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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70

    第161章 桃花钝角蓝22


    “苏哥哥,我到医院门口了,是要去挂号吗?”


    “你在门口等我。”


    苏雨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冰凉凉,孟愁眠乖乖应了声好,站在车子不多的开阔地方等。


    不到三分钟,苏雨瘦瘦白白的身影就出现在医院门口,孟愁眠看见了,抬脚跑过去。


    “苏哥哥。”


    “愁眠。”苏雨先上下打量了一下孟愁眠,点点头后,直接道:“你比之前胖了。”


    孟愁眠:……


    见面第一句话就这么扎心。


    “徐扶头没有陪你来?”苏雨又问。


    孟愁眠:……


    见面第二句话也扎心。


    “他嫌麻烦?”苏雨眼神锋利地问。


    “不不不,他在忙,他原本打算下周就抽空带我来的,但是我觉得他实在太忙了,就没告诉他,我今天自己过来。”孟愁眠不知道苏雨是怎么解读出他哥嫌麻烦这个错误信息的,刚刚那个眼神吓了他一跳。


    苏雨严厉的神情松回去了一些,问孟愁眠:“饿不饿?”


    孟愁眠摇头说不饿,苏雨总是给他一种又严肃又体贴的感觉,自己像个被管着的小学。


    “那我们先进去,我给你做几个测试和检查。”


    “嗯嗯,麻烦苏哥哥了。”


    “不用客气。”


    检查从两点开始,一直到下午四点才结束,不过孟愁眠“赛道”独特,检查结果出的很快。


    “你这个月情绪激动的时候心脏还会不会疼?”苏雨带着口罩一边认真地看检查结果一边询问孟愁眠,“如果有的话阵痛剧烈吗?”


    “还好。”孟愁眠抓抓脸,回忆道:“就有过两次我感觉比较难受的时候,心就闷闷的疼过,但没有之前那种压着扯的疼了。”


    “心脏难受的时候,胸口会有钝物感吗?”苏雨看着孟愁眠解释道:“就是喘不过气的感觉,闷闷的。”


    “emmm只有过两次。”


    苏雨把报告单放下来,摘下口罩,给孟愁眠倒了杯水,然后认真地看着孟愁眠,淡淡的语气里透着恳切,“发什么事了,能跟我说说吗?”


    “你要是不想回忆也没有关系。”苏雨又补充。


    孟愁眠看向苏雨倒来的白开水,一边回忆一边先讲起了他第一次遇到李江南那天。


    “那些人欺负那个小男孩,脱他的衣服……”


    “我就想起我以前……”孟愁眠的心理防御机制集中在压抑、幻想和退行三方面,对于自己的问题他在每次踏进医院之前都会主观鼓励自己勇敢面对,积极解决,刚开始很难做到,后来努力了很多才能慢慢做到一点,但是现在他已经不用很费力就能把这些话说出来了,为了康复大业,为了做个情绪不那么猛烈的正常人。


    “苏哥哥,怎么办,只要想起从前我还是会失控,我上次就因为太激动差点伤害我哥和我的感情了……”孟愁眠情不自禁地开始扣手和咬口腔内壁,“我上次肯定又吓着他了。”


    苏雨轻轻抬手,用食指轻轻点了两下孟愁眠扣紧的手,“愁眠,回忆的时候别作太多联想,放松一点。”


    孟愁眠喝了口水,继续说:“还有一次是我在我哥修理厂睡着了,我不熟悉环境,我梦见我回北京……我找不到我哥了……”


    “我怕……”孟愁眠忽然低下了头,喃喃自语,“我很怕……”


    孟愁眠对徐扶头的依赖比苏雨想象中还要深,这不算一个好消息。


    因为长环境和那些糟糕经历,孟愁眠的心理防御机制里还潜在很强烈的攻击性和自卫意识,苏雨不由得担心起来,如果孟愁眠哪天不能再和徐扶头保持现在的关系那这个人会成什么样?这样的猜测不是完全没有来由,苏雨虽然不了解孟愁眠的家庭,但能侧面推测出孟愁眠这个人对母亲很依赖,但他的母亲并不重视这种依赖;至于父亲,苏雨短暂地推测了一下,孟愁眠和父亲应该不亲,甚至还带着防范。开春的那段住院时间里记忆倒退到十一岁的孟愁眠从没有提过爸爸。


    在孟愁眠失忆那段时间,画过一幅画,太阳是妈妈,温暖但是遥远,自己是站在墙角的小哑巴,不能开口叫妈妈陪,所以温暖的光照不到。苏雨曾经诱导孟愁眠画爸爸,孟愁眠却直接把画笔摔断在地上,说他困了要睡觉。


    这样的家庭将以一种什么样的态度接纳孟愁眠的情感选择?苏雨深谋远虑,作为过来人,他很难不替这两个人担忧。他的母亲早亡,但家庭幸福,父亲是位儒雅的语文老师,性格谦和,待人有礼,思想不说先进但算得上开明,又还是顾挽钧的养父。可当年他和顾挽钧的事暴露时,和睦的家庭直接化作洪水猛兽,把每一个人都鲜血淋淋地撕成两半,到现在都不算完全愈合。


    自己尚且如此,孟愁眠呢?


    苏雨在孟愁眠回忆期间打断了自己的联想,他在孟愁眠面前蹲下,轻轻拍着这个人的肩膀,说:“愁眠,没事了,没事,来,抬头。”


    “苏哥哥,好难过啊,我不想回北京了。”孟愁眠忧郁的眉毛垂了一截,“不想回去。”


    “愁眠,”苏雨试探性地问:“那你北京的亲人朋友想你怎么办?”


    孟愁眠摇摇头,“除了汪老师和颜梦,不会有人想我。”


    “你的爸爸妈妈呢?”


    “他们有新的儿子了。”孟愁眠抓抓脑袋,试图轻松点微笑,但笑不动,把无奈的表情摆在脸上,等苏雨想开口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孟愁眠以上厕所的理由打断了询问。


    苏雨点了头,不再继续追问。


    孟愁眠借上厕所的时间喘了会儿气,无论是北京的江意满还是现在的苏雨都是对他关心备至的心理医,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孟愁眠每次接触他们都让自己很累。


    苏雨在孟愁眠走后,戴好口罩,重新写药单,这次他减少了安眠性药物的剂量。开完药后时间刚到五点,他今天不用加班,孟愁眠后面也没有病人,他就直接站起来带孟愁眠出去拿药,门一开,顾挽钧等候多时的样子就出现在门口。


    顾挽钧一抬头就看见两个苏雨,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眼花了,等反应过来后他把墨镜拉下来一截,又戴上,问:“小可爱,来复查了啊?”


    “嗯。”孟愁眠点点头,今天的顾挽钧穿的挺正式,一身黑西装,很讲究,基本配备齐全,孟愁眠目测一下,还是牌子货,这人打扮成这样和周围广大朴素民众严重不搭。


    顾挽钧看向苏雨,伸手把打印出来的药单抽走,“回去坐着,我拿吧。”


    孟愁眠看看顾挽钧的背影,又看看身后面如沉水的苏雨,感觉这两人今天气氛怪怪的,顾挽钧比平常正经一点,刚刚这语气动作还挺霸道严肃的。


    苏雨已经习惯顾挽钧在每一次自我折磨之后用不太擅长的办法自己找台阶下了。


    整整六年过去了,顾挽钧的病还是没有任何一点起色,这是一个和孟愁眠完全相反的病人,一个绝不配合治疗,也不接受治疗的倔强者,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不受控制地发疯,每次发疯都会在苏雨面前出尽洋相,每次发病都不允许苏雨靠近,每次发病状态都不相同。


    唯一相同的是,发病过后的第二天,早上或者下午,顾挽钧就会把自己重新收拾打扮一番,换一套崭新的西装来见他。


    然后就是刚刚的场景,顾挽钧会以一种相对正常但仍然纠结固执的状态出现在他面前。


    苏雨唯一能做的就是以最自然平和的态度,找到一件最简单轻易的事情交给顾挽钧去做,之后就会全部恢复如初。


    等顾挽钧拿着一口袋药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是满脸笑容。


    顾挽钧走过来,开始恢复不正经的样子,苏雨主动把手搭过去的时候,顾挽钧就像得到了什么天大的解药一样,彻底恢复。


    “雨,家里做饭了。”顾挽钧把手搂上了苏雨的腰,孟愁眠见此场景赶紧后退让开了几步。


    “苏哥哥,那我就先走了?”孟愁眠侧着身子往门边站了两步,准备从这里出门,但苏雨却说:“等一下再走。”


    “啊?”孟愁眠张头望望,不解地问:“是还有什么别的检查吗?”


    苏雨转过身子,摇摇头,以一种坚定且不容反驳的声音说道:“你应该叫他来接你。”


    孟愁眠:“……”


    “不用——”孟愁眠觉得苏雨在开玩笑,但说这句话的眼神又像枪毙杀人犯一样果决。


    边上的顾挽钧笑了一声,看着像傻子一样的孟愁眠笑,然后转头对苏雨说,“我出去抽根烟,长廊那边儿等你。”


    顾挽钧走后,孟愁眠更不知道怎么和苏雨相处,他越来越不知道苏雨的性格到底是什么样子了。


    “苏哥哥,我不用我哥过来接。”孟愁眠分散注意力似的扯了下书包,“我自己可以回去。”


    苏雨不以为然,他一脸公正无私地走到孟愁眠面前,问:“愁眠,你知道世界上最亏本的买卖是什么吗?”


    话题太跳跃,孟愁眠没反应过来。


    “不知道。”


    “懂事!”苏雨的声音冷冷的,却还是如铁一样坚硬,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对孟愁眠挥出结结实实的一棒。


    “懂事是最亏本的。”苏雨看着孟愁眠这张和自己弟弟极其相似的脸,说:“心理学上,有两样的东西我最看不上。一个是感恩,一个是愧疚。感恩是随时间递减的东西,时间一久,什么都虚无缥缈;愧疚是叠加,但叠加久了就会变成习惯。”


    “你现在懂事会让他愧疚,但他愧疚多了,就会习惯牺牲你。”


    苏雨冷冰冰的话语让孟愁眠不可置信地往后退了好几步,他下意识地否认,“不会的,我哥不会——”


    “你的父母不就是这样吗?”苏雨说这些话的时候冷血得像一台机械,好像周围的一切人情在他面前都是不值一提而且十分可笑的研究对象,面对孟愁眠感性的沉迷,他以绝对理性的形象开始自己的一套理论。


    苏雨留了一分钟时间让孟愁眠在自己的世界徒劳挣扎,最后无力反抗后,他废话不多说地提出观点,“你只要一直对在意的人谈懂事,你就一直逃不开被抛下的结局。亲人、爱人、朋友都是这样。”


    苏雨认识孟愁眠的时间不长,却从原家庭和个人性格中迅速抓住了问题关键,缺爱造成了孟愁眠的懂事,懂事造成了孟愁眠现在的境地,这个抓不住任何东西的境地。


    “愁眠,”苏雨走近孟愁眠,放松了语调,问:“你现在判断一下,用理智告诉我,我说的对不对?”


    孟愁眠有些口渴,他忽然想起当初和段声在修理厂打的那一架,他在最应该懂事的时候,选择了威逼,让他哥做出选择,事情的结果虽然谈不上多好,但那时候的他能清楚感受到他哥对他的感情,有多么难舍难分。


    如果现在他就这样继续下去,那么以后还会有无数个夜晚,随便一件事都会让他哥习惯性地先选择离开他。


    看孟愁眠不说话,苏雨继续下一步理论,“愁眠,面对自己最喜欢的东西时,你要允许自己当坏人。”


    “听懂了吗?”


    孟愁眠没有点头,但默认了苏雨的说法。


    “刚刚我告诉你世界上最亏本的买卖是什么,那苏哥哥再问你一个问题。”苏雨看着孟愁眠,循循善诱,“你告诉我,世界上最赚的买卖又是什么?”


    孟愁眠的思考没有超过五秒,答案就脱口而出,他说:“是抢劫。”


    苏雨脸上露出一个很小但透着满意的微笑,他揉揉孟愁眠的脑袋,说:“愁眠很聪明。”


    第162章 桃花钝角蓝35


    得知孟愁眠在医院的徐扶头匆匆赶来,却被长廊上的顾挽钧拦住了。


    “追得挺快啊老徐。”顾挽钧伸了个懒腰,不过身上的西装依旧穿的很有风度,发型是一根头发都没乱。


    “不过你来得再快,我家里的菜还是得重做。”


    “愁眠呢?”徐扶头带着一身矿灰过来,和西装革履的顾挽钧形成鲜明对比。


    顾挽钧打了个哈欠,“雨那儿。你和小可爱吵架了?”


    徐扶头揉揉发干的眼睛,“没有。是我让他气了,我先去看看。”


    徐扶头才抬脚,就被顾挽钧揪了回来。


    “人靠衣装马靠鞍。”顾挽钧说,“你这样去,人家还以为医院来乞丐了呢。”


    徐扶头现在确实粗糙,一件沾满矿灰的背心,一脸的疲惫和满目的血丝。


    再看顾挽钧,先不说五官和身型,光看那一身精致的西装,和不染一尘的面容,就和徐扶头天差地别。


    “洗把脸再去。”顾挽钧朝徐扶头指了一下花坛里的水龙头。


    “嗯。”徐扶头接了两捧水,使劲儿往脸上搓了两下,连同头发还有沾着矿灰的衣角,都搓揉拍打了一番。


    来之前,他想过孟愁眠为什么会一个人来医院,


    认真思考过后,他对自己的一些行为后知后觉。


    他逃不开固有思想的桎梏,在他的人观里,人不能有一天用来浪费。比如,他可以谈恋爱,但不能每天只干谈恋爱这一件事;他喜欢和孟愁眠呆在一起,但不能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和孟愁眠呆在一起。他把快乐、幸福还有甜蜜都当作活奢侈品,他的潜意识告诉他,只有努力和前进过后,才能大方地拥有这些活的奖励。


    所以当所谓的公事到来时,徐扶头不会考虑公私排列顺序,他顺理成章地让孟愁眠等他,孟愁眠在他的行为影响下,也接受了这种模式。


    有时候徐扶头的自我意识也会抵抗,他想放任自己和孟愁眠一直呆着。孟愁眠对于他来说像一个异度空间,在这个空间里他不需要当大哥,不需要他讲人情世故。


    他喜欢看孟愁眠玩游戏,高兴的时候两个人还会捂进被子捉迷藏,因为两个人小时候都没有玩过这种东西,所以很尽兴,没有做任务的感觉。


    孟愁眠在身边,徐扶头能真切的感受到这个人的存在,这个人的呼吸、声音、软软的头发和黑圆饱满的眼睛。尤其当孟愁眠的手挽上他的手臂时,徐扶头更是有一种两条命互相追随的感觉。


    以上所有,任何辉煌的日子都没有办法代替,他沉迷享乐,每次伏在孟愁眠身上时,他只想把人抱紧,再抱紧。


    可只要有人喊一声“徐哥,有事”的时候徐扶头的意识抵抗就全军覆没了。


    如果说用锋利的牙齿咬断羊的脖颈是狼的天性,那么不浪费一天光阴,永远前进,不断想要做点什么,证明点什么就是徐扶头的天性。


    他总对孟愁眠说,忙完这段时间就好,可他想要做的东西总是太多。修理厂的收尾工作即将完成,徐扶头对城里那些民宿的改造已经蠢蠢欲动。


    毕竟暖洋洋的冬天已经过去,机勃勃的春天奋发人心。


    闲置的田产需要赶紧利用、账上走动的流水需要赶紧转缓,放出去的账需要统计,不然年底将乱成浑水。现有产业里,澡堂该翻新翻新、摩托车修理厂和矿车修理厂该入账入账、徐家后山葡萄园已经结出绿藤,大棚的维修迫在眉睫、春天的第一水春茶已经采完,收租金的事情也要排上日程。


    去年春天答应腾药老板今年雨水天一起种植三七和重楼的事情会在清明节后安排动工,腾药老板出资金和药苗,徐扶头出地和人工。


    如果把这些事情做成一张行程表拿去给孟愁眠同志看的话,那个人一定会哭的。


    他连个下脚地都没有。


    孟愁眠能在去年深秋农闲和他哥相识相知纯属巧合,要换作他们在春天相遇的话,可能就是礼礼貌貌的孟老师和客客气气的徐老板,而不是可怜巴巴的“愁”眠和他总是忙碌的男人。


    ……


    徐扶头洗完脸冲到苏雨诊室的时候才发现孟愁眠不在那。


    “他去小卖部了。”苏雨一边脱白大褂一边说,“应该在那等你。”


    “哦,好。”徐扶头急匆匆转身,又在门关上的时候转回来,“苏医,那检查结果怎么样?”


    “检查结果你去问愁眠,他想说会告诉你的。”苏雨面如沉水,但语出惊人,“徐扶头,他下次要还是一个人过来,我就把他带回我家。”


    “之前是我的疏忽,下次一定准时带他过来!”徐扶头收到苏雨短信时这个人也是这么凶巴巴地警告他,不知道孟愁眠的想法,但苏雨已经默认孟愁眠这个弟弟了。


    徐扶头火急火燎跑出去之后,顾挽钧才进来,“第一次见你管别人的闲事。不过我觉得你跟小可爱说的话,他就算听懂了也不一定照做,他那种什么都没有的可怜人最痴情了。”


    “我知道。”苏雨把听诊器收进柜子,说:“我只是给他提供选择。”


    第163章 桃花钝角蓝24


    徐扶头找到孟愁眠的时候,那个人正蹲小店铺门口吸哇哈哈,他到面前的时候,孟愁眠刚刚解决掉一瓶,怀里还抱着一板旺仔牛奶。


    孟愁眠知道他哥过来了,他没抬头,撕开了旺仔外面的塑料包装,又喝一瓶。


    “愁眠!”徐扶头原本是弯着腰说话,最后又干脆坐到孟愁眠蹲着的石板上,他满面愧色地说:“对不起啊,下次我一定准时带你来。”


    孟愁眠没有看他哥,也没有说话,只是很快把旺仔吸空,好像整个人也跟着变空。


    “愁眠——”徐扶头轻轻伸手碰碰他,“真的对不起。”


    “以后我不带手机进屋了。”徐扶头观察孟愁眠的微表情,这个人鼓着脸,眉毛低低的。徐扶头往他身边靠了靠,又问:“检查结果怎么样?”


    孟愁眠的嘴巴松开吸管,叹了口气,面色忧郁地叹了口气说:“快死了。”


    徐扶头:“……”


    “愁眠,说什么胡话呢?”徐扶头觉得面前的孟愁眠肯定是被他气魔怔了,他看着孟愁眠怀里的一堆牛奶瓶,“是不是饿了?哥带你去吃饭?”


    “你不准说话!”孟愁眠忽然凶狠,把怀里的牛奶塞进给他哥,猛地站起来,对着路边的一棵大树直直地冲过去。


    徐扶头赶紧站起来追人,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那棵树还是遭了无妄之灾,被孟愁眠狠狠踢了一脚,鸟儿也跟着惊起。


    孟愁眠矛盾、纠结、愤怒!


    他不想一次一次地被抛下,他想说去你妈的懂事乖巧,但是他又不想抢劫他哥,威逼徐扶头只能陪在他身边。


    苏雨解答了他的人为什么要一次次循环,给了他答案也给了他选择,但这种选择违背了他对他哥的意志。


    他怎么忍心抢劫,抢劫徐扶头。


    孟愁眠狠狠踢了树一脚,准备再朝树打一拳的时候被他哥按进了怀里。


    “昨晚我一个人在家……”孟愁眠揪着他哥的衣裳角,委屈又难过地控诉:“你知道我有多想怪你吗?”


    “你不知道你走后,那床冷得多快?就跟冰块一样!”


    “对不起。”徐扶头轻轻拍了拍孟愁眠的孟愁眠,一边替这个人顺气一边说:“我以后尽量不让类似的情况发!”


    “我不要你说你尽量!”孟愁眠推开他哥的怀抱,“我最怕你说你尽量、你赶快、你抽时间!好像永远没有喘气的时候!”


    徐扶头被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那颗被踢的树沉默地站在孟愁眠身后,彷佛下一刻就要倒下来,光线也就着闪烁的夕阳荡起波纹,弹掉孟愁眠眼眶里的泪珠。


    风吹过两人中间,徐扶头脸上那点矿灰和眼睛边上那颗美人痣居然以一种诡异的和谐办法,相得益彰地把主人脸上的莽撞、不成熟还有局促不安以及后知后觉等一系列情绪写出来,叫人看着,忍不住想责怪的时候,又出很多心疼来。


    “我总等你……可我不情愿——”孟愁眠抬手擦掉眼泪,认识他哥这么久,还是第一次从他哥脸上看到不知所措和无能为力。


    徐扶头站在孟愁眠对面,他除了说我尽量、对不起以外,好像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人只有一个,事情却有很多。


    郑重无比地把人娶过来,却一天安稳日子都给不了。


    边上有个遛狗老大爷走过,带着他孙子那顶极具喜感的米老鼠帽子,看这两个小伙子又是吵架又是哭的,觉得挺新鲜,牵着狗在两人周围绕了好几圈。


    徐扶头现在也顾不上旁人的眼光,他往前走了几步,在两人靠近之前,孟愁眠把眼泪擦干,等两人真正靠近的时候,孟愁眠苦恼的眼泪又不争气地划出来。


    孟愁眠无奈又难过地想找个地方蹲一蹲,或者给他一个墙角靠一靠。苏雨说的话还在耳边,正确答案就摆在那,现在仗着他哥的愧疚作一作,闹一闹,来个约法三章,逼迫他哥只能陪在自己身边……


    把自己的爱化作囚笼,焚烧掉懂事的痛苦,获得名为陪伴的奢侈品,自己做最大的赢家。


    孟愁眠,只要你狠心一点,往前迈一步,麻痹爱人的神经,让他亲手把意上的忙碌、肩上百多口人的计、镇上村口那些该死的杂事、还有时不时冒出来需要操劳的人际统统放进粉碎机搅碎,让他跟着你,只跟着你,该多好。


    可是!


    可是……


    “算了。”孟愁眠看着满脸疲惫的他哥,深呼一口气,眼泪再次光临,他说,“算了。”


    算了,孟愁眠做不到,真的做不到抢劫,爱像河蚌用沙石磨出来的珍珠,为了那点纯白的光泽,疼就疼吧。


    算了,从今天开始,他孟愁眠就当世界上最亏本买卖的执行懂事长,继续等,等人回家,走懂事的一圈圈轮回,继续寂寞苦闷地走时间的针脚,望穿眼底,等大门开。


    “愁眠,对不起,我真的……我以后一定——”


    “别跟我保证!你办不到!我也办不到!我不想只在早上和深夜才能看到你!我不想被你排在一堆事儿后面,别人一个电话就能叫走你!而我要等一天一夜才能等到!”孟愁眠喊完这几句,脑子里忽然闪出自己父母的身影,往日种种情形交杂,眼泪不足以承载这些东西,他呵地一声笑了出来。


    缺爱是孟愁眠这辈子最大的失败。他的缺爱不是从来没有感受过爱,恰恰是曾经深切地感受过,所以抽离才那么痛苦,寻找才那么执着。


    当同龄人都在四海为家,雄心壮志地要干出一番事业时,孟愁眠这个人,还在可怜兮兮地乞讨,希望这个陪他,那个陪他,可怜又可恨到可以随便无视自己的优点和价值,一心围绕着能给他爱的人。


    偏偏就是这样的代价也不能让他如愿。


    母亲的爱一去不复返,徐扶头的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但每一次都有定时器悬在头顶上。


    “我受够了!”孟愁眠说这句话的时候胸腔恍若塞了一个巨大的石头,他想嘶吼出声,把一切倾泄而出,可他没有,这句话只能算喃喃自语,他受够了,但是,他又不忍心。


    所以最后嘶吼出声的不是了结,而是妥协。


    “我真想逼你!哥!我真想逼你找出一个办法来!找出来告诉我,告诉我你以后可以保证好好陪在我身边,不再管那些事!可是你做不到,我又不忍心让你为难!”


    “算了。”


    “我不闹了。”孟愁眠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好像无缘无故地闹了一场,愤怒和憋闷已久的委屈流出去,又临时反悔,半路更改河道,不肯淹没他哥。


    “我还是不闹了。”孟愁眠揉揉眼睛,抽了下鼻子,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逼自己接受安排,他重复说:“我不闹了。”


    “愁眠!”徐扶头上前好几步路,双手用力地握起孟愁眠的手,好像真的能给出保证一样,“对不起!我想办法!我可以想办法!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想办法,那些事……我以后我尽量减少好不好!对不起——”


    徐扶头补救的话还没有说完,电话铃声再次响起,传进他的耳朵,好像古老的青铜钟声一样震耳,敲得他站不稳当,敲得孟愁眠心灰意冷。


    徐扶头当即把电话挂断,甚至有想把这个东西捏碎的冲动。


    不接行吗?会不会有什么急事?什么人什么事什么意?


    总之,这次又是什么?下次呢?下下次呢?


    徐扶头还没说完的保证被这个突然到来的电话冲击得稀碎,他局促地站在孟愁眠面前,刚刚这个电话响起的时候,孟愁眠的手离开了他的手心。


    孟愁眠茫然,但反应过来之后,就选择了接受事实,不闹了,他转过身子顺着前面的石板路走。


    在这座城市,建筑要为树木让步,遮天闭日的绿和刚刚谢幕的夕阳联手藏匿了孟愁眠的方向,像一个周而复始的圈,圈越缩越小,带着他不断循环。


    徐扶头从后面追上去,孟愁眠却好像在一瞬间切换了模式,眼泪不见了,嘶吼不见了,懂事又来了。


    “我自己可以回去。”孟愁眠说,“接电话吧,哥。”


    徐扶头已经没有脸再说话,更没有脸去牺牲孟愁眠的妥协,他把手机关机,把那两板没喝的哇哈哈和旺仔牛奶络进怀里,搂住孟愁眠,往前面走。城市的灯光逐渐亮起,饭菜的香味飘出来,万家烟火的味道包围着他们。


    千言万语说不清,年轻就是烦恼多。


    孟愁眠也不再说话,沉默的,感受着……


    这该死的,让两个人都无可奈何的滋味。


    第164章 钝角蓝25


    “喂,呃崔队长!你们从瑞丽矿场那边过来了,好啊好啊!”星期一一大早,张建成叫卖似的声音就飘了出来。


    “够够够!我们的场地你还用担心吗?哎呀一准的好!我一会儿就跟徐哥说,场地人手都给你们留着!”


    挂断电话,张建成就蹿进了徐扶头的办公室报喜。


    但他喜鹊似的叫了半天,徐扶头也没高兴地蹦起来跟他击个掌什么的。


    (虽然徐扶头平常也不可能跟他击掌。)


    张建成觉得徐扶头走神了,他小心翼翼地在徐扶头眼前晃了两下手,“徐哥……”


    两天了!


    徐扶头跟踩着弹簧似的忽然站起来,把张建成吓了个马蹲。


    整整两天,孟愁眠的那句“不闹了”一直回荡在他的脑海里


    挥之不去,挥之不去……


    “徐哥,你你怎么了?”


    徐扶头深深呼了一口气,胡乱揉了把脸后,绕过沙发,回到摆着电脑的桌案前,把这两天准备的东西拿出来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说:“张建成,叫兄弟们把手上的活停一停,到院场里,开十分钟的会,我有话要讲。”


    “啊?这么突然是发什么大事了吗徐哥?”


    “一些人员安排,我要重新布置。”徐扶头把烟点燃,说:“把老祐叫上,还有老杨。”


    “嗯,好的徐哥。”


    院场里的人聚齐后,徐扶头开始宣布自己接下来的安排,他决定不再把修理厂所有大小事务放在自己一个人身上,向下放权,而且用人不疑。


    这样做的好处:


    一、 公私分明,两者占比时间由原来的八二分变作五五分


    二、 提高运行效率,他的厂子里脾气怪的人很多,但都不是废物,他想合理利用人员资源,不把事情全部压在自己身上。不过这样做的风险是个人决策易错率上升,徐扶头需要自己费工夫调节错误率。


    三、 为下半年产业发展做好时间准备


    修理厂一切运行正常之后,他会对时间重新策划,为民宿修缮以及药物种植安排行程。


    【会计负责:张建成、杜随田】


    【矿车场地负责:李邦祐】


    【修理人员负责:杨重建、李承永】


    【机械管理:段声、张清禾】


    【路面维修:张加州、任秋】


    【矿车车队负责:杨贵】


    【……】


    【……】


    徐扶头事无巨细地把所有事情分类安排,为了避免矛盾,徐扶头还写清楚了,每个负责人背后的名单。


    他把事情的权力下放,责任“包产到户”,同时没收选择权,自己做最后的决策人。


    “从今天开始,所有事情都先找负责人,没有办法解决的,找我协商。”徐扶头放出了另外一张表,“早上七点到下午四点,我都会在修理厂,过了这个时间,需要找我的事情就延迟到第二天。”


    这个变动来得太快,一群站在院子里的人面面相觑,就连老祐这个自认对徐扶头了如指掌的人都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但徐扶头似乎没有解释的打算,他神情坚硬,下定决心,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散会后,老祐急匆匆地把人拉住,张口就是:“你小子是突然疯了吗?”


    “把那么多事情交给别人,你心真大啊!”


    老祐想到徐扶头下午四点就走,觉得很离谱,他问:“你是不是心急,想去城里搞那些民宿?”


    “不是。”


    “跟腾药老板有新合作?”


    “不是。”


    “那你为什么四点就走?”


    “回家。”


    “哈!”老祐苦笑一声,脸上的皱纹全部皱起,“不要告诉我你他妈着急要孩子。”


    “你瞒着我,到底想做什么事?”


    “回家。”徐扶头不打算争辩,一脸天经地义。


    “你个大老爷们,放着大好光阴不用,回家干什么?”老祐失去了往日的沉稳,他简直无法理解,“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不知道吗?那些事情交给别人你真的放心吗?万一出了急事,你也不打算管吗?”


    老祐说到人,忽然压低了声音,“你之前跑到医院一个月,对这里不闻不问,就有杨重建祸起萧墙,他现在老实了,那其它人呢?每天流水一样的钱,眼红的人一抓一大把!”


    “我没有对这里放任不管!杨重建的事也不会发第二次!”徐扶头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少见地露出了他霸道蛮横的一面,“我不过是少待几个小时而已!如果因为这个,就能让随便一个负责人把我扳倒的话,我也不用活在世上了。”


    “那要是有什么急事呢?”老祐没好气地说,“难道火烧眉毛了,还要等着你第二天从媳妇被窝里爬出来才能跟你说吗?那黄花菜都凉了!”


    “这个修理厂,活在我手上,死也在我手上!”徐扶头这些话说给老祐听,也说给自己听,“如果随便一个人,随便一件事就能把它击垮的话,我也走不远。”


    “哼,你现在简直不可理喻。”老祐继续坚持看法。


    “我不会一直围着修理厂一个产业转!这样的安排迟早会出现,我只是提前实施计划而已。”徐扶头收敛语气,平复道:“反正九月份之前,我不会改变这个安排。”


    “九月份?”老祐终于抓到重点,合着这人忽然搞这么大动作,是为了这个。


    “你他娘的——”老祐叉腰往后退了几步,恍然大悟,“所以你刚刚不是跟我争吧?你是跟你自己争呢!”


    徐扶头不知可否,看了眼时间,三点十五分,“我去找一转杨重建,四点就走,有什么事,明天早上七点再找我。”


    老祐:“……”


    徐扶头抬手掀了帘子出去,忽然又折回来,拿着手机在老祐眼前晃了一下,然后塞到老祐的上衣口袋里,“手机,以后帮我保管,七点后给我,四点后给你,这事儿的工资给你加两百。”


    老祐:“……”


    “那谁要是给你打电话呢?”老祐在后面提醒道,“总不能我接吧。”


    “我一会儿就去买新的手机和电话号码。”徐扶头早有计划地说,“私用。”


    老祐:“……”


    *


    “老徐,你这么干,是要陪愁眠吧?”杨重建自从回到修理厂后,就不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地和徐扶头嬉笑怒骂了,但徐扶头主动找他谈话的时候他的表现还和以前大致相同。


    “不是。”徐扶头一只手按着太阳穴,边揉边说:“不是陪他。就想跟他踏踏实实地过几天日子。”


    杨重建点点头微笑,“挺好的。”


    “老杨,我怎么觉得,你回来之后,就跟我客气了不少。”


    杨重建的笑容更加拘谨起来,关于那三十万,兄弟两人都商量好了每个月的还钱数目,杨重建还给利息,徐扶头本想拒绝,觉得没必要,但最后还是在杨重建的一脸愧疚中,接受了。


    面对提出的这个问题,


    杨重建沉默着,但依然保持微笑。


    徐扶头直言不讳,但眉头微微蹙起。


    他们同时被太阳烤热的脸庞,写着一些关于童年和兄弟的遗憾。


    徐扶头先从草狮子上站起来,背对午后的太阳,侧头看着坐着的杨重建说:


    “下次我回来,别这样了。”


    别客气了。


    兄弟好像不同于爱人,不适合说一些煽情且肉麻的话


    纵使千言万语呼之欲出,也还是开不了口。


    杨重建心里发酸,他在心里回答道:“回不去了,老徐。”


    *


    下午五点半,孟愁眠从徐长朝的车上下来,依旧一脸礼貌地站在路边说完谢谢,然后一个人走回家。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发现大门居然开着一条缝,现在是澡堂最忙的时间段,余望和麻兴不可能在家。侧起一只耳朵听,里面似乎还有动静。


    孟愁眠立马警觉,从巷子外的花圃上提了一截木棍,小心翼翼地进家。


    听声音,动静是从厨房传出来的,他四处看了一转,也不见梅子雨出来迎接他,不排除有被小偷打晕的嫌疑。


    等他提着棍子,慢慢绕开木兰花,看到厨房八方式隔窗上的那个身影时,手上的棍子兀然掉地。


    徐扶头听见动静转过身来,和站在青石院子里的孟愁眠对上目光。


    这个时间……天都没黑,他哥居然就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居然还在厨房熬汤。


    孟愁眠不可置信,他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徐扶头也没说话,这两天两人处在一种灰色的状态,不算冷战,也不是水深火热,他们没有争吵,孟愁眠也没有继续哭闹。


    两天里一切如常,两人各理执事,吃饭的时候孟愁眠一如既往地给徐扶头添饭;徐扶头也一如既往地给孟愁眠夹菜。


    平静到相敬如宾。


    晚上徐扶头回到家的时候,孟愁眠依旧给他留着灯。


    只是,孟愁眠没有像以前一样会半夜抢被子,滚进徐扶头的怀里,或者用脸蹭徐扶头的胸膛。


    他只是平静地、安静地闭眼躺着。


    效仿尸体,一动不动。


    一个人不可能忽然改变睡觉习惯,除非他刻意醒着。


    可就算知道孟愁眠的没睡着,徐扶头也不好把人搂进怀里,他们沉默地并排躺着,都不知道拿什么东西当台阶。


    现在突然见面,孟愁眠没有躲避的地方,也没有装睡的机会。


    在原地站了好半天他才硬地问出一句话,“哥……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徐扶头笑了一下,把洗好的西红柿、青椒、茄子和洋芋放进滤水的菜篮里晾好,然后一脸自然地说:“想你,所以就回来了。”


    第165章 钝角蓝25


    孟愁眠大概永远不会忘记他哥系着围腰在家洗菜等他回家的那个下午。


    因为从那天开始,一直到离开云山镇,他哥都没有食言。


    吃完晚饭,孟愁眠洗漱好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愣神。他哥跟后开门进来,没关灯就掀开被子躺进来。


    孟愁眠侧头看了他哥一眼,不过很快又躲开了目光。


    徐扶头平躺着,也偏头看了一眼孟愁眠,那个人还睁着眼。


    正看天花板。


    徐扶头酝酿了一下,埋在被子里的手往里移了一些,居然有些莫名其妙的紧张。


    不过,一鼓作气,在紧张也不能半途而废,在两个人都看不到的被子下面,徐扶头终于把手牵上孟愁眠的手。


    孟愁眠的手背感受着他哥手心里的温度,攥紧了床单。


    接着他眼前光线忽然一暗,被子忽然被掀起来,又很快落下,罩在他和他哥身上。


    是徐扶头把被子盖起来,捂住的,他借着被子对灯光的遮挡,借着勇气对灰色的驱赶,把孟愁眠的手心推开,和这个人毫无缝隙的十指相扣。


    “愁眠!”


    “我们不这样了好不好?”


    “你跟我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他哥带着着急的恳求扑在耳边,孟愁眠的一只手被他哥扣着,一只手下意识贴到他哥的胸膛上,不准备推开,也不知道怎么迎合,盖上头上的被子好像保护的屏障,面对面的狭小空间,一串串真情的话语穿过心间,所有掩盖的情绪和小心都放下戒备。


    孟愁眠的眼泪忽然划出来,那只贴着他哥胸膛的手搂到脖子上去,仰起身子吻了他哥。


    徐扶头以为孟愁眠忽然凑上来是要打他,没想到是一个吻,这令他无比意外。


    然而,更意外的事情很快就发了,孟愁眠吻完居然大哭出声。


    “我好害怕啊哥!”


    “我以为我们要一直这样了。”


    “我以后再也不跟你吵架了呜呜。”


    “这两天我特别难受——”


    “我特别后悔,对不起,我再也不在大街上推你了。”


    徐扶头愣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后,脸上绽出笑来,终于松一口气,俯下身一连亲了孟愁眠好几下。


    亲完又想笑,徐扶头有种失而复得的幸运感,孟愁眠也想笑,但疼痛让他笑不出来。


    “哥——”孟愁眠带着痛苦面具,艰难地说:“我的手被你按得好疼啊。”


    “哦!”徐扶头赶紧松手,拉开被子,让到一边。


    孟愁眠把手举到眼前,手心里白的去,红的来。


    差点就废了。


    徐扶头抬手关灯,屋里只剩从走廊上投过来的光影,他握住孟愁眠那只差点废掉的手,把人搂进怀里,说:“愁眠,以后我不让你等一天到晚了。”


    “我以后七点出门,下午四点就回来。”徐扶头想了一下,说:“周六就一整天在家。”


    “真的?!”孟愁眠觉得他哥在哄人,“哥,你确定吗?”


    “确定!”徐扶头往后伸手,把新手机捞过来,点亮屏幕,指给孟愁眠看,“以后我回家只带这个手机,里面就存一个号码。”


    孟愁眠在通讯录里看到自己的电话号码,又不确定地看看他哥,问:“哥,这样真的可以吗?你的厂子……”


    “愁眠,别操心这个,我都安排好了。”


    不真实,孟愁眠还是觉得不真实。


    他把他哥的手机拿过来,指着电话号码问:“为什么不加我的名字,这几个字母是什么意思?”


    孟愁眠确定那串数字是自己的号码,但名称却是:ximo


    “西莫?”孟愁眠试着拼读,感觉好奇怪。


    徐扶头笑,靠着半边枕头,“愁眠,你的手机给我,我把新的电话存一下。”


    “嗯嗯。”孟愁眠喜欢躺在床上玩扫雷和俄罗斯方块,所以他的手机大多数时候在枕头底下,他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按了一下,确定有电后递给他哥。


    徐扶头一边存电话号码一边说:“你以后就打这个号码。”


    “嗯。”孟愁眠靠在他哥胸膛上,盯着屏幕看,他看到他哥把备注设置成了:sawu


    “这个又是什么意思?”


    “表示亲密的意思。”徐扶头笑,说:“我教你。”


    “嗯。”孟愁眠一脸天真,抱着他哥的腰,脸靠在他哥胸膛上,认真跟学。


    “sawu——”


    窗外细细簌簌下起雨来,伴着孟愁眠不太标准的发音。


    “wu、”徐扶头纠正,“愁眠,这个是平短音,再发短一点。”


    “wu、”孟愁眠学了一遍,又连起来,“sawu、”


    “sa——萨”


    “wu——乌”


    “萨乌、”孟愁眠对着他哥喊了一声,觉得这个称呼又好玩又奇怪。


    “哥,我叫你萨乌,那你叫我的这个怎么读啊?”


    “ximo、”


    “喜莫、”


    “喜莫、”孟愁眠笑,“这个称呼好喜庆啊!”


    徐扶头支起一条腿,伸手揉揉孟愁眠的脑袋,外面的雨,里面的人,恰到好处的灯光让他觉得很知足。


    “sawu、”孟愁眠在被子里翻滚一圈,觉得这个称呼真的奇怪,又好玩。


    第166章 熊出没(一)


    徐扶头的时间表和孟愁眠同步起来。


    孟愁眠七点钟到学校上课,他七点钟到修理厂处理事情,下午比孟愁眠提前一小时到家。所以孟愁眠每次放学回家就能看到他哥。


    一开始他不相信,这种情况持续三天后,他坚信不疑。


    他哥不是在哄他。


    所以,最近的云山镇多了一个蹦蹦跳跳的人。


    只要一想到徐扶头在家等他,孟愁眠就会连跑带蹦地赶回家。


    不过,孟愁眠的嘴角一天天往上时,


    街子口小卖部的张建国,却一天天颓丧起来。


    雁娘,是遥远的。


    张建国枕着手臂,自己的老娘无论在不在世上,他都是卑微的。


    独自守着小卖部的时光变多,张建国思考人的时间也就宽泛起来。


    以前张建国以为自己娶不到媳妇,是因为自己老妈有神经病,别的姑娘怕嫁进来跟着伺候老娘受不了。


    但是现在老妈已经去世,别的姑娘还是不肯嫁。


    这个云山镇,三十三岁的张建国已经没有朋友了。


    曾经的那些朋友现在是别人的丈夫或者父亲。


    他小时候的跟屁虫弟弟徐扶头,更是名扬里外,这方圆百里的大红人。


    张建国忽然有些忧郁,没心没肺地活了这么好几年,他第一次知道忧郁的含义。


    不能抱着老妈大哭,不能找兄弟喝酒诉苦,不能站在狗旁边怒骂老天爷不长眼。


    只能像现在这样,沉默的、一个人、带着说不口的难受穿衣吃饭。


    “张建国!”


    一个不注意,天天傻乐的小北京又出现了,张建国不知道孟愁眠为什么这么快乐。


    21岁了还不找媳妇,天天笑,笑,跟个大傻子似的。


    孟愁眠不知道张建国的忧愁,继续一脸微笑地打招呼:“你吃饭了吗?”


    “小北京,”张建国把脚架起来,有些不平地问:“你凭什么天天开心啊?”


    孟愁眠:“……”


    张建国这说的什么话,不过最近他的张建国朋友确实过得不太美丽,也没忙什么事,但看着人挺沉重。


    孟愁眠停住嘴角的笑容,站在原地思考一下,准备认真回答这个问题。


    他为什么天天开心?


    最近学听话,同事友好;家里有余望这个大厨做饭,顿顿吃到撑;白天他哥陪着玩,晚上X.活满足;梅子雨调皮爱闹,但很听他的话。


    孟愁眠想想这些,就忍不住笑出声。


    张建国:“……”


    “因为我现在过上好日子了。”孟愁眠笑眯眯地回答,并问:“张建国,你最近怎么了?”


    张建国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叹了口气说:“迷茫。”


    ##


    修理厂,雨。


    张建国的好日子什么时候到不知道,但张建国堂弟张建成的好日子已经到了。


    杨重建在修理厂的位置已经不如以前,除了老祐以外,他是徐扶头最信任的人。


    现在上门巴结徐扶头的人顺着风向倒,以前找杨重建的那些人,现在把目光放到了他的身上。


    徐扶头的修理厂逐渐扩大,名头已经打响。


    他在选地的时候并不局限于修车这个塘口,他买地时,还承包了矿塘,这样从外地过来的矿车队能有安全、舒适的休息场所,自己能赚取修理费的同时,额外收一笔场地钱。


    徐扶头棋快一步,他买地的时候顶着资金不够的压力,买下了整片地皮,不仅是修车的场地,还包括周围的商铺用地,包括街道地皮。


    别人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徐扶头却奉承有人的地方就有意。


    修理厂意一天天运转,本地的,外地的,路过的都矿车都喜欢来这里修车、休息,以及给车子做护理。


    原因无外乎三个:兵家塘修理厂,干净大气、干活的小伙子手脚利索,当家的徐老板做事可靠!


    为了让兵家塘发展更好,徐扶头开始出租周边地皮,打算用作餐饮,这样不仅能更好地服务往来的客人,还能正式的把兵家塘街道发展起来,有餐饮发展,自己就有租金可收。


    出租三十六个商台、十八个矮脚摊位、二十个矮庄,大小不一,十平米到五十平米之间都有,租金“因地制宜”,不尽相同。


    出租信息贴出去才两天,就有无数搞餐饮的大小老板上门问价。


    徐扶头修理厂的门都快被踏平了。


    这正是最火热的时候。


    徐扶头的计划很明确,他打算把商台统一租给餐饮经验丰富的老板,矮脚和矮庄先关照修理厂这些兄弟的媳妇或者老娘孩子。


    卖卖饵丝啊米线粑粑什么的,这小本经营来钱快,至少比种田快,比种田轻松。


    所以现在上门的老板都是对着大商台去的。


    不过徐扶头四点下班,时间一到,九十度弯腰鞠躬,打个招呼,不好意思。


    然后关门走人,要是问,他便坦诚,就说回家陪媳妇。


    一群餐饮老板站在门外面面相觑,最后只能无可奈何地各自散去。


    有一位姓杜的老板耍起心眼,徐老板难说话,徐老板娘说不定好说。


    这么疼媳妇,如果拿下徐老板娘,那铺子的事情就不用操心了。


    不过徐老板娘什么样?什么性格?喜欢什么?都无人知晓。


    这位杜老板暗自琢磨一番后,给张建成送了酒。


    “那个……小兄弟啊,我也不为难你,你给老大哥漏个口风,我回去准备准备,只要有机会,不管成不成,我都——”杜老板对张建成抛了个“你懂的”眼神。


    张建成没碰那些酒,他礼数周到地给杜老板倒好茶,然后滴水不漏地说:“杜大哥,不是弟弟不帮你,主要是啊,嫂子是外地人,听不懂方言,见过两次面,但没怎么说话,实在不了解人家什么样。”


    “另外我家大哥为人厚道,但在嫂子这事儿上就跟狗护食一样,不肯随便让人见,藏得好着呢。”张建成微微一笑说,“我们实在不知道,您啊,还是踏踏实实的,把租地的主意想好咯,说给大哥,他听完觉得事情能办,就能成。”


    “哦哦这样啊,晓得晓得咯!”杜老板表面微笑,但心里忍不住发酸,站起来告辞,张建成连忙把酒提起来,又扯拉锯地按下去,“拿着吧拿着吧,交个缘分!”


    “就算徐老板知道,也不怕咯!他要是问啊,你就再帮推荐介绍一下,哈?”杜老板人长得胖胖的,但却有一身脚底风的好本领,张建成一个不注意,人就钻进车里去了,只有留下的话音还绕在那些酒瓶脖子上。


    上车后的杜老板把着方向盘,目视前方,那些尚未开垦的土地,正在冒着金钱的油。


    第167章 熊出没(三)


    “不危险。”徐扶头抱着孟愁眠翻了个身,“那头熊不野,以前训过。”


    “我进山见到它的时候拍照片给你。”徐扶头亲亲孟愁眠的眉心,手从孟愁眠的衣。服下摆抚上去。


    孟愁眠被制住要害,伸手就推人,“哥,这大白天呢!你不准使坏!”


    徐扶头笑,捏住孟愁眠的手腕,把被子拉起来,宣布:“现在天黑了。”


    孟愁眠:“……”


    孟愁眠张嘴咬人,徐扶头一个不注意被这人掐了一把大腿。


    “愁眠!”


    两个人在被子里翻滚,从床头闹到床尾,孟愁眠贼心不死,平常在外面对他哥半点反抗之力都没有,在黑黢黢的被窝里倒是身手敏捷,腾挪转闪,游刃有余。


    徐扶头吃了身型的亏,闹了好半天才把穿山甲似的孟愁眠从被窝里捞出来。


    “哈哈!哥,你不知羞!”


    “孟愁眠,谁不知羞?!”


    徐扶头一边行云流水地进行小流氓的制裁工作,一边笑着逼问:“到底是谁不知羞啊孟老师?啊?”


    孟愁眠现在门户大开,脸憋得通红,“哎呀哥,别揉!流氓!大混蛋!”


    又是恶人先告状,孟愁眠这脾气秉性时而君子时而小人,徐扶头现在占了上风,但先前惨遭敌袭,他现在也不太好受。


    “现在流氓混蛋害上要紧病了,孟愁眠同学。”


    天不黑也逃不掉了,孟愁眠认命服软,半推半就。


    “哥,”还剩最后一块布的时候,孟愁眠按住他哥的手,说:“等会儿轻点。”


    孟愁眠这句话不作数,那种事到底是轻点好,还是重点好,其实两个人心里门儿清。


    “愁眠,叫sawu,我就轻点。”徐扶头低声说完,笑就管不住,直接露在脸边,他现在的表情跟只精打细算的狐狸一样。


    孟愁眠:“……”


    他哥现在的狡猾样有点像刚认识那会儿,孟愁眠把半边脸埋进枕头,唱反调:“不叫!我才不叫!”


    “真的?”


    “真得很!如假包换!”


    “对自己好残忍啊孟老师!”


    “不准乱来!”


    “……”


    “……”


    “……”


    “……”


    ……………………


    愁眠,“徐扶头把孟愁眠的下巴钳过来,带着一些诱导,“叫我。”


    “哥,”孟愁眠现在不敢动,热汗一层层地冒。


    徐扶头吻着孟愁眠的脸颊,他闭着眼睛,把脸埋进孟愁眠的颈间,“ximo、”


    “叫我。”


    “哥……”


    他哥没应声,孟愁眠继续咬人,咬他哥的肩膀,他知道他哥想听什么,但那个词他老说不标准,根本没有平短音那么简单,那种说不出来的口音和拗口的调子他模仿不来。


    徐扶头掌住孟愁眠的腰,用脸颊轻轻蹭着孟愁眠软软的头发,觉得有些醉。


    孟愁眠的手掌再次被推开,他哥的手指穿开他的指缝,呼吸一下比一下重。


    ……


    ……


    “愁眠,ximo、”


    “老婆……”


    天边重新放亮,昨夜大雨,经历了一晚上雨水洗礼的樱桃树彷佛挂了一片血。


    有人半夜惊醒,双腿发软。


    “老婆!”孟愁眠躺在床上用被子捂住脸。


    他哥居然叫他老婆!


    太羞了。


    孟愁眠想想就脸红,他哥居然会叫他老婆!


    还是在那种时候!


    怎么得了。


    “老婆……”孟愁眠默念了一下这两个字,闭上双眼,如果他哥喜欢这个称呼的话,那自己岂不是要——


    “老、公?”孟愁眠捂在被子里悄悄出声,仅仅只是试喊了一下,他就脚软、手软、腰软。


    羞耻。


    孟愁眠把被子拉下去,看了一眼已经沉睡的徐扶头,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他哥居然和顾挽钧那个不正经一样,喜欢这种称呼。


    %&*(#@%……#……*)*&)+)*!!!!…!!!


    ——孟愁眠的脑电图全是乱码,他窝在被子里深呼吸。


    他哥是憋了一肚子坏水的人。


    居然喜欢叫老婆。


    不过,云山镇的其它男人也喜欢喊媳妇儿、老婆这类词,徐扶头耳濡目染,爱情和婚姻交杂在一起,听见别人喊,他自己也想试试,教孟愁眠说彝族话那刻开始,他就等这一天。


    孟愁眠可以不用官方的喊那什么,但徐扶头想这么喊孟愁眠,似乎男人这样喊,成家的感觉才会更强烈一些。


    第168章 熊出没(四)


    清明节是个大日子,镇长开始开会,村民们也准备钱财,要为自己祈福。


    比如张建国同志,他花了三百块“大洋”诚心诚意地买了纸钱和香火,瓜果和肉食,祈求老天爷和张家祖宗保佑他在今年娶上媳妇儿。虽然雁娘遥不可及,虽然前途一片迷茫,但是这种重大节日到来之际,他的心里也有一些脱离现实的期望。


    娶个媳妇个娃,他张建国的愿望不过如此,只是如此而已。


    还比如麻兴同志,他和黄婷的婚事从年前拖到年后,马上要栽秧了都没有个结果。他也出三百块大洋,希望祖宗和老天爷保佑能让他在今年把媳妇儿娶上。


    余望无欲无求,他只想研究美食菜谱,打扫澡堂,平平安安,无风无雨地过自己的小日子。所以他买的敬山礼只有一半是自己家人朋友的,还有一大半是徐扶头的,只有徐扶头万事如意,不起风波,他才能顺顺利利地在澡堂和云山镇活。


    杨重建的敬山礼主要是忏悔,他以前对这些并不在意,但是今年他十分认真,花了两百块祈求妻子女儿身体健康,祝愿好兄弟婚姻幸福,长长久久。


    老祐入乡随俗,他的敬山礼给雁娘和徐扶头求,他希望雁娘能打掉孩子,开启新的活,给徐扶头求的是平安符。


    徐落成出五百块,他求结婚,自从徐扶头成家后,他对自己的事情也十分着急了,他已经错过江眷十年,不想再错过余,这一个月以来他几乎天天守在江眷身边,什么脏活累活都做,江眷从一开始的客气推辞到现在已经慢慢选择接纳,徐落成希望老天爷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弥补当年自己要骑摩托车跑出去当浪子的错误。


    段声守在老妈的豆腐摊,没什么好求的,出一百块,买香火纸钱,希望老妈长寿,大哥万事顺意,自己财源广进。


    类似还有很多,都是求平安,求发财,求姻缘。


    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老李,他万念俱灰,似乎已经成了所有人的唾弃品。更为糟糕的是,茶厂老板竟然在一次喝酒后把晾茶楼的事情抖了出来,说他就是赚了五十万,老李给的钱,当晚就交了,听闻这件事的村民也不犯糊涂,等茶厂老板酒醒后一伙村民逼上门把事情来龙去脉问了个清楚。


    一部分聪明的村民很快就反应过来,虽然不知道老李上哪去找了这么大一笔钱,但关键在老李让他们筹款的时候茶楼已经买到了,那自己捐的那些钱上哪去了不言而喻,肯定就是老李贪了。


    五十万是一笔巨款,村民闯进李家大院逼问老李,但是老李坚持不承认有五十万的事情,坚持说就是二十万,其中张建国的堂弟弟张建立说“你儿子天天在城里,该不会干了什么黑活发了大财,叫你来洗钱吧?联合茶厂老板,说不定钱数根本这么多,你们就跟人打马虎眼呢!”


    这话一说老李彻底没了争辩能力,那是五十万,不是五万,不是五千,整个村镇就算是徐扶头和茶厂沈东山这样的人都不一定能眨眨眼就能拿出来,更何况是和他们一样只是农民的老李。


    李家大院哄闹一通,事情迅速传遍五邻八舍,人们蜂拥而来,老李再次拿出他的十年骂功,来一个骂一个,直到有人提出要和茶厂老板沈东山对质的时候老李才弱下来,但真正灭掉他嚣张气焰的是有几个气急的村民砸掉了他年轻时作为优秀基层干部到县里领奖的风光照片,他整个人彷佛被瞬间抽走了脊梁骨,一下就软塌下来。


    村民要他还清那天的捐款,不然就报警,不仅查贪,还要查查五十万怎么来的。


    但是老李咬死不说五十万的来源。


    因为孟愁眠把这笔钱给他的时候还给了额外的封口费。


    孟愁眠不是傻子,从踏进这个地方开始,他没有一刻不带着防人之心,可爱可怜惹人疼是一回事,自保自立是一回事,当他决定自己处理那栋楼的时候已经想好了全身而退的办法,有没有徐扶头给他撑腰他都要做到天衣无缝。


    人行在外,藏富为先。孟愁眠为什么一定要用老李的名字去买那栋楼,并不是便宜老李,而是掩盖他自己。他要是正大光明的掏出五十万买楼,那他就会成为人形靶子,时时刻刻有投机取巧的人会在他身上下功夫,谋划着敲一笔钱。


    贫穷限制想象,孟愁眠平时花钱可以大手大脚,但在这样的小城镇人们对他的财富猜测并不会多,而且猜测只是猜测,不会直接上升到谋财害命的程度,要是全部亮出来让别人知道家底,大概率很完蛋。


    老李当时收那笔封口费的时候也清楚这一点,孟愁眠很聪明,为防止老李背叛自己,他用放火烧楼后的颤抖双手写了协定,老李签名画押。


    孟愁眠当时说的很清楚,他说:“李叔,这份协定我会交给律师保管,这件事天知地知,如果有一天传出去,你要对我加倍赔偿,要是你死了,李妍姐姐和你儿子对我加倍赔偿,我会追债追到天涯海角。”


    老李豪赌一场,孟愁眠技高一筹,今天这一步,老李不能牵扯上任何人。


    他答应孟愁眠买楼,为自己换来名利,可是如今他将名利双空不说,还白白替孟愁眠当了活靶子。


    要说还是城里人会玩,反应过来的老李哼笑一声,天上掉下来的大饼真的会砸死人。


    “好啦——”老李怒斥一声,一只裤脚高高吊起,嘴角嚼着沙棘树叶,满嘴通红的液体沾满牙齿,“我把钱还你们!我把钱还你们!”


    老李边说边走进李家大院后门,从自己的床下翻出当日从村里手里贪来的钱,然后大哭大嚷着“过不下去了!过不下去了!”的话,几个大汉以为老李要跑,跟着追上李家木楼,谁承想老李刚上楼就把手上的钱全部散下去了,“还给你们!还给你们!一群狗日的王八蛋!一群狗日的!”


    “我老李曾经对你们的情,你们是一点都不念啊——”这句话声嘶力竭,淹没在村民的抢钱声中。


    李家族长李有全匆匆赶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人去楼空,只剩下长叹长哭的老李。


    “死——”老李沙哑的喉咙隆隆作响,“死——”


    “我要你们都死!!”


    孟愁眠从噩梦中惊醒,老李当初偷窥他烧红楼,想要威胁他的时候,一切就已经注定。


    如果那天没人看到,孟愁眠会自己去找茶厂老板买楼,给茶厂老板封口费,毕竟人行在外,藏富为先。


    如果当初让茶厂老板捐楼就没有那么多事情了,偏偏老李自作聪明。


    徐扶头尚在睡梦中,孟愁眠躺在他哥身边惊魂未定,冷静一会儿后他靠过去把人搂得更紧一些才重新进入睡眠。


    这边老李说到做到,清明节,老李要让所有开在春风里的白色梨花为一切可恶的人戴孝。他的脑海中涌现出很多仇人,首先就是徐家,年轻的时候徐老祖看不上他,徐家人也不服他管理村子,徐家那么多田地,他才占了一两块就要被戳断脊梁骨,自己的女儿更是……


    不仅徐家,还有赵家,张家,杨家,王家都是仇人,老李捏紧手里的空袋子,他要让狼吃狼,他要让徐家做他的刀,要让徐家替他当活靶子。


    徐家以徐老祖为傲,老李就要用徐老祖留下的祸患毁掉这些人。


    清明杏花飞满天,谁要为谁带孝,有要为谁披麻。


    第169章 熊出没(五)


    过节之前,周围五个镇子,也就是没有分家前的徐家关,需要对水坝进行加固,还有山体的维修固也迫在眉捷。


    五个村长聚在一起改事,老李坐在板长板凳最末的位置,以前他是喜欢坐在中间的人,今天却是突然改了性。


    其他四个村长对老李最近的风许有所耳闻,当着面客气,背后都拍着大腿议论过,纷纷表示老李狂了半辈子,是下山的时候了。


    (下山:人的体力下降,年老或者各方面运势下降)


    说一定哪了这云山镇镇长、云山村村长的位置就要换人坐了,具体换或谁,就看云山镇那位后怎么想了。徐堂公咳嗽一声,用凉了的茶冲了下手心,眼睛看着手,心里却把在坐每个人都盯得紧紧实实。


    “今年水坝的事儿,还跟往年一样,一家出一个男人,50以上的老者就不要了。”


    “那些要滑头偷懒的男人,各自挂名加册,清清楚楚地盘算。”


    “男人扛锄头,女人送水做饭也不要马虎!”


    徐堂公这句话说完,剩下几个人就纷纷想起去年修水坝的一桩趣事。


    去年吴二家媳妇领头的烧菜,炖了一锅不熟的大香见(菌),把做菜的女人毒得昏头胀脑,坝上的男人饿得晕头轻向。


    大香见的毒性特殊,别的菌子中毒大概会让人产一些五彩斑斓的幻觉或看突然激发了身体的某种天赋,对一些稀奇古怪(外星人)之类的东西高谈阔论。


    更有甚者,在中毒以后忽然入了仙道,身披彩凤金衣(床单),头戴虎头包巾(枕套)。脚蹄五彩祥云(烂泥),浑白飘飘欲仙出现在街头巷尾,晃若神人哉!(神人:神经病)


    大香见体质特殊,毒的人不会产以上反应,他的中毒者的临床表现为:大笑。


    仿佛有一千兴手同时在身上挠痒痒,一笑就不停。


    所以去年五二媳妇一村子女人吃大看见中毒后,满朝文式,不论烧火的还是炒菜蒸饭下料的,都在放声大笑。


    可想而知,当时跑回来看情况的枫山镇镇长胡乞米看到的是一幅什么样的场景,简直终身难忘耶。


    千万不要问,那些在后厨打江山的嬢嬢们为什么中毒了还不赶紧去医院——因为这才是云南人最神奇的地方。


    每一个吃菌子中毒的云南人民都自在毒中不知毒。


    他们常常如下:


    你中毒了吗(哈哈哈)


    脏阔能啊(哈哈哈)


    (哈哈哈)


    徐堂公刚刚说完这个事,胡乞米脑中自动播放年的场景,一个没忍住就笑出了声!


    边上的松山镇镇长赵雅梅也没忍住,跟着笑。


    “好了!”徐堂公身兼青山镇镇长及五镇镇长老大的头街要位,他依旧一本正级地保样严肃,“清明节雨水多,人命关天、水坝不是闹着玩的,讲自话不要误正事。”


    “还有,清明节那只散山礼的事你们赶紧配合,早早把三牲准备好。”


    “看天时,那天应该不下雨,不下雨就要防火神,名家客户约着吃饭,不要洒一喝了,就想把山燃了。”


    ……


    加固水坝的工作落实到位,通知当晚下发,村民们也早有准肯余望和麻兴在澡堂挂上停工一天的招牌,孟愁眠站在门口接了通知。


    “一家出一个男丁,四月十号,早上八点到下午七点,加固水坝!煮饭的女人到柳家集合,今年柳家和江家做塘!”


    这通知写的半文半白,有些正经,又不算官方,孟愁眠把通知前后翻转查看,觉得很好玩。


    他给徐扶头打去电话,“哥有通知说要修水坝!”


    孟愁眠感受到家庭责任感的召唤,他兴冲冲地问:“我家你去还是我去”


    徐扶头在电话那头笑,说:“不用去,你在家呆着就行!我也不去,我和堂公准备进山的事儿。”


    “哦。”孟愁眠心底涌上来的那股担当忽然降落。


    电话那头的徐扶头又说:“水坝那边风景很好,你想出去看看解闷的话,我让余望他们带上你。”


    “你去溜溜梅子雨,不用跟着打锄头。”


    “哦,好的!”


    孟愁眠挂断电话,又忽然抬起拳头使劲儿握举,自我感觉良好。


    自己虽然瘦点,但也是个北京大老爷们。村民见他客气又热情,自己去出把力贡献一下也挺好的,反正镰刀都用过了还怕使不动锄头?


    他自信满满地想,还兴冲冲地准备把主意说出余望和麻兴听。


    不过他刚抬手关上大门,就忽然冒出一个亮堂堂的头来。


    站在门外的杜老板已经整理了无上百次领带,卷了几十次裤脚。手上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对着门缝里冒出的那张笑脸热情地招呼道:“你好!”


    孟愁眠把着门缝,听到招呼后把门缝打开一大截,笑眯眯地问:“你好!请问你找谁啊”


    “我是徐老板的朋友,给他带来了些小礼品。”


    最近上门找他哥的人很多,孟愁眠已经习惯,他客气地提醒道:“他不在家,要到四点才回来。”


    “没事没事,我知道他忙,不来耽误他的时间,就是过来送点礼品。”


    杜老板一寸肚皮三寸心眼,几句说话的功人一就把眼睛三百六十度使了一圈,够着脖子使劲往往里看,想找到那位神秘老板娘的一片踪迹。


    但孟愁眠的脑袋和那双圆不溜秋的眼睛挡住了他的视线。


    “你在看什么呀?”孟愁眠一脸微笑地问。


    “哦哦哈哈哈随便看看,以前徐老板新居落成的时候我来过,就想看看现在装修成什么样了。”杜跃随口编道。


    他哥新居落成的时间,孟愁眠还在北京旮瘩里缩着呢,这个人这么说他没起疑。


    “那你进来坐坐吧。”孟愁眠看着杜老板提满双手的礼品,准备好好待客。


    “谢谢!”


    孟愁眠把人迎进前厅,他哥常在这里待客。杜跃趁孟愁眠转身倒茶的功夫把家里上上下下打量一遍,这种连廊式的院子前院精巧,后院私密。


    不亲自进去看,根本无法观望。


    “喝茶。”这个杜老板看着也就三十出头,孟愁眠打量一下,双手把茶杯递过去。


    “谢谢,麻烦了。”杜跃双手接过,打探道:“请问你是徐老板的弟弟吗?”


    或者说徐老板媳妇儿的弟弟好像更准确一些,一口普通话,一身白皮相,脸长得也俊俏。


    是外地人没错了。


    不过眉眼有些像徐老板,刚刚又听他喊哥,不排除什么外地表弟之类的关系。


    “我叫他哥。”孟愁眠简单回答,笑容不改。


    “哦哦这样啊。”


    真是让人一个满头雾水的答案。


    杜跃清清嗓子,孟愁眠依旧微笑,两人彼此看着,再发不出别的声音。


    “呃……那个家里只有你一个人吗?”


    “嗯。我哥才四点回来。”孟愁眠服务到位,立刻重复一遍。


    杜跃:“……”


    “那……你的嫂子也不在家吗?”杜跃终于问出口。


    孟愁眠:“……”


    讨厌这个问题。


    孟愁眠叹了口气,转移话题道:“我哥四点回来,你有事我可以给他打电话。”


    莫名觉得空气怪异,杜跃站起来清清嗓子,缓和道:“没事,哈哈,就是好奇,我过来还想跟弟媳打个招呼,不在的话就不打扰了。”


    孟愁眠:“……”


    “好的。”孟愁眠也跟着站起来,杜跃留下一堆礼品,然后眼神闪来闪去地看着他。


    “我哥回来我会告诉他的。”孟愁眠了解道。


    “哈哈哈,不用刻意的,我主要一直惦记他。那个……那我就先走了。”


    杜跃一转身,脸色马上就变下来,不过好歹留下了礼物。


    人走后,孟愁眠百无聊赖地抱着梅子雨在客厅坐了一会儿,上次折腾得很凶,他现在还需要在板凳上放坐垫。


    每次坐下都要找垫子的事儿让孟愁眠觉得很奇怪,所以他只抱着梅子雨坐了一小会儿就站起来,蹲在茶桌面前,准备看电视。


    电视打开需要时间,杜老板送来的那堆礼物尽是大红色,实在扎眼。孟愁眠拿着遥控在一堆礼物面前蹲下,随手翻开一个礼盒,然后念出上面的两个大字:“阿胶!?”


    第170章 熊出没(六)


    村里组织修水坝的日子刚好在周末,清明节前一天。


    孟愁眠穿戴整齐,抱着锄头站到村头一群小伙子后面。


    余望和麻兴跟两个老妈子似的操心,一个给孟愁眠戴草帽,一个给孟愁眠找来亚麻手套。不敢想象孟愁眠这种从来没有碰过锄头的人一会儿手上会磨起多大的水泡。


    孟愁眠初牛犊不怕虎,兴冲冲地抱着自己的锄头,梅子雨也窜上窜下地跟在他脚边。


    清明前后的天气不稳定,水坝距离镇子有一段距离,为防来回跑,每个人都提早穿上了雨衣。孟愁眠的雨衣是新买的,荧光绿,穿他身上很显白,高山上的温度只有十六七度,孟愁眠怕冷,雨衣里面还穿了一件秋天的马甲,整个人胖小胖小的。


    徐扶头和李承永负责清点人数,从队伍头走到队伍末,属孟愁眠最扎眼。


    几乎只到队伍中段徐扶头就开始笑,走到队伍末尾时他把孟愁眠拉出来,笑着问:“你确定要扛着锄头去吗?”


    “当然!”孟愁眠把雨衣上的绿帽子拉起来,帽檐两边的线同时收紧,整张脸还剩一条线的眼睛鼻子嘴。


    “我都准备好了。”孟愁眠强调。


    他哥的眼睛亮堂堂的,孟愁眠眯着眼睛看,觉得现在的风吹得真好。


    有梨花和杏花的味道。


    “行。”徐扶头尊重地后退半步,他还是不打扰孟愁眠去体验土地了,嘱咐道:“小心点,一会儿我不在。地里蛇虫多,实在累就跟着送饭的车子回来休息,别硬撑。”


    “你已经说过一遍了。”孟愁眠站回队伍,前面的人已经往前走,队伍开始移动,他抱着自己的锄头,一边往前一边回头喊:“我记住了!”


    孟愁眠像朵平行线上偏离轨道冒出来的小绿蘑菇,徐扶头站在原地笑,一边目送一边挥手。


    直到队伍转弯,那枝绿色也还隐隐露在青山云雾中,徐扶头看着,忽然觉得绿色还挺适合孟愁眠的。


    机勃勃。


    梅子雨已经长大不少,孟愁眠惊叹命的神奇,一个月前梅子跑两步就喘,现在不仅长高了一截,体能也上去不少,腿脚麻溜得很。


    徐扶头抱小狗的时候摸过梅子雨的脚骨,天的赶山犬。


    孟愁眠也听他哥说过,只要好好训练梅子雨,以后这条小臭狗必有大出息。


    他们都一起等着那天。


    “愁眠,你在北京见过水坝吗?”走在他后面的余望好奇道。


    “不见过。”孟愁眠如实回答,他说:“可能是我没见过,也可能是北京雨水少,水坝不常见。以前旅游的时候倒是见过都江堰。”


    “都江堰!有照片吗?”麻兴在前面接话。


    “没有。”孟愁眠忽然有些遗憾,他随即解释道:“我不爱拍照。”


    “哦哦。”余望倒是一脸憧憬,“我攒攒钱,以后和徐哥请假,出去旅游,也去看看都江堰什么样。”


    “好啊!”


    队伍头队伍尾都是小伙子,一群人说着各自的白话,说高兴了双脚也跟着高兴,走得快;脚下什么牵绊都没有,还走得潇洒率性。


    不费多少时间就到水坝了。


    梅子雨坐立在孟愁眠脚边,跟着主人抬头看。


    近百米高的墙已经快和周围的泥土青苔融为一体,宽也有百米,十多个大口径涵洞焊在上面,十分壮观。


    孟愁眠站在第十三个涵洞下面一点,墙体已经成古青铜色,上面的青苔种类不知名姓,把手伸过去,有一片刺骨的寒意渗出,那背后串通的是大山的体温。


    盯久了有些害怕,


    呆久了出敬畏。


    加固水坝的中心环节是除土固石。


    山体运动导致涵洞位置逐渐往下,涵洞面前的豁口容易被春汛的河流淤泥堵塞,泄洪的水道变窄,就容易崩塌。


    李承永带着二十多个有经验的小伙子往东去,搞那些石头。


    剩下的人一字排好,挥锄头铲淤泥。


    分任务的也是李承永,他看到孟愁眠很客气,也很给人面子,没有直接让孟愁眠去涵洞外面拔草,但还是小心对待,一个涵洞四个人,孟愁眠这边,他分了五个人。


    其它四个人也很清楚意思。


    孟愁眠不知道,他带着雄心壮志,认真挖土。


    感受他哥说的土地。


    不过现实是残酷的。


    才半个小时,孟愁眠就快不行了。


    使锄头讲究巧劲儿,一味地用力挖土只会事倍功半。


    他出十二分的力气才能挖起来三厘米的土,


    余望出三分的力气就能挖起来七八厘米的土。


    现在所有人都才刚刚热身结束,投入挖地的时候,孟愁眠却早早到极限了。


    雨衣闷热,汗水和体力同时消耗,鼻门也开始冒汗,手套包着的手心火辣辣的疼。


    腰也扯着痛,脚站在低地里需要费力用脚掌支撑,讲究站位,孟愁眠一窍不通,腿弯已经开始发酸。


    “愁眠,”已经挖出去一段路的余望和麻兴折回来看他,“你要是支不住就克树脚休息哈!”


    “没事儿!”孟愁眠揉揉眼睛,故作轻松道:“我好着呢,还能挖。”


    余望:“……”


    麻兴:“……”


    看着不像,余望和麻兴交换眼神,双双挥舞的锄头,十分迅速地帮助孟愁眠铲开泥土。


    让孟愁眠跟上队伍。


    然后从同一起跑线继续挖,没一会儿又要跑回来接人,周而复始。


    孟愁眠从小到大还没垫过底,他自尊心作祟,每重新开始一次,他就强迫自己的手脚跟上大部队。


    他发誓,他可以残可以废,但绝对不可以掉队!


    ##


    当孟老师还在“前线”坚守的时候,徐扶头已经跟随徐堂公准备熊下山的事情了。


    徐家的熊有来源,为什么要在清明节的敬山礼专门给它留一个位置也有来源,它是徐老祖留给这里人的保护神,也是留给徐家后人的一份危险。


    新中国成立之前,国家动乱时期徐老祖所在的茶马道受到了严重的存危机,不仅是他徐家所在的康定一线,还有宋家所占的滇缅一线,以及董家、王家、张家等众多大的马帮都在面临相同的艰难抉择——先卫国还是先保家?


    茶马古道上的背夫、马夫、商人、马锅头等等一系列人加起来有数万人,他们举着篝火在波涛汹涌的大江边开了三天三夜的会。最终的商讨结果是卫国。


    但是当时宋锅头提出了一个建议,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提出每家每户十五岁以下的孩童无论男女都跟着进山,只要去的深,藏得好,就不怕绝了后,只要后辈还在,机就一定在。


    这个建议全票通过,但是又有一个新的问题,由谁负责这些孩子的后路,由谁带着这些孩子存?


    在经历一番痛苦纠结之后,宋锅头敲开了徐老祖的门。他们是死兄弟,要不是被逼无奈,宋老大不会选择劝说兄弟去当这个带孩子的人。当时的徐老祖已经四十岁,岁月苍老,流水无情,为了给妻子报仇他炸了四姑娘山,从那以后他在茶马古道上的地位和意开始一落千丈,腿上还患了病,阴雨天一来他就无法站立。


    宋锅头选择他一是因为这个人早已经不适合长途奔波,也不如当年意气风发,唯一能发挥的就是脑子和身上不打折扣的责任感。守护一群孩子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这里还要面临巨大的存问题,尤其是藏进深山的时候。


    徐老祖当时抽了一晚上的烟,最后接受了这个安排。与他一起走的除了孩子之外还有当时和他一样身体不中用的同龄人和一些他在江南地区闯荡时买来的长工。为保证安全,他带着这些人沿着深山线走,从四川返回云南,根据地形和山势建立了徐家关。


    当年的徐家关并不像现在这样开阔,在进关之前有一块天然大石横亘山间,阻隔里外。徐老祖带着一伙人藏进这里,并开始一系列建造计划。他在年轻时积累的钱财并没有多大用武之地,盖什么楼,挖什么田,全靠自己带回来的人,很是艰辛。


    最动荡的时候,徐老祖终于把关口建起来,并把自己养大的两头熊放在关口,作为第一层守门将。


    那几年的光阴过得很慢,几乎每天都在提心吊胆,徐老祖做梦都在担惊受怕。不过好在国家终于赢来和平,后辈也平安长大。但是他再也没有找到当年那些兄弟,岁月渐长,批上霜发的时候,他的眼眶总是湿润。


    后来那两头熊里公熊得了病,不久就死了,母熊下小熊之后第三年的春天,就开始毫无征兆地绝食,之后又开始撞击石壁,从大石头上跃下,摔得头破血流也没有摔死,徐老祖心疼不已,最后用猎枪结束了母熊的命。


    那头继续活的小熊,就是徐家要去看望的梅子树。


    那些跟着徐老祖过来的孩童和长工就是现在的村民。


    徐老祖去世后,这头熊就成了村民对徐老祖寄存感念的载体,每年清明节敬山礼村民会早早准备各种肉食放在推车里,交给徐家人,由这些人带去给那头熊。


    徐家驭熊术在徐老祖去世后得到很好的继承,但和平日子里,山里养这么一头熊还是有些危险。


    徐老祖在去世之前也预见了这个问题,尤其是春天的时候,熊容易被山里的一些花香蜜香侵扰,脾气暴躁无常,所以他留下的遗嘱里,有一条说的很清楚,要是有一天,畜牲跳出山林,闯入关口,徐家男人必须为先,不计代价杀熊,保证不能让它伤害到任何外姓村民,徐家退缩的人,开除族谱,收回田地,永久效。


    徐扶头作为梅子树的自己选定的新主人,每年春天都有些提心吊胆,他真怕这头傻熊闯祸。


    之前不知道是谁闲着没事干,竟然跑去羊似上天种了一大片西江月,准备拿去做香水,西江月的花香别致,有调情效果,清明节花开的时候那头早早下山等待徐扶头和徐家人的熊闻到了香味,被刺激后在山里大吼大叫,声音从传出来,吓坏不少采茶的村民。徐扶头和徐家人在这件事上表现出无与伦比的团结性和敏感,几乎在同一时间跑向山林,徐扶头当时吓坏了,他及时看出事情不对劲,拦下了扛着猎枪来的其它徐家人,才保住了梅子树一条命。


    现在想想,都心有余悸。


    为了保证类似事情不在发,徐扶头花钱开了山禁,不允许其它村民再到徐家羊似上天乱种东西。


    又是一年相见日,徐扶头接过徐堂公递来的红布,开始布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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