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桃花钝角蓝(七)
“老徐……”杨重建才刚喊完这声,就果真如徐扶头所料,他的脸像藏着一股股地下水一样,徐扶头这一句关心的话像挥起来的锄头,一声落下来,杨重建的脸就全部湿润。
孟愁眠算得上“身轻如燕”,但刚刚还信誓旦旦的他却没有勇气真的抬脚去挡住杨重建在他哥面前掉眼泪的场景。
徐扶头本想偏开脸,避开杨重建的双眼,可事实上他根本挪动不了任何一分,目光像水泥钉似的钉在杨重建的脸上。
“杨重建,你要走?”徐扶头的语气既有愤怒和抱怨的指责,也有小心翼翼地质问,他既不想就这么轻易地原谅杨重建对他的隐瞒和欺骗,又害怕真的失去这个陪伴他多年的人。
杨重建点点头,对徐扶头立下承诺:“我今天回来受罚,不然等以后还有人能像我一样在犯错的时候一走了之,老徐……我帮你立规矩,赏我三棍子吧,就算之后天涯海角兄弟也不会老想着对不起你。”
“我一定还你钱。”杨重建又补充了一句。
“少放屁!”徐扶头越怕什么杨重建越给他来什么,他气急道:“你刚出院,赶紧给我回家养着,别一回来就跟老子说这种要滚蛋的话!”
杨重建摇摇头,抬手擦了把眼泪,转头到草狮子头上拿起那根棍子,徐扶头不会打他,他也不想让兄弟再做残忍的事,于是杨重建把棍子递给了坐在火塘边抽烟的老祐,他说:“这个修理厂,除了老徐外,只有你最适合了。”
当初杨重建一开始沉迷和犯错的时候老祐在火塘边开口警告过,但是杨重建不以为意,还在杨成江的撺掇下,杨重建把老祐想成最近又犯精神病的人,两个人在夜深时吵架,谁也说服不了谁,杨重建当时气满,和老祐不欢而散,两人自从那天过后就开始赌气,谁也不跟谁说话。
今天再见面,杨重建来认错。
老祐把火三角上的茶拿下来,杨重建的面对他,背对徐扶头,老祐能看见杨重建的脸,就看不见徐扶头的表情,徐扶头那个高高的身影就这么立在那里,看着无动于衷,实则手足无措。
徐扶头不知道,他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到杨重建要离开他这一步,犯错可以改,钱的事情也好商量,只是为什么要离开?离开就什么都没有了。
徐扶头情绪上的愤怒和不忍离别的挽留始终撕扯着他,身边的孟愁眠轻轻碰着他的手臂想要安慰,不远处的小伙子们在议论,老祐在迟疑,始终站在杨重建身后的李清兰也只是叹气。
可谁能告诉他,怎么改变这一切。
“老祐,我知道你跟老徐比跟我亲,动手吧,《三国演义》里周瑜打黄盖,你今天打我也是一样的,别让老徐为难了。”杨重建时刻不忘三国,他作为诸葛亮的死忠粉,今天阴差阳错地要当黄盖,虽然事情不是同一个性质、同一个原因、同一个目的,但他不会想太多复杂的东西,就这样吧,他愿意挨打,打完就和这个地方一别两宽。
老祐接过棍子,这根又长又结实滑溜的竹棍已经泛黄,跟着他们三兄弟已经四个春秋。
上一次使用还是在两年前,一个跟着他们的老伙计因为喝酒,给一辆送过来修理的摩托车上错了火花塞,导致那辆摩托车在加油门的时候当场报废,骑车的人不仅伤了腿还被吓飞了魂,徐扶头当时气得爆炸,抽了竹棍就打,三棍子下去,老伙计被抬进医院。
算是杀鸡儆猴,之后就立起了规矩。
不过当初的老伙计并没有离开徐扶头,只是在一年前得病死了。
要离开的是杨重建。
老祐把抽了一半的烟放到石头上,喂风。
接着站起来拿过杨重建手里的棍子,又伸手卷起袖管。
杨重建也没打马虎眼,弯腰把裤脚高高卷起,露出麦黄的小腿,因为常年跑动,加上经常推车的原因,他的小腿结了块不怎么均匀肌肉块,不过看着很结实,不至于让下手的人心软。
孟愁眠看着那根棍子,又看看杨重建那脸虚弱的模样,再抬头看看他哥,忍不住开口喊了一声:“杨哥……”
“先跟嫂子回家养好身体再来商量好吗?”孟愁眠担忧道:“怎么能刚出院就来挨打呢?”
杨重建对孟愁眠报了个笑,“愁眠啊,我给你准备了红包,等我回家你过来拿。”
“杨重建!”徐扶头真想和这个人打一架,“你够了!事情已经搞清楚,我没有怪你,错了就改没什么大不了,我也没让你还我钱!就不能和我商量一下吗?刚出院就跑来这里找打,你有病啊!你要走去哪?你想干什么?”
徐扶头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委屈,他甚至不顾孟愁眠的阻拦,两三步上前揪住杨重建的领子,“你想干什么!来这里打几棍子后光明正大地跟我恩断义绝?我看你是电视剧看疯了!”
孟愁眠看他哥这个激动的样子,不知道该拦还是该劝,小伙子们也真怕两个人打起来,纷纷围拢过来,一声“杨哥”一声“徐哥”地喊。
“哥,别这样,你松松手——”因为身高的问题,杨重建活活被徐扶头揪起来一截,孟愁眠真怕他哥把杨重建扯坏了,但他哥一身牛力气,他站在边上拉都拉不动,“哥——”
“杨哥刚出院,你快松手!”
徐扶头松了手,放开杨重建,可一想到这混蛋要走,他就气得发抖。
在张建成的眼神示意下,一伙人上前把徐扶头和杨重建隔开,孟愁眠站到他哥面前,挡住一些视线,伸手替他哥擦了下脸,“哥,杨哥不会现在就离开的,冷静一下我们再好好找他商量好吗?”
“你别难过……还有解决的时间……”孟愁眠这边劝着,杨重建那边却依旧在固执,他转头对老祐说:“速战速决了老祐。”
人群里有人还想再劝,老祐却没有再等待,他把棍子捏进手心,捏得紧实,等空气中传来“咻!咻!咻!”的三声,雷霆一样的三声后杨重建被痛感操控得站不直,蹲不下,也喊不出声,传达痛苦的一双眉毛发了汗,额头也沁出冷意,腿更是火辣辣的一片。
打完后人群重新聚拢,李清兰从最外圈走进来,从头至尾她都紧紧抿着嘴唇,神情紧张又严肃地看着这一切发,她无法改变丈夫的决定,也无法开口为什么事情做主。只有在杨重建疼得扭曲时她才擦干眼泪,尽量自然地穿过人群,把杨重建扶起来,重新送回车上,维持体面与众人告别后,再开车离开。
这就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
徐扶头的脑子在走马灯,他开始后悔,他开始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他应该在一开始就对杨重建刨根问底,从一开始就把这件事调查清楚,他不应该等待,不应该顾东顾西,这样他就能替杨重建挽回一些错误,哪怕是一起分担错误,哪怕是大吵一架,都比最后站在被动方,看着对方离开要好。
他开这个厂开那个厂,做这个意做那个意,不断地招人不断地赚钱,一是为了存,二是为了活。存是他一个人的事,活不是,活最起码是亲人和兄弟都在身边的日子,这里也跟其它的厂子不同,徐扶头手下的小伙子都或多或少跟他有亲戚或者宗堂关系,大家都是村里人,虽然有时候会受制于这些关系的枷锁,但不冷漠,每个人都亲切,今天吵架明天就能和好。
所以他努力,只要他不倒,这些人就能靠着他活,就能留在这里,不用出了乡关去打工。可是他还没倒,且逐渐变好的时候,最亲的兄弟却要告诉他,“再见老徐,我要离开修理厂,我要出去打工还你钱。”
哪怕错误只因为徐扶头自己的一次小小的疏忽和等待。
徐扶头在杨重建走后失魂落魄地回了他的简易办公室,他坐在那张杨重建睡懒腰的沙发上,把脸埋在孟愁眠的腹部。
孟愁眠站着,用手轻轻抚着他哥的后脖颈和尾发,说不出话,只能静静地陪着。
第152章 桃花钝角蓝(八)
结束有趣、倒霉、气和伤感的星期天后孟愁眠再次返回学校上课,又要和他哥分开一个星期。清晨分开的时候他哥神情恹恹,昨天还意气风发的人,今天就神情颓丧,孟愁眠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徐扶头。
他把书包收拾好,看见他哥还坐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孟愁眠走过去,准备再说一些安慰的话,可他还没有开口就被拉入怀抱,他的下巴被抬起来,这次接吻孟愁眠没有像之前那样,会和他哥彼此博弈,一同用力回应对方。他只是乖乖地坐在他哥怀里,手轻轻环着他哥的脖子,他哥吻得很用力,他没有,他只是柔软地配合。
……
“愁眠……”
“……别学老杨……别离开我。”
孟愁眠在接吻的空隙中听见他哥在他耳边喃语,自己身上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开了纽扣,他哥的吻从嘴唇到脖颈再到锁骨……
“不会的,哥……我不离开,我不会离开……”
四月中旬的清晨,空气总是带着微微的凉意,孟愁眠不知道怎么和他哥收场的时候,外面传来的徐长朝的声音——
“大哥!”
“大哥!”
徐长朝接了孟棠眠之后,顺道来云山镇接孟愁眠。
孟愁眠受惊,赶紧挺起身子,手脚慌乱地把衣服拉起来,“哥……我们改天再……”
徐扶头恢复理智,给孟愁眠扣好纽扣,点点头说:“这个星期我不一定每晚都回来,你好好在家,有什么事情就给我打电话。”
“嗯。”
孟愁眠从他哥身上下来,徐扶头转身去开了门,徐长朝一进来就是一张大笑脸。
“大哥!我来接孟老师了。”
徐扶头收拾收拾脸色,拍了下徐长朝的肩膀,“吃早点了吗?”
“吃过了。”徐长朝看看孟愁眠又看看徐扶头,总觉得气氛不高,于是他一脸明察秋毫地悄声问:“大哥,怎么这么早就和人吵架啊?”
“吵盐吵米?”
徐扶头:“……”
“徐长朝,我看你是皮子痒。”徐扶头没给这位亲爱的堂弟面子,把孟愁眠的书包提起来送上车,跟车里的孟棠眠打了声招呼后,给孟愁眠开了车门。
孟愁眠扯好衣服出门,梅子雨突然从后院俯冲过来,还没咬住他的裤脚就被徐扶头揪着后颈皮提起来了重新关进木圈里了。
“汪汪汪——”
“梅子雨,我下午就回来了,你在家呆着别闹。”孟愁眠昨天被这臭狗折磨的不轻,但一人一狗最近的感情培养的还挺不错的,人出门,狗也跟着赶脚了。
徐扶头给孟愁眠关上车门,徐长朝依旧笑呵呵地准备发车,孟棠眠依旧在为学的事情烦恼。几个神色各异的人在清晨各自出发,孟愁眠趴在车窗上,看他哥站在家门口,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他哥在清晨说的话还在耳边,会离开吗?
如果孟愁眠说不能离开,活会向他妥协吗?
*
收拾起一地鸡毛,徐扶头到药店买了一口袋药,走到东巷子口的时候把药口袋挂在杨重建的门上。
还顺手往里面丢了一包烟。
做完这些后他重新发车,去将关镇。
左留要办什么事情,什么事情就会像龙卷风一样疾驰狂奔。
徐扶头到将关镇的时候,左留正坐在空荡的1号仓库门口,一群一群的人过来跟她道别,有的人即将听从老大的安排去新的厂子活,带着左留的名号去,混的不会太差;有的人已经买好车票,满脸自信地跟老大前往新的地方,开始新的产业。
“我这个人喜欢在傍晚的时候开始工作,白天就混在山林里不务正业。”左留点了支烟,这支烟和孟愁眠说的一样,是苦闷的同款。
“一晃就这么过去了——”左留没有扎头发,于是晨风吹乱她的头发,吹乱的头发又去惊扰她嘴唇上的胭脂红,嘴唇上的胭脂红又有部分揭竿而起,离开她的嘴唇,附到烟口上。
“你要还是不同意的话,我可以再附加一个条件,我把这块地给你。”左留看着徐扶头,做最后一次商量。
可徐扶头好像没有听到她说话一样,眼睛盯着她的手腕看。
徐扶头在看左留手腕上那棵苦楝树的刺青。
左留抽了口烟,耐心在被耗尽的边缘,“徐扶头,你老是看我手腕干什么?”
徐扶头回神,连忙收回目光,上次他就注意到左留手腕上的苦楝树了,这里很少见苦楝树,认识的人也不多,要不是小时候家里养过,他也认不出来。
“对不起——”徐扶头为自己的失礼道歉,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手腕上的刺青是苦楝树吗?”
左留:“……”
“对,苦楝,这种树长在江南,我们这里很少人看过,徐老板真是见多识广啊。”左留随口敷衍道。
“没有。”徐扶头回忆道:“小时候家门口种过苦楝。后来死了,上次见苦楝在05年读高三的时候。”
左留并没有时间陪徐扶头回忆高中时光,她初中毕业后就没有再进学校,倒不是读不起,单纯觉得读书无聊,所以她对什么学时代之类的不感兴趣,她张口想打断徐扶头的话,可徐扶头接下来又说——
“高三的时候有一个叫苦楝的捐款人来发奖学金,写名字的时候也画了和你手上一样的苦楝树图案。”
“左老板,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应该还欠你一笔很大的人情。”
05年,左留已经忘了,尽管那是她最辉煌的时期。
那时候她是整座城里最年轻的创业者,年少有为,风光无限。
她当时开车经过第一中学门口,被一伙放学的中学人流挡住了去路,不过好在那天她并不赶时间,就这么靠在车窗上看。她并不后悔辍学,但选择了人的一条道路后还是忍不住回头张望张望,看看当初被自己放弃的那条路,都有些什么景色。
当时的徐扶头就夹杂在人流中,那年他十八岁,正在为学费忧愁。
左留也是一时心血来潮,她调转车头,走进了学校。对刚刚午睡起来的校长说:“我来捐钱。”
老态龙钟的校长扶了下眼镜,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以为对方也是刚刚睡醒,还在说梦话呢。
左留没有说多余的废话,光天化日,刷卡拿钱,提着一兜兜现金重新返回学校,她不资助贫困,她只奖励优等。
校长和教务处主任被吓了一跳,在短短一个小时内把高一到高三的级组前三十名叫到体育场,搬来桌子和座椅,横幅来不及扯,临时搞来一个捐赠感谢书,让学们写上名字和成绩,左留过目后,现场发钱。
不过那天徐扶头吃坏了肚子,左留发给徐扶头的一千块奖学金是班主任老陈代领的,等徐扶头匆匆忙忙从厕所跑到操场的时候左留刚刚和他擦肩而过,徐扶头唯一看见的就是留在书纸上的苦楝,和苦楝树图案。
一千块虽然没能改变徐扶头的人轨迹,但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徐扶头到现在都还记得他是怎么花销那一千块的,学费加试卷费750块,还计算了从三月到五月的伙食费850块(不吃早点和晚点的情况下),剩下的他买了鞋和校服。
即将毕业还买新校服对于当时的徐扶头来说并不是什么明智的决定,但当时他的身体正处于飞速发育的阶段,他穿着旧校服,能在每一个起床后的清晨清楚地感受到胸膛和腰背的逐步充实。
尤其在升国旗的时候,老陈总爱抓他去升旗,一是因为他板正的身型、二是因为他总是让人引以为傲的成绩值得站在国旗下,当所有人的楷模。
可徐扶头不喜欢这样出头,当鲜红的国旗从他手中扬起时,衣服和身体的矛盾会在一瞬间达到顶端,举手投足的窘迫感直接被游街示众。
除了升国旗,还有什么上台领奖、代表发言一类的活动对于徐扶头来说也是一样的酷刑。
他那时意识到一件事,你没钱的时候,再优异的成绩,再响亮的名头都会跟着贬值。
那种感觉很不好受,徐扶头十八岁,格外宝贵自己的脸皮。
阴差阳错,沧海桑田,该过的都过了,该捱的也捱了,居然还能再遇上左留,在这样充满意外的时候,徐扶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下这个人,这个当年救他于水火中的人。
左留听完之后比徐扶头还难以置信,那会儿的不耐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想问徐扶头怎么没去读大学,她想问徐扶头怎么还记着,她想问徐扶头他们当年是否见过面,可话到嘴边,这些问题全部变成一声笑。
“认的迟,还没还你的恩情,左老板,你说的不用再商量了,我全部认下,你放心把人交给我吧。”徐扶头立下承诺,“我会对他们负责,来我这里,我对他们一视同仁。”
因为这件事,左留瞬间觉得徐扶头亲切了很多,对方不再是冷冰冰的谈判对象,她看着对面同样微笑的徐扶头,感叹道:“好玩啊——四年前的高中成了四年后的徐老板,哈哈,老天爷真会安排。”
第153章 桃花钝角蓝(九)
徐扶头和左留在谈恩情的时候,孟愁眠正坐在教室里兢兢业业地批改试卷。
最近的学很奇怪,一下课就跑出教室去玩,几乎不见踪影,孟愁眠不确定这伙人是不是又建立了什么秘密基地之类的东西。
不过听孟棠眠说,最近五年级的学下课的时候总在玩一种游戏,在茶楼外面的沙石地上,用颜色不同的旗子进行比赛,不知道具体规则,但很考验脑子。
孟棠眠被学邀请,本来还挺高兴的,以为学终于愿意接纳她,结果在游戏连续三局惨败后,学们更不把这位传说中托关系进来的老师当回事了。
孟棠眠也在这个游戏的惨败中察觉到了学的意识,一种非常危险信号。
她的直觉非常敏锐地告诉她,这些学她不仅压不住,还能联合推翻她。
孟愁眠改完卷子,学们还没有返回教室,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孟愁眠站起来,刚准备出门喊人回来上课,张恒就从楼梯上冲过来叫他,说:“老丝儿,孟棠眠老丝儿玩游戏玩哭了,你给要克看看?”
孟愁眠:“……”
这已经孟棠眠从上课以来第三次哭了,这个姑娘每次哭完都会重整旗鼓从头再来,她坚信没有教不好的学,只有不会教的老师,两个星期以来她一直在努力调整自己的上课方式,跟孟愁眠讨论了很多教学方法,可事情并没有发本质改变,再着眼观察观察,好像连孟愁眠这个队友在学面前的地位也是一样的急转直下。
孟愁眠不知道学们又闹什么幺蛾子,为保险起见,他捏了教鞭出去。
先说一嘴,这个教鞭是老李前几天砍来竹子新做的,让孟愁眠专门打那些逃学的背时鬼。
孟愁眠孟老师也早就放弃了他的慈爱形象,他领悟了一个道理,每一个慈爱的人身前必定有一个凶狠的坏人守护,以前他站在他哥身后,每天只用上上课备备课,讲讲故事之类,维持秩序简直是天方夜谭,他哥在,他就站在温室里。
他哥不在,他和孟棠眠要同时经历风吹雨打,这好人啊,谁爱当谁当,他反正在暴躁的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阿棠!”孟愁眠来到沙地上,蹲在孟棠眠面前,“哪个臭小子又欺负人了,你别哭,先跟我说事儿——”
“愁眠,我一直再输,这个数学游戏我玩不过来——”孟棠眠哭了张花脸,她伸手擦了两下,很小声地告诉孟愁眠:“我觉得学们在笑话我了……我连计算都不如他们快……”
“没事没事,游戏而已——”孟愁眠的安慰还没说完,孟棠眠就抓着他的手臂说:“很难的游戏,计算不过来就会输。”
“有很多的三角形,不仅要算自己的还要算对方的,算错算少一步,就全没了呜呜呜——”
孟愁眠不信邪,他转头看去,却猛然发现一个古怪的事情,他发现他的学站在另一头,自己则和孟棠眠单独站在一头,中间隔着一片沙石,和刚刚游戏过的一些彩旗。
风从中间吹过,一杆蓝色的旗子被风吹倒,有学立马上前,把那杆蓝旗扶起,重新插好。
“孟老丝儿,你给想跟我们玩一盘?”五年级的张回舟领头问孟愁眠。
孟愁眠不信邪,一个游戏还让这些臭小子猖狂上了,他站起来走过去,接受了这个游戏挑战。
这个游戏的规则很多,孟棠眠说的三角形指的是包围圈,一个三角形就能形成一个包围圈。
包围圈进攻的同时,还需要守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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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地上有好几种颜色的旗子,在进攻开始之前会有类似象棋一样的排兵布阵,有一个学上前给孟愁眠演示了一下——
“老丝儿,你瞧好——”张回舟和几个男把沙地重新恢复,并解释:“这种堆起来的山坡上不能走旗,插在山坡顶头的旗如果被别人呢三角形包围的话你的山坡就会被推平……你如果不有山坡咯,别人可以直接画大三角包围你其它的旗……”
相似三角、公共边、同顶点、锐直钝、山坡、直线、步数……等等一系列规则快把人绕晕,孟愁眠竖着耳朵仔细听,规则很多,他很快就分析出这个游戏最大的难点,那就是三角形的易变。
确实和孟棠眠说的一样,不仅需要一直计算已经形成的三角形个数还需要担心正在形成以及可能形成的三角形方阵,如果算漏算错,损失山头是小,被推平包围圈就彻底完蛋。
“老丝儿,你看——”张恒捏着一把白旗给孟愁眠展示了一下,“每个人可以有四杆白旗,用来自爆呢,把白旗子插在自己的三角形里头,你呢三角形就算报废,当裁判的人会帮你把报废三角撤走,总共有四次自爆机会……”
张恒开始巴拉巴拉地解释为什么会存在白旗自爆的规定,孟愁眠猜对了一半,因为这个游戏沙场很大,而且双方计算都不出错的情况下就会出现你攻不下我,我也攻不下你的时候,僵局会让游戏失去乐趣。如果有一方使用白旗自爆,那么僵局就可以自动消散,拔除废旗后,包围圈消失,大家可以重新找块地方再次开始。
这就是徐扶头发明的众多游戏中最好玩的一个,叫沙盘推车,其中的小旗就是车。
徐扶头以前带着些人玩的时候喜欢使用蓝旗,无论多少个学包围他,他都能在最后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围成钝角三角形,把所有复杂的三角群全部推平,学们想了无数种方法都没有破解,永远是徐扶头。
所以学们单独给沙盘推车取了一个名字,叫“钝角蓝”。
“老丝儿,给准备好呢?”
“嗯。”孟愁眠点点头,这局一打一,孟棠眠过来蹲在他身边,说:“愁眠,你要小心啊,学们很厉害的。”
孟愁眠不信邪,他还主动让了一只手,“张回舟,你先来。”
前半局两个人都全神贯注,彼此计算,势均力敌,并没有多大的看头。孟愁眠操纵旗帜,他逐渐熟悉场地和运用规则,在上半场的较量中他攻下了张回舟的两座山头,舍弃了一个三角包围圈,张回舟用一个大的等腰三角形拿走了他的两个锐角三角形。
孟棠眠在边上很紧张,但孟愁眠却越玩越上瘾,还很中二地安慰孟棠眠——区区小伤……
“阿棠,别害怕,这伙臭小子就是弹簧,我们强硬一点,他们才不敢乱跳。”孟愁眠一边看旗一边想着这几个星期以来学们的所作所为,今天学再次挑衅,他非给这几个人点颜色看看。
“愁眠——”孟棠眠指了一下沙地上张回舟重新围起来的等腰三角形,说:“你快小心一点,他靠近你的山头了。”
孟愁眠看到了,他出了个阴招,他趁张回舟吞山头的时候在之前摆好的钝角三角形基础上用第二条边作公共边,拉长山脚直角三角形的斜边,形成钝角相似三角形。
张回舟没看出来,准备攻击直角三角形的时候孟愁眠扔出白旗,炸掉了多余的两条边,拿下最后一个山头,顺便包围了张回舟进攻的等腰三角群。
“啊!愁眠!赢了!”孟棠眠很激动,她虽然老输,但掌握规则后她很清楚输赢趋势,等拔掉张回舟的那些废旗,对方就只剩残兵败将了。
“啊么么——”学们输了,张回舟作为这个游戏的学水平代表,第一局就被围了个措手不及。
孟愁眠心满意足地收手,赶学们回去上课,等学们走后孟棠眠和他说:“愁眠,学们就是故意拿徐老师的这个游戏挑战我们呢,怎么办,我玩不来。”
“这个游戏确实很怪,三角形太灵活了。不过阿棠,你也别担心,别怕学们,就是输了也不代表什么,学们就是依仗这个游戏狐假虎威。”孟愁眠又忍不住叹了口气,把问题说出来,“他们这么闹是想吸引注意力,想让老李改变想法,让徐老师回来继续教书,毕竟我们对于这些学来说都是外人。”
孟愁眠说出这些话的根源是那天上厕所听到几个男说的话,这些人密谋逃学,密谋找家长去和老李商量把徐扶头找回来的计划,但这显然不现实。
他哥不可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就算强行改变事实,也会伤害到孟棠眠这个无辜的人。
孟棠眠神情哀伤,“我猜到了。”
“可是怎么办呢愁眠,我不可能现在离开,徐老师也不可能回来。”孟棠眠看着孟愁眠说,“你能去找徐老师说说情况,问问他有没有办法吗?或者让他来做做学的思想工作?”
“嗯,我一会儿放学后给他打电话。”孟愁眠说完还想安慰一下孟棠眠,但孟棠眠已经成熟了不少,她在短时间内收拾好情绪,理性地面对问题,书不能不教,学不懂事,老师不能跟着颓废,而且学和徐扶头的感情摆在那里,自己无法代替是真,伤心于事无补,不如继续努力。
“我们努力解决问题就行,阿棠,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孟愁眠真心鼓励道。
“谢谢愁眠。”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孟棠眠有空就拉孟愁眠玩沙盘推车的游戏,她励志下次不能再输给学。学们也注意到了,一下课就对着沙场去,比赛似的练习游戏。
孟愁眠给他哥打电话说明情况,徐扶头知道后很头疼,他既想对学们不成熟的想法破口大骂,但又无法全然不顾学们的感情。
“这样吧愁眠,下个星期一我回来看看,他们要是还敢逃学你就打电话给我,我回来把他们狗腿打断。”
孟愁眠:“……”
“哥,你这么说我还怎么敢告诉你啊。”
“这群小兔崽子就是欠收拾。”徐扶头很气,他火冒三丈地站在修理厂台阶上,又恨又矛盾,“学了个破游戏就翅膀硬了,不好好上学想上天?!读书不为自己想,就知道耍脾气,把我弄回去有什么用,让他们想想怎么把自己弄出去才有用——”
孟愁眠感觉他哥的火气比他还大,几次想张口都找不到缝隙。
“感情?”徐扶头捏着电话叹气,他揉揉太阳穴,“牛马牲口都有感情,但是换了主人照样吃草,他们天天想东想西,准备靠感情考试吗?”
“哥,你别发火——”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孟愁眠每次看他哥收拾学都有种看爹教训儿子的感觉,平常温和从容的样子荡然无存,暴躁得很。
孟愁眠忍不住想他哥这种人要是有儿子,童年不知道多悲催呢。
“叫他们别给我搞苦情戏那一套,真想给我争气,那就好好学习,将来能把录取通知书砸我脸上才叫本事呢。”
“徐哥!”
“来了!”
“愁眠,外边有事,我晚上再给你回电话,那帮小兔崽子在作毛怪你就把电话拿给他们,我骂不死他们!”
“哦哦,好的,哥,我知道了,你快去忙吧。”孟愁眠不敢多言,屏气凝神地挂掉了电话,他哥这脾气炸起来真难收。
徐扶头挂断电话,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提起那伙臭小子他就气不打一处来,竟然逃学?竟然敢拿个破游戏去挑战老师?还不尊重人?
这几年他算是白教了!
孟愁眠挂断电话后猛地想起,早知道就给他哥电话录音,时不时拿出来放给学听听,吓唬吓唬这些人,说不定他们就不敢作妖了。
*
星期三下午放学回家,满身疲惫的孟愁眠路过张建国的小卖部,不小心遭遇打劫。
打劫他的就是张建国,这臭不要脸的人抢走了他挂在书包上的小金鱼挂坠。
“张建国,你干什么啊?”孟愁眠服了,他心疼地检查了一下书包,这神经病差点把他书包扯坏了,“你要不要脸了,光天化日强拿人东西。”
“小北京,别气啊,你这挂坠我看上好几天了,刚刚没忍住。”张建国一脸贱笑地把玩小金鱼。
“刁民!”孟愁眠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人,“还我!”
“我想跟你交个朋友,小北京。”
“我看你是想吃拳头。”孟愁眠不和抢劫的人交朋友,他伸手去够小金鱼,结果被张建国高高挂起,直接挂到房子的大梁正中间。
孟愁眠:“……”
“我真心的,小北京,跟我交朋友不吃亏。”
“不吃亏?”孟愁眠觉得他正在看一出天大的笑话,“我小金鱼都被你抢了,我还不吃亏?”
“诶——”张建国一脸“别见外,多担待”的神情,“跟我交朋友,这条小金鱼送我,以后你来我这免费喝酒,包赚不亏。”
孟愁眠:“……”
见孟愁眠不为所动,张建国继续发挥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滔滔不绝地讲述交朋友的好处,可是说了五六分钟,孟愁眠还是那句:“还我小金鱼。”
第154章 桃花钝角蓝(十)
“你脑袋怎么就这么木头呢?”张建国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是不是天天住在徐扶头家里得病了?要不你搬来我这住两天,肯定灵活。”
“你要是不还我,等徐哥回来,我就请他来帮我要。”孟愁眠鼓着脸警告。
张建国叹了口气,准备打感情牌,他一脸真切地说:“愁眠兄弟啊,你知道的,你建国哥我啊,今年三十三岁了,不像你们年轻人还有大把的时间,我真的非常想要一个老婆。我不敢想象那些晚上能抱着老婆睡觉的男人有多幸福!求求你了,成全我吧。”
…
孟愁眠:“……”
“你要老婆求我干什么,去求月老啊。”孟愁眠觉得张建国越来越扯淡了,他背好书包准备回家,等徐扶头回来再过来要回小金鱼。
“不是啊,月老给我安排了!”张建国接下来一脸神秘地靠近孟愁眠,说:“我最近看上一姑娘,我觉得她和我特别有夫妻相,昨天她来这儿赶集,你刚好放学回来,我看见她一直盯着你书包上的小金鱼看,她肯定是喜欢这小玩意儿呢,我想请你帮我这个忙,拿小金鱼去给她当见面礼物。”
“张建国,你要是闲着无聊就去写小说吧,肯定能发大财!”孟愁眠边说边张开双手,给张建国展示了一下“大财”。
“别不相信啊,不然你跟我现在过去看。”张建国说做就做,“啪”地一下关上了卷帘门,拽着孟愁眠就往北水街去。
两人打骂到河边,张建国“噫!”地一声大叫,指着河边正在洗衣服的姑娘说:“看到了吗就是她!”
孟愁眠顺着张建国手指的方向看去,河边确实有一个姑娘,身穿柿色长裙,一根枣红的发带低低收着头发,画着淡淡的妆容,但五官较明艳,远远地看也楚楚动人。
孟愁眠多看了会儿,张建国就伸手过来挡住他的眼睛,“我先喜欢的,你不准跟我抢啊小北京。你之前喜欢李妍的事我还记得呢,你不能小小年纪就学人家玩变心。”
孟愁眠:“………”
他不知道自己喜欢李妍这个谣言要在云山镇传多少年才能过去,他已经麻了。
“你喜欢人家很久了吗?”孟愁眠问。
“不多不长,刚好一个月。”
“那你们认识了吗?她叫什么名字啊?”孟愁眠八卦了一下。
“她叫雁娘。”张建国一脸幸福地说,“昨天我听她边上的人这么喊她。”
“哦,那你打算追人家吗?”孟愁眠问。
“当然,你作为我的好兄弟一定要帮我!”
“老祐——”徐扶头把车在云山镇镇口,叮嘱道:“一会儿你去杨重建家,好好帮我劝劝他,叫他别跑出去了,事情还有商量的余地。”
“嗯,我知道了,你的意思我会跟他说清楚的。”老祐打开车门下车,这个方向正对河岸,没有房屋阻挡,杨重建毕竟是刚刚出院的人,老祐打算买点水果牛奶之类的东西带过去,可一偏头,就看到了河边的姑娘。
河边的人也看到了老祐,不过没有回应,反倒转身对着张建国和孟愁眠在的方向。
徐扶头原本准备开车回家,看到老祐愣在外面不动,他以为这人是不是又犯病了,打开车门下车走过去,拍拍老祐的肩,问:“怎么了?”
老祐缓缓一笑,看着河岸,声音格外柔和地对徐扶头说:“那就是雁娘。”
这么多年,徐扶头终于有机会见到这位勾走好兄弟半条命的人了,他打眼看去,雁娘比他想象中年轻,身上也没有很重的风尘味。
怀孕……徐扶头倒是没看出来。
孟愁眠和张建国站在柳树东边,徐扶头和老祐站在柳树西边,他们都在看同一处风景。
中间隔着一排柳树,大概七八棵的距离,孟愁眠一开始没看到他哥,被张建国拉着看雁娘,听了满满一耳朵追求方案,真是花样百出,张建国做人狗了点,但孟愁眠还挺希望这次张建国真的能成功呢。
“小北京,我怎么觉得那姑娘现在正瞅我哩!”
“有可能。”孟愁眠摆头左右看了一下,他和张建国站的位置人不多,边上只有几个下象棋的老大爷。
等一下——
孟愁眠忽然瞟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立马往后退了几步,错开被柳树遮挡的视线,巧了,那不是他那日理万机,废寝忘食,连续三天不回家的男人吗?
张建国正在忘我地投入在和心上人目光交流的宝贵时光中,完全没有注意到头上蹿火的小北京。
“看——还看!”孟愁眠原地观察三分钟,他哥和老祐的目光几乎并排齐步走,和张建国一样在看河边的姑娘。
看的很认真,看的很投入。
“小北京,你说我要不要现在过去打个招呼啊——”张建国一脸“羞涩”地想让孟愁眠给点鼓励,壮壮胆子。
但孟愁眠没听完他说的话,气冲冲地抬脚对着西边去。
“小北京!你去哪啊小北京——”
“老祐,雁娘不是怀孕了吗?”徐扶头比较关心这个问题,“要不你还是下去叫叫她,让她不要把脚放在水里了。以前……听王婶跟她儿媳妇说怀孕的人受寒容易落下病根来着,你别跟个木头似的在这杵着。”
徐扶头站在老祐身边干着急,这兄弟真难带,他抬脚往老祐膝盖弯上踢了一下,“听见没有,自己人不知道自己疼,你小心让别人抢了先。”
老祐还在犹豫,他觉得雁娘并不想见他。
徐扶头叹了口气,但还是耐着性子好言相劝,话还没说完,身后就出现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好看吗?”
这冰冷的声音给徐扶头吓一跳,他一转身,对上孟愁眠紧紧绷着的脸。
“愁眠!”徐扶头三天不见这人了,他先是惊喜,接着伸手就想牵,结果被孟愁眠伸手就朝他胳膊上来了一掌。
“三天不回家,回来就在这里看姑娘?”孟愁眠卷了卷袖子,他可不是什么苦情戏主角,回家哭不如在这打,“徐扶头,你觉得我好糊弄啊!”
“不是!”徐扶头揉了下胳膊,赶紧解释道:“我我我我没有别的心思,我陪老祐过来看看……真没想别的——”
“骗人!我刚刚看了你三分钟,你一直在看人家姑娘!”孟愁眠眼见为实,握着拳头,揪着他哥手臂就打,“我天天等你回家,你在这儿给我看姑娘!我让你看!我让你看!”
……
柳树河岸,徐扶头被孟愁眠追着打的时候,张建国已经满脸堆笑地跑向河边,伸手帮雁娘手里装衣服的木桶一把提过来,并暖心提醒道:“姑娘,四月河水僵(冷)着呢,下次你来用我家洗衣机洗吧,不要钱——”
张建国边说边趁机往雁娘身边靠了两步,老祐看到这里就收回了目光,转身离开了柳树河岸。
“谢谢。”雁娘对张建国报了笑,报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往老祐的时候,目光只抓到了老祐的背影。
徐扶头的胳膊实在受不住孟愁眠折腾,两个人刚开始是打,后面就变成闹了,徐扶头把孟愁眠哄好又逗笑,把人逗笑又惹毛,家也不着急回了,只管在柳树河岸闹腾。
“孟老师——”
徐扶头笑着绕开柳条,孟愁眠追过来撞了一脸的柳絮。
“哥——”孟愁眠就地抓了一把地上被之前小孩扯掉的柳叶对他哥扔过去,然后可怜巴巴地说:“不玩儿了,你捉弄人。”
徐扶头呵呵呵直笑,傍晚的阳光闪在河面上,柳条摆动在他身后,他伸手把孟愁眠拉过来,趁没人注意,接着柳树的遮挡,他把孟愁眠搂进怀里,低头吻了一下孟愁眠的脸颊。
然后顺手把孟愁眠脑袋上沾的白毛摘走。
“愁眠,认真说,我真的没有带着别的心思看刚刚那位姑娘——”徐扶头脸上依旧带着刚刚玩闹的笑意,但也给了该有的解释,“那位姑娘是老祐的心上人,他们在一起很多年了,老祐今天才肯指给我看,我就多看了几眼。”
“什么?”孟愁眠的神情立刻严肃起来,“那个姑娘和祐哥是一对儿?”
“嗯,真的,我没骗你,也不会联合老祐骗你。”徐扶头站正身子承诺,解释道:“只是他们最近闹了矛盾,老祐没处理好。”
孟愁眠立马回身看了一眼乐呵呵往人姑娘身边表现的张建国,“那张建国怎么办?哥,张建国也喜欢刚刚那个姑娘。”
“啊?”徐扶头还真当了一回乌鸦嘴,他刚刚还警告老祐小心有情敌呢,张建国就冒出来了。
两人各自的朋友都情场失意,孟愁眠和徐扶头停止玩闹,他们一起站在河岸这头,看那边身在局中的三人。
说实话,孟愁眠真心希望张建国这次不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次次真心,次次失败。
徐扶头则叹了口气,他也是真心希望老祐能和雁娘修成正果,放弃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正经成家立业过日子。
两人各自忧虑,徐扶头就拉孟愁眠在柳树河岸边坐了一会儿,一起看夕阳落下。
“哥,我昨天去看杨哥了。”孟愁眠没敢靠在他哥身上,抱着膝盖和他哥聊天,“他给了我一千块的红包,我不要他就让嫂子送客,我收下后他又拉我在他家吃了晚饭。”
“嫂子手艺真好,能跟余望哥五五开。”孟愁眠脑子里冒出一大盘菜,尽是色香味,他边回味边说:“锅子真好吃,什么菜都有。对了,杨哥伤好多了,说是抹了药酒,但我看的时候还是一大片青肿,你也是怪,干嘛在厂子里放根棍子打人啊——”
“规矩真多。”
“我那也是没办法嘛,你教室里不是还放了根教鞭吗?”徐扶头呼了口气,双手撑到身后,看着金黄灿烂的夕阳说:“那帮小兔崽子最近闹不闹了?”
“不知道怎么说——”孟愁眠搂紧膝盖,苦恼道:“没搞什么大动作,但上课就是怪怪的。”
“唉——”徐扶头干脆往后靠到身后的草地上,说:“最近在接手左留厂子里的一些人和事,没工夫回来和他们耗,等下周一我一定回来看看。”
“嗯。”孟愁眠也想往后靠,他把边上的书包放好,准备和他哥靠到一起的时候猛然看到一个人,让他立刻把身子坐正坐直坐规范,立刻打招呼道:“柳姨——”
孟愁眠打完招呼还伸手朝后扯了他哥一下,“哥,柳姨来了。”
第155章 桃花钝角蓝十一)
徐扶头的目光还在夕阳那里,当夕阳里出现母亲的头发和容貌时,他都没反应过来,等孟愁眠扯他时他才坐起来,满脸无措地看着柳己。
柳己出来原本是找她和明森的另外两个儿子,想把人叫回去吃饭,可她顺着柳岸上来,却看见徐扶头和孟愁眠在这打闹,她忍不住驻足,多看了一会儿。
如果不是孟愁眠发现,她不想打扰的。
徐扶头不知道怎么去看柳己的那双眼睛,他也张不开口喊人,好像语言里没有为他和他的母亲造出合适的称谓。
“不好意思,我吓着你们了。”柳己往后退了几步,她伸手把头发往耳后别了两下,额头沁出的汗粘住了一些发丝,她刚刚做好晚饭出来,所以身上还带着柴米油盐的味道,倒是不难闻,毕竟天底下当妈的都一个样,身上的味道也都一个样。
横看是这样,纵看也是。几年前什么味道,几年后还是什么味道。徐扶头猜都不用猜就知道柳己今天晚上肯定又做了他最爱吃的麻辣豆腐。
只是现在被叫回家吃饭的不是他了。
“没有没有,我们没事——”孟愁眠夹在中间说客套话,看着柳己一脸抱歉的样子孟愁眠真希望他哥能说句话,给点反应,可他也不知道他哥现在应该说什么。
早知道他就闭眼假装没看见柳姨好了,可是那太没礼貌了。
“妈!”
“妈——”
从河岸上跑上来的两个十多岁的男孩打打乱了僵局,他们光着膀子,手里提着织鱼笼,一跑一跳,笑意盈江。
柳己应了声,不到两分钟那两个小伙子就跑到面前了,满脸骄傲和兴奋地展示自己一天的成果:“今天抓到三条长草鱼和一条大鲤鱼,织笼里的小鱼没带回来,放回沟水里了。”
两个小伙子叽叽喳喳地闹着,柳己笑着听,看着笼子里鱼,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别过目光的徐扶头,说:“鲤鱼家里还有,今天这条能分给哥哥吗?”
柳己话音刚落,两个小伙子都没来得及开口说同意还是不同意,徐扶头就站起来,牵着孟愁眠走了。
他以前也网过鱼,他以前也能在沟水里站一天,可回到家的场景却不是这样,同一个母亲,为什么别人就可以获得关心,自己却要如履薄冰,小心翼翼?
孟愁眠紧紧跟在他哥身后,可进了家门他哥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找,直接进了洗澡间,啪地一声关了门。
孟愁眠不敢追着问,他把空间留下,转身去了前院厨房洗菜。
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和余望商量晚上炖鱼吃,但现在他改变了主意,和余望商量吃炒肉。
余望表示没问题,起锅烧油,他炒菜,麻兴和孟愁眠忙出忙进地打下手。
“愁眠!”麻兴抱柴进来,一脸高兴地对他喊道:“你看谁来了?”
孟愁眠刚刚洗干净一把白菜,回头就看了个惊喜,“江南!”
“愁眠哥。”李江南摘下蓑衣帽子,脸上挂着腼腆的笑,怀里依旧抱着一口袋东西。
“那会儿余望哥跟我说我又称错了米,多了二两,还说明天早上要吃剩饭了,这下好了,你来刚刚好!”孟愁眠把白菜放在菜盆里,按着盆和菜背对着人甩掉多余的水。
“今晚你就别客气了,就在这儿和我们吃一顿!”孟愁眠绕到灶头把白菜晾好后,擦着手走过来,“刚好你大哥今天回来了。”
李江南把带来的东西放到桌上,这次他没有推辞,他就是特地过来的,想在清明之前和这些人一起吃一顿饭,算是提前过节了。
“好的,愁眠哥,麻烦了。”李江南微微笑着,卷起袖子,把口袋打开,说:“这是我最近在山上找的菌子,很嫩,上次听余望哥说过大哥喜欢吃烧菌子,这种嫩的羊奶菌和大红菌最适合烧了。”
“嘿——”麻兴和余望同时凑过来,“菌子!好东西!这应该是今年这季雨水第一批菌子了吧。”
“江南,真厉害,不愧是山里怪!”
“没有没有,我只是运气好——”李江南一边说着一边就动手拣菌子,把沾在菌头上的枯树叶子挑起来。
孟愁眠伸手戳了两下这些还没有张开的菌子,比他想象中滑嫩,他轻轻使劲按了一下,菌子头上还多个手指印,很好玩。
“梅子雨!”孟愁眠对着院子喊了一声,那条猖狂的小狗就从木兰花树下蹿出来,对着他汪汪汪——
“把大门关上!”
狗最擅长的就是关门,接收到讯息之后它一癫一癫地冲过去,拿嘴顶着门推过去。
“pang——”的一声过后,厨房里的人都笑起来,这狗怪通人性。
孟愁眠骄傲,对李江南说:“我训的,怎么样?你上次来的时候我特地跟它交代,你是自己人。你刚刚进门它是不是没咬你?”
“嗯!”李江南使劲点了下头,感激道:“谢谢愁眠哥,我一进门它就竖着耳朵看我,但只看了一眼就不管我了,我还以为它迷糊了呢。”
“哈哈——”孟愁眠被逗笑,拉过板凳,重新卷起袖子,和李江南一起拣蘑菇。
四个人在厨房说说笑笑,孟愁眠边聊天边担心他哥,时不时站起来往洗澡间的方向望望,脑子里想了很多安慰的话,可等徐扶头洗好澡出来,又转进房间换好衣服来见他的时候,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
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过。
他哥一脸自然地走进厨房,在他身侧坐下。
徐扶头先和江南寒暄,问了问最近的情况,一会儿又轻轻晃着膝盖碰碰孟愁眠的膝盖。
孟愁眠晃着膝盖撞回去,让他哥好好拣蘑菇。
“哥,这蘑菇是江南特意带给你的,按你的口味吃,火炭都帮你烧好了。”
“江南有心了,还是头一回吃清明节前的菌子呢。”徐扶头看向李江南,问:“你清明节打算怎么过?”
“先去山上看爷爷,看完就到羊似上天附近的山里找些黄草。”
“羊似上天那头熊清明前后都会在山里闹春,你要是去那附近找黄草得小心些,在山脚逛两圈就行,别走太深。”
“嗯嗯,我知道了,大哥。”
“徐哥,今年敬山礼是你和李哥去对吧?”余望做了个蘸水过来,关心道:“你之前准备的那些肉都放在冰柜里,我要是忙不过来,你记着提前一晚上拿出来凉。”
“好,记着呢。”
洗好的菌子在火炭石板上烧出香味,孟愁眠捧着碗蹲在他哥身边,吃了第一口,极鲜极美。
和豆腐一样好咬,但是比豆腐能嚼,味道像包着青松香味的鸡肉,又带着山林的野气,配的蘸料也很好吃,青椒、小米辣、酱油、胡辣椒、蒜末、芝麻油、香油、芫荽这些嫩菜和石板上滚烫的菌子拌在一起,风味绝佳。
刚开始是石板烧,等一伙人闹哄哄地吃完饭后,徐扶头又拿了酒过来,洒在石板上,把剩余的菌子全部滚上去,酒烧。
孟愁眠吃了个找不着南北,这种新奇又野性的口感袭击唇舌,他捧着他的蘸料碗一口一朵蘑菇。
就这样李江南配合余望洒蘸料,徐扶头带着麻兴换石板,孟愁眠领着梅子雨负责吃。
等这一人一狗吃撑肚子的时候其余四人已经甘拜下风了。
“愁眠和那个梅子雨,都是小小一个,胃口可不得了啊!”麻兴在边上打趣,余望笑了老半天。
李江南依旧不留宿,徐扶头就把碗抢过来洗了,“你不留宿那还洗什么碗,趁不太晚,你赶紧回家,和余望麻兴他们一起回去,还能顺一截路。”
“是呢是呢,江南,害八洗碗咯,走,上摩托车,送你一截。”麻兴拉人出门,李江南热情难却,跟撑倒在火塘边的孟愁眠道别后抬脚离开。
“再见江南,哪天你去找蘑菇,记得叫上我和梅子雨,我俩也要去找,太好吃了——”
“哈哈哈哈——”
一伙人再次大笑,李江南也开起玩笑来:“愁眠哥,下次你可以背着蘸水上山,见一朵蘸一朵,别碰有毒的就行。”
徐扶头已经乐不可支,三人走后,徐扶头把孟愁眠抱起来,轻轻掂了两下,然后意味深长地说:“嗯——孟老师果然是进了海斗的量!”
“哥!”孟愁眠擦擦嘴,警告:“不准笑话,我第一次吃这种蘑菇,余望哥又把蘸水弄成那样,我怎么管得住啊。”
“放我下来,我要去洗漱睡觉了。”孟愁眠把头靠在他哥身上,“吃饱了就困。”
徐扶头笑意不减,他把孟愁眠一路抱到了洗澡间才放下来,“那你洗漱完先回房睡,我去把碗洗了。”
“嗯。”孟愁眠搂住他哥的脖子亲了一口,感激道:“辛苦了,亲爱的徐扶头同学。”
第156章 桃花钝角蓝(十二)
徐扶头第二天一早就起床出门,为防止孟愁眠上课迟到,他来来回回叫了三遍孟愁眠,才把人盘起来。
孟愁眠睡眼惺忪地起床刷牙洗脸,跟他哥告别后,背着书包赶到路口等徐长朝的车。
路口的张建国起床起得很早,店门早早就开了,孟愁眠买了小笼包走过去准备打招呼。
“早啊小北京!”张建国把一个木瓜扔起又接住,满脸悠然自在。
“早啊张建国!”孟愁眠把包子给张建国分了几个,随着口袋的慢慢倾斜,一个个冒热气的小笼包就滚到张建国伸过来接的新报纸上。
“小金鱼我不要了。”孟愁眠说。
“送给你。”
“哟——”张建国一抖擞,怕孟愁眠是在说梦话,赶紧试探道:“你确定自己睡醒了对吧?”
“嗯。”孟愁眠想好了,他找不到办法帮张建国找老婆,但他还是希望张建国幸福,尽管这个狗人以前很混账,“那个小金鱼是我上大一的时候去南京鸡鸣寺附近买的,可以带来好运。”
“你好好对待小金鱼,别送姑娘了,留给你自己挂着,让它带给你好运气。”
孟愁眠这一串话让张建国愣了半天,反应过来后他眼泪都快下来了,“小北京——”
“张建国,北京不小。”
孟愁眠一脸严肃地说明,但是在张建国准备改口之前,他又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说:“但是你叫我小北京挺好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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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一定要走?”
面对老祐的质问,杨重建一言不发地把手中的烟点燃,一直沉默到小女儿杨婉进来给他倒茶才缓缓开口,“因为老徐从来没有怀疑过我。”
“但我是真的背叛过他。”
徐扶头在医院照顾孟愁眠的一个月里,杨重建在修理厂几乎说一不二,他看着蒸蒸日上的修理厂,猛然惊觉,徐扶头可以做到的,他杨重建也可以,这也是徐扶头作为老板犯的最大的错误。
“不可见欲,可使民心不乱”,徐扶头离开修理厂一个月,在医院沉迷陪伴孟愁眠的时候,做的那些甩手掌柜的行为放大了杨重建的欲望,当欲望被放大的时候,杨重建的心也就乱了。
杨重建是个很典型的中二病,但是在中二病的划分层级里,他又属于最理性的那种人。他用小说角色的三观来指挥自己的三观,他想用他看过的那些人物的人来当参考,他希望以此完善自己的选择,站在能看到远方的角度观看自己安排的一。
他从不算命,他不需要老天爷给自己安排命运,他自己从书里理解到的就是他想要的。
他是《三国演义》脑残粉,诸葛亮的头号粉丝。
从他卖掉自己的小店铺,跟着徐扶头跑东跑西开始,他就希望自己能在徐扶头身边充当一个军师的作用,他没有诸葛亮聪明,但是没关系,慧极必伤嘛,他也不想要诸葛亮的结局,他只需要活在那一种人物方式里就行了。
在徐扶头的一路成长过程中,他确实提了不少建议,徐扶头会反驳,但也有听取的时候。
他是假诸葛,徐扶头也不是真刘备,所以杨重建在前期完全接受徐扶头的一切安排和态度,安安分分地当军师和兄弟。
现实的困难反倒加深了杨重建当军师的信心,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徐扶头不仅不再听取他的建议,还把情根在孟愁眠身上越种越深。
那天因为段声的无事非,徐扶头居然为孟愁眠的一声冷,公然把人搂进怀里,完全不顾这样做的后果,他站在边上捏一把冷汗的同时也在心底怒斥兄弟的不负责任。
他带着失望,用徐老祖的事情提醒徐扶头时,徐扶头却依旧胸有成竹地告诉他心里有数。虽然这个小小风波对修理厂的发展没有造成损害,但杨重建的心里还是扎了一根刺。
本来,那根刺已经随着厂子的建成逐渐缩进肉里了,他一个人在修理厂任劳任怨,结果只是想把杨家骄傲杨成江提携进厂的一个小小要求,徐扶头都不肯爽快答应。
(虽然后来的事实证明,徐扶头不让杨成江这样的蠢货进修理厂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但杨重建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心里还是十分恼火,扎在肉里已经不疼了的刺再次长出来。
越是兄弟情深,这个皮下疼越是不受控制。
在沈林位纠结杨成江使绊子的时候,杨重建其实也在默默谋划自己的一套,当初徐扶头在城里被人围殴,还被拿掉一颗牙的真假消息传到他耳朵里时,杨重建默许了这件事在兵家塘“发扬光大”。
他想说,看吧,你们一直崇拜的大哥其实并没有那么厉害,也有认怂的一天。
徐扶头带着孟愁眠从医院回来第一天,杨重建借好兄弟叙旧的名义在家里摆了酒,顺便把这个“大家都知道你被围殴还认怂”的事情告诉徐扶头,也顺便测试一下,在叫过来的那些人中,有没有人因此改变了对徐扶头的看法。
他边喝酒边观察,但是从始至终风平浪静。
徐扶头不在意,其它人好像也不在意。
杨重建挫败,这种挫败感折磨着他,以至于后来侄子闯下滔天大祸的时候他也不愿意找徐扶头帮忙,他就是要凭本事自己处理这件事。
可结果已经不必多说,最后来救他的还是徐扶头。
杨重建放弃了,徐扶头这种太聪明的人,适合当老板,但绝对不适合做兄弟。
因为兄弟并排站,你高过我太多,我就会嫉妒,而嫉妒一旦产,兄弟情就成了剜心的刀。
“老祐,你把老徐当兄弟吗?”杨重建问。
“不。”老祐沙哑粗沉的声音和矿车压在草地上一样平稳,他说:“还是那句话,如果在民国年,我绝对是最会伺候他的长工,虽然他刚开始不是很信任我。”
“可是我偏偏把他当兄弟了!我觉得我和他就跟亲兄弟一样!但我提的事,老徐就没有一件事是爽快答应的,他总有他的理由,事情总要按照他说的办!他在修理厂,其它的兄弟就只知道徐哥,不知道杨哥,我把他当好兄弟,可是日子越长,我就越觉得我是他的陪衬!”杨重建说到这些自己很委屈的地方就觉得愤愤不平,他一脸真挚地看着老祐,问:“我们跟他这么多年,你对他难道就没有不服气的时候吗?”
老祐笑笑,说:“我从来都不认为我和他有一样的能力,他才二十岁出头,活经验不算丰富,可是他能根据地形合理地规划哪里适合堆草狮子,哪里适合围草坝,贮存库的位置、河道的位置、矿车进门的地基铺垫……这些都不是他随便指挥,说盖就盖的,全部有他的一套说法和依据。你呆在他身边这么久,如果换做你,你能吗?
“再说,一排矿车师傅过来闹,找他兴师问罪的时候,他能弯腰堆笑地答应重新修理,说干就干,毫不马虎,事后也没有对一伙弟兄大吼大叫地发火,自己抓了大头的责任,换做你,你会怎么做?”
“前不久将关镇打雨弹淹我们,他也是说开埂就开埂,自己开着挖机就上,换做别人第一时间是去挖草狮子,但如果真的挖了,河水稍微起来一点,我们就变成鱼了。我们靠经验,那小子靠经验也靠脑子,晚上要是不回去陪媳妇,他就在厂子里点一晚上灯,算一晚上的账,要是不算账就看一些讲机械啊工程之类的书,还自学了会计,细细致致做账,从来不学别人马掌飞!”
“杨重建,这些东西不是我胡编乱造,虽然这些也不算什么值得夸耀的大事,但是你能不能每一件都准确完成呢?你不服气?你有什么好不服气的?”
杨重建哑口无言,他直接站了起来,背对老祐,望着外面下雨的青天,点了支烟,真是错得一塌糊涂。
“老祐,就算你把道理讲通,我还是不打算留在修理厂。”杨重建沉思,“我总得把钱还给老徐吧。”
“你以为你只欠他三十万吗?他为了你低价卖出去一块宝地。”老祐毫不客气地笑了一下,“三十万换你,亏了;三十万卖掉那块地,亏大发了——”
“徐扶头把事情看的很清楚,他还是希望你留下,钱的事重新商量,你把他当兄弟,他也是。只不过他看问题的时候不想你们的交情,他只想对错!你总是怪他得罪人,对修理厂不负责,可你这个总想着交情和人情的人才是最不负责的,杨成江什么德行,你还把他放进来!”
“唉”杨重建叹了口气,人无完人,给人当兄弟也无法尽善尽美,从一而终。
老祐走后,杨重建枯坐床前,拿出床头那本《三国演义》,轻轻摩挲了一会儿后又放下了,他决定和自己的偶像诸葛亮保持距离。
第157章 桃花钝角蓝十八
星期四,徐扶头和修理厂的一伙人开会商量,打算在修理厂正东面竖一个正门,之后把其它几面墙壁用抹角连起来,这样修理厂的建设就全部完成了。
考虑到矿车的数量和进出口,他改变了原来的建造图纸,东正门,东北、东南附侧门,用悬山连廊设计,宽阔气派的同时,兼顾进出方向的车流。
“徐哥,如果这样建的话,我们是不是还差两根中大梁啊?”张建成跟在边上计算成本还有用材之后,有些担忧地说道,“中大梁可不好找,得好几十年的大松树或者莲花木才撑得起来呢。”
“我家有,我今天晚上回去撤木头塘里的水,你联系吊车,找二十来个不值班的伙计,还有两张拖拉机,中型的那种到徐家老宅。”
“那行!我这就去找。”张建成站起来就收拾东西做准备工作去了。
徐扶头重新拿起笔在建造图纸上改改画画,做最后的施工验算。
星期五下午四点,太阳西沉的时候徐扶头带着二十多个小伙子浩浩荡荡地回村,最近徐扶头的矿车修理厂声势浩大,连带着在厂里工作的人都个个神气。
因为要起大梁,下木头塘,所以小伙子们穿的都很凉快,个个光着膀子,穿着不过膝盖的短裤,就这么风风火火地走在村子里,一群人先穿过村口,再走过田埂,一路招摇。
等这二十多个人又闹又笑地走到村北,要过白牛桥的时候老李背着一大牛篮草出现了。
白牛桥东是一群年轻力盛的小伙子们,白牛桥西是已经日薄西山的老李。
作为村长,老李在小辈的心中有特属的威严。
两边不能同时过桥,段声就带着一伙人主动往后退,可被草压弯一半腰,像老牛一样沉默的老李没有过桥,他把草篮子放下,喘着粗气,对着一群小伙子破口大骂。
自从李妍走后,老李不仅变老变丑,还变得喜怒无常。
张家的牛不在天黑前进圈他要骂;李家的秧田水多放了一池他要骂;王家媳妇儿偷男人,他要骂;村口公鸡打鸣他要骂,不打鸣也要骂;狗钻茶树地被他看见了也要骂;甚至连李家清明节商量吃鱼还是吃鸡他也要骂……总之该骂的不该骂的都被他骂了个遍。
这群光膀子的小伙子被他打上有伤风化的名头,张口就“妙语连珠”,问候你三代祖宗的话,骂到脸涨红,骂道吐沫星子飞,骂到白牛桥附近的人家出来看热闹,又转回去跟街坊传。
不得不承认,老李虽然又老又可怜,但骂战还是十分了得的,短短十分钟之内,半个村的人都被他引来了。
段声一伙人本来还想忍气吞声,可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话说这谁在村子里不要脸,小伙子们打眼一看,过来凑热闹的不是你二舅妈就是我三舅爹,年轻人不要面子?
从心理的角度上来说,自文明社会建立以来,无论男人女人,光天化日不穿衣服都容易心虚,原本大家都不穿,一起约着干正事,心理压力没那么大,被老李跳出来当狗一样骂一通,一群人又气又羞,段声虽然被徐扶头教乖了不少,但本质上并不是什么好脾气。
眼见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不说话反驳反倒增长了老李的气势了,对方越骂越难听。
段声最后没忍住,叉着腰杆站在这头开始就开始对骂。
“真是灶王爷扫院子,多管闲事,你个老登足多呢话——”
“哪个不要脸?你老者最不要脸!狗管猪屁股,摔了跤克怪树桩头——”
“哪过想讲你,好心给你先过桥你还luobiluosuo,卖你的老狗骨头——”
“你就是螺丝屁股歪桌咯!”
“……”
“哪儿过随你?一天天羊癫疯发,一天天狂犬病犯,吃老不丝丝儿呢时候还不帮你呛死呢!”
“……shouguliangqiang跟个滑竹条一样,讲滴滴话么比你那个屁股沟还臭——”
段声输出不错,压回老李一个回合,身后的小伙子们也涨了气势,本来心情好好呢去跟大哥干活,半路尊老爱幼一下还被骂个劈头盖脸。
这下摊牌不干了,除了李承永闭嘴以外,剩下的人跟唱山歌似的,一起一落,连绵不绝,“才华横溢”,因为老李毕竟是村长和长辈,这伙人没敢用太粗鲁的脏话,所以他们用尽了前半辈子学到的比喻和夸张句。
可谓是城头变换大王旗,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
横在中间的白牛桥已经经年累月,本来就垂垂老矣,今天又来这么两伙人吵架,它更是有些不堪重负,活活被这些人言压弯了一截。
老李没想到,这群小王八羔子竟然敢回嘴,更是火冒三丈,“啪”地一下踹翻割好的牛草,脚搭在上面,敞开了肚皮继续骂。
这场骂战堪称云山村历史上的“三最”——最突然、最持久、最离谱。
它不如婆媳骂战、父子互殴、夫妻相残典型,但在特殊性上绝对是占头一份的。
那会儿站在门后偷看的大姑娘小媳妇儿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门外,不过这下看的倒是有理有据,反正说起来那也是耳朵的事,关眼睛一点事都没有。
王二家小儿子跑过来告诉徐扶头这件事的时候他正光着膀子在木头塘里摸大梁的下沉位置。
“让他们赶紧给我过来,跟老李较什么劲!”徐扶头真服了,他就说怎么半天不见人过来,居然是在白牛桥吵架。
“徐哥哥——”王二家小儿子拿黑不溜秋地眼睛看着徐扶头,一板一眼地说:“你能自己去叫人吗?我只是顺道过来告诉你,他们吵得很好玩儿,我还要赶着去叫我二姐姐出来看热闹呢。”
徐扶头听完气得差点一跟头摔进水塘子里。
这王二家小儿子肯定缺心眼!
他四处看了一转,这里只有他和吊车司机,司机正在兢兢业业地给他吊木头,不可能去麻烦人家。他把脚从泥水里拔出来,先打了电话,结果没一个人接电话,那群人只顾如火如荼地进行骂战,他无奈地站在水沟边随便冲了两下,穿着拖鞋抬脚赶过去。
他还没到白牛桥,走到细脖子坡的时候又遇着了一个更气人的事情。
今天星期五,学下午六点才放学,现在四点四十五分,他居然看到张回舟这几个男坐在沟水边捕黄鳝。
他看到学的时候,学们也看到了他,为首的张回舟先愣了几秒,接着就像看到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一样,大张着嘴巴喊:“快跑!快跑!”
张回舟的声音像炸弹一样把周围的几个小子炸得四分五裂,现在看到徐扶头和看见阎王爷有什么区别?
“你们几小个背时——”
“给老子站着!”
徐扶头讲云南话的语速比普通话快很多,光明区的方言又比云南其它地区的方言语调要平一些,所以这句话的重音在后一句,前一句话飘出去只起到天阴的效果,后一句话就直接打雷。
几个学被雷劈中,原本还想负隅顽抗一下,先跑走了再说,但一想想是徐扶头,他们腿就软了一半。
徐扶头采取就近原则,他从白牛桥的路上拐过来,学们列队站好。
“逃学?”
张回舟是五年级的班长,也是年纪最长的一个,徐扶头就最先问他。
但是张回舟只是低着脑袋不说话。
“我在问你,是不是带着他们逃学?!”
“说话!”
张回舟和几个男的头越来越低,他们打算逃学的时候理直气壮,可面对徐扶头的质问却没有勇气承认。
三拳打不出两个屁,徐扶头气得抬手就想给张回舟一巴掌,可手抬起来却没忍心落不下去,最后他恨铁不成钢地拿手指了几个学一圈,说:“在这儿给我好好站着!十分钟后我再回来找你们算账!”
“敢挪敢跑一步,你们试试看——”
徐扶头把几个臭小子定在原地,转身赶往白牛桥。
老李站在桥这头已经骂得快口吐白沫了,当周围的观众越来越多时,吵架似乎变成了比赛和玩乐,双方不把负分清,谁都下不来台,中间有人想上去劝架,但是被拉住了,没有杨重建那种嗓门,谁都不能喝住这群小伙子的声音。
徐扶头来的时候那王二家小儿子没跟他说这两伙人为什么要吵架,他也先入为主地认为老李只是想在过桥上争个先后而已。
等他来到现场才知道真相,这让同样光着膀子的他一时间很无措,他觉得男人光膀子很正常,而且今天还要下木头塘,虽然说村里黄花闺女多,这些臭小子血气方刚爱闹腾,但不至于上升到不知羞耻,祸害人心的地步。
“段声!”徐扶头在桥下喊了一嗓子,声音吸引了这些小伙子们的注意。
“大哥!”
“徐哥!”
“徐哥来了!”
徐扶头从白牛桥西侧上去,一伙和老李对骂的小伙子赶紧互相拥挤着挪身子,在中间让出一条够人过的路。
徐扶头左右看了一转,又被簇拥着来到桥中间,这些弟兄各个吵得面红耳赤,对面的老李则传来一串污言秽语。
“跟老李较什么劲?”徐扶头此时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只当一次口角之争,一心惦记着他泡在木头塘的木头,“忍两句过去算了,挖机还在水里泡着呢!往后退两步,让老李过了。”
徐扶头的安排没有人不情愿,反正那会儿也骂够了,比喻拟人夸张都用了一遍,现在看大哥的面子先放老李一马!就这样,因为徐扶头的加入,小伙子们重新变成被骂方,老李这只明明已经快熄灭的蜡烛,因为对方不说话了,又瞬间变得跟添了石油似的猛烈燃烧起来,开始唱独角戏。
桥下看戏的一群小姑娘中,有一个眼睛尖的,她发现了一样新奇事物,神秘地抓着边上其它几个小姑娘的手说:“诶,你们看徐哥——”
徐扶头光着膀子过来的时候早就抓了一大把目光,毕竟村草的身型不轻易见,而且才二十出头,窄的腰宽的肩,从理和审美角度来说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所以在这句话说出去之后姑娘们都不以为意,说:“早就看见了,还消你提醒——”
“不是这个,”眼尖的姑娘指了指徐扶头的左后肩,“你们看那儿——”
眼尖的姑娘看着其余人瞪大的眼睛和惊讶的神色,悄声道:“徐哥怕是早就偷偷背着人,自己找了嫂子,看把他咬的——”
说罢,一伙姑娘悄声笑成一堆,不过神色各异。
谁的眉目藏了假,谁的眉目藏了失望,谁的眉目又藏了不高兴,不那么轻易能看出来。
徐扶头左肩膀上的红印是某人星期三早上起来爬他身上咬的,此刻罪魁祸首某眠正气汹汹地走在田埂上,一边安慰伤心的孟棠眠,一边四处寻找逃学的学。
“阿棠,你别伤心,等找到那伙臭小子,我一定拿教鞭好好替你收拾他们!”孟愁眠一边说还一边很威武地挥了两下手里的教鞭,扇得呼呼作响。
“愁眠,我好没用啊。”孟棠眠哭丧着脸,“连学都管不好——”
“不是的阿棠,你已经很尽心尽力了,那帮臭小子成心要闹我们肯定防不住。等会儿我们把人找到再好好和他们聊聊吧。”
“嗯。”两个人边说边走到水沟边,孟棠眠蹲下身子抬手沾了水,又招手叫孟愁眠过来一起洗洗脸。两个人来的时候孟愁眠在埂坝上摔了个狗吃屎,脸颊擦破了皮,鼻门也沾了泥。孟棠眠跑过去拉他,结果一脚踹进稀泥里去了。
“愁眠,过来洗一下脸脚。”
“好。”孟愁眠濯水洗了手,脸上破皮的地方没敢擦,他把脸凑近清澈的沟水,仔细照照,自己有没有毁容。
孟棠眠扯下一把清姜草,在手心里使劲搓成团后让孟愁眠把脸凑过来,“涂这个就好了,很清凉,也不会让你留疤。”
孟愁眠本想伸手去接,可孟棠眠丝毫不在意地上手往他脸上涂,姑娘的手很轻,药也清清爽爽的,涂完后孟愁眠感觉脸上就没有那种火辣辣的感觉了。
两个狼狈的人打点行装,在沟水边收拾好重新上路,本来已经快走到徐扶头让一伙臭小子罚站的地方了,但是白牛桥的吵闹声太大,两个人就从西路口岔过去,理由是学爱凑热闹,说不定就挤在人群里呢。
徐扶头这边一个没管住,吵架场景重回热闹,那会儿徐扶头叫段声一伙人闭嘴,忍忍让老李骂完过了,没想到老李骂不到三句,就跟失心疯一样,把话题扯到徐扶头身上,揪着当年徐扶头没娘养,上他家吃过饭的事大说特说。
小伙子们忍不了,张嘴就替大哥打抱不平,段声一伙人的吵架理念很简单——你敢揪我们大哥小辫子,我们就要把你陈年烂事抖出来。
那边骂徐扶头没娘养,这边就骂老李卖姑娘。
老李的声音旁人听不到,自己的愤怒也没有人畏惧,村长的颜面扫地,距离他最近的徐扶头彷佛成了这场骂战的始作俑者,不,老李转换思想,从头想来,这确实全部都是徐扶头的错,如果当时徐扶头愿意娶李妍,那么后面的所有事情都不会发,自己不仅可以招一个好女婿,还能顺理成章地霸占徐家地,还能一如既往地带着村长的青天威严帽,而不是在这里和跳梁小丑一样被一伙臭小子骂,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徐扶头的错。
“段声!你们几个闭嘴,让后面的安静!我说——”徐扶头这句话还没有说完身后就有人挤了一把,白牛桥经年失修,身旁的护栏连朵云都护不住,更何况是人了,徐扶头倾身一倒,第一反应是别推着老李这把老骨头,不然人肯定得从这桥上掉下去,说不定出什么事呢,所以他赶紧伸手揪住了老李的一只臂肘,没想到气急败坏的老李看到他把手落到自己胳膊上的时候直接抬手给了他一耳光。
孟愁眠从人群里挤出来,看到他哥的时候恰好是老李被小伙子们骂败,恼羞成怒中扬手“啪”的一耳光打在徐扶头脸上。
从吵架到动手,事态升级,因为这一声脆响哄闹的人群顿时陷入目瞪口呆的安静。
“哥!”孟愁眠从人群里挤冒出来,噔噔噔三两下上桥,从段声一伙人中间穿过去,抬手就把骂骂咧咧的老李推开,“你凭什么打我哥?!”
徐扶头看着突然跑到他身前的孟愁眠有些懵,反应过来后顾不上脸疼,立刻把人拉到身后,抬手捏住了老李挥过来的干瘦手腕,警告道:“老李,你别太过火了!”
“过火?!”老李喝这一声,连带着下巴都在抖,口水也飞出来不少,“反了天了!你们这群王八混蛋反了天!”
“尤其是你徐扶头!”
“你能不能讲讲道理!我要带我的人去水塘里,不光着膀子难道穿着雨衣吗?!”徐扶头也火大道。
“道理?他们礼貌都没有,还讲什么他妈的狗屁道理?!”老李依旧怒气冲冲,他觉得刚刚这伙人和他对骂的行为是对他的羞辱,“他们眼里还有我老李吗?我三十岁开始当村长,我兢兢业业,给他们父母找饭吃,看这伙王八羔子长大,到头来我连说两句都不能说吗?”
“老李!”徐扶头反驳道:“我的弟兄我了解,你要真的只是说了两句他们不至于跟你吵!我都不用找人问,光凭我刚刚过来听到你骂的那些话换我我也跟你急!你去看看,云山村哪个长辈会拿这些不堪入耳的东西教训小辈!”
“少放屁,我说什么话不用你来教我!我不说难听点,他们听得进去吗?”老李不服气,继续操着大嗓门说:“连这点臭话都听不得,将来也成不了什么大事!”
“老李,你是没年轻过吗?谁二十岁的时候不是火爆脾气,你把话说这么难听,也不怪他们要骂你!再说了,他们让你先过桥理所应当,这个我不跟你争!但你说他们光着膀子干活就是不知羞耻未免过于强词夺理!什么对什么错,还要闹吗?”
“一群白眼狼,跟你一样,都是白眼狼!”老李咬牙切齿,怒不可遏,他现在关心的重点根本不是今天发的这些事,他这一腔怨怼放出来,全是陈年旧恨,“少他娘跟我说什么对错!我到今天这个模样都是你徐扶头害的!都是你害的!你个有娘没娘养的野杂种,就不是什么吉利的好货!”
这句话骂完,孟愁眠就挣开他哥的手臂,怒气冲冲地上前,“你说谁野杂种?你才不吉利!你血口喷人!”
因为之前的五十万,老李本不想和孟愁眠发冲突,无论上课还是平常路上遇着他都勉强敷面子,可现在他也不管了,无论是谁,横竖心里都不好过,孟愁眠凑到跟前找骂,他也不客气,看着孟愁眠那张白白嫩嫩的脸,老李张嘴就来:“孟老丝儿,我说你一北京人你跟着起什么哄,这儿跟你有关系吗?一上来就比段声那伙疯狗还能咬,不知道还以为徐扶头把你滚了床,找你当媳妇儿呢!”
“你——”
论骂人,孟老师这种文化人还是比较吃亏,他瞬间憋红了脸,老李不明真相的猜测让他心虚,虽然气愤但也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管天管地,北京那么大地方给你闲的——”老李说完这句就没有下一句了,徐扶头一步上前,一只手按上了老李的嘴,手臂曲过来扼住老李的脖子,他抬脚往前走,老李来了个羊头犁地,双脚和地面成四十五度夹角,被按着快速原地平移。
在众人的注视下,徐扶头把老李拖离了现场,到那一篮子牛草面前时,他抬腿把滚出来的牛草踹进篮子里,单手拎起来扛到肩上,就这样,徐扶头左肩扛牛草,右手扼老李,在一阵哄笑热闹中把老李送回李家大院。
站在人群里的李承永也赶紧跟过去,虽然老李很丢人,但这长辈不能不认,只能硬着头皮上。
终于,这场声势浩大,史无前例的云山村骂战在主角被强制退场后宣告结束。
并很快就发性质阵地转移,从白牛桥骂战转化成茶余饭后笑谈论。
孟愁眠的脸火辣辣地滚红一大片,又羞又气,他真想从地上捡个石头放这老头子嘴里!
“小王八蛋——”
“小王八蛋——”
“徐扶头老子日你八代祖宗——”
徐扶头把老李送回李家大院,听着这一连串污言秽语,他觉得老李肯定疯了。
要是回忆起来,老李是个一半黑一半白的人。老李全名李守木,“木,静之动之不改根本,守木,节者也”——这是李家族谱对老李名字的解释,他也确实如此,年轻时他长相清秀端正,为人有礼有节,办事也周到可靠。
他当村长,当得尽心尽力,兢兢业业。他对村里每一家的情况都了如指掌,对村里每个小孩都关怀备至,像操心自己家的事情一样操心别人家的事情,他从来不偷懒,从来不拉帮结派,一心一意建设云山村;他做男人,三十五那年妻子病死,他却从来没有动过再娶的心思,也没找过别的女人解馋泄欲,他一心一命战战兢兢地拉扯自己的一儿一女,把儿子送到城里最好的中学,把女儿养成知礼知节的模范,时时刻刻在谋算女儿的婚事。
可是他当村长,总希望被歌颂、被赞扬、被所有人依仗和尊敬,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觉得他并没有从村民身上得到想要的尊重,他好像就是个和稀泥的赔笑脸,终日忙碌牛马牲口,开个会长篇大论,村民不耐烦的表情越来越明显。
在渴望得到回报的心不被满足时,他开始重新思考这些只知道家长里短的村民是否配得上自己肩上的神圣责任。
配不上,他思来想去觉得这些人配不上他的殚精竭虑,于是思想开始剑走偏锋,筹钱买楼不是他第一次利用村民。
早在十多年前,云山村修建大桥的时候老李就出了黑手,把村民对他的信任当作村民的无知,利用材料信息差价偷偷贪到了两千块钱的水泥钢筋钱,然后在歪路上一去不复返。
他做父亲,总希望儿子女儿按照自己安排的轨道走,他希望儿子好好上学,考高中考大学,不求出人头地,但求本本分分。可是儿子不回家,要去当什么艺术,说想唱歌。老李无法理解,一个大男人去唱歌?他还没有想象,就已经开始崩溃了。
女儿很懂事听话,职校毕业后一直踏踏实实地待在他身边,照顾他饮食起居,和他一起上山采茶,晚间还能在身边说贴心话。喜欢徐扶头他也很高兴,不能把人招赘入婿,那就顺手敲打算盘,借此发展李家田地,偏偏徐扶头是块铁石头,不仅看不上自己的女儿,还识破了自己打算。
之后的一切更是造化弄人。
老李累了,他破罐子破摔,他一烂再烂,他把黑白涂成全黑。
“李叔,你快清醒清醒,别这么乱下去了!”跟后到来的李承永从大院子里找了水壶倒了两杯茶过来,一杯给徐扶头,一杯给老李。
但是这两个人都没心思喝茶。
“你小子也给我滚!胳膊肘往外拐的混蛋王八羔子!”老李蹲坐在地上,狼狈地吱哇乱叫,骂到伤心的地方还顺手脱了鞋扔在这两小子身上。
老李一口黄牙如同老马旧齿,晃当当不见掉落,坚硬又疏松,恶毒又陈旧,气势汹汹又日薄西山。
徐扶头被老李袭击和辱骂,却彷佛在看一个垂死之人逞言语之快,那会儿的愤怒在老李激烈的言语中逐渐归于平静,他没必要在垂死之人身上浪费情绪,收拾一下,还有别的事要做。
这边,只等了一小会儿后,老李哑着的嗓子就彻底熄火,身体也没了力气。
“李承永,你在这守着你李叔吧,不用跟我去木头塘了。”
守着老李比去木头塘干活还痛苦,但李承永没有说二话,“好,不好意思了徐哥,我叔他——”
“没事。”徐扶头把目光从老李身上移开,说:“我先走了。”
徐扶头回到白牛桥,自己的一伙弟兄坐在河边抓背、打苍蝇、拍蚊子,孟愁眠和孟棠眠则坐在河边的另一头,拍苍蝇、打蚊子。
两伙人背对着他,徐扶头清清嗓子,先喊了:“愁眠——”
“嗯?”孟愁眠听到熟悉的声音,转头转得很快,“哥!”
他哥从离开到返回总共花了十分钟,这十分钟里孟愁眠的脑子里总是不受控制地循环播放老李的话,越想越羞,越想越气。
“哥——”孟愁眠伸手就想抱,但最后忍住了,他关心道:“你没事吧?”
“没事愁眠。”徐扶头看着孟愁眠,那会儿就想问,“你的脸怎么了?”
“摔了,不过没事,我和阿棠原本在找几个学,这边人多还以为他们会在这里呢,你现在没事的话我和阿棠就得走了,趁天黑之前去看一转学。”
“一起过去吧愁眠,那些臭小子在细脖子坡。”徐扶头对段声一伙人招招手,喊道:“别在那里喂蚊子了,走了——”
细脖子坡是去木头塘的必经地,徐扶头准备速战速决,快点把事情处理好。
“段声,一会儿到细脖子坡你们先去木头塘,我在塘子里插了棍子,你们顺着棍子摸,把绳子头套上去,吊车过来起吊的时候你们站在边上小心点,抬两端别抬中间……”
徐扶头越说越不放心,最后改变主意道:“算了,你们还是跟着我去,等我先收拾几个小兔崽子。”
第158章 桃花钝角蓝十九
“好。”段声一伙人还是第一次干木匠的活计,抬木头也不是光靠一身蛮力就能抬,在这里等徐扶头就是这个意思,没有这个人在,他们一伙愣头青心里悬悬的不踏实。
“阿棠,走了,我哥说知道学在哪。”孟愁眠过去叫了孟棠眠,孟棠眠收拾书包站起来,孟棠眠一个姑娘走在一伙赤膊小伙中间总归不太好意思,孟愁眠就放弃和他哥走一排的打算,陪孟棠眠走在边上。
走的时候徐扶头走在最前面,他左后肩上的那个咬痕红印被紧跟他的几个小伙子看得清清楚楚,又从前面传到后面,左边传朝右边。
除了段声不传这个玩笑,其它人都在控制表情。
孟愁眠挨边上走,本来没注意到前面这伙人闹什么,他的脑子里一直是刚刚闹哄哄的一幕,活了二十一年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吵架场景,开了天眼了。
接着他又不受控制地想起老李那句什么滚了床……孟愁眠更是心虚得要死,他的脑子翻云覆雨,老是想起一些场面,不过话说回来这两个星期他哥和他都在忙,一点亲热的时间都没有,除了星期三早上他扒他哥衣服胡闹那一回……
等一下,星期三……
今天星期五,他哥!
孟愁眠赶紧踮脚够着脖子往人群里瞟了一眼,果然,那个吻痕还没有退!
再一看那些跟在后面的人,全部是一副发现大秘密的表情。
他哥那会儿赤膊的时候他就觉得怪,这下好了,房里那点私密直接当街示众。
孟愁眠忽然不想走路了,想去世。
“愁眠——”边上的孟棠眠一脸当讲不当讲的样子,她最后说:“你的脸很红……要不然还是换我走路外边吧。”
孟愁眠:“………”
“不用——”孟愁眠强撑,“我没逝。”
一伙人来到细脖子坡,那几个学确实没敢动,依旧好好站在原地。
孟愁眠和孟棠眠看到后,怕学跑咯,赶紧快步上前。
“你们几个怎么又逃学啊?”孟棠眠率先开口,她趁课间去上了次厕所,回来班级里就少了人。
“我到处找你们,去哪也不跟老师说一声……”孟棠眠一说起这些就忍不住酸了鼻子,她尽心尽力上课,学却三天两头地跑。
“阿棠——”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孟愁眠已经彻底了解这个爱哭又倔强的姑娘,眼见着人眼泪掉下来,他赶紧从边上递了张纸。
张回舟等人面对老师的指责默不作声,徐扶头的脸已经阴云密布。
“为什么逃学?”徐扶头问,可张回舟面对他的质问只一个劲儿地往后退。
“为什么逃学!”徐扶头一把把张回舟揪过来,“我问你为什么逃学?!”
“张回舟,我没有耐心跟你们几个混小子耗,赶紧把你肚子里的话给我说干净——”
“因为我们不想上孟棠眠老丝儿呢阔(课)——”张回舟被徐扶头吓得直接吼了出来,这个男很倔强,从他带着一伙人逃学那天开始他就觉得自己是拯救苦难人民的英雄。
“她讲呢……她讲呢我们都会咯!我们不想天天坐在教室头(里)做那些无聊呢四青(事情)——”张回舟吼得脸红,甚至还抽了两下鼻子,他看着徐扶头越皱越深的眉头,继续不管不顾地喊道:“而且……而且我们想要你回来教我们——凭什么她一来你就要走,她教呢还不嗷,连游戏都玩不赢我们,我们为什么要她来教,我们自学还不是可以——”
这几句话孟愁眠听懂了个大概,他一直以为学们只是不适应孟棠眠的上课方式,但没想到学是这么想的,他更没想到的是学竟然会这么绝情,居然当着这么多人,当着孟棠眠的面说这种伤人的话。
这下孟棠眠的眼泪更是扑簌簌掉个不停。
徐扶头愣了一瞬,听清楚反应过来后他气得发懵,他看着张回舟那双炽热又固执的眼睛,心里一阵阵发寒。
“我……我是这么教你们的吗?”徐扶头的目光从张回舟脸上扫到其它站在边上的学脸上,问:“不尊重老师,把上学当作玩笑,拿我的游戏去炫技,安排稍有不如意就喊天喊地叫着说不公平?”
“四年,从一年级到五年级,我就是这么教你们的吗!”
徐扶头的心里很矛盾,这种感觉和刚刚吵架时一样,他被情感前后推搡,无论是刚刚那些弟兄还是现在的几个学,这些人对他的情感真挚的像双刃剑,一面替他刀锋向敌,一面对他大开杀戒。
徐扶头不能一脸正气,大义凛然地说,你们错了,你们的一片真心不懂大局,扰乱计划,我夹在中间很难办!他不能“恃宠而骄”,靠着力挺他的兄弟去和老李争个无休无止,让其它人知道他徐扶头的厉害,他更不能靠着这些小学尚未成熟的心智和一厢情愿的“我没做错”来攻击代替他的孟棠眠,一切都有安排,无论对错,事情无法改变的时候只能平和地接受,他接受,但站在他这头的人无法接受,混乱就开始奔涌而来。
徐扶头纠结再三,时间却没有给他太多空间,泪落成雨的孟棠眠站在不远处,不顾后果的学站在面前,最后,徐扶头选择松开张回舟的肩膀,说:“听清楚,我离开完全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谁来逼我赶我,之前不打招呼就走是我不对,现在我把事情给你们说清楚了,对不起,我当老师太疏忽,我的精力已经没有办法再顾全你们。还有,人家孟老师是主动申请过来接烂摊子的,上课方式上课难度可以跟老师好好沟通,事情没有你们想的那么严重,那破游戏就是个屁,什么都代表不了,等明天我就过去把它烧了,我看谁敢再玩!”
张回舟的眼睛开始下雨,他擦一下,雨就大一下,渐渐的就小雨转中雨,中雨转大雨。徐扶头拿纸给张回舟擤了下鼻涕,不忍道:“回舟,是老师的错。”
“我不告而别,没把事情讲清楚让你们产误会是我的错。”徐扶头的手捏在张回舟胖胖的肩颈上,说:“你们不能把事情都算到孟老师头上,天天逃学,在山里捉鸟拿鱼浪费时光,还让两个老师天天胆战心惊地找你们,你们的错,你带头认,去给两位老师道歉。”
“可是……可是徐老丝儿——”
“道歉。”徐扶头把张回舟的身子转朝孟愁眠和孟棠眠站的方向,语气从温和到严厉:“过去给你的两个老师道歉!”
张回舟的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他一边哭一边仰头朝后看揪着他后领子的徐扶头,一个劲的呜呜呜。
“徐老丝儿——我不克呜呜呜我不克——”对于现在的张回舟来说,走过去,就是妥协,对徐扶头不再教书这件事做出妥协,走过去,就是真正的离别,和陪伴他们四年的徐老师永远地离别。
“我不要——呜呜呜——”张回舟边哭边嚷,“我不要,徐老丝儿——呜呜呜,我不去——”
“你不去?说什么你不去!”徐扶头开始气急,这犟人在这么耗下去,面前这些大人都不知道怎么收场了,他提着张回舟的衣领就把人往前送,可张回舟原地打了个转,直接转了个面回来一把抱住徐扶头的腰,鼻涕眼泪顾不上擦,一个劲说他不克(去)。
站在对面的孟愁眠和孟棠眠也很难,他们不知道过去的四年里对面的师是怎么相处的,但是四年是一个听着就足够丰厚的词,四个草长莺飞的春天,四个阴雨连绵的夏天,四个稻香扑鼻的秋天,再加上四个晴空万里的冬天,这份师恩情如果拿去称量,大概能和一座静默矗立的青山持平。
因为古人常说,恩重如山。
张回舟越哭越大的声音就这么回荡在夕阳降至的山坡头,其余跟过来的学也耷拉着脑袋,时不时擦擦鼻子擦擦脸。
徐扶头不喜欢这种哭哭啼啼的场景,他的心脏彷佛被两团乌云死死闷住,有些情感呼之欲出,可是理智又狠狠折磨着他的软心肠,那些再长的时光都会过去,美好和痛苦同同存,学们惦记的,是徐扶头拼命放下的,他最终张张口,说:“段声,帮我找根细刷子来——”
站在边上的这伙人看了这么半天心也跟着堵塞,换位思考,要是现在厂子里忽然换一个老大,他们恐怕比这些学还能乱。
“徐哥……”段声没有去找,他知道徐扶头要是想打,那会儿扬起巴掌就打了,这是吓唬小屁孩呢,“事情还阔以再说说。”
徐扶头按住张回舟的肩膀,严肃中带着恳求,“张回舟,听话,去给你的老师道歉,你刚刚说的话很伤人。”
张回舟拿手背抹了把鼻涕和眼睛,狠狠抽了两下气后慢慢松开了徐扶头的腰。
“徐老师,不用道歉——”孟棠眠擦干脸,声音很颤,她说:“不用道歉了……”
孟愁眠轻轻叹了口气,说到错,他自己也有,他没有再事情出现苗头的时候就认认真真地去了解学的情绪,一味的等着学适应,和孟棠眠站在被动方,学跑他们追,问题一个个冒出来,却从来没有找到关键。
学有错,但这不能证明老师就是全对。
张回舟的一对单眼皮红红的高高肿起来,他彻底放开徐扶头,慢吞吞地转身,一边走一边擦眼泪,背对徐扶头来到孟愁眠和孟棠眠面前,说:“下……下不起……孟老丝儿……”
下不起:对不起
孟愁眠抬手给张回舟擦了擦眼泪,孟棠眠停止哭泣,没说话,只是摇摇头。
夕阳落下,晚风吹过草地,身边的河水静静淌过
故事还没有写完,有些场景就走向墓地,等新的时候,投胎转世成为一种叫记忆的东西。
今年的深秋,再也不会有戴着草帽的青年领着一群学放学回家
青山群的桃花坡头,也再也不会有“垂虹桥下水连天,一带青山落照边”的背书声。
第159章 桃花钝角蓝二十
解决完学的事情后,姗姗来迟的徐长朝接走了孟棠眠,孟愁眠就跟着他哥过来看大吊车。
“来,预备——”
“一、二、三,起!”
将近两层小洋楼高的大梁在吊车和人力的配合下从水泥塘子里被拉起来,重见天日。
徐扶头站在最中间的田埂上,全神贯注地看着大梁木被抬起,他是人和机器之间的协调者,吊车的勾抓无法伸进水下直接把木头吊起来,人力先行一步,在木头两端套好绳索之后合力抬出淤泥,好让吊车勾住。
“拖拉机上的人先下来!”徐扶头在这头大声喊道。
两边的人配合得很默契,按照徐扶头说的步骤,第一根大梁木很快就被成功吊起,然后装到拖拉机上。
拉第二根大梁木的时候有一根麻绳受力不好,吊车刚刚吊起就重新砸进了水塘里。
给退到田埂上的人结结实实溅了一身泥,孟愁眠吓了一跳,还好没砸到人。
本来他过来就是看吊车的,还想着稳稳当当地呢,刚刚那一下把他心脏都快吓出来了。
徐扶头找了备用麻绳递过去,一伙泥人重新踏进秧田,再绑一次。
“一、二、三,预备起!”
孟愁眠看着那根大梁木重新被一伙人抬起来的时候他的心都在跟着使劲。
等到两根大梁木结结实实拴好,拖拉机哒哒哒地开响后,捞木头的工作终于结束。
沾了一身泥的小伙子们相约往河边去冲洗,徐扶头麻溜儿的把胳膊和手臂洗干净,过来找孟愁眠的时候,他伸手攀了一颗刺树,从上面折了一串黄花和酸果。
孟愁眠见他哥忙完,赶紧放下书包就从绿草没过脚踝的田埂上跑过去。
“哥——”
“愁眠。”徐扶头看着孟愁眠被夕阳晒红的脸颊,伸手摸了摸,他手上带着水珠,凉意附上去的时候孟愁眠缩了一下。
“哥,你饿不饿?”孟愁眠拍拍书包,说:“上次我背在里面的零食还漏了一袋小饼干,还好今天我去上课的时候没吃,你干了这么多活吃小饼干补充一下吧。”
“不用,你这又是找学又是跟我跑秧田的,累得慌,你吃吧。”徐扶头顺手递出手里的酸果和黄花,说:“给你的。”
孟愁眠伸手接过,酸果是紫色的,只有小拇指大小,结成串挂在绿藤上,黄花的花朵不大,细细密密地挤在一起造型有点像绣球,这两样东西都被徐扶头冲洗过,所以上面还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
“谢谢哥。”
“跟我客气什么,走,回家了。”徐扶头的笑意夹杂微微的疲惫,他把高卷的裤脚放下来,从田埂上把脱掉的衣服拾起来穿好,对段声几人交代了一声回家好好休息后,牵孟愁眠上车回家。
孟愁眠坐上副驾驶位,徐扶头够过身子给他系上安全带,顺便亲了一口他的额头。
“这几天总在忙,没时间陪你,愁眠,三天后就是清明节假了,你想怎么过?”
“你要是能把三天时间全部给我,怎么过都行。”孟愁眠垂眸看着手里的黄花和酸果,清明节过后就是五一,五一过后就是暑假,暑假过后就是他离开的秋天,可是他哥一天比一天忙,周末他能当跟班,可是一周七天,整整有五天只能和他哥在早上和晚上见面,有时候连早上晚上都见不着。
孟愁眠这句话说的徐扶头心里有些酸,当孟愁眠和他要做的事情同时发冲突的时候,孟愁眠永远是让步和牺牲的一方,不说别的,光是结婚后该有的蜜月他都没给,就连孟愁眠想和他看电影的期待都充满奢望,别的夫妻间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到他这里好像比登天还难。
徐扶头开着车,晃晃悠悠地跟在前面的吊车后面,他拉下挡板遮住刺眼的夕阳,孟愁眠依旧乖乖地坐着,他无法承诺清明节三天都是空闲,所以没法开口接刚刚那句话,他只能一只手把着方向盘,一只手伸过去附着孟愁眠的手背轻轻揉按,以作安慰。
“我尽量,愁眠,我尽量把一些杂事忙完。”
“嗯。”孟愁眠一脸懂事地点点头,没说多余的话,抬过手轻轻摸了摸他哥被磨得有些粗糙的虎口,无论是好时节还是坏时节,他每次和他哥呆在一起,就总是希望时间定格。
这样的欲望在坐车的时候尤其强烈,坐在车里他哥就属于他一个人,车到站,他哥就属于很多人,是很多人的徐哥,很多人很多事的依仗。
偏偏孟愁眠自己还不能争不能抢,不能哭不能闹。
车子开进云山镇,徐扶头把车停在张建国小卖部门口,张建国最近天天滋个大牙笑,见徐扶头过来更是一脸开心,扬声道:“徐扶头,你上次让我帮你进的烟都到了啊,那个跑路费——”
“知道了,我这不就过来给你结了吗?”徐扶头给张建国掏了钱,接着把那一大箱烟抱到后排座椅。
张建国借此间隙还冲车上的孟愁眠打了个招呼,“嘿,小北京,我说今天怎么不见你灰头土脸地从学校蹦回来,原来是搭了徐扶头的顺风车啊——”
孟愁眠抬头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不是所有人都懂他当“大嫂”的痛,张建国这种没心没肺的更是永远不会知道此刻坐在副驾驶的他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张建国,把你的竹叶青再给我称两斤。”孟愁眠趴在车窗边上,打算借酒消愁。
“行。”张建国转身称酒,徐扶头以为孟愁眠就是单纯想喝酒,所以没上车,站在柜台边等着结账拿酒。
张建国把酒提出来,见徐扶头给他数钱,忍不住打趣道:“对小北京这么好呢,不是我说你俩天天在一块不腻啊?”
徐扶头张口就想说去你的天天在一块,他和孟愁眠都快在同一个屋檐下搞异地恋了。
“不用找零,剩下的你记账上,以后愁眠来,你不用跟他收钱了。”
“哟,真稀罕——”张建国啧啧称奇,把叼在嘴里的牙签拿下来,一脸变幻莫测地问:“你该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这从小到大……杨重建都怕没这福分,你他妈不会真是同志吧?”
“你说是就是——”徐扶头懒得和张建国耗,他不甚在意地数了数钱包里的钱,继续往张建国柜台上放了几张,然后提着酒走了。
“说两句玩笑你还上火了。”张建国喜滋滋地把钱装进柜子里,看着离去的车影,把脚架到柜台上,啧啧两声,“徐扶头你哪天要是不想活了,就把钱捐给我娶老婆呗——”
“我就是讨饭也得活着。”徐扶头横了张建国一样,“你等着出家吧。”
张建国:“……”
孟愁眠晚上吃完晚饭,才刚洗漱完毕就被徐扶头抱上了床,两个人连灯都没关就开始亲热。
徐扶头吻得很急很热,孟愁眠只管抱着他哥的脖子,一边任由摆布,一边配合地伸手解开了自己的衣服纽扣。
他哥的手很快就伸过来,一会儿轻一会儿重地抚着他的胸膛,两个人纠缠好一会儿后孟愁眠的衣服被全部褪去。
可孟愁眠刚被重新压住的时候徐扶头的电话响了。
孟愁眠:“……”
徐扶头没有立刻去接,彷佛自己没有听到似的,他把放在凳子上的枕头拿过来垫到孟愁眠幺下,继续压着人接吻。
“哥……哥……电话——”孟愁眠艰难地别过头,提醒道:“电话响了。”
徐扶头伸手过去挂断电话,还顺便把灯关了。
孟愁眠:“……”
“哥——”孟愁眠的脚踝刚刚被握起,他又挣回来了,刚刚那个电话像钟一样,敲响一下,回声就有千万下,一直荡在他耳边,“你还是接电话吧。”
像有什么感应似的,孟愁眠才说完这句话,电话就再次响起,徐扶头不得已,把被子重新盖回孟愁眠身上,自己坐在床边,接了电话。
“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孟愁眠没听清,但刚刚如潮水一样奔涌的欲望已经重新离开石岸退回冷静的海里。
“我知道了。”
徐扶头侧身看孟愁眠的时候,孟愁眠已经把被子卷起来裹在不着一物的身上,背对着他转朝里侧去了。
“对不起,愁眠。”
“你现在要出去?”
“嗯。”徐扶头没法否认,也没法欺骗,此时此景,他更是连承诺都给不出来,“对不起,我——”
“没事。”孟愁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消极和低沉,他转头说:“你去吧,哥。”
徐扶头愧疚地伸手给孟愁眠掖了两下被子,然后门一关一合,人就不见了踪影。
孟愁眠一句注意安全都没机会说出口,等到床的另一侧完全变冷时,孟愁眠才把灯打开,对着枕头使了一套军体拳后,他穿好衣服和鞋,百无聊赖地在桌案边坐下。
他趴在桌案上,伸手打开台灯,暖黄的灯光照出他的影子,孟愁眠伸手摸摸头发的,又摸摸自己鼻梁的影子,接着伸手拿过圆珠笔和草稿纸,啪嗒一声按出笔尖,开始在草稿纸上画画。
孟愁眠作为80后,应该算最早一批漫画迷,跟后来的19、00后不一样,他并非通过日漫入圈,而是从六七岁那会儿全国风靡的红色连环画入门,一部《杨家将》和《岳家小将》被他盘包浆。
那会儿孟赐引和陈浅刚刚发家,两个人忙得天昏地暗的时候,孟愁眠的画漫画的技术也已经发展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他当时画了很多一家三口的图画,还做了一个小册,只要压着书脚迅速翻动,小册上的漫画人就会动,做一套连续的动作。
当然这些东西早就不知所踪了,因为孟愁眠一直跟着父母搬家,从北京跑到浙江,从浙江跑回北京,从小房子跑到大房子,从一家三口,跑到一家很多口,成批成批的保姆司机涌进家门,看着他不熟悉的人在自己家里忙碌,那点对家的归属感逐渐消失殆尽。
孟愁眠画好他哥的眼睛,忍不住想,以后是不是也要跟着他哥走一遍小时候的路,从小房子到大房子,从他和他哥,到他和一群陌人。
孟愁眠想不明白是哪一步出了错,要让自己的归宿无限循环,他继续画他哥的肩膀和手臂;自己怎么总是站在被动的一方,总是站在等待的位置,他画他哥的手指,描摹白天摸过的那个虎口;如果有一天换他哥等他就好了,他肯定隔两小时就回一趟家,孟愁眠想到这里忍不住重新描了一下他哥的眼睛,加深色彩描出眼睫。
第160章 桃花钝角蓝21
“余望,愁眠起床了吗?我给他打电话打不通。”忙碌一夜的徐扶头从矿山上下来,带着满身疲惫坐在沟水边的石头上打电话。
“徐哥,愁眠刚起,在水井边洗漱呢,他可能没带手机。”
“哦,好。”徐扶头松了口气,“那你让他多吃点饭。”
听到这话的余望忍不住笑了一声,说:“徐哥,我说有什么用啊,愁眠胃口好不好跟谁关系最大你还不晓得噶?”
徐扶头:“……”
“余望哥——”孟愁眠拖着双拖鞋从后院走出来,问:“你说的青花椒在哪啊?”
“我去摘就行。”余望捏着电话,问徐扶头:“徐哥,你要跟愁眠说话吗?”
“嗯。”
余望听后就走过去,把电话拿给孟愁眠,“愁眠,徐哥电话。”
“哦。”孟愁眠把电话接过来,放到耳边,他哥还没开口他就猜中了电话内容,无非就是XX事XX事,不能回来之类的。
“愁眠,矿山上翻了张矿车,老崔请我带人去捞,现在刚刚捞起来,还有一些别的事,我……”
“我暂时不回家。”
果然精准预测。
“嗯,你注意安全就行——”孟愁眠深吸一口气,说出那句极不愿意的话,“我在家等你。”
“我在家等你”这句话以前孟愁眠说的信心满满,慷慨大方,可是这句话说多了,心甘情愿就打了折,他好像看不见尽头,好像要一直说这句话,他不情愿,他想和上个周末那样跟他哥出去跑,但又不切实际,他在心里质问自己,难道他的整个世界只有他哥吗?
但是这个猜想显然正确。
他找不到任何其它的东西来替代呆在徐扶头身边的那种踏实和快乐。
“对不起,愁眠,昨天晚上……真的对不起——”徐扶头的道歉徒劳又苍白,在昨晚那种场景里突然撇下孟愁眠离开,换谁都觉得心凉。
“哥,别说了。”孟愁眠违心道:“真的没事儿。”
把电话还给余望,孟愁眠闷着口气转进厨房洗菜。
那么多亲密的时刻,孟愁眠最不愿意回想的就是昨天晚上。
吃过早饭后余望就和麻兴各自忙碌去了,孟愁眠抓抓头裹进被子,又爬起来找手机,给苏雨发去消息。
眠:苏哥哥,我是不是到复查时间了?
苏:超了七天零19小时43分钟。
眠:[惊吓]
眠:对不起,我这周末过来可以吗?
苏:今天我在,明天同事在。
眠:那我今天过来[微笑]
眠:大概要下午才能到。
眠:可以吗?
苏:可以。
眠:谢谢苏哥哥
苏:注意安全
眠:好的[太阳]
苏:你有QQ号码吗?
孟愁眠虽然疑惑苏雨为什么要QQ号码,但还是选择听话,他乖乖输了自己的QQ号过去。
苏雨坐在办公室转着轮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顾挽钧的私用手机,输入孟愁眠的QQ号,添加好友。
孟愁眠迅速同意,然后看到了好友聊天界面。出于好奇,孟愁眠点进对面的QQ空间,花里胡哨到辣眼睛的程度,昵称更是让人脚趾抓地,叫什么【恁也为俺啄米吗】。
动态好几百条,留言无数,还有一排太阳。
孟愁眠震惊,小心问道:苏哥哥,这是你的QQ吗?
苏:顾挽钧的。
一切变得合理,孟愁眠的心落回原地
他又问:“加顾挽钧的QQ号是?”
顾挽钧QQ号里的骚表情多,但比短信丰富好看,苏雨一来看不得短信上的那些丑表情,二来不会给孟愁眠回复那些丑表情。
所以换QQ聊,切回聊天。
苏:短信表情丑,他QQ里还行。
眠:[点赞][拇指]
孟愁眠赶紧翻翻自己的QQ表情,不算多,还勉强,但确实比短信里的表情活泼丰富一点。
孟愁眠还在纠结下一句说什么的时候,苏雨发过来一个表情,是一个漫画人头,一头染黄的杀马特,一个严肃中略带微笑的表情底部一行黑字配文——【你要是再淘气,男神我就要气】。
孟愁眠瞪大双眼,看着这个炸裂的表情图,尴尬到脚趾扣地,他忽然觉得顾挽钧是一个令人恐怖的存在,苏雨竟然还敢用他的表情图,也是神人一位。
孟愁眠不忍直视那个图了,他想说短信聊天虽然严肃死板,但至少不会让人头皮发麻。
这还没完,一分钟间隔不到苏雨那边又发过来一个表情图,也是一个漫画人头,一个倒带鸭舌帽的棕脸男孩,粗眉大眼,嘴唇是一条线,线尾四十五度角扯起,下面配文:【在害羞什么?】
孟愁眠:“……”
他的脑子里冒出一个荒谬的想法——苏雨可能不识字。
眠:[流汗]
孟愁眠拿着手机的手都在发抖,可是苏雨那边却好像触发什么连环机关似的,类似表情图一连串一连串地发过来——
[爱你不是两三天]
[寻找我的酷酷男孩]
[美丽,是我的新武器]
[戴墨镜大笑]
[美眉,你在玩火]
[很酷]
[人呢?被我帅死了吗?]
[……]
孟愁眠不敢看了,他立刻退出聊天页面,准备打电话报警。
苏:这类表情图你有吗?没有我再送你几个,别用短信上的表情了。
多谢苏哥哥厚爱,孟愁眠在这头先跪了,这是干什么啊,他不理解,苏雨那种冷冰冰的性格不会和顾挽钧是一样的审美吧?
苍天大地,还是短信美丽,孟愁眠赶紧发了几多花过去把那几个恐怖表情图从屏幕上冲走。
眠:谢谢苏哥哥,我有的,你不用送了。
苏:[微笑]
结束聊天,苏雨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扔回抽屉,下次和孟愁眠聊天他要用自己的QQ号,等回头让顾挽钧帮他把表情图弄丰富一点,孟愁眠比他小三岁,不能把代沟弄得太大。
孟愁眠关闭手机,发誓以后再也不跟苏雨QQ聊天了,他要选择直接打电话。
顾挽钧和苏雨都是两个奇人!
怪不得能成一家人!
这么一对比,孟愁眠感觉他和他哥简直是80后老严肃,走路左手提“正”字,右手提“经”字,人在中间,他们就是天下第一正经人。
收拾好东西,孟愁眠背着书包出门,关上大门的时候梅子雨还扑过来抓他脚,“梅子雨,今天我哥不在家,我也不在家。你乖乖的!”
梅子雨汪了两声,退坐在地上,咬住孟愁眠的鞋带。
“听话,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孟愁眠弯腰把狗抱回小狗圈里,然后绕到澡堂和余望打了声招呼,说出去办事不回来吃晌午,到镇子口等了大客车。
从云山镇到腾冲城要整整两个半小时,一路坑洼颠簸,孟愁眠还是个坐客车的手,别人都不愿意坐最后一排靠窗子的地方,他巴巴儿地抬脚往那坐,等车子经过路坑颠起来的时候孟愁眠侧着的头直接撞在车窗上。
“嘶——!”他痛苦抱头,在车厢里艰难行走收费的押车孃孃看见了直笑,一边笑一边用方言提醒孟愁眠:“小伙纸,八克(别去)坐在车轮子上,你过来点,换换座位,到中间这点来噶。”
孟愁眠结合孃孃的语言加手势听懂了这句话,他点点头说谢谢,然后抱着脑袋把位置换到中间。
车子虽然颠簸,但车外的风景很好,一排排茶地台阶一样地铺在山坡面上,采茶的人像撒在绿色大饼里的芝麻粒,不均匀,不多,也有穿行在茶地里的“前行者”,这些人多是妇女,她们穿着雨衣,背后拴着一个跟她们腰背齐宽的大茶篮子。
从整片天空往下俯视,这些背着大茶篮子的前行者有些像背着粮食前行的蚂蚁,从最低一层茶阶一步步跨到最高阶,到山坡头的平地处后,她们把茶篮子里的茶全部倾倒在一块不足一两重,形状似床单的方形茶布上,由专人称重计数,一公斤三块劳动费,有些厉害的老人和中年妇女一天能采百八十块,姑娘们五六十,周末放假想赚零花钱的学大概能采个二三十。
被集中称重的茶主要由男人们负责最后一程地交送,他们要把一两百公斤的茶装在齐人高的茶篮子里,然后绑到摩托车最后面,从山坡头一路送到十多公里外的茶场,茶场收茶的标准是一公斤十五块。
利润在扣除采茶的人工费、茶闲耕种时上的各种肥料费、羊粪费、打理费之后剩余不多,只能算勉强糊口。
孟愁眠隔着车窗远望,刚刚路过的一片茶地距离公路只有一条羊肠的距离,他看到了一些蹲在茶地开阔处的熟面孔,是他哥摩托车修理厂的伙计,在采茶时节徐扶头会专门安排一班人负责茶地摩托修理工作,尽量减少送茶人摩托车坏路上的风险。
这边风景别开面,孟愁眠把两只眼睛贴在窗子上看,采茶种地谋在眼前具象化,他伸手擦擦窗子,北京没有这样的风景,去过的少年宫也不教存,两者不分好坏,但是天差地别,孟愁眠这个外来者嗅嗅茶香,这里种出来的乌龙茶味道是先苦后甜。
客车拐进一个山弯,忽然减速慢行,因为前方来了一辆满载的矿车,客车下坡,矿车上坡,因为载重问题,所以客车让矿车先过。
虽然关着窗子,但是驶过的矿车还是喷了孟愁眠一脸矿味,他看着黑漆漆的大矿车,想起死掉的余四,想起半夜离家的他哥。
“徐老板,真滴是太感谢咯——”矿车司机满面笑容,一脸感恩地对坐在边上的徐扶头说:“昨晚上大家什么办法都想了一遍,都不有得办法把那过车子弄上来,还好有兄弟说找你问问办法瞧,大晚上呢给你打电话相当不好意思哈——”
同样的话徐扶头已经听过好几遍,昨天晚上一辆载重二十吨的矿车翻下矿垭口,没死人,司机也被及时救上来送进医院了,但是车子拿不上来,吊车不可能开上矿山,光凭人力也不可能把车拉上来。
找不到解决办法,大家决定找一个能提出解决办法的人。
有人说了一嘴兵家塘徐老板一向脑子灵光,说不定有主意。于是一伙矿车司机半夜闯入兵家塘,徐扶头不在,他们就央求值夜班的张清禾帮忙打电话询问,本来想等天亮,但是夜长梦多,每辆矿车都有专门的车队管理,出了事要负责,而且天气多变,谁都不敢保证晚上会不会刮风下雨,把矿车越埋越深。
所以就有了徐扶头半夜出门,奔往矿山的事。
其实矿车拉上来最难的地方不在于吊车,如果换做平路,直接把绳子往矿车上一套,在随便找辆矿车套一套,开车往前拉就完事了。但是矿山不是平路,掉在矿坡下的矿车需要克服被拉上来时被一路松软矿土拦住的问题,如果硬拉,弄不好还会把坡给弄塌了。
徐扶头到达之后,带着一伙人连夜到木板贷记场找老板问废木头。贷记场老板半夜从媳妇儿被窝里钻出来,听完矿山上的事后抓了两下自己的光头,二话不说抬手拉开库门,说:“这里面都是一些报废板壁还有那边堆的从北海回收过来的废木船,你们看什么能帮忙就拿什么。”
徐扶头本来想用轻干的板壁,但是看到废木船的时候他临时改变了主意。
一伙人把所有废木船搬出来,徐扶头数了数有九只,算算矿坡斜面距离,应该能有个恰好。
因为这些废木船都是同一种类型,大小形状一致,所以非常好操作,徐扶头提着长钉和铁锤就开始钉船,他打算做一副船梯。
敲钉子的时候,徐扶头莫名奇妙地想起杨重建,想起杨重建津津乐道地火烧赤壁。
古有曹操铁索连船,今有他徐扶头铁钉连船。
他们目的都是一样的——保持平稳。
他的做法众人不解,但还是热火朝天地跟随,很快就把船钉成一排,再一起风风火火地扛上山,到了山上之后,众人又在徐扶头的指挥下把船翻过来,船底朝上船口倒扣下去,这样就能把松软的矿灰吃进去,利用船的造型分散集中力,这样船底和矿车持平的时候就不会深深陷下去,最后“借坡下驴”,拴好拉车绳后让矿车借着船底滑上来。
这些废旧的船也是万万没想到,年轻时候吃水,这等到退休的时候居然要吃灰。
不过今天,船底们也算翻了一回身。
徐扶头刚开始的做法让人觉得离谱,像疯子。
但是最后得到结果又打人脸,大家觉得,他像天才。
现在,徐扶头坐着回兵家塘的矿车,和孟愁眠坐着的客车擦肩而过。
徐扶头觉得昨天晚上他就这么急匆匆地出来,把被自己弄得一身情\\热的孟愁眠就这么晾在那里太不是人了,简直是混蛋,他觉得就算孟愁眠此后终不让他碰那也是自己活该。
想着想着,徐扶头忍不住拿出手机给孟愁眠发了条消息。
哥:[眼睛]
此刻孟愁眠正在欣赏窗外田园风光,无暇顾及手机。
不过,孟愁眠这样的恋爱脑,是不可能完全心无旁骛地一直看风景的,他的脑子一边欣赏风景的同时还一边幻想着——“要是我哥在就好了”。
简直没救。
所以大概只过了三分钟孟愁眠就把手机找出来,准备给他哥拍张风景照,然后看到了那双眼睛。
徐扶头在对话框里输了长长的一段话,然后又删除,准备重新总结措辞的时候孟愁眠的消息就跳出来了。
眠:[眼睛]
屏幕上的两对眼睛互相张望,相对无言。
孟愁眠不气是假的,不然昨天晚上他也不用家暴枕头,今天早上也不用玩青春疼痛。
虽然徐扶头在~上没个轻重,喜欢亲这亲那,但总体还是很缠绵温柔,很关照他的感受,无论从心理还是理角度来说孟愁眠的体验都非常不错,尽管才两次,但这种独属于爱人之间的亲密行为特别能满足孟愁眠对他哥的占有欲和爱欲,他都做好了被他哥折腾一晚上的准备,结果……结果!
孟愁眠想打冷冰冰的“有事吗”三个字,但想想还是算了,他哥毕竟是出去干正事,自己还是不要闹情绪添乱了。
眠:吃饭了吗?
孟愁眠的关心让徐扶头的愧疚加厚一层,他坐正身子认真回复——
哥:吃过了,您啊呢?
孟愁眠:……
他哥还跟他搞起辈分来了。
徐扶头的愧疚打错字,他想撤回,但是这个懂事的功能要到14年才能被开发出来。
哥:打错了,你吃过饭了吗?
眠:嗯,吃过了。
眠:很饱。
哥:吃了什么
孟愁眠:……
真会聊天。
孟愁眠绝对相信他哥这种人以前肯定没追过谁,就算追过也是战绩惨烈的那种,用时髦的话来说,一看就是撩人技术菜到爆的那种,就会问你在干什么,你吃了什么……
太可怜了。
眠:青花椒
哥:你吃青花椒?!
眠:青花椒炒牛肉,余望哥的拿手菜。
孟愁眠快要嘶吼咆哮了,他哥和他居然一点默契都没有!
哥:哦哦,好。
孟愁眠的缩写叫人叹为观止。
哥:你今天准备做些什么
孟愁眠:……
刚刚说什么来着,他哥就只会“……什么”句式!
孟愁眠扔掉电话,他才不想汇报。
眠:不干什么,你去忙吧。
哥:愁眠,能打电话吗?
徐扶头看了看路外面,他马上就要到兵家塘下车了。
不知道是不是逆反心理作怪,还是说自己真的不想麻烦他哥跑过来陪他去医院,孟愁眠最终选择隐瞒。
眠:发消息不好吗?
哥:听听声音。
忽然搞这个,孟愁眠心软,但是现在不能打电话,他哥那狗耳朵,只要听见周围的声音就能猜出他在哪个位置,处于什么环境。
眠:我现在午睡,下午再打。
哥:好,那你好好休息。下午我等你电话,别忘了。
眠:[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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