼泪,他被记忆刺激过后的嗓子似乎比以前好用,他想要发声的欲望支撑着他如履薄冰的求救,“哥……疼……我好疼……”


    “愁眠,不想了,我们不想那些事了好不好。”徐扶头也是求救的人,他抱着孟愁眠,希望这时神智清醒的孟愁眠能听见自己的恳求,“哥求求你,求求你忘了吧,以后我们俩过日子,没人再敢欺负你,哥求求你……”


    对病人的衷心祈求,是对自己的雪上加霜。


    孟愁眠忘不了的。


    随着痛苦的加重和记忆的逐渐恢复,他终于想起了他哥,可乌云黑瘴横亘其间,余四被压成肉泥的恐怖场景卷土重来,他有多少次试图面对这些东西就有多少次无法挣脱。


    “愁眠啊,为什么不肯放过自己呢?”说这句话的人是杨重建,他和徐落成一起来的,他们对厌食这种病不清楚,自己解释为像小孩子那样不肯吃饭,所以他们两个人手上一人提着一个保温盒,里面装满了余望做的菜。


    余望自从知道孟愁眠住院,又想想自己该死的侄子余四,就总是对孟愁眠怀着愧疚,当然更多的还是对这个小兄弟的关心,孟愁眠虽然做饭不好吃,但在厨房里绝对是个很好的帮手,又能唠嗑,又不娇气,说话总是笑眯眯,待人礼貌客气,余望和麻兴每次想起孟愁眠,都各自带着些期望互相推测道:“你说愁眠他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最多一个星期肯定得回了。”


    “嗯,想着也随。”


    如今杨重建带着余望和麻兴满满的心意和关怀站在孟愁眠面前,心里也是一阵酸楚,徐落成也提着水果和牛奶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和杨重建一起看着躺在床上不说话的孟愁眠。


    杨重建想说点什么搞笑的活跃活跃气氛,他张开嘴想讲最近他在《三国演义》里悟出来的感想,这个欲望被边上的徐落成看出来了,后者还很果决地闪了一下眼神,意思是:“快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愁眠,你感觉好些了没?”杨重建转了一个看起来不丢脸的问题出来。


    孟愁眠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徐落成在边上咳嗽了两声,他觉得此刻讲什么都是枉然,他想讲点孟愁眠最感兴趣的,孟愁眠最感兴趣的是什么?是他哥。


    “哟,这个位置好啊!”徐落成转了转椅子,看着窗外,指着街边的那个小报亭说:“那个地方以前徐扶头那小子经常在那里被小姑娘堵。”


    孟愁眠抬了一下眼皮。


    “是啊。”杨重建也想起来了,他不是在配合徐落成,这下完全是出于真心地感叹,“以前我就在小报亭对面一边吃炒饵块,一边看他被小姑娘围得耳朵尖红,那时候十七岁吧,那应该是老徐那张脸的巅峰了。”


    “不过老徐这个人选择很怪异,那么多的漂亮小姑娘他放着看不见,去摘一中的紫薇花,在锯木厂找了一堆木头,然后拿花泡木头,跟小女玩过家家似的。”杨重建提出了一个他兄弟身上的十大未解之迷惑行为,然后滔滔不绝,“别人折纸飞机是放飞耍帅,他折纸飞机是夹在语文课本里记aoe?”


    aoe:杨重建以为的拼音,但实际是单词字母。


    “他倒是爱学习,只是可惜了啊——”徐落成由衷的感叹一句,“可惜了他在我们徐家。”


    杨重建笑容一滞,然后偷瞟了一眼孟愁眠,说:“叔,别搞那些伤感的。”


    徐落成赶紧收起了神色,看着床上的孟愁眠,终于忍不住了,他伸手替孟愁眠拉了拉被子,语重心长道:“愁眠啊,叔不知道你有过些什么不好的事情,但是可得千万振作。你哥很珍重你的,那天……那天他找不到你的时候,差点疯了。”


    “修理厂那么多兄弟,青山道徐家那么多宗亲,可陪他徐扶头过日子的到底只有你一个。”徐落成看着脸色苍白的孟愁眠,有些不忍道:“愁眠,你往前看看,好吗?”


    把已经接受的痛苦记忆抽走又重新注入一个人的脑海,不亚于刚刚吃完糖后,又来一碗中药的苦;不亚于一个胖子瘦身成功后再次变成一个胖子的无奈;不亚于一个成功戒毒的人,再次上瘾的绝望。


    孟愁眠试着和那些痛苦和平共处,开始像两年前接受治疗那样,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有时候泪流满面,伤心痛哭到双眼红肿,还在如入魔一样地给自己擦眼泪,逼自己看蓝天,给自己灌苦药。


    徐扶头一身黑衣,黑色的鸭舌帽挡住他总是潮湿的眼眶。孟愁眠哭,他也跟着掉眼泪;孟愁眠笑,他还是跟着红眼眶。


    看着孟愁眠一次又一次站起来擦眼泪的时候,徐扶头总是不受控制地想起两个人在一起的欢乐日子,那时候的孟愁眠是那样的灿烂明媚。


    苏雨最近给孟愁眠开的药总是有一股腥味,孟愁眠受不了,但想想还是就着温水努力吞,只是越往下吞,那种腥味越大,刺激着他的胃,一股强烈的呕吐感逼着他好几次差点把药吐出来,有次他实在受不了,跑进厕所,手抵着墙浑身发抖地作呕。药吐出来后,他又重蹈覆辙一般,重新打开药瓶,试图想让自己适应那些记忆一样,也适应这些腥味的药。


    他刚把药倒出来要吃,徐扶头就过来不由分说地把药片放回药瓶。孟愁眠苍白的目光只是在他脸上稍微地停留了一会儿,就把药瓶拿回来了,这次药还没有倒出来,就被徐扶头打翻了。


    啪啦啦,药落了一地,徐扶头把虚弱的孟愁眠抱进怀里,“不吃了……愁眠,我们不吃药了,哥给你买冰淇凌。”


    第96章 桃花药王宫(二)


    “老徐,有两个事我想跟你说一下。”杨重建给徐扶头递了支烟,说:“我们厂子最近名声很大,每天矿车开进开出,就跟沟里的鱼一样多。”


    “鱼多浪大,沙石也多。”徐扶头把烟点着,吸了一口后,看着滚出的烟圈,问:“有人开始整我们了吧?”


    “这个月监管局上门查了三次,新进的轮胎内胆被人拿刀扎了三捆。”杨重建叹了口气说,“将关镇那些人在下游,我们在上游,虽然说这一条大路跑来跑去,车从大吊桥来我们就占先机,车要是从城里来,将关镇就是首选,但那些矿车走起来可不一定按我们想的那么办。”


    “这个我知道,一开始没去兵家塘之前我想得太简单。”徐扶头在青石台上磕了磕烟灰,说:“置一批监控吧,迟早的事。”


    “在监控找来之前,带几个嘴严实的兄弟夜里蹲一蹲,逮到了先闷头打一顿再送警察局。”


    “嗯,你放心,这个我知道。”杨重建点着烟,不知道想起什么,忽然神情一跃,说:“段声这小子最近真奇怪,我昨天说要来城里看你和愁眠的时候,他撸了裤脚就进自家秧田里捞了条鲤鱼递给余望,我以为他是给你的,可他交代那是给愁眠的!”


    这句话不是杨重建胡诌,段声的原话是:“鱼补脑子,让那小北京赶紧吃了赶紧好,好了赶紧放我大哥回来!”


    自下火海那晚后,段声从医院里回家后就终日打坐沉思,他一会儿想想大哥,一会儿想想小北京,不知拐了几个大弯后,他勉强想通了一点。虽然还是有些不理解,他从小跟在徐扶头屁股后面长大,时常幻想他大哥这种男人一定要世上最好的姑娘才能来相配,后来听说李妍要嫁徐扶头的时候他是唯一一个臭着脸的,李家姑娘大家闺秀,心灵手巧,可要给自己当嫂子那还是差远了,后来孟愁眠一锤定音,段声三观崩塌,万死不能接受。


    可经过刀杆节大火,再想想那张被自己捡到的照片,上面的大哥一脸甜蜜和幸福,人要能这么活一辈子,也挺好的。


    徐扶头很难得地笑了一下,又问:“还有一件事情呢?”


    “是这样的,咱不是在云山镇还有个摩托车修理厂吗?那厂子虽然小,但利润可不小,张建成和我两头做账,实在难干,所以我打算再找个会做账的小伙子过去,我和张建成也能轻松点,老徐,你看这事……”


    “你有人选了?”徐扶头看着眼神躲闪的杨重建,看穿了这个兄弟心虚的地方,平常杨重建和他商量什么事情往往就事论事,不会有什么咀唔的地方。


    “是。”杨重建清清嗓子,说:“老徐,我没有要为难你的意思,我也只是一个建议,无论哪个厂子都是你做大哥,我说了你要是不愿意,那就你来定人选。”


    “不要姑娘;不要小屁孩;不要三只手。”徐扶头把厂子招人三不要重复了一遍,不要姑娘是怕出事,他的厂子连只苍蝇都是公的,一群大男人里放一姑娘,人多事杂,日子久了总是不妥;招未成年……徐扶头想挣钱,也想做好遵纪守法的好公民,这件事不用多说;徐扶头不喜欢手脚不干净的小偷,多长出一只手的人他用不起。


    “你找的人,是碰了这里面的哪一条?”徐扶头问。


    “没有没有,要是碰了这三条,我倒立给你洗脚。”杨重建松了一口气,说:“那个人你认识,我侄子,杨成江那孩子。”


    “杨成江?”徐扶头对这个名字感到意外,虽然不碰上面三条,但他心底的情绪也不由得一落,杨成江喜欢拿鼻尖看人,对他也不例外,没礼貌不说少爷脾气还大,在杨家养尊处优,关键是依照杨重建和杨成江这层关系,以后云山镇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少不了混乱。不过心底的不悦徐扶头并没有表现在脸上,他语气淡淡的又问了一句,“他不是在读高中吗?”


    “害,那小子猪油糊了心,去年退了学,今年刚满十九岁,去春城晃了半年,这几天又回来了,我想着让他来我们修理厂锻炼锻炼。”虽然徐扶头脸色如常,但那多此一问也能让杨重建察觉出徐扶头的不乐意,不过为了自己那不昌盛侄子,杨重建还是硬着头皮对自己的好兄弟开口:“你放心,那小子的臭脾气我一定好好管着,以后教他做人,从前他确实二五了些,他这次上春城也吃了不少亏,也算是被社会收拾过,好管了,你就当给小伙子一个机会吧!”


    徐扶头依旧不为所动,杨重建讪讪,说:“老徐,你要是为难,兄弟也不勉强你,你这样,你选好让谁来管那会计的活就让谁来,我过去水果摊给愁眠买点水果。”


    杨重建说完这话就站起来往坡下走,下坡的时候那个胖胖的背影还滑了一下,或许是杨重建最近一直为修理厂操心的原因,瘦了不少,这个滑倒的身影落在徐扶头眼里除了一如既往地好笑以外,还有些可怜。


    “杨重建,回来!”


    听到徐扶头喊的这声,杨重建藏着心里的美滋滋,他兄弟这时候喊他,那肯定就是心软了,只要心软了,自己求的事情就好办了,不过他依旧要装作一脸不知道的懵懂憨样转过身子,“怎么了?愁眠吃水果还有忌口啊?”


    “让你侄子做一个月的账,要是被我查出错账,他就把屁股滚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杨重建尾巴已经翘到天上,他很夸张地对徐扶头比了一个拇指,并拍胸脯保证道:“老徐,你放心,出事了我跟他一起滚。”


    **


    孟愁眠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徐扶头刚好提着饭回来。他慢慢靠着身后的枕头坐起身子,最近的药让他有些昏沉,上次见他哥好像是昨天了。


    “愁眠,”徐扶头把粥从保温盒里拿出来,笑道:“我今天租了一个灶台,打着电话跟余望学做了八宝粥,你尝尝,我学到了他的多少?”


    这碗八宝粥花了大心思,每一味食材都调的仔细,水和米的比例也恰到好处,光看上面白滚滚的花泡在两颗红枣和莲子中间,就让人觉得食欲一振。


    孟愁眠点点头,徐扶头打算喂他,可孟愁眠摆摆手,表示他自己可以。


    之前手臂上的疤因为前几天的暴怒和自我折磨重新缝过,扎偏的针头留下了一个很深的口子,导致手背周围的肌肤也跟着青紫了一片,徐扶头不忍心,给孟愁眠托着粥碗,看那个人一勺一勺的慢慢吃。


    徐扶头还怕孟愁眠吃完一勺就不肯动了,可这个人还是很给面子,接连吃了好几口,徐扶头也满足地看着,孟愁眠吃饭的样子总让徐扶头产自己养了只小猫咪的错觉,他忍不住抬手给孟愁眠抹了下嘴角,“愁眠,昨天老杨来的时候跟我说,小团坡的桃花开了,很漂亮。”


    徐扶头笑了一下,说:“记得吗?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孟愁眠放下勺子,眸光有些哀哀,那天夕阳西下,想起他哥带着一群小孩从青山山头走过的场景,那很美。


    “哥,我想回家了。”


    孟愁眠的这句话徐扶头没有反应过来,一时有些怔愣,看着孟愁眠定定的眸光中似乎带着决绝,这让徐扶头更加忐忑起来,他过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回……北京吗?”


    孟愁眠摇摇头,说:“我这几天很配合治疗,失控次数减少了,以后也不乱打你了。”


    “我努力努力,一定能回到刚认识那会儿的,我保证再也不这个病,再也不拖累你了。”孟愁眠说这些坚定话语的时候似乎连那苍白的脸色都跟着红润了一些,他目光灼灼,好像真的看见了盛开的桃花树,他说:“哥,让愁眠嫁给你吧,我想和你成个家。”


    第97章 桃花药王宫(三)


    苏雨第二天早上过来查房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像往常一样早起买早点回来的徐扶头,直到他转进门,看到病床上躺着的两个人时才兀然顿脚。


    孟愁眠的双膝微微弯起,双手乖乖地合着放在胸口,整个人像一只小猫似的蜷缩憨睡在徐扶头的怀里,这一夜没有噩梦侵扰,他睡得很安稳。


    徐扶头也并非贪睡,忙出忙进照顾孟愁眠已经将近一个月,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不免地有些疲惫,来的时候是二月末,现在已经三月中,他的神经每天处于高度紧绷状态,坚持到现在也实在不容易。


    医院里薄薄的被子盖在熟睡的两人身上,徐扶头的额头微微抵孟愁眠的,他们睡得正熟,谁也没有提前醒来,发现已经进门来的苏雨。


    苏雨把手从衣兜里拿出来,拉开病房门,今早上苏医这个强迫症患者破例不按照顺序对病人进行检查。


    “愁眠!”


    等徐扶头猛然从床上惊醒的时候已经八点了,不知他梦见的是什么,看着面色惶惶,在他之前醒来的孟愁眠把缩着的脚伸直,然后抬手搂上他的脖子和肩膀。


    “哥,我在的。”


    “在就好……在就好。”徐扶头喃喃自语,他摸着孟愁眠的后脑勺,安慰自己,梦醒了。


    徐扶头下床穿好鞋,今天早上苏雨竟然没过来查房,往常这时候孟愁眠针都打着了。他麻溜起身洗漱,收拾好后,他就准备出去买早点了。


    “哥,”孟愁眠跟在他哥后面下床,看着窗外晃动的竹林,和逐渐阴沉的天色,依照对这里天气的了解,他把挂在床脚的外套递过去,“起风了,你别着凉。”


    “嗯,我快去快回,你今天想吃什么?”徐扶头把外套穿好后,过来握了握孟愁眠的手,感觉没有往常那么凉了。


    “上次你带我去的药王宫边上的米线。”孟愁眠说这话平常,语气也轻轻松松,好像真的好了一样,徐扶头心情一松,点头说好。


    这里人民医院的位置很好,就在药王宫边上,这药王宫香火旺盛,时常有病人或者病人家属过来敬香,摆的贡品也十分有趣,瓜果酒肉,条香纸火除外,还有药。


    感冒长久不好的病人就来放些感冒药;受外伤的就来放些创口贴或者针线;还有需要做手术的就来放把刀,希望神明保佑,能留下这些东西,让自己永远逃离。


    日子久了,商贩也发现了商机,来这里摆凉拌菜,推着三轮卖饵丝米线,稀豆粉豌豆粉,孟愁眠说的米线全名叫稀豆粉米线,徐扶头来得不巧,稀豆粉没了,但是老板娘表示不必遗憾,她还烝着一锅,让徐扶头稍等会儿她折回五百米处的小巷子去拿一下。


    徐扶头点点头,耐心站在原地等着。他的身量出挑,模样也引人注目,拿着照片找他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站在原地等待的这几分钟,坐在不远处的几个男人就已经歇了只吃过半碗的米线。


    老板娘矮胖,跑起来的时候像根大白萝卜,不过够快,抱着一桶热气翻滚的稀豆粉急匆匆过来,徐扶头替她抬了一把,把桶放进车厢里。


    “小伙子啊,你要几碗?”


    “两碗,小的那碗稀豆粉要多一些。”


    “行!”老板娘手脚麻利地接了钱,一个铁勺在手里刮刮刮好几下就给徐扶头把两碗豌豆粉米线打好了,“明天见啊小伙子。”


    “好,谢谢孃孃”徐扶头提着两碗豌豆粉米线,他抬头看了看渐黑的天色,准备抄小路走,从药王宫返回人民医院最近的小道就是往东绕,走过一个半“弓”字(弓取上半部分)街道,拿着家属卡就可以直接进入住院部北大门。


    从“弓”字从上往下看,徐扶头现在所在位置是在下方的竖折弯勾拐点上,也就是药王宫的位置,他现在需要往西,走进巷道,然后一只横直竖拐地走,他一开始没注意,等到绕进老巷子的时候他才发觉自己被一伙人跟了。


    这个巷子年久失修,一圈电线卷挂在风筒边上,时不时疵点火星子,墙上各种风情号码到处粘贴,天黑的时候最热闹;另外这也是精神小妹和精神小伙高级约架地点——人输谁进医院,反正离的近,就算打死了火化也方便;最关键的是它的位置也很够意思——哈哈哈哈,谁能想到,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种地方会在医院和药王宫中间繁衍息,长久不衰,而且往东就是公安局,往南就是第一中学!学校教育、社会教育和成人教育三管齐下。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徐扶头今天出门竟然要被围殴了。


    徐扶头听着身后越聚越多,越来越重的脚步声,知道自己身陷囹圄,在这种危急存亡的时刻,他忽然悟出一个道理——人,有近路也不能随便抄。


    除非你有十八般武艺。


    开口已经被围死,前路就是穷巷。


    徐扶头把手里提着的两碗豌豆粉米线放到身后的墙角,转身,朝身后围过来的一群人笑了,“呵呵。”


    “兄弟,你挡了别人财路,有人花钱要买你的一颗牙。”为首的一个高大胖子对他气势汹汹地开口。


    徐扶头从出头以来没少被围,他看着面前这些汉子,个个膘肥体壮,都是胖子不说,身高也没落下,这么一群围过来的时候徐扶头感觉自己面前的天都黑了一半。


    不是赵家,徐扶头想,赵家现在最聪明地做法就是不来招惹他,同李家把关系修好。而且能找这么一堆彪汉而不像之前找几个老鼠细狗过来围他,可见对方不仅有脑子,还有实力,只是嘛下贱的东西,上不得台面的货色才会用这种手段教训人。


    “我的牙一没镶金,二没嵌玉,拿我的牙真是亏本买卖。不过……”徐扶头话锋一转,说:“你们想拿也得凭真本事,哥几个带扳手了吗?”


    “啰b嗦——”胖子们耐心不好,抡起拳头就对着徐扶头的下巴去。


    徐扶头扬手先接了胖子挥过来的拳头,右边一记鞭腿踢过去,踹退了两个簇拥上来的胖子,而被他一巴掌接了拳头的胖子也处于下风,他恐怖地看着徐扶头隆起的手臂肌肉缓慢转动,带动的是他逐渐违背人类手臂正常处态的手,胖子脸上扭曲出痛苦的神色,他的手臂快被面前这个高瘦的男人扭断了。


    “老表啊,你这一拳头的力气还没我在修理厂抬一个轮胎重。”徐扶头说方言比说普通话显得更懒散,所以即使他一边说话一边把面前这个胖子的手臂扭断了,也让人觉得他在跟你讲白话,冲壳子呢(闲聊)。


    胖子最终疼倒在地,徐扶头跨过他,朝剩下一伙人打去的时候,在他耳边留了一句:“日脓包。”


    日脓包:方言,怂货。


    剩下一伙人已经把徐扶头团团围住,车轮战似的上前和徐扶头试手,没个三四十分钟这架打不完了。


    孟愁眠在病房里接受完苏雨的检查,然后喝了药,乖乖站在窗边看他哥回来,可看了半天人不见回来,天色越来越黑,看样子要有一场蒙头雨过来了。


    蒙头雨:蒙住山头,云雾很大的季节性雨水。


    他给徐扶头打了电话,那头也没有人接,孟愁眠感觉自己的心跳没来由地砰砰不停,他找了雨伞,去护士台报备了自己的行踪后就拿着伞出医院找人了。


    为了快点到药王宫看个究竟,孟愁眠也走了上次他哥带他去理发时的那个弓字巷,他顺着北门往南拐,拐进第一个死巷的时候发现上次他哥带他从弓字第一个弯穿进第二个弯的那个小木门被锁了,他没办法过去,却竖耳听到了一阵肉搏声。


    孟愁眠把耳朵贴近墙面,连续好几声都是一伙人拳脚相接的沉闷声音,他掏出手机准备当个热心市民,打电话报警,可转头就发现手机好像忘记在报备的护士台了。忽然他听到对面一个熟悉的声音——“去你妈的!”


    好像是他哥。


    墙大概两米高,他又看不见,又怕对面的人真的是他哥,灵机一动,孟愁眠推动了死巷子里的一块石头,踩上去,墙面勉强能露出他的一个头发尖,这还是在他全力踮脚的情况下,没办法,他又跑到不远处捡了块下平上尖的石头垫着,左摇又晃地踩上去,两只手艰难地扒着墙面,终于能看到对面打成一片的混乱场景了。


    孟愁眠看见逼仄的小巷子里趴在地上的有四个胖子,站着的分别是三个胖子和一个他哥,那两个大胖子抱住了他哥的背,剪住了他哥的手,扑上去的一个胖子刚刚又被他哥一脚踹翻。


    “哥!”


    正在鏖战的徐扶头听见孟愁眠的这声喊还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可他一转头就看见了趴在墙头的孟愁眠,等不得多想,他真怕这些人一脚踹了门锁,绕过去也顺手把孟愁眠打了,所以他带着着急和一些由着急带出来的怒气对孟愁眠喊道:“愁眠,回去!”


    第98章 桃花药王宫(四)


    孟愁眠才不要回去。


    他紧紧扶着墙头,看见有个胖子狠狠踩了他哥一脚,孟愁眠抓起墙头的一片青苔团成坨就扔了出去,几个胖子已经控制住了徐扶头的手脚,觉得券在握的他们只觉得孟愁眠这个忽然冒出来的愣头青好笑。


    徐扶头的膝盖弯被狠狠踢了两脚,然后被胖子紧紧按在墙上,最开始的那个胖子拿手在他脸上扇了两下,“我日脓不假,可你怕觉得你一个人能干赢我们七个?”


    因为徐扶头的自尊心作祟,他对胖子羞辱行为的愤怒不及半点自己对孟愁眠怎么看自己的关心,他既然当哥,就总是希望展现在孟愁眠面前的是强和好的一面,是屹立不倒,意气风发的一面,所以现在这个场景徐扶头不由得庆幸,还好胖子够壮,能挡住一个人的视线。


    孟愁眠在墙这头急得跳脚,他看不见被几个胖子围住的他哥,只是一脚从石板上蹿下来,迅速从地上抓了好几把碎石头和沙子不管不顾地把这些东西塞进自己的衣服口袋,然后确然抬脚,再次冲向那堵墙。


    孟愁眠冲过去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看过的一个中二的英雄故事,故事是这样的,民国年间,一个裹脚的女人嫁给了个乡下的糙汉,女人本是千金小姐,家道中落被逼嫁给那个汉子,她性软弱怕事,一双小脚限制了她不能像其它农村妇女那样能用平坦宽厚的脚掌在厚实的土地上耕耘劳作。


    可男人爱护她,有什么事总是护在她身前,遮风挡雨的同时还替她把那些流言蜚语一起担了去,日子久了,痴迷话本的小姐总把大字不识却总是对她温柔以待的糙汉当作书里的英雄,当作自己的英雄,后来战乱起烽烟,男人被抓去当兵,回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双腿,曾经高大有力的身躯被活活剪短的一半,从前是大脚的男人背着小脚的女人走路,后来是小脚的女人背着没有脚的男人走路。


    男人想死的时候,女人用软软糯糯的话对他说:“唔叻当奈偶半北子的英涌。”


    “我来当你后半辈子的英雄。”


    “英雄”是个大词,普通人自用自比英雄的时候,容易染上中二病,描写这个故事的语言很粗糙,文风就像沙漠里的戈壁,这句话突兀得像戈壁上不应该有的绿植,所以孟愁眠当时看到“英雄”两个字的时候觉得很突兀,有些尬尴且中二,可那长长一篇文章,孟愁眠印象最深的就是这句话,每次想起就会忍不住地想象小脚女人说这句话的坚毅神情。


    如果说“中二”是种自我感动且让人尬尴的癫狂精神,那这种精神的背后应该是悲剧。


    小脚女人用“英雄”这个高大的词汇支撑着自己瘦削又可怜的身体,去撑起与自己力量极不匹配的吨重,这是奇迹。


    奇迹是伟大的,不过它和女人的命一样短。


    最后,护她半辈子的男人死于苍蝇飞满的病床,咽气前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女人被其它男人撕开衣裳的景象。


    男人没有活过那个黑夜,


    女人也为自己失守的城池殉葬。


    孟愁眠再次趴到墙头,他把一颗颗石头精准无误地扔过去,打疼那些胖子,蹭破膝盖皮从墙这头翻到墙那头,万幸,自己没有摔了个狗吃屎。


    他握着的一块尖锐的小石头狠狠捶在胖子身上,在胖子尖叫出声的时候孟愁眠忽然理解了当初那个女人,理解了那个尬尴突兀的词。


    懦夫才需要爱人一辈子守护。


    孟愁眠不需要自己总是站在被保护,被照顾的一方。


    在胖子朝自己冲过来的时候,孟愁眠腿都是软的,但有一些东西超过了恐惧,他像以前打人一样,把自己全身的力气灌在手臂上,狠狠地挥出去一拳。


    =


    胖子被打了个踉跄,这个小瘦子能有这么大力气实在出人意料,徐扶头被两个胖子紧紧按在墙上,他一咬牙,对着其中一个胖子的鼻子狠狠撞了一下,虽然感觉撞这一下他的脑袋都要炸了,但还是起了作用,胖子抬手止住鼻血的功夫,徐扶头忍着膝盖上的疼痛一脚踹开了另一个胖子,才离开没几步,自己的腰又被一个胖子抱住,不及他反应就给他来了个抱摔。


    这一摔太重,徐扶头没能立刻起身,身型本就瘦小的孟愁眠也没有讨到便宜,被他打了一拳的胖子把那一拳还了回去。


    孟愁眠最后满脸青肿地倒在地上,和他哥仅仅隔着一个胖子。


    领头的那个胖子毫不留情地踩上了徐扶头的脸,然后缓缓蹲下身子,“你的牙是自己拔,还是我帮你打?”


    第99章 桃花药王宫(五)


    黑色的天空终于下起了雨,细细密密地往人的头发缝里钻,一寸一寒,徐扶头“呸”了一声,用方言说:“拿老子一颗牙,赌你们老大一条命!”


    孟愁眠被一个胖子单手拎起来,一条浑厚宽圆的胳膊紧紧地压在他的喉咙上,因为那会儿他大喊救命,所以胖子还把他的嘴巴死死捂住了。


    孟愁眠挣扎的时候看见那个踩着他哥的胖子猛然挥起拳头,对着他哥的脸去了。


    “呜呜——”孟愁眠拼命挣扎,还是于事无补。


    “你们干什么?!”一道声音贯入耳膜,孟愁眠忽然看见好几个人朝巷子里涌来,他怕涌过来的人走了,就算没法发出声音他也拼命制造声响。


    胖子们也被吓得一惊,这个地方是一个闹市中的禁区,就算发出再大的声响外面路过的人也不会轻易进来多管闲事,本想骂一声滚,可涌过来越来越多的人让他们先乱了阵脚。


    带头的人西装革履,撑着一把黑色雨伞站在巷子口,他开口说:“围起来,我两个兄弟在里面呢!”


    整个局面的改变只在转瞬之间,孟愁眠感觉自己的喉头一松,刚刚过来的十多个人把小巷子挤了个水泄不通,那七个胖子被几个穿着黑色雨衣,看不清脸面的精壮男人踹翻在地。


    在雨中,徐扶头先跪起一条膝盖,勉强撑着自己的身体半起,那会儿孟愁眠还没有来的时候,他一个人和七个胖子交手,吃了暗亏,有人拿着刀片划过他的腹部,现在血和雨相互交融,忽然过来的救兵撑着把黑色的伞朝他走近,随着伞页的慢慢抬起,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对徐扶头露出一个笑容,语气还是那么吊儿郎当,“好久不见啊老徐,我来找你喝酒。”


    原来是顾挽钧这个自来水。


    徐扶头刚刚死混沌了一场,看着顾挽钧那张天自带混蛋感的脸竟然觉得好笑,他苍白的嘴角扯起一个笑容,摆摆手,“改天吧,我现在可能要死了。”


    “啪!”


    一声脆响落在雨中,寻声看去,是背对徐扶头和顾挽钧,决绝孤注的孟愁眠,那个要给自己爱人当英雄的小瘦子对着刚刚那个踩了徐扶头脸的胖子狠狠扇了一耳光,他站在那里浑身颤抖着,好像小孩子跟大人怄气那样,固执又脆弱地擦眼泪,掉了再擦,擦了又掉。


    他真怕有一天,他和那个小脚的女人一样,是失败者。


    顾挽钧给苏雨打了电话,那边听了情况后去找了相关的医和护士,先要一个担架过来接人。


    “愁眠,”徐扶头蹭着双腿靠墙而坐,喊道:“过来。”


    孟愁眠接收信号的能力很快,但执行信号的时候就有些困难,尤其是在情绪脆弱的时候。看见人没有反应,徐扶头倒也耐心,他再次温柔地喊道:“愁眠,没事了,过来抱抱。”


    终于,孟愁眠哭出声,然后连哭带喊地过来抱住他,那一声“哥”被嗓口的哽咽挤压,变得模糊不清。


    “哥——”孟愁眠在他哥脖子上蹭眼泪,一边泪如雨下,一边支支吾吾地开始说一些丢人的话,“我失败了呜呜,哥,我失败了。”


    徐扶头被说的一愣,问:“什么失败了?”


    孟愁眠很难过,他似乎委屈极了,低声在他哥脖子边说:“我失败了,我没给你当成奥特曼。”


    “奥什么?”徐扶头很清楚地听见边上的顾挽钧笑了一声,他虽然没笑,但也觉得孟愁眠这形容好玩。


    孟愁眠这下不说话了,他想说他当不成他哥的英雄了,可英雄两个字太大,他不敢用,换了个接地气的“奥特曼”,结果弄巧成拙,还在这种场合成了个笑话。


    “老徐,这些人怎么处理?”顾挽钧看着面前这些跟大土蚕似的胖子,觉得还是先把这些人收拾了好。


    “报警吗?”


    “嗯。”徐扶头点点头,反正最开始寻衅滋事的不是他,“报警吧。”


    “等一哈等一哈!”报警徐扶头没话讲,这些胖子很有话讲,他们本来就是受人所托,这个地方又没有监控,本来就是想把人牙拔了回去交差,拿着钱到外地躲一躲,徐扶反正不认识他们,只要跑得快,人就不会太糟糕。


    现在报警不异于瓮中捉鳖,手到擒来。


    “在这个地方办事,我们打你,你们也打我们,搞克警察局,从头到尾走流程还不是耽误你咯嘛!”胖子放低姿态,“有事商量,兄弟,报警对你不有坏处,但是也不有好处,你说给是?”


    “哈,这胖子还挺会说话哈哈哈哈。”顾挽钧乱插一脚,只是为了表达自己的嘲笑真情。


    徐扶头哼笑一声,“把你们关两天,再送你们大哥来警察局走走,这些怎么不算好处?”


    “愁眠,扶我一把。”


    “哥……”孟愁眠不知道他哥要干什么,衣裳角一滩血,看着很严重,但还是很小心地把他哥扶起来,慢慢站直腰杆子的徐扶头松开了孟愁眠的手,他踉踉跄跄地往前,来到领头的胖子面前,然后抬手,对着胖子狠狠挥了一拳!


    “吐出来。”徐扶头对胖子说。


    领头的胖子痛苦地鼓着嘴漱了两下,里面滚出来一颗牙。


    徐扶头艰难地蹲下身子,捡起那颗血糊糊的牙齿,捏到胖子眼前,说:“拿这颗牙回去给你的老大交差,说徐扶头被你们打得跪地求饶。”


    胖子的眼神由疼痛,到非常疼痛,再转换为震惊、不解和恐怖,最后还是非常疼痛。


    “别想着骗我,你们老大接下来的动作和反应会间接告诉我,你有没有替我办这件事。”徐扶头拿着那颗牙在胖子面前晃了晃,“试试看,你违背我的后果。”


    第100章 桃花药王宫(终)


    “苏医,请问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孟愁眠过来问他这句话的时候,苏雨正在看他的身体检查报告。


    “你怎么不叫我苏哥哥了?”苏雨说这句话的时候连眉心都没有动一下,甚至都没有看一眼孟愁眠,好像这句让孟愁眠很不好意思的话只是他的日常交际用语。


    “我……”孟愁眠现在不仅想起了以前的所有记忆,还好这几天自己干的好事都想起来了,逼他哥给自己讲儿童故事、缠着苏雨要甜甜的药吃,结果这人给自己到药房买了瓶酵母菌含片、到处乱跑玩捉迷藏还看见苏雨和顾挽钧接吻的场景,最后还是他哥厚着脸皮把自己接回去……孟愁眠真服了那个十一岁的自己,疯了,他那几天绝对是疯了,看神经科一点毛病都没有。


    “不好意思,苏医。”孟愁眠挠了挠脸,很不好意思地说。


    冷着脸逗猫是苏雨一贯擅长的事情,他面色不改,不过转了目光和孟愁眠对视,然后再次认真且严肃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我在问你,为什么不叫我哥哥了?”


    孟愁眠虽然还坐在板凳上,但他的灵魂已经炸成爆米花了,这个苏医是对“哥哥”两个字有什么变态的喜好吗?他现在不是十一岁,是二十一岁,“哥哥”这种亲昵的叫法他怎么说得出口,简直要死了,他哥都没这种要求。


    说到这个,孟愁眠都不敢想象,自己叫苏雨“苏哥哥”那几天,他哥的脸色成什么样。


    “呃……我是觉得不太合适了苏医,我那几天头脑不太清楚,抱歉,还有给您添了很多麻烦,我改天给你送锦旗。”孟愁眠憋红了脸,磕磕绊绊地把这些话说出口,可是苏雨还是那副脸色,准确来说苏雨没有明白孟愁眠的意思,于是他客观地分析道:“我24岁,你21岁,24减去21等于3,你叫我哥哥跟你头脑清不清楚没关系,这是我们的年龄差距。”


    “另外,”苏雨喝了口水补充道:“我不要锦旗。”


    孟愁眠:“……”


    好像、应该、大概、也许……


    他的医是变态。


    不过扯远了,他是来申请出院的。


    “那……苏哥哥,”孟愁眠硬着头皮把他在“十一岁”时期闯下的祸吞进肚子里,“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下个星期五。”苏雨满意了,他把检查报告递给孟愁眠,说:“四月十五号、五月十五号还有六月十五号你要过来做心理检测。”


    “好的好的,谢谢苏……苏哥哥。”孟愁眠很开心,他终于能出院了,住院这么久他真的很想云山镇,想杨重建,想余望和麻兴,还有自己的一群学他都很想念,想念那些或熟悉或陌的面孔,他好像在不知不觉中把命融进这方乡土里了。


    不过最重要的是他哥说了,等回云山镇,找个吉利日子,就娶他啦!


    他哥娶他,那他们就算成家,成家了,他就有了新家,不在是冰冷的,而是那种充满温馨和爱的家。


    孟愁眠对那一天充满了憧憬和欢喜。


    **


    徐扶头的腹部上的口子已经缝好了,很长的一道口子,但好在不深,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纱布后他仰躺在床上,顾挽钧坐在病床尾巴上扔苹果。


    “顾挽钧,谢了。”徐扶头虽然觉得这人很自来水,说话总是跟天上的云似的,飘飘荡荡,又出其不意,但不得不承认,顾挽钧这个不正经确实跟他很投缘。两人相差七八岁,但好像上辈子就是兄弟似的,相处起来倒是不夹,说话也直爽。要是说起车子两个人光是车型就能聊好一会儿。


    “我欠你一个人情,有机会还你。”徐扶头说。


    “好啊,不过刚刚听你说了这么多,我觉得你那个矿车修理厂确实挺抢人意,你以后被揍的地方多着呢,不一定次次凑巧。”顾挽钧拿起苹果一口啃了大半个,他边嚼边说:“我这次也是凑巧,刚下飞机准备给雨买点小礼物什么的,就听那臭水沟一样的巷子好像有一窝老鼠叫,我顺眼看了一下,嘿,一眼就瞅着你那个小可爱在那使劲叫唤了,跟个土拨鼠似的哈哈哈——”


    徐扶头:“……”


    土拨鼠?这人真会说话。


    “诶,过两天你伤好点了陪我去买点东西,就算还人情了。”顾挽钧啃去了苹果的另外一半,他看了看外面青蒙淅沥的小雨,说:“雨天来了,老徐,我家苏医就是在这么个雨天的。”


    这话让徐扶头不知道怎么接,不过顾挽钧那总是嬉皮笑脸不正经的神色看着倒是认真了很多,很专心地看雨。


    徐扶头也没有出声打扰,他抬起一只手枕在脑后,也看着窗外的雨,他记得他和孟愁眠初见是在那个山色缤纷的深秋。


    徐扶头的针水又往下掉了一半后顾挽钧才再次开口说:“挺奇妙的,老徐,雨和我,你和那小可爱,我们这种特殊的两对竟然能遇到哈哈。”


    徐扶头知道顾挽钧说的特殊指什么,他的脑子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他发现孟愁眠喜欢他那会儿,那时候真奇怪,他虽然考虑了很多不希望孟愁眠在身边的原因,但孟愁眠是男人这件事竟然是他第一个纠结,但很快就排除的因素,排除的速度几乎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


    或许是孟愁眠刚来云山村就经历了很多倒霉事的原因,那个人,好像从刚认识就一直牵绊着他。


    “可能是缘分吧。”徐扶头回答道,不过他话锋一转又说:“不过我没想到苏医会跟你一对儿,他看着挺……”


    “冷?”


    “不是,他看着很正经。”徐扶头补充。


    “开玩笑,难道你认为所有‘同志’都是不正经人?”顾挽钧笑了一下想说“你不是挺正经严肃的嘛!”,不过他还没有开口就从徐扶头全是一言难尽的脸色上看到了对他的怀疑,“哦!你是想说我不正经?!”


    徐扶头看顾挽钧反应这么大,怕对他造成伤害就没有用语言,只是点点头肯定了一下。


    顾挽钧:“……”


    **


    孟愁眠手里提着一口袋药,他把每一种药都认认真真地摆在药王塑像面前。然后往后退了三步后双手合十抱一,弯腰作揖,右脚再往后退了一步后神情恭敬地跪在药王塔面前。


    他在为他哥和自己祈福。


    这座药王塔高五十米,共七层,修得玲珑精致,每层都是飞角翘檐,东西两头缀着红铜鼎铃,人的祈祷声带起风来,风起,铃响。


    孟愁眠跪在塔前,燃了三柱香后开始叩头。


    他求他哥一康健无虞,顺遂风时,长命百岁;


    他求他自己平安慎己,病疾永不再犯。


    鼎铃阵阵滔声起,香火跟前通神明。


    孟愁眠抬头,看见一对儿衔泥归来的梁上燕,他想,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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