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青山落照 170-180

170-180

    第171章 熊出没(七)


    挖土只过了一个上午,天就下起雨来。


    孟愁眠的腰已经直不起来,手上火辣辣的疼,后背和额头一片粘腻,雨衣在他身上逐渐变沉,两条手臂彷佛灌铅。


    那会儿还时不时跟余望麻兴讲几句玩笑,现在却彻底噤声,没有力气发出多余的声音,甚至连转头都困难。


    下层泥又厚又硬,还藏了很多石头,孟愁眠刚刚用力挖下去的一锄头刚好砸到一块石头上,他砸下去的力气反弹,震得他手心发颤。


    孟愁眠有点想哭,这地太难挖了,微微抬头往前一看,一伙人正兴高采烈地干活呢,他又拉了一大截后腿。


    想赶紧往前,但面前彷佛是万水千山,根本赶不上去。


    余望和麻兴跑回来,彷佛身边刮过一阵风,只用五六分钟就把孟愁眠面前的千山万水踏平了。


    孟愁眠立刻转头抹抹眼睛。


    千万不能被别人看出来他挖地挖到哭了。


    “愁眠,”余望弯下腰,方言夹着普通话问:“你给好咯?”


    “没事余望哥。”孟愁眠深呼吸,说:“我只是有点累。”


    孟愁眠强调:只是有一点点累。


    “你快克树脚休息一哈!雨小些又来。”余望劝道。


    “是呢是呢,快克!”麻兴担心地说。


    孟愁眠五指不可屈伸,在余望和麻兴的劝慰下打起退堂鼓,他看着前面那些翻飞的泥土和舞动的锄头,再想想自己如同乌龟驮蜗牛一样的速度,心里五味杂陈。


    “晌午来咯!吃晌午克!”


    李承永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躬身挖地的小伙子们一个个抬起身子,两眼放光。


    余望和麻兴也高兴地“诶!”了一声,孟愁眠则双膝着地,跪在土埂上,他的绿色雨衣下摆立刻沾满稀泥,先前被他视作至尊武器的锄头斜倒下来,锄头把敲在他背上,但孟愁眠给不出任何反应。


    “愁眠!”


    负责送饭的是徐落成和柳过,拖拉机里装了满满两大桶饭,和四桶菜——两菜一汤和一荤。


    “小伙子们,来吃饭咯!”


    细雨和阳光飘在一起,金灿灿的太阳雨把每个人都照着亮堂堂的。


    尤其是锅盖打开时,那一大锅的萝卜炖牛肉让所有人两眼放光。


    按理说这是不应该的,因为今天的饭菜钱要由给家出钱一起买食材,然后女人们聚在一个塘口做菜送来才对。牛肉贵得无法无天,谁敢用大家的钱买这么多。


    站在车上打菜的徐落成对那些惊奇的脸微微一笑,说:“你们大哥给你们加的菜,不走公账,走他的钱包。”


    忽地一片欢呼雀跃,跪倒在地的孟愁眠被拉起来,耳边充满猴叫。


    抬眼一望,人山人海就朝着拖拉机涌过去。


    “走走走走,愁眠!吃牛肉!”


    孟愁眠磕磕绊绊地挤进人群,徐落成远远和人群里这个扎眼的小绿人打招呼。


    “愁眠!”


    “徐叔!”孟愁眠挥挥手,排队站好,等到他的时候,徐落成给他打了一大碗牛肉。


    “嗯?”孟愁眠有些惊喜,他看看自己的碗又看看别人的碗,自己的牛肉多了好些。


    “徐叔,太多了。”孟愁眠有些不好意思,“我都没干多少活。”


    “哈哈,”徐落成挥了下手,毫不在意地说:“你多出来的牛肉从我碗里扣。”


    “啊?”


    徐落成半蹲下身子,一只脚曲在拖拉机的阑干上,一脸和蔼的说:“一家人不用客气了,叔给你什么都应该。”


    徐落成朝不远处的青石板上递了一个眼神,说:“快去吃饭吧,抢个光唐点的石头坐着。”


    光唐:平坦。


    孟愁眠捧着碗,脑子里飘着“一家人”,他低头看看碗,又抬头看着一脸温和的徐落成,心里忽然有股说不出的亲切。


    他没有再推辞,点点头说:“谢谢叔。”


    “好,过去吧孩子。”


    徐落成依旧一脸和蔼地目送那个小绿背影,边上打饭的柳过抬起胳膊撞了他一手,揶揄道:“你跟看儿媳妇似的,一瞬间老了十七二十岁。”


    徐落成不以为然,嘴角依旧挂着笑。他比自己的亲哥小了整整九岁,今年三十六,徐兼临四十五岁,还有三年才能刑满释放,在此之前,徐落成并不介意替自己的哥哥代劳一下家公之慈。


    孟愁眠蹲在余望和麻兴中间,三个人一起坐在大石头上,吃饭之前,他用筷子夹出自己碗里的牛肉,给余望七块,麻兴也给七块,自己吃三块。


    余望和麻兴看着忽然进碗的牛肉,还来不及推辞,就碰上一张笑脸。


    “谢谢余望哥。”孟愁眠举起一只套着白手套的手,又转头对麻兴笑笑,“谢谢麻兴哥。”


    “哎哟,回消弄客气哈哈哈——”


    “不是客气!”孟愁眠的心情莫名上扬,他笑着说:“是来自好朋友的回报。”


    余望和麻兴又是一通笑,他们活了二十多年,人情世故爱讲世态炎凉,还没见过孟愁眠这种人呢。


    这种还带着天真讲友情的人。


    **


    徐扶头带着一伙徐家小伙子把三大车敬山礼准备好,又推来木车,忘木车中间的空心管打开。


    徐长朝和徐江鸿扛着两只铁皮水桶过来,咚咚咚的几声后,空心管就被灌满。


    徐家最小的儿子徐深雁拿了一瓶药剂从外面来,一个箭步蹿上木车,抬手就把药剂倒进空心管里。


    那是可以让鲜花保持新鲜的药剂。


    徐扶头跳下木车,四处检查了一下,徐深雁也跟着跳下木车,过去勾着好大哥的脖子,满眼带笑地问:“大哥,你今年是不是不跟我们敲鼓了?”


    徐扶头:“……”


    “明年二哥也不跟我们敲鼓了,你们俩真快!”徐江鸿也在边上笑。


    徐长朝抓抓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


    徐扶头嗯了一声,当作回答,可这些弟弟们反倒没完没了了,一个个笑眯眯地围过来,打听八卦,“大哥,清明节带大嫂来祖祠吃饭呗,让我们见见认个亲,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徐扶头一手搭在木车上,有些无奈地看着面前这群傻小子,说:“我清明节想跟人单独过。你们别打主意了。”


    徐家无论是儿子还是女儿都喜欢约着一起结婚,老大结婚,老二立马跟上,接着就是老三老四一群人,所以徐扶头虽然是大哥,但和他最小的弟弟仅仅相差两岁。


    而他有十六个堂弟,加九个堂妹。


    徐老祖为徐家姑娘单独划分了山田塘地,她们有自己土地和产业,所以不外嫁,都是招上门女婿。


    也就是说徐扶头这一辈的年轻人大概会出现25个新的家庭。


    “大哥,”徐长朝拍拍徐扶头的肩膀,宽心道:“你放心,我们绝对没有认为你娶孟老师不好!”


    “族谱我们都能看,你竟然决定坦坦荡荡地把人带上来,那你不如也坦坦荡荡地带大嫂到我们跟前!反正我们没意见,而且连爷爷都对你妥协了,其它徐家人也不敢多说什么,你怕什么呢?”


    “对啊!”老五徐题兰突然出现,声音格外响亮,“大哥,我们都说你娶孟老师,我们不仅多了个大嫂,还多了个兄弟呢!你带来跟我们家热闹嘛!”


    徐题兰常年在外做意,看的多,脑子也灵光,做意喜欢一箭双雕,看大嫂也喜欢一石二鸟。


    就问,同时拥有大嫂和兄弟是一件多么赚的买卖!


    “那行吧,我回去跟孟老师商量商量,他想来就来。”徐扶头话音刚落,徐长朝就突然大笑,说:“前几天我就问过孟老师了,他说家里的事都是大哥你做主,你说来他就来!”


    徐扶头:“……”


    “哟哟哟,家里的事都是大哥做主呢?!”徐江鸿忽然变态发笑,一边笑一边捂着嘴躲朝徐长朝身后。


    这一闹,徐扶头其它的弟弟也跟着笑,一群人笑起来,声音足以抬走房顶。


    “行了,别闹了啊!”徐扶头被笑得站不稳,这群混小子讲话南来北往,一个话题能扯得老远,边说边笑,最后居然问到这恋爱是怎么谈起来的,谁追的谁,谁先开的口,对孟老师的第一印象是什么?到底用什么神奇的魔法,让徐堂公同意把孟愁眠的名字加上族谱的?


    这些人怕被打,所以不敢问房里的事,但房门外面的事情都被问了个周到。


    徐扶头被问急了,不过弟弟太多打不过来,他伸手打了几个带头的,一边答一边有些害臊,避重就轻地挑了一两个回答,“怎么谈的?能怎么谈!就说说话。”


    “就说说话?才不相信!”


    “害呀!”


    “行了,不准追根再问了!”


    “大哥——”


    “停!”


    “…………”


    徐扶头的耳边彷佛住了一群知了,纠缠了十多分钟后,这群胡闹的人才被突然进来的徐堂公定住。


    个个严肃。


    徐堂公握着拐杖敲了一下地面,厉声呵斥道:“祠堂是你们胡闹的地方吗?”


    “没规矩!”徐堂公的眼神扫来扫去,又抬手在木车上敲敲打打,忽然有些失望,他居然没有挑出毛病来。


    “杜鹃花运过来了,赶紧约着出去搬。”


    小子们点点头,赶紧抬脚出去,又听徐堂公喊道:“扶头,你等一下。”


    徐扶头站住脚,等一伙脸上写着自求多福的弟弟们出去后,徐堂公才开口,严肃地说:“有一个消息,我先跟你说,你自己拿主意。”


    徐扶头收了笑容,站正身子,问:“堂公,什么事啊?”


    “老李越来越不中用了,云山镇好些村民商量,等清明节之后重新开会选村长。”


    这个消息来得太快了,老李一天比一天疯癫,换人是早晚的事,但也有些不合时宜。老李毕竟当了二十多年的村长,有好有坏,有过也有成,做错了一些事,但是个有担当的村长。村民们说换就换,还要开会重新选,未免有些太寒人心。


    徐扶头倒不是同情老李,但他是个容易心软的人,想起过往种种,那头和老李一起养的牛,那些每年日都会送过来的鸡蛋,以及小时候老李慈祥的一声声“孩子”,都在此刻折磨着他。


    摸着良心讲,他没有真的恨过老李,至少恨是需要报复的,但他从来没有想过。


    “你知道这里的规矩,如果现在换村长,那么投票的人就是下一代,就是你们这一代的人了。你现在建厂,几乎养着大半个徐家关的人,投票的人就是你手底的人,选你,或者选你打算选的就是他们会拿笔去写的答案。”


    “你现在想想,村长和镇长的位置你想不想坐,如果不想,那你打算让谁坐?”徐堂公叹了口气,拍拍徐扶头的肩膀,带有导向性地说:“千万要想好了,这个位置杂事多着呢!”


    位置:当村长的人也是当镇长的人,二者保持一致


    徐堂公捏着拐杖原地走了一圈,又说:“我们五个镇需要在土地上保持一致,腾药老板跟你合作,打算种三七和重楼的事情,我希望你也能带上我们,后山的地肥,但有限,茶叶又一年不如一年……哎呀,总之事情不消我多讲,你考虑考虑。”


    “如果你不当村长,就挑个听话的,土地无论种什么,选择都在你手上。”


    “三七和重楼不能用农田去种,只有后山最合适。”徐扶头讲出自己的依据,并说:“如果五个镇的土地都拿去种三七和重楼,那就不值钱了,算算人工和农时,还不如乌龙茶呢。”


    “保障!”徐堂公发号施令惯了,但一遇到徐扶头就碰壁,他强调说:“保障懂吗?不需要所有的田都拿去种,至少每家分个两三亩地,先培养着,准备一手。”


    “劳民伤财。”徐扶头和徐堂公在外人面前都是一副和和气气的样子,在内里却总是说不到一块,经常互相把对方说毛,不给彼此一点耐心。


    “我去种重楼和三七连我自己都拿不定主意,怎么敢拿村民的田去搞!”


    “好!当我刚刚那些话白说!”徐堂公不耐烦地拍了下巴掌,说:“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当还是不当?不当的话准备选谁?”


    “我不当!”徐扶头转身走向木车,固执地说:“我弃权,他们想选谁当就选谁当。”


    “不会有差别的,不要东说西说了!”徐堂公吼道,“现在不要说云山镇,就连青山镇舟山镇这些都有一大半年轻小伙子被你管着!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爽快给个决定。”


    什么叫得了便宜还卖乖?


    徐扶头觉得他正在和一个思想和他完全不同,而且还非常顽固的人说话,简直不可理喻。


    “我不选就是不选,哪里就不爽快了?!”徐扶头有些恼火,徐堂公气得转身,两人都决定暂时不理对方。


    僵持一会儿后,徐堂公又敲了一下拐杖,准备走出去。


    但徐扶头却忽然转身叫住他,问:“堂公,你怎么知道我和腾药老板的事情?”


    ##


    夕阳西下,孟愁眠铲完最后一锄头烂泥,然后亲吻大地。


    整个人瘫倒。


    余望和麻兴跑过来,一人一边,像电影里把受了刑罚的犯人拖起来退堂那样,拖起孟愁眠。


    有些让人意外,孟愁眠居然能坚持到最后。


    这能算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奇迹。


    “啊嘞嘞!”余望发出赞叹,“愁眠啊,你也是不松活了!”


    麻兴也竖起拇指,“太牛了愁眠!中午就看你快不行了,没想到你居然能坚持到现在。”


    孟愁眠的嘴唇被自己咬得红红的,他要死不活地看着夕阳,摆摆手,说:“我们……我们北京爷们一向很能坚持的——”


    余望:“……”


    麻兴:“……”


    倦鸟归林,人也扛着锄头排队回家,余望和麻兴拖着一位北京爷们走在最后面。


    徐扶头开车过来,本想着在路口等会儿就能等到,但活活等了二十分钟都不见那个小绿人影。


    镇上的小伙子一茬一茬地从他车窗外面走过,各个跟他打招呼:“徐哥!”


    “徐哥!”


    “徐哥来接人呀?”


    “嗯,那个孟老师是走了吗?”


    李承永忽然笑了一下,一脸“我懂了”的样子,说:“没有,孟老师在最后呢!徐哥,车开不进去,你下来去接接呗。”


    也是,徐扶头一边打开车门,一边问:“他今天怎么样,我以为他中午会跟着徐叔回家呢。”


    “没有,孟老师硬跟我们挖了一天,连气都没喘。”


    徐扶头在心里给孟愁眠狠狠鼓掌,一边鼓掌一边往队伍末跑去。


    “愁眠!”


    徐扶头以为孟愁眠就跟在队伍最后面,但他跑到队伍最后才发现,他们和整支队伍隔了整整两个转弯。


    再来快点,徐扶头都能跑到起点了。


    “哥?”挂在余望和麻兴中间的孟愁眠抬头,晚霞有些刺眼,他眯着眼睛看,靠进那个熟悉的怀抱时,孟愁眠立刻丢掉了北京爷们的身份,觉得这个锄头啊、雨啊、烂泥啊、还有这条又长又难走的山路啊都是让他受了天大委屈的东西。


    眼泪也不装了,鼻头一酸,抱着人就喊,“哥!挖地好累啊!我手疼,腰也疼,脚也难受,我快死了!”


    余望和麻兴站在边上交换眼神,扛起孟愁眠的锄头就默默往后退,然后忽然大跑往前。


    徐扶头:“……”


    徐扶头在后面喊道:“余望,麻兴!我开车来的,你俩跟我一起回去!”


    “不消咯!”余望和麻兴同时拒绝,并说:“我们锻炼身体!”


    徐扶头:“……”


    人走后,周围就安静下来,孟愁眠更是弯成一条泥鳅,在他哥怀里靠着,拿他哥的衣服擦眼泪擦鼻涕擦汗水。


    徐扶头觉得好笑,他弯腰把人抱起来,孟愁眠顺手搂好他哥的脖子,他等的就是这会儿。


    “哥,手疼。”


    “回去就给你看。”


    四周山林寂静,晚霞浓淡相宜,像姑娘脸边的一抹胭脂。


    徐扶头抱着人回车里,孟愁眠歪歪斜斜地靠在座位上,还穿着他的小绿雨衣,尽是烂泥也不管,就这么毫无形象地等他哥开车带他回家。


    徐扶头把人带回家,脱下亚麻手套后,孟愁眠数1、2、3、4……他两只手居然磨出了五个血泡,而且都炸开了。


    徐扶头忙出忙进,提了一桶热水,往里洒了盐和姜,让孟愁眠泡脚驱寒。又拿了热毛巾给孟愁眠擦脸。


    最后才用酒精和纱布给孟愁眠处理那些炸开的血泡。


    换作别人,可能三两下就包扎好了。


    但孟愁眠不行,碰一下喊一声。


    把徐扶头都搞紧张了。


    磨了十多分钟才把左手包好,右手有点难处理。


    左手的皮都被磨掉了,右手的沾着一大块,徐扶头不敢用手直接撕开。


    跑到张建国小卖部买了个的指甲剪,打算用这个帮那块皮剪掉。


    得知这个计划的孟愁眠直接尖叫,睡着的梅子雨被他吵醒,两眼哀怨地望着他。


    “你什么眼神啊梅子雨,你看不出来我受伤了吗?”孟愁眠不满地丢了个栗子过去打狗,“你个没良心的狗东西!”


    梅子雨:“……”


    徐扶头给新买的指甲剪消了十遍毒,捏住孟愁眠的手就要动工。


    “啊!等一下!”孟愁眠要回缩,还想乱动,还试图发起攻击。


    徐扶头握好孟愁眠的手,指甲剪对准那块皮,声东击西地来了一句:“别乱动,老婆。”


    孟愁眠的脑子忽然宕机。


    两只眼睛睁得圆圆满满,他哥又叫他老婆。


    他以为他哥上次喊是做疯了乱喊的


    现在居然平平静静地就这么喊了一声老婆。


    咔嚓一声,徐扶头目的达成。


    再抬头,就看见一张大红脸。


    第172章 熊出没(七)


    “哥你……你刚刚乱喊什么呢?”孟愁眠凶巴巴的问,脸和西红柿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徐扶头低着头笑,问:“刚刚剪的时候是不是不疼?”


    刚刚光想“老婆”的事了,顾不上疼不疼。


    但孟愁眠还是不高兴,“你耍无赖!上次……上次那什么的时候你也这么叫!”


    “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那孟老师想怎么算?”徐扶头用拇指轻轻抚了一下孟愁眠的手心,把纱布的一角别进去。


    孟愁眠:“……”


    徐扶头偏头亲了一下孟愁眠的脸颊,顺手拿走孟愁眠擦脸的毛巾,捏着孟愁眠刚刚泡好的脚顺到床上,强忍笑意靠近说:“愁眠,要是不满意,你叫我老婆也行啊!”


    “不要说颠三倒四的话!”孟愁眠抬脚踢了一下他哥,“你就知道捉弄我!”


    徐扶头呵呵笑起来,“愁眠,下次坚持不住就别硬撑,干嘛为难你自己呢?你好好一双手糟蹋成那样,让人看着不忍心。”


    “我才不是为难我自己!”孟愁眠望着自己包满纱布的两只手,说:“劳动光荣!”


    “孟老师确实勇气可嘉,毅力惊人——”徐扶头发表真心表扬,在床面前蹲下,说:“愁眠,跟你商量个事呗。”


    “什么啊?”


    “徐长朝他们让我带你回徐家过清明节,就在那个大祠堂里,一起吃顿饭。”徐扶头考虑道:“人有点多,你要是怕的话我们就不去,如果你也想认识他们的话,我们就去逛逛。”


    天天坐徐长朝的车子回家,每天听徐长朝说一百遍邀请的话。孟愁眠眯着眼睛看白炽灯,说实话他不想去,但是实在盛情难却。


    别人大大方方地邀请,要是自己还扭扭捏捏躲在家不出门好像有点小家子气。


    但是去的话……孟愁眠长叹一口气,自己好像不伦不类。


    只恨自己长了张女儿脸,又了副儿郎身,违反阴阳似的不合时宜。


    说起来也挺奇怪的,他和他哥这种关系很多人都知道,但没人敢在明面上说难听话,连背后议论的闲言碎语都传不到他耳朵里,事情过分理想化,理想到有些不符合现实。


    “哥,我今天听见一个事儿。”孟愁眠神情苦闷,那会儿挖地的时候出了一桩白话,站在孟愁眠前面的三个小伙子语速很快,但张建国看上了个“小姐”的事他听得一清二楚。


    “你知道雁娘的事情,对吗?”


    徐扶头没想到孟愁眠要说的是这个,但既然说起了这个,那孟愁眠听到了什么就可想而知。


    “愁眠,这件事我想过告诉张建国。”徐扶头拉了只椅子过来坐在孟愁眠对面,“但是我看着他傻笑我就开不了口,也……不知道怎么说雁娘,因为还有老祐。”


    “可张建国只是喜欢一个人而已,雁娘也不是什么恶人,可他们却说的特别难听。”


    徐扶头不知道怎么回答孟愁眠这个问题,他只能现实地说:“人都有偏见。”


    “哥,那我们呢?”


    张建国和雁娘,他和他哥,都不同寻常,都冒犯规则。


    前面一对儿初露风头就遇口诛笔伐,


    后面一对儿名副其实却可以风平浪静。


    徐扶头暗暗深吸一口气,把手掌放到孟愁眠的膝盖上,依旧现实地回答:“我不是张建国。我再怎么离经叛道,别人都不能对我指手画脚。”


    “愁眠,不要有负担,也不要想太多。如果我们不是老师,就是大大方方地公开承认也没关系。”


    徐扶头从板凳上移到床边,搂过孟愁眠,说:“张建国的事情能帮就帮,不能帮,就让老天爷安排。好吗?”


    “嗯。”孟愁眠就着他哥的肩头靠好,心里冒出一个假设,如果他哥不是徐扶头,只是像张建国一样的人,那处在风口浪尖的他们,恐怕比张建国和雁娘还被人不齿呢。不过,他没有继续说。


    “哥,扔个硬币吧。”孟愁眠说,“让老天爷安排,正面就去吃饭,反面就在家里。要是扔出去的硬币抛出来第三面,那我们就去别的地方过。”


    “硬币的第三面”,徐扶头没有想过这个答案,他找来一枚硬币,孟愁眠扬了扬下巴,让他抛。


    高高抛起的硬币下有徐扶头追随命运的目光,那微微抬起向上的下巴,让孟愁眠想起他对他哥动心的那个下午。


    随着一声清脆敲落,孟愁眠歪过身子,够着脖子过去检查,宣布说:“老天爷让我去!”


    ##


    面对死亡,传统的中国人讲究慎终追远。


    命之灯熄灭的时候,肉体葬进乡土,灵魂埋进亲人的记忆。


    孟愁眠定了五点半的闹钟,但是五点他就睁开了眼睛。外面飘着小雨,他穿好鞋袜,把梅子雨叫醒,一人一狗洗漱完毕后上街吃早点。


    街上已经很热闹了,天色未明,烟雨朦胧的马头墙边上点起一串长灯,这些长灯比较古老,大概和古时候的灯笼差不多,不过用的材料防雨防火,一盏盏红灯笼发着如萤火一般的光亮。


    长长两排,青石板上的雨水映衬着红灯笼的光,并不阴森,灯照的是那些重返归家的父老乡亲。孟愁眠新奇地驻足,街子上不止他一个人,吵闹声和炮仗声已经响起,人们来来往往,在寂静的青山黎明里开起恍如夜市一般的热闹。


    “小北京!”张建国的眼眶里尽是红血丝,作为新闻人物,他一夜未眠。


    “来这边,我请你吃稀豆粉饵丝。”


    “好啊!”孟愁眠领着梅子雨走过去,张建国的头发被雨淋湿了一些,这大清早上的要不是人多热闹,张建国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大概会觉得他自己很可怜。


    “我要一碗豌豆粉饵丝,再要一份少糖的豆浆。”孟愁眠没占张建国便宜,自己开了钱,从店家手中把这两样东西接过来,放好各种调料后重新坐下,这里的豆浆大多放在一次性油纸小碗里,孟愁眠看中这个方便的地方,所以特地给梅子雨点了豆浆。


    他拌豌豆粉饵丝的时候,梅子雨已经哼哼唧唧地开始喝豆浆了。


    孟愁眠一边把稀豆粉拌拢饵丝,一边用余光观察张建国的神态。肉眼可见地变老了一些,头发也乱糟糟的,但却没有要死不活的表情,没有之前讨不上媳妇儿被人笑话老光棍的那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架势。彷佛只是简单的物理苍老。


    “张建国,”孟愁眠轻轻出声,他不知道雁娘的工作身份这个人是怎么看待的,他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好吗?”


    “我当了将近十五年的新闻男主角。”张建国捏着筷子感慨,从成年以来,他经历了太多声嘶力竭,嬉笑怒骂的起承转合,清明爽雨的凌晨,他彷佛在一瞬间得道升仙,说起话来挺豪放,“他们终于不是讨论我那个疯癫的老娘和娶不上媳妇儿的事情啦!”


    孟愁眠有些心酸,安慰的话被张建国的豪放塞在嗓子眼里,他只能用包着纱布的双手合力敲碎一个鸡蛋,又费劲地剥好,放到张建国的碗里,“吃鸡蛋。”


    “谢谢小北京。”张建国忽然笑了几声,有些干,和无奈,他看着孟愁眠说:“小北京啊,我张建国在这里混了三十多年,没想到出事的时候,跟我坐一张桌子吃饭的是你这个外乡人。”


    “别说这些我不爱听的。”孟愁眠接住张建国的打趣,吸溜了一嘴豌豆粉。


    “可惜了,你要是姑娘就好了,这样我能跟你搭伙过日子。”张建国眯着眼睛看,别说,这小北京虽然是个男人,但品相十分不错,能算秀色可餐型。


    孟愁眠抬脚就踩,“好心安慰你,你还打起我的主意了!”


    不过看着张建国依旧能言善辩,臭不要脸,孟愁眠放心不少。按照他哥的嘱咐,徐家关的清明节是从凌晨六点开始,会有敲锣打鼓队,鲜花仪仗队,敬山礼祭祀队总之热闹得紧,他这么早起床一是为了凑人闹,二是为了看他哥。


    孟愁眠算算时间,又往街子头看了一眼,问:“仪式什么时候开始啊?”


    “快了。”张建国看了眼时间,“听鼓声。”


    张建国说完这话不久,就有几个十多岁的小子跑出来报信,“收街咯——收街咯——”


    “快走小北京!”


    张建国提起梅子雨的后脖颈,带着孟愁眠跑进店铺,麻兴和余望还有段声一伙人也挤进来,相互热情地打了招呼后,老板唰啦一下把卷帘门拉上,灯也关闭,外面的桌椅几乎在一瞬间全部收起来,孟愁眠的脸落在黑暗中,站在他面前的四个人同时对他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孟愁眠赶紧捏住梅子雨的嘴,一脸惶恐地对面前四人点点头。


    刚刚还热闹无比的街道瞬间安静,只有那几盏灯还在默默地燃着。


    在没有能看到的街道外面走来一个白胡子老人,手里燃着三柱大香,嘴里念念有词,腿走着五方步。


    清明节第一项,请门神开门,放亡灵回家。


    一堆明黄色纸钱被高高抛起,落下时,火焰已经将其燃成黑灰。


    全部烧尽,则门神放过。


    “咚咚——咚咚——咚咚咚——”


    外面响了三声鼓,孟愁眠竖起耳朵,借着昏暗的光他看见站在他面前的四个人很紧张,又很兴奋。


    “劈里啪啦——”一阵炮响之后,更大的鼓声的响起,彷佛千万颗雨滴同时落下!


    “咚咚咚——咚咚——”


    “高车来咯——”


    “高车来咯——”


    外面传来声响,孟愁眠还没来得及观察张建国等人的神情,整个人就被拉了出去,天光已经放亮,街上的人再次热闹出席,不仅有云山镇,还有其它五个镇的人,几乎都来看这场热闹,好在长街和北水宽阔,人们虽然拥挤也讲究先后,老人和小孩站的往前一些,青年和后们则高高地站在台阶上。


    余望和张建国两个人抢了个高台,伸手把麻兴、段声还有晕头转向的孟愁眠拉上去,几个人并排站着,同时朝向同一个的地方——高车。


    高车其实是搭建起来类似刀杆节那样的刀杆垂立在一张搭建的高木车上,只是刀杆上不放刀,而是挂满了一条条红丝带,一件件红锦囊,还有一朵朵红杜鹃花,这三样东西就叫红三。


    红丝带是祈福的,红锦囊是类似签文一样的东西,你心里求什么,等会儿接到的签文里会藏着答案,红杜鹃花可以吃,味道酸涩而回甘,抢到红杜鹃的人可以拿去门神殿换肉和糍粑——这个由各家各户筹齐而来。


    孟愁眠一眼就看见了他哥,那个高瘦又板正的人,正和八九个小伙子一起站在高车上,和周围人一起笑闹着。他们统一赤膊,穿黑色长裤,白鞋。腰间裤头上拴着用红线穿起来的长串铜钱,随着腰身摆动而左右晃起。


    走在高车前的鼓手雀跃,咚咚的鼓声里,站在人群里的孟愁眠和高车上的徐扶头接上眸光,随着漫天绑着红丝带的锦囊如散花般出现在青灰的天空时,孟愁眠接住了一朵朝他抛来的红杜鹃。


    这朵红杜鹃很大很漂亮,孟愁眠接住的时候这朵花还在他的怀里震了一下,不过好在圆满,没有花落,也没有花伤。


    徐扶头见孟愁眠稳稳接住这朵花后脸上的笑容更加恣意鲜活,高车不会一直停在一个地方,往前看还有千人长街,徐扶头现在也不能下车,只能在车经过孟愁眠站的位置时,往那人身上看了一眼又一眼。


    他哥的眼神过于直白袒露,心思昭然若揭,孟愁眠一不小心被看了个脸红,边上的余望和麻兴挤眉对眼地笑话他,段声一挑眉毛,看小北京那不争气的样子。


    只有站在孟愁眠身边的张建国想法独特,他把脑门上被雨淋湿的头发抹朝后,看着路过的高车,说:“徐扶头老看我干什么,我今天的发型帅到他啦?”


    余望:“”


    麻兴:“”


    孟愁眠:“”


    段声:“呕——”


    “我手上还有最后一朵红杜鹃,你们谁还要?”徐扶头一只手担在高车木架上,脚一上一下地支在车台上,另一只手拿着红杜鹃,问身后站着的一伙弟兄,“长朝你要不要?”


    “不用了大哥,我给过阿棠了。”徐长朝站在徐扶头身后满脸堆笑,又转头问站在高车后面的人:“你们谁还要杜鹃花?鸿江要不要?”


    “都给过了,大哥,快到关口了,你再看看下面遇到哪个熟人你就给谁呗!”


    熟人?徐扶头往前一看,路那边站着一连串熟人,杨重建带着老婆女儿站在路边冲他招手,边上还有徐落成和江眷,往前是站着抽烟的老祐,正朝他微微地笑着,再往前一点是柳己柳过那一家人,接着是挤在人群里,身型瘦小的李江南,边上是和自己刚刚告别的学们。


    杜鹃花还有最后一朵,给谁成了需要纠结的难题。


    徐扶头短暂地纠结了一会儿后,把最后那朵红杜鹃扔给了李江南。


    接到花的李江南受宠若惊,他那会儿就看见徐扶头过来了,原本只想挤在人群里和大哥打声招呼就行,没想到还能得这么一大朵红杜鹃。


    “江南,去找你愁眠哥,你和他一起拿着红杜鹃去门神殿换好吃的!”徐扶头站在高车上朗声喊道。


    “哎,知道了——谢谢大哥!”李江南怀抱着红杜鹃,珍贵无比,这是他第一次接到红杜鹃,以前他只能跟着垂垂老矣的爷爷站在沟水边看人家去抢,这种专门抛给他的还是第一次,为了报答,李江南很听话,立刻抬脚去找孟愁眠。


    张建国看了一路热闹,他左手边站着段声,右手边是孟愁眠,他跟段声不熟,没什么话要讲,这一路热闹,光听孟愁眠和余望还有麻兴两个人叽叽喳喳。


    虽然伤心,但伤心也不影响他话痨,看着打鼓的那帮青少走过,又看看高车上的徐扶头,他忍不住发出疑问:“今年徐扶头怎么不敲他的破鼓了?跑花车上去干什么?”


    孟愁眠站在高处看了半天,也想问,从动作上来说,大开大合的鼓手比花车上的人帅气更多,他哥要是打鼓,那肯定更好看,“余望哥,这个鼓手是轮流当吗?”


    余望和麻兴正看得起劲,听到这个问题脸色忽然一变,表情欲言又止。


    张建国在边上搭腔,话说的很糙:“他不会今年就。破。了童子身,睡。了。谁吧?”


    孟愁眠面色一凝,余望和麻兴的表情随即变成呈堂证供。


    *


    高车的路程即将到达终点,这一路的欢乐和热闹无法言尽,人们欢欢喜喜地把自己的亲人迎接回家,又用最热闹的仪式打点节日,以慰藉故去的人,家乡一切如常。


    高车行到路尽头,徐堂公和徐家其它镇上的各家小伙子已经等在路口了。接下来就是敬山礼的最隆重的一项仪式,兵分两路,一群上了年纪的老人拿着香火纸钱去青山坟地开山门,放鞭炮,祈求风调雨顺,山时四季如常;另一边是徐扶头负责,带徐家一群小伙子进山看熊,给熊的见面礼就是之前各家组织出的鸡鸭鱼肉还有各种瓜果。


    徐扶头穿了件黑色坎肩,还有宽松好走路的黑裤子,徐堂公拿着一条红布过来系在他腰间,嘱咐道:“毕竟是牲口,不通人性,不要久留,带着你的弟弟们早去早回。”


    “嗯,知道了堂公。”徐扶头一抬脚就上了车,他身后的十多个徐家后也跟着跳上车,把着父老乡亲送给梅子树的牛羊肉和各类瓜果蔬菜,然后车子发动,稳稳当当地去往深深的山林。


    拿着杜鹃花来找人的李江南约着孟愁眠从门神庙出来,就看到不远处坐在车上的徐扶头,两个人追了一截,一直跟到云山镇外,热闹的人声变得稀薄的时候才停,因为要到不远处的徐家关旧关口掉头,所以两个人不白追,车子掉头转过来的时候徐扶头隔着远远地就招出手喊孟愁眠。


    “愁眠!”徐扶头从车里倾出半个身子,满脸笑容地对孟愁眠打招呼,“我去山里一趟,下午就回来——”


    “哥!”


    车子不能随便停,开车的徐长朝只能减速慢行,孟愁眠和车子遇到又慢慢错过,他赶紧上前追了两步,喊:“你注意安全——”


    两个人一个喊一个笑,徐扶头的那些堂弟也眯着眼看,有几个性格跳脱的更是毫不避讳地问:“那就是大哥带上咱族谱的人啊!”


    “对啊,那就是大嫂!”


    “长得真俊,真白,看着好像小喵啊——”


    “怪不得大哥想要呢,这长的……让人心痒痒!”


    “徐题兰!”徐雁深在边上温馨警示,“敢觊觎大嫂!小心大哥削你哦!”


    徐题兰摆手,反嘴咬回去,“你少挑拨我和大哥之间的深情厚谊!”


    “跟大嫂打招呼吗?”在后车吹风的一群小伙子笑闹着,互相推搡,七嘴八舌地讨论“大嫂”,随着车子和孟愁眠的距离越来越远,离镇子和人群也越来越远的时候,他们一伙人忽然大喊出声:“孟老师好——”


    “孟老师,你好啊——”徐长朝的弟弟徐鸿江拿手做喇叭状,“你好——”


    孟愁眠听见了,很意外,车敞篷后面那伙人竟然认识他,还这么热情地打招呼,他也赶紧热情地挥挥手,“你们好——”


    这伙人得到回应也很意外,大嫂还蛮外放嘞,一点不隔。


    既然不隔,那就能再喊亲切点,于是站在徐鸿江边上的五六个个小伙子又接着喊:“孟老师!大嫂——你、好、啊!”


    “啊?”孟愁眠忽然把打招呼的手缩回来,转身就跑。


    徐扶头原本坐在车里听,觉得打招呼挺好的,但这一声喊出去他立刻坐不住了,够出身子朝车后面那伙臭小子空打了一下,警告道:“不准这么喊!”


    小伙子们不以为意,反倒笑徐扶头脸红了,“没什么人,大家都在镇子里忙着换红杜鹃花呢大哥!再说跟大嫂打招呼嘛,显得我们徐家人礼貌一点的啦!”


    徐扶头:“”


    “孟老师会气的。”徐扶头说。


    “不会啊大哥,你看大嫂都高兴得跳起来了!”徐长朝望着后视镜补充。


    徐扶头赶紧往后视镜看了一眼,没看到。


    孟愁眠其实不是高兴得跳起来了,他是惊恐无比地跑了。


    后面的几个小伙子还在闹,对着孟愁眠的身影喊:“大嫂,改天上家里吃饭!”


    孟愁眠跑得更快了。


    “行了不准胡闹了啊——”徐扶头探着身子往后警告,“我看谁再喊?!”


    狂奔的孟愁眠差点在路边摔了个狗吃屎,脸烫的紧,跟过来的李江南一脸求知欲,“愁眠哥,他们在喊谁大嫂啊?大嫂在哪?”


    孟愁眠:“”


    第173章 熊出没(八)


    当熊啸从不远处的山林中传出来时,一盆刚刚凉拌好的红杜鹃花也正好上桌。


    熊啸比孟愁眠想象中骇人,徐落成跟他说过要有心理准备,杨重建也在边上给他打了预防针,但真正听到声音的时候,孟愁眠还是有些心惊。


    他坐在座位上左右慌乱,忧心忡忡,“熊叫这么厉害,我哥会不会有事?”


    “没事愁眠,放宽心。”杨重建轻轻拍拍他的后背,安慰道:“带着猎枪呢,熊要是脱离控制,就能听见枪响,别怕,每年清明节都有这一天。”


    杨重建呵呵一笑,指着杜鹃花说:“知道为什么在这天要吃杜鹃花,还要拿杜鹃花到门神殿换好吃的吗?”


    孟愁眠质朴地摇摇头。


    杨重建说,“以前没这个风俗,但那头熊叫得吓人,为了让镇上的小孩还有姑娘心安,就搞些热闹的活动,一家家约着在一起做点好吃的,拌杜鹃花,搞搞烧烤什么的。”


    “这样啊。”孟愁眠的神情放松了一点,“那我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往年黄昏的时候就回来。”


    “哦,好,谢谢杨哥。”


    **


    熊是一种比猴还擅长模仿人类的动物。


    徐扶头和一伙人到羊似上天白鱼河的时候,那头九尺高的黑熊站在不远像人一样跟他们打招呼。


    “检查一下猎枪。”徐扶头回头叮嘱道。


    徐长朝和身后两个弟弟立刻低头,把背在后背裹着绿草藤的猎枪重新核验了一下。


    熊打完招呼后,徐扶头吹了口哨回应它,几声熊啸过后,熊不再保持站立的动作,它使用四肢,穿过河流,踹开横在河中央的一根糟木,横跨过来。


    等熊上到河岸,徐扶头又吹了一声口哨,熊翻身在地上滚了一圈,仰躺着,露出自己的肚皮。


    徐扶头和熊招呼的这段时间,身后的其它小伙子已经手脚麻利地把拖拉机上的竹子卸下来,捏着短刀迅速地剃开竹子,每个人都分工明确,那边弄竹子,这边就开始把两个三角木架搭起来,放食槽。


    等牛羊肉铺好的时候,徐扶头才引熊过来。


    “梅子树!来!”徐扶头扔了几颗青梅过去,又对着熊吹了一段口哨。


    熊的身型硕大,爬过来的四肢,黑色皮毛下包裹的臂肉随着动作左右晃着,它用鼻子拱起地上的青梅,塞进自己的嘴里,徐扶头把竹篮扔过去,滚出一堆青梅山,梅子树原地坐好,用手把梅子扒进嘴里。


    等熊吃完青梅,距离徐扶头还有三四米的时候,徐扶头抬手,举过头顶,又向下压。熊看懂了这个动作,乖巧地趴在草丛边上,又朝天嚎叫了两声。


    徐扶头对徐长朝几人打了个手势,又掏出裤兜里的打火机,点燃腰间的引香草。


    徐长朝领着其它弟弟往外散开,呈圈状,并各自点燃腰间的香膏。


    “梅子树!过来!”徐扶头拿起引香草,半弯着腰,脚往后退着,把熊引到食槽那边去。


    熊慢慢靠近时,徐扶头能闻到熊身上的野树皮味,还有苦草味。这说明熊最近把家从山顶搬到半山腰大石头上了。


    这也合理,人的一年四季也是熊的一年四季。梅子树冬天住山顶方便烤太阳,现在搬家到山腰是为了方便捕猎和采果。


    熊沉沉叫了两声,声音不大,有些呜咽,它甩甩脑袋,又上前几步,徐扶头没再往后退,他仰头看着熊,有节奏地拍拍手掌。


    熊喷了把鼻涕,吃过青梅的嘴里分泌大量唾液,嘴角冒出一层不雅观的白沫子。


    徐扶头继续拍了两下手后,梅子树粗蛮地揪了一把草抹在嘴上,在地上滚了一圈。


    这是示好的意思,大家都松了口气。


    徐扶头的额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梅子树爬起来,四肢着地在徐扶头身边绕了一圈,嗅嗅徐扶头的腰侧,然后动着肩膀,把徐扶头蹭了个马趴,接着顺着引香草的味道,走向食槽。


    徐扶头已经习惯,熊在吃肉前就爱这么干,把你蹭坐在地上,才能放心吃东西,不然它老是觉得人会抢食,跟狗护食一个道理。


    “还是这个熊样。”徐扶头暗自笑了两声,抬手擦了擦手臂上的泥土后,仰头就看到了挂在树上的猴子。


    这些猴子并不野,它们是本世纪最后一批耍猴人留下的历史。


    几年前它们跟着自己的主人走南闯北,穿戏服,戴面具,跳高绳。


    是主人最宝贝的家产。


    但随着城市的不断发展,以及人们保护动物的意识逐渐加强,耍猴人和马戏团这些东西就开始走下坡路,一直到底,一直到消失。


    徐扶头抬头看,有几只猴子身上还穿着衣服。


    它们的主人,也就是本世纪刚刚被淘汰的最后一批耍猴人——李家老者,也就是老李的父亲。他没有把这些同共死的老伙计卖掉,依旧在尽职尽责地养猴,哪怕他再也不能依靠这些老伙计游走,去街头巷尾谋。


    徐扶头回头看了一眼徐题兰,对方立马会意。


    他单手拎了一只装着瓜果蔬菜的竹篮,背起来,走朝一团松树林,又从西口陆坡上了山腰。


    灵共存一山,人见了,也要走个礼。


    梅子树大快朵颐,正抱着一块牛肉啃。


    徐扶头从口袋里掏出药包,把驱虫的药拌羊肉里。放药的时候,梅子树喘着粗气看了他一眼,黑如墨点的熊眼闪过狠厉,不过很快又消失了。


    熊吃东西还能吃一会儿,一群小伙子打起哈欠,往后退到沟水边轻声闲聊起来。


    徐扶头蹲坐在距离熊最近的那块石头上,他身上的引香草可以引熊,也可以让熊安定。梅子树又吃了这么多东西,警惕心逐渐小了一些,耳朵不在笔直。


    总之,这一人一熊都在安静的山林间找回曾经的熟悉感。


    徐扶头想起答应孟愁眠的事,又把兜里的手机掏出来,准备趁这会儿给梅子树拍个照。回去也给梅子雨那傻狗瞧瞧它未曾谋面的熊哥。


    山里没信号,发不过去,徐扶头只能先拍着,他一边拍一边调整角度,试图把梅子树狼吞虎咽的动作拍的文雅一点。


    不要太吓人。


    但熊不给他这个面子,越吃越野蛮了。徐扶头嘶了一声,皱起眉头,梅子树抬起熊头看了他一眼,猛地转了个身子,只留个宽厚硕大的熊背给他。


    徐扶头不满地嘀咕一声:“真不给面子啊梅子树。”


    坐在沟水边的徐鸿江晃着膝盖撞身边的徐长朝,一边用手指着徐扶头的背影说:“二哥,你看大哥——”


    徐长朝把这个动静闹给边上其它人,一群小伙子彼此挤眉弄眼地瞧,有人用夸张地口型说:“八成是拍给大嫂看呢!”


    徐扶头全身心投入拍照,全方位无死角三百六十度找合适的角度,他的弟弟们也不甘拜下风,脸上切换一百八十种表情。


    徐题兰喂完猴子从松山脚下跑下来,挤进徐长朝一伙人里,听清楚笑话后,他大胆地抬脚往前胡闹。


    他先在站在徐扶头侧后方,拿出自己的手机,拍了一张徐扶头给熊拍照的照片。


    照片里的人很专注,硬是把手机用出数码相机的效果,跟个摄影师似的拍照,黑熊背对着拍照的人,却在方向上保持了一致,身后山林深绿远翠,近处的草儿挂着雨珠。


    徐题兰拍好照后,匍匐前进,蹲到徐扶头身后,伸手拍拍人,“大哥。”


    徐扶头立刻转头狠了他一眼,小声但严肃地警告道:“你过来干什么?退回去!”


    徐题兰眼睛一斜,奸笑着举起手机里的照片。


    “大哥,光拍熊有什么好的!”


    徐扶头:“……”


    “滚。”


    “不信回头把这些照片放在一起,让大嫂挑一张最喜欢,要不是选这张,我徐字倒着写!”


    “管你怎么写,赶紧给我回去。”徐扶头抬起手肘,甩开徐题兰的手臂。


    “大哥!”徐题兰仍然不放弃纠缠,出主意说:“你往前站站,用老祖教的那些东西让梅子树转过来,你去站它边上,摆个帅帅的姿势,我给你拍,回去给人家看,孟老师只要一看那照片,我保证,他这辈子都对你死心塌地的!”


    “到时候你那个姿势,你就摆得霸气一点——”徐题兰两只手挥动起来,极力表现那种呼之欲出但又无法言说的感觉,“要那种女人看了走不动路,男人看了羡慕嫉妒恨的感觉!诶你最好把上衣脱了拍,要那种……就是那种能展现男人野性的那种感觉,噶?”


    徐扶头:“……”


    “徐题兰,别逼我在山上打你!”徐扶头光是想想那个姿势就觉得自己有病,还脱衣服拍?笑话!


    “这里可有山有水有石头,再嘴勒舌犟,我就一石头拍死你,叫上他们几个一起挖坑,把你埋在这里和梅子树作伴。”


    听到自己名字的梅子树回头看了一眼,徐题兰赶紧举起手机拍下照片,一脸不在乎地回嘴道:“大哥,你真夹骚!你其实想拍的对吧,你就是不好意思嘿嘿嘿,装吧你就——”


    夹骚:闷骚。


    徐扶头咬碎后槽牙,扬起半个巴掌,对着徐题兰的脸,呼之欲下。


    徐题兰赶紧往后退了两步,徐长朝和徐雁深一伙人呵呵笑着看热闹。


    “回去老实坐着!再废话,我就让你到北山喂猴子!”


    北山又叫坟山,而且从这里到北山要翻三个山头,徐题兰站起来,一转身就走了,他死也不去那里喂猴子。


    不过他仍然开心,对着徐长朝一伙人晃晃自己手机里的照片,得意道:“我给大嫂的见面礼可准备啦!你们呢?”


    ……


    和往年一样等到太阳落山,徐扶头和一群人就把腰上的引香草深深地埋进土坑里,这是用来引熊的东西,能带着来,但不能带着走。饱餐一顿的熊再闻着引香草的味道尾随他们下山可以就坏事了。


    徐扶头吹起口哨,梅子树甩甩脑袋最后看看这些人后,就往山林退去了。


    熊慢慢回山,一伙人埋好引香草后,找出蒿子来,往身上狠狠揉搓一顿,一是赶走那些引香草的味道,二是赶走山里的虫蛇。


    回去的路上要点燃灯罩里的野蒿子草,用极大的野味冲散刚刚进山时引香草的味道。


    同一个世界,同一个目的,大家这么费尽心思,都是为了防止这傻熊跟着下山进镇祸害人。


    但是从天亮到天黑,从雨落到雨停,从人来到人走,这里一直有一个人,守着,等着。


    今天云山镇上无比热闹,热闹到没有任何一个人发觉,老李不在了。


    他躲在猴群背后阴面的大树上。


    一直注视着这里的一切,等刚刚那伙人走远,山里的熊还没有上到半山腰的时候。


    老李拿出了自己准备好的引香草夹上软香草一起点燃。


    点燃。


    他连续翻了两个山头,才绕过徐扶头的山禁。


    又在那伙人到来之前,把树上那群猴子的尿涂在身上,鱼目混珠似的躲过熊的嗅觉,完美地隐藏在大树岔子上。


    老李在昏暗中望向自己父亲山房的方向,那位与世无争的老者已经睡着,而他的儿子却在用他身上的那些耍猴技巧,安排一出蓄谋已久的报复。


    引香草是灯芯的原料,做的粗糙一点,滚烫的蜡水倒下去,裹住引香草,点燃的时候放进旧时候用的铁灯里,背到猴子背上,吹响口哨,驱使这些猴子引诱黑熊出山,到镇子上,替自己杀人。


    因为一段历史,徐家在这片土地上作威作福多年,把所有人都当不足轻重的猴耍。


    但是现在,老李忍不住冷冷发笑,看着被他操纵的猴群蹿跃出去,今天轮到猴子耍熊,轮到猴子耍徐家!


    ###


    等在街子口的还有很多人,大多数是徐扶头的叔叔婶婶,站在这里专为等儿子。


    车子一停,就有一杆“猴子”从车上一个接一个地蹦下来,徐题兰最先下车,对着人群里一个穿花短袖的妇女蹿过去,张开双臂,“老妈!”


    徐鸿江也紧接着冲过去,徐雁深又紧随其后,然后就是徐长朝,人群里,“猫”声一片。


    猫:云南话里的“妈”发“猫”音。


    徐扶头和徐题兰先去了祠堂,把今年向山神求的风水签送去给徐堂公后才往镇上来。


    到的时候徐题兰顺理成章地跳下车子,奔往人群,找到自己老爸老妈还有老妹,像个打完仗凯旋的将军,一脸自然地享受着家人给自己擦脸除野的服务。


    除野:蒿子味道很重,但可以辟邪,从山里回来的人擦去野蒿子的味道可以除去路上沾染的邪祟。


    徐扶头关好车门,从记事开始,他就没当过孩子。


    更没享受过老爸老妈双双在场等他回家,为他除野的福气。


    不过好在这么多年的清明节过去,他已经习惯了。


    心里偶尔发酸,却不会再难过。


    他穿过热闹的人群,周围有几个兄弟跟他打招呼,他挂着自然的笑容回应。


    却不再和往年一样,带着一身浓重的蒿子味和别人高谈阔论。


    他现在要回他自己的家去。


    哪怕那里等他的是一个不怎么会照顾人,也不太会做饭的人。


    徐扶头从热闹的场景里走出来,戒断的寂寞席卷而来


    刚刚转进巷子,就突然传来一阵欻欻欻的脚步声。


    “哥!”孟愁眠的胸脯剧烈地起伏,快跑死他了。


    “咳咳咳——”孟愁眠一边咳嗽一边捏着热毛巾挥手,“哎呀——”


    “我还是跑慢了!”孟愁眠不甘心地补充,“我明明是第一个到镇子口等你的,可还是没接到。”


    他絮絮叨叨地说:“我都等到徐长朝他们回来了才知道,你们还有用热毛巾擦脸的习俗!我光顾着买饭了!”


    徐扶头看孟愁眠这傻样想笑,刚刚那点指甲盖大小的阴霾瞬间没了踪影。


    热闹都在巷子外面,巷子里都是孟愁眠的因为快跑而带起的心跳声。


    徐扶头走过去把人搂住贴紧,孟愁眠猛烈的心跳震在他的胸膛上。


    “哥,你在人群里没有看到我来接你,有没有失望?”


    “没有。”徐扶头抚了一下孟愁眠的后脑勺,说:“我知道你挂念我。”


    “嘿。”孟愁眠满意地笑,等呼吸慢慢平稳时,他才拿热毛巾帮他哥除野。


    他把他哥清明的眉目擦出来,都说好水土,养俊儿郎,徐扶头大概是这片土地押上了所有风水才养出来的人。


    孟愁眠满意地看着被他擦干净脸和脖颈的人,说:“哥,我还要请你吃饭!”


    “请我吃饭?”徐扶头觉得好玩,孟愁眠这话说的真官方。


    “余望哥不是回家了吗?我做饭又难吃,干脆就买了一桌饭回来。牛肉pahu,你冬天带我去吃那家,我请马师傅做好,刚刚拿回来,热乎乎的。”孟愁眠特别有成就感地嘿嘿笑了两声,还抬手抚了一下自己额头的头发,孟愁眠要求自己办事要帅,发型还不能乱。


    徐扶头开始鼓掌,一边鼓掌一边夸张地表扬道:“我们孟老师真厉害!”


    “那当然!”孟愁眠扬起下巴,想起桌上满满当当的饭菜他就高兴,就问整个云山镇,还有能比他更会扬长避短、财大气粗的“媳妇儿”吗?


    “走走走,回家,我们关上大门吃牛肉!”孟愁眠远远地望了一眼那边的热闹,满不在乎道:“不让他们闹我们!”


    “好——”徐扶头伸手搂过孟愁眠,亲昵地低头对孟愁眠说:“回去给你看梅子树的照片。”


    “嗯,给梅子雨也看看。”孟愁眠高兴地说:“它今天一直跟着我跑。”


    “梅子雨长得快,愁眠,改天我们带它到山里去转转,家里前院后院都不够它转了。”徐扶头笑道。


    “好啊。”


    两人一路有说有笑,回到家徐扶头还是被孟愁眠准备的饭菜震惊到了,满汉全席不足为过。


    孟愁眠看着满桌子的菜,解释道:“你不是说吃牛肉要吃全牛才对味吗?我就跟老马说我要全牛饭。没想到他把牛的每个部位都做了一道菜。”


    孟愁眠往桌子的东边一指,说:“那道凉片是他送的,蘸水也是送的。”


    “没事。”徐扶头微微笑着落座,缓解了孟愁眠急于解释的慌张,说:“点多了菜不怕,我们一会儿就挑几个吃,剩下的放进冰箱就行。”


    “嗯。”孟愁眠挨着他哥坐下,接过饭碗的时候又听他哥说:“你能把这么菜搬回来也是本事!”


    “用我们云南话来说,孟老师简直太板扎。”


    “太能干了!”


    孟愁眠听到“能干”两个字脑子就歪三倒四,他偏过身子撞了一下他哥肩膀,故意回嘴道:“我可不能干!谁有你能干!”


    徐扶头的笑容瞬间凝滞,孟愁眠这人有时候说话吧,就怪不管人脸皮冷烫的。


    孟愁眠盛了汤,又忍不住提醒道:“哥,那个……床单我放洗衣机了,你等会儿去晾一晾。”


    “那杆子太高,我去弄它又得掉地上。”


    “嗯,我吃完饭就去。”


    徐扶头扒拉了两口饭,外面的天色已经昏黄,两人吃着饭,时不时斗两句嘴,时不时又讲些外人听了极其肉麻的话,或者再传两三句孟愁眠的傻笑声出来。


    外面,在墙角的梅子雨听着人讲话,不经意地刨出一只土虫来,人有人的平淡饭席,它有它的意外之喜。


    吃完晚饭,两个人又闹着洗漱,孟愁眠被他哥抱着滚上床,不过只亲了一小会儿,今天清明,两个人都默契地不作寻欢之事,并肩躺着,又翻身抱着。


    孟愁眠本以为这个平凡但美好的夜晚会同往常一样换来崭新的清晨。但这天晚上出意外了。


    凌晨一点,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灌入耳膜,打断了所有徜徉的美梦。


    “哐哐哐——”徐落成使劲敲着大门,猛烈如惊雷入耳,他从未如此慌张过,一张脸上满是雨水和惊恐的汗水,他大喊着:“扶头!扶头!扶头!快开门,快开门!熊来了!熊跑到镇子上来了!”


    徐扶头从床上弹起来,第一反应是安抚被吓醒的孟愁眠。


    “哥!”


    “愁眠,没事——”徐扶头拿起床头的衣服穿上,先用力地拥抱了一下孟愁眠,再遮着这个人的眼睛打开灯,安慰道:“别怕,我去看看。”


    徐扶头一开门就是撞进来的徐落成。


    “熊来了!”徐落成的声音大到能震碎徐扶头养在墙角的四季花,“扶头,那头畜牲怎么能跑到这里来!”


    徐扶头打开房门出来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是现在这个消息直接害他往后退了好几步。


    “现在怎么办?”徐落成问这句话的时候,徐扶头家门口的巷子也瞬间热闹起来,每家每户都被叫起来,共同迎接这个恐怖的噩梦。


    熊怎么会跑到镇子上来?


    但是当务之急,徐扶头没有时间再去追根溯源,他抬手抓住徐落成的手臂,问道:“熊在哪?它现在在哪?”


    “我也没见过,最先看到他的是张建国!他的小卖部被那头熊掀倒!里面的酒坛子全部打翻了!”


    “已经去叫其它徐家人了!”徐落成又补充了一句,“扶头,你有主意吗?现在怎么办啊?”


    徐扶头赶紧把脑子甩干净,一边复盘今天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误,一边出办法道:“去,去找那个大喇叭!叫所有人到门神殿,那里门深墙高,熊肯定进不去!”


    “行!”徐落成转身就要走,但又被徐扶头拉回来,“帮我带着愁眠过去,也别让任何一个人单独呆着!我去找那个畜牲!”


    第174章 熊出没(九)


    一场酣畅大梦被打碎,也就算了。


    酒坛子和铺盖卷还被掀了个一塌糊涂。


    张建国的嘴里发出一串串咒骂,要不是打不过,他今天晚上非要剥那个死熊的一层皮!


    “日了狗!他妈的!我他妈的!”张建国的上下嘴唇疯狂抖动,双手握拳,青筋拉着手背发紫。“我的铺子!我的铺子被毁啦!”


    他的声音贯穿小巷,呼喊着:“你们快出来帮我抱着点篾片啊——”


    “毁了!全部毁了!我的钱……我的钱——酒……酒也没了!”


    张建国拖着自己的腿,刚刚挨了一熊掌,筋肉被活活扇开,稍微一动,就能看见白骨。


    “来人啊!来人啊!我的铺子!我的钱!”


    “都顺水飘了!”


    自己苦心经营的小铺子一夜坍塌,那些漂亮的、充满韧劲的竹篾全部翻刺,酒坛子碎了一地,瓢泼的大雨冲刷酒水,被熊惊吓到的人家伴着竹叶青和地黄窗的酒香东奔西走。


    “张建国!”徐落成开着一张车匆匆赶来,除了那些行动不便的老人还留在房子里呆着,年轻人里只有张建国还留在镇子上。


    徐落成跳下车子,在张建国面前蹲下,说:“爬上来,我背你!赶紧走!”


    “我的钱,我的钱进水沟里了!”


    “啊呜呜呜——”张建国攒钱的小铁盒顺水淌走,雨越来越大,下得叫人心慌,徐落成的声音稳稳当当,衬在张建国耳边,让他像个无能的小孩。


    “都是你们徐家害的!都是你们徐家害的!那头熊为什么会跑到这里!都是你们害的!”


    徐落成一言不发,张建国腿上的血水比他的愤怒和破产更叫人害怕,徐落成已经顾不上安慰和道歉,一着急,一使劲就弯腰把这个足足一米八的大男人抱起来,送进车里。


    孟愁眠挤在人群里,门神殿快要容纳不下蜂拥而来的人们,他们一个个拖家带口地冲进来,人人脸上带着对野兽的恐惧。


    不过涌进来的男人并没有原地待着,他们安定好自己的老婆孩子还有老爹老娘后,就相约着抬腿出去了,为其它家的老人小孩和女人们留下空间。


    在徐落成的指挥还有杨重建的带头下,男人们并没有自乱阵脚,徐家的熊自有徐家的人去抓,他们就守在门神殿外,时不时昂头朝门内的女人喊两句话,用粗犷的嗓音说几句安慰的话。


    孟愁眠从门后挤到门前,身上裹着他哥在慌乱中给他扣上的衣服,几个扣岔的纽扣被他重新归位。


    然后跟出了门,和外面的男人们站在一起。


    好好守着里面的老幼妇孺。


    尽管村民们很客气,也不觉得这细皮嫩肉的孟老师站在外面能守住什么,但孟愁眠还是坚持出门去,这不是什么高尚伟岸的举动,只是坚守他北京爷们的风范。


    门神殿里最温暖舒服的一片空间里躺着张建国,高手在民间,被叫做半城青手的老中医荆源青已经为他止了疼,止了血。


    徐扶头顺着踪迹找梅子树,在和青山镇的其它徐家人汇合前,也就是跑到水库岔路口的时候他闻到了苦水草的味道。


    水库刚刚维修过,泥土翻上来,已经压实,但还不够紧,这一带长苦水草的地方在水库阀门附近。


    由于水库设计缺陷,每年端午和入伏过后需要人手动打开水库阀门,把水引进水渠,灌进螣江,分流则灌进水田,让细腻柔软的泥沙做幼秧的盖面。


    要打开阀门,就要把苦水草扯开,用锄头和千斤顶联合撬开才行,往常这个工作由几个镇的镇长一起做。


    但是今天晚上,只有老李一个人。


    他在镇子和徐家最混乱的时候打开了阀门,冲开那些新翻起来的泥土……


    ##


    清明节是热闹的祭奠。


    老李以往最喜欢这个节日,记得往年这个时候,自己的女儿还跟在身边。


    他忙里忙外地叫张家,叫李家,带着一村子的人,和其它四个镇子的镇长站在一起,领头敬山。


    他弯腰,身后的人就跟着弯腰。


    他点香,身后的人就跟着点香。


    他以为这是仪式,也是村民对他的敬重。


    现在,


    屁都不是。


    自己不过两个月不管事,就有人在传换掉他的事。


    说的轻轻松松的,连半点愧疚和犹豫都没有。


    他当了整整二十六年村长了,


    二十六年的付出和操劳抵不过两个月的磋磨。


    算什么?!


    这到底算什么!!


    老李闭上双眼,彷佛吞了那些被自己亲手挖开的苦水草,心里一下比一下苦酸。


    仔细想想,他是贪了钱,是动过坏心思,是卖姑娘。


    但是谁当村长不贪钱?


    人在世,谁没有动过坏心思?


    姑娘养得再好,最后都要到别人膝盖面前尽孝。


    他为自己打算打算怎么了?!


    他干的不全是坏事啊!


    种茶的茶苗是他争取来的


    架桥的工程是他嘴说起泡换来的


    红楼改成学校是他背着压力搞起来的


    学是他找来的,老师也是他找来的


    就连孟愁眠这个支教老师,也是他一次又一次打报告,使劲申请大学老师才请来的


    更不要说那些补助怎么来的,


    也不要说他是怎么和那些难缠的,就知道搜刮老百姓的老板周旋茶叶定价的


    ……


    桩桩件件,谁能说他老李不配当村长!


    老李越想越气,胸口剧烈地起伏,多年的干咳症被酒精活活逼下去


    他握住了水闸开关,听见熊的咆哮声。


    熊进镇子,一定能找到他的


    老李早已预测到自己的结局,但是想到能用这个对付徐家,他就心头一快


    结局不重要了,人命不重要了,


    老李可以死,但他的仇得活着!


    熊从山上蹿下来,地上的草木震动


    老李闭着眼睛,感觉身上的虫引草味道愈发强烈起来


    在那头熊扑过来之前,老李打开了水闸开关。


    第175章 洪水猛兽(上)


    最开始,那水只是轻轻一缕,夹杂着一些红色的血迹。


    慢慢的,就开始汇成小溪的模样。


    熊在山间嘶吼了一声,小溪就变成了河流,夹杂着身体的碎片。


    梅子树像撕烂一块破衣服一样,撕烂了老李。


    刚刚放出来的水闸的水,卷起他东一块西一块的肢体,打算运送到远处去。


    熊嗅着水的味道,闻出危险的信息,山里突然响起两声枪响。


    受引虫草和猴群奔袭路上留下的引香草双重味道折磨下梅子树露出爪牙,十分暴躁地拍下一掌碎石,在大水冲开水闸,泡上身体的时候,翻身跃进山林。


    洪水如猛兽,它咆哮着、嘶吼着、不顾死活地舔起房屋和羊群,这突然开闸的洪水大有一种挡我者死的气派。


    水一来,有地坑的门神殿就不能呆了。


    男人们疯狂地奔走其间,以最快的速度用车子和船把自家的女人和小孩送到云山镇最高的那尊草狮子上。


    “快点!快点!”杨重建两只手抱着两个女儿,李清兰还着急地把自家狗抱起来,一起送上车子。


    这边的徐落成几乎拉上了全镇所有的老弱妇孺,他操着粗厚的嗓门指挥交通,平常安静祥和的云山镇街挤作一团,乱作一团!


    水与水相连,河与河相接,彼此互有感应。


    这边的洪水滚滚,则那边的北水沸腾,光明河也跟着咆哮!


    草狮子处在五镇交汇处,高高耸立,草木横,巨石壁立。


    现在的徐家关,几乎同时汇起了洪水与猛兽。


    洪水——云山镇(熊)—青山镇—(水库)—松山镇————


    ——枫山镇————舟山镇


    ————草狮子——————#(大致地图,水系纵横其间)#


    留给云山镇的时间最多还有五分钟。


    很多腿脚不便的老人放弃挣扎,他们用尽最后一把力气,把自己的孙子孙女,还有平常养的猫儿狗儿送上车。


    自己转了身,退回去,守着自己活了七八十年的屋子。


    云山镇最擅长做饵丝的两个老人则走进了作坊,在那台僵硬死板,却能吐出柔软且细糯的饵丝机器面前坐下。


    徐落成的车子塞不下人了,时间也分秒必争。他绝望地咆哮着,粗犷的声音居然染上哭腔,这里都是父老乡亲,“谁家还有人!谁家还有小孩!姑娘们呢!”


    老人们关上屋子。


    小孩和妇女则痛哭出声。


    不能在感情用事了,徐落成抹了把脸,发动车子。


    洪水就在他身后追……


    在洪水席卷镇子的时候,孟棠眠一路逆流而上,追跑起来,赶过来拉了一把孟愁眠的手。


    “愁眠!”


    “阿棠!”


    孟愁眠没想到孟棠眠能这么快赶过来,也没想到孟棠眠手劲儿这么大,这一把将他扯了踉跄。


    “茶楼!我们要去茶楼!”孟棠眠着急地喊道,“一年级的小孩还在那儿!”


    “我知道!我们现在赶过去应该还来得及。”孟愁眠听见水来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件事,茶楼唯一的优势就是距离远,水一时半会儿冲不到那里。


    茶楼上课只需要两间教室,多出来的就做了宿舍,在老李的安排下,那些留守的孩子获得最优先的居住权利,伙食就和村里来的另外一个大学村官一起吃。那位大学村官刚来不久,性格腼腆,说话声音小,夹在老李等一群老狐狸中间碍手碍脚,但手艺很不错,现在每天给孩子们做饭已经成了那位村官的主业。


    今晚半夜发大水,就算楼高也害怕学被吓着到处乱跑,水发难,大人都腿抖,更何况是小孩。


    为了安全,孟棠眠提议沿着山路走,孟愁眠不熟悉山,就跟在孟棠眠后面跑。


    视线越来越深,山野的味道扑面而来,两人越跑越快,都不敢看下面的公路,都不敢想下面的人已经成什么样了。


    尽管两人心里都想着很多事,担心很多人,但现在不能回头。


    他们必须要到学那里去!


    “愁眠!跟上我!”孟棠眠回头喊,走山路最怕走神,孟愁眠不熟悉山,不知道方向,两人又疾走狂奔,她真怕回头的时候会看不到孟愁眠。


    “跟着呢阿棠!”孟愁眠在后面回应,几乎每过一里路,孟棠眠就会这样回头喊一遍。


    #


    “徐家的男人呢?!”


    徐堂公站在最高的那块石头上怒喊,眼睛死死地盯着每一个人,


    “我看是哪个不要脸的敢往回退一步!我看哪一个到现在还没来!”


    没有人往后退。


    所有人都在,


    个个神情严肃,站得笔直。


    他们现在需要迫切解决两个问题,一是治水,二是找熊。


    原因无他,水闸是徐老祖立起来的,熊是徐老祖留下来的,这里的每一片土地是徐老祖留给他们的。


    无论是责任还是义务,他们徐家都必须冲在前面。


    否则,往日的功业就会成今日的罪孽。


    “跟我翻山去!”徐扶头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出唯一的解决办法,他转身喊道:“跟我翻山去!”


    “绕小团坡山头,从悬崖下水闸,我们今天就是死也要把它关上!”


    “最多十五分钟,不然全部都得毁!”


    徐长朝找来长长的麻绳,每个人接到手后统一往后背一甩,平常女人用来上山找药的麻绳此刻担在男儿结实的后背,为了保险,徐扶头又安排徐题兰几个善水的人,兵分两路,一部分凫水过湖,避开水闸巨大的水压冲击力,绕后水库后门,开另外一道口子,直接把水引朝后江岸。另一伙人从悬崖下去,用套麻绳的办法关水闸前门。


    一束火把改变方向,


    就有林中一片火焰燃起。


    徐堂公目送徐扶头带领着他的弟弟们往山林狂奔,这次,他不能再跟徐扶头叮嘱,说:“把你的弟弟们都安全带回来”的话了。


    徐扶头举着火把往山头狂奔,后面的十多个人紧紧跟着他。


    奔跑的呼吸和脚步声一个挨着一个,耳边落着同一句话:


    “翻山去!”


    徐堂公送走这些后,就丢掉了自己平常用来显示威严和地位那根拐杖,洪水汹汹,他已经无能为力。


    畜出栏,他还留有一杆猎枪。


    就藏在高高的徐家祠堂里。


    第176章 洪水猛兽(中)


    孟愁眠和孟棠眠匆匆赶到茶楼,茶楼当初建立的时候为了方便晾晒乌龙茶,所以没有建在盆地或者平坦的地方,而是在坡上。


    孟愁眠跟着孟棠眠从山腰上跑下来,水还是快人一步,已经渐渐积蓄,茶楼矗立水中央,像一座孤单的小岛。


    “李秋年!”孟棠眠对着茶楼大喊一声,“胡汉川!”


    孟愁眠站在孟棠眠身后接下一句,跟着喊道:“你们还好吗?!”


    李秋年和胡汉川是住校学里两个比较年长的小孩,负责带着住宿的小孩,以及帮助那位大学村官做饭。


    孟棠眠只要确认了这两个小孩的安全,就能确认其它小孩的安全。


    孟愁眠有些心急,孟棠眠喊完两句后他又赶紧上前了两步,大喊了一遍:“李秋年!胡汉川!”


    “你们在吗?!”


    “张留山!”孟愁眠跑了两步,和孟棠眠移开山脚因为山禁而堆放的刺树,“赵逢春!”


    孟愁眠接连喊了好几个人的名字,刺树移开时,茶楼边上才冒出来几个人头。


    “孟老丝儿!”


    “阿棠姐!”


    终于有了回应,孟愁眠和孟棠眠松了一口气,顾不上漫上小腿的水,赶忙爬上山坡,跑进茶楼查看学的情况。


    一口气跑到三楼,几个被水流吓坏的孩子当即扑进了孟棠眠的怀抱。


    “没事的,不怕噶,别怕。”孟棠眠把几个小姑娘抱紧,男也围上来,在两人到来之前这些学因为恐惧都把被子搬到一块儿了,几个男很自觉地睡在靠门边的地方,但是心里依然很害怕。


    两个老师的突然到来,让他们不用在伪装勇敢,立马做回小孩的状态。


    孟愁眠揉揉几个男孩的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安慰,就听到一个噩耗:“孟老丝儿,那哈睡觉的时候高新停出克上厕所克咯,到现在都还不有回来!我们几个刚刚准备打电筒去找他大水就来咯!”


    听完这句话,孟愁眠的心头抖然一冷。


    #


    徐扶头把麻绳紧紧拴在自己身上,和徐长朝几个人一起下悬崖,上面留三个人守着。


    悬崖与地面垂直,往下走的每一步都要聚精会神,头上绑着灯,每个人只低头看自己路,不能乱晃脑袋,否则灯光就会闪到其它兄弟的眼睛。


    徐扶头的速度稍快一些,他要争取最先到达水闸,查清楚水闸现在的情况,并根据地面情况提前策划好一会儿的分工。


    他们翻山过来的这片悬崖正对水库大门,但是大水冲开了前一天刚刚挖开的泥土,导致地下水与河水涌上来,和蓄水狼狈为奸,掀起了水闹。


    水闹起来遮住了水闸螺旋,徐扶头通过灯光测试了一下水的深浅,接着又把肩上背着的麻绳抛下去,再把斜栓在腰上的竹棍子拿下来,刺进水里,大体确定水下的情况下,徐扶头一个纵身跃下水里。


    头顶灯光逐渐强烈的时候,在水闸周围绕了一圈的徐扶头重新浮出水来。


    他伸手把碍事的额发抹朝后,睫毛上沾着的水珠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说话,“长朝,你跟我从东边下去,鸿江你等老五下来,你俩从西边下,水闸的水没那么大了,题兰他们应该已经到水闸后门了!”


    “我们快点!”


    “好!”


    “绳我套好了!”徐扶头刚刚在水下算了一下,把一会儿遇到的可能性提前交代:“在东边的往西拉,在西的往东拉,要是憋不住气就上来,水闸是有人故意打开的,上面横了根木头,我们下去,先抬开木头!”


    “嗯,知道了大哥!”


    “雁深,你把你自己挂结实点,看着灯!”徐扶头叮嘱道。


    每个人下水前,会先把那会儿头上挂着的灯拿下来,拴在攀爬的麻绳上,过长的麻绳回落到水里,所以拿到长绳的人要先折一段,把灯挂起,才能下水。


    徐雁深年纪最小,徐扶头把他留在上面守灯。


    但是这个过分简单的任务让徐雁深有些不服气,他直言不讳地说:“大哥,你别看不起人!这灯挂在这儿又不会出什么事!我不看,我也要跟你们下水!”


    “现在不是闹小孩子脾气的时候,不要跟我讨价还价!”徐扶头严肃道,“要是三分钟后,有人没上来,你就下去,把人捞上来!


    “哦。”徐雁深不敢再闹,接着又问:“那要是两边都没人上来呢?”


    “那就先去西边!”这次接话的是徐长朝,他笑笑说:“我和大哥肯定比你们能活!”


    徐长朝这句话不是宽慰人心的玩笑,民间有习俗讲究,长子长女的八字会比弟弟妹妹的八字硬一些,能受更多的磋磨,所以家里有什么事,父母亲老会先推老大。


    一切安排妥当后,徐扶头挥下手,四个人一起沉进水里。


    冰凉的水扑过鼻面,徐扶头一直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在此刻剑走偏锋,孟愁眠抱着梅子雨在木兰花树下玩闹的场景忽然涌上心头,不打一声招呼地抢走了他的一些心力。


    不过削弱的心力很快就重新振作起来,徐扶头给自己下了命令:


    把水闸关上,赶快回去!


    **


    “阿棠,我们没有时间再争执了!”孟愁眠甩开孟棠眠的手,把住门把手,护着不让孟棠眠过,“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出去,自己在楼里等着!”


    “我一定能把高新停找回来!”孟愁眠拍拍胸脯保证,强调道:“一定!”


    “可是你不熟悉路!”孟棠眠忧心忡忡,急得脸红,从客观来看,孟愁眠的身型和体力确实会比她好一些,刚刚两人在山中疯跑的时候孟愁眠没跟丢不说还在后半程路朝前了一截,抬手搬起大石头往沟里砸出一条路,让两人免除了陷进泥里的风险。


    虽然做完这一切的孟愁眠已经累成狗的模样。


    但不可否认,孟愁眠的体力和耐力比她更好一点。


    更适合出去找小孩。


    但孟棠眠不敢冒这个险,孟愁眠是外面来的客人,如果出什么事情,这里所有人都要担责。到时候那遥远而高大的北京城里就会有人过来,朝这里只知道天时谷水的朴实老农讨债。


    孟棠眠无法想象那个场景,也不能把自己的担心像浇冷水一样泼到孟愁眠暖和和的胸膛里,因为这个外乡人对这片土地有他自己的感情。


    “愁眠,我比你熟悉路,让我去!”孟棠眠抓住这个唯一的豁口,想劝孟愁眠收回打算,但孟愁眠很快就打碎了她的理由,“阿棠,我怎么可能不熟悉学校周围的路啊?就算你让我重新走一遍我们刚刚跑过的那些山路,我也能一个脚印不改地给你踩出来!


    孟愁眠拉开教室门,手肘挡住孟棠眠抢门的手,严肃道:“你不许再跟我犟!”


    孟愁眠说了句不算威胁的威胁,那会儿孟棠眠闯在前面,替他挡了很多刺树和荆棘草,现在这个即将新婚的姑娘脸上东一横,西一竖的刺痕,脸边红着,沾满汗水,一只手落在小腹面前。


    孟愁眠不好开口问,但是他隐隐约约知道孟棠眠护着的小腹里有什么。应该是这一两个月的事,最开始他以为是孟棠眠身体不舒服,但相处久了事情也就见了痕迹。徐长朝在城里做意,却每天坚持开车接出接进,也验证了孟愁眠之前的猜想。


    肚子宝贝了这么久,但在这种危险关头,这个姑娘还能不管不顾地跑过来看学,又在山里不顾死活地连奔带跑,孟愁眠真心佩服。


    最后关头,孟愁眠拧开把手,开门抢出去,在孟棠眠的着急声中跑下楼,来的时候水只到脚脖子,现在淌进去,水都淹到膝盖了。


    他找了根棍子试着水的深浅往前走,往东八百米,是最近的茅厕,如果足够幸运的话,孟愁眠能在那里找到高新停。


    但是没有。


    “高新停——”孟愁眠像走在湖水里的渔翁,带着顶棕苞帽,裤脚高高卷起,手上一根棍子充当探测仪的功能,声音则寂寞地漂在看不清夜色中,不过好在雨停了,脚下的水也没有继续上涨的趋势。


    “新停——”孟愁眠走三步喊一声,沿着周围绕一圈也不见人的踪影。


    “高新停!”


    ……


    徐扶头重新从水里浮出来,顺手拉了一把身边的徐长朝,他一上来就着急地数人,但一直挂在麻绳上等他们的徐雁深直接给他报了数。


    “四个!齐全咯!”


    徐扶头松了口气,抹去脸上的水迹看向徐雁深,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弟弟的声音终于不那么吵闹了。


    “水很快就会下去,我们上去吧。”徐扶头双手往外排力,游回悬崖边,其他三人紧随其后,都有些疲惫,但都不敢松懈,熊还在镇子上,等着他们回去算账!


    徐扶头一行人匆匆往回赶的时候,徐堂公已经举起了猎枪,朝着前面狂奔的梅子树射出一发子弹,但是林深树高,子弹打偏了。


    梅子树处在惊恐和暴躁中,猴群从树上洒下来的药粉和香一直折磨着它,彷佛浑身的血都在燃,它狂怒暴躁,但又被恐惧逼着无法发泄。


    那就只能往前跑。


    徐堂公在这场熊和人的博弈中没有占到上风,这杆凶猛的猎枪磨破了他的肩膀,开枪时巨大的后坐力又狠狠地撞回来,胸膛靠不住,差点伤了他自己。


    熊被逼得乱走乱蹿,但山林注定是它的主场。


    为了甩开徐堂公这个烦熊的家伙,梅子树从青山镇东边的红豆杉林跃下山坡,离开前用熊掌拍断了一颗突兀的华松。


    徐堂公眼睛尖,侧身歪了一下,避开了倒下的树,不过扭伤了自己的腰,六十五岁的老人家无法承受腰伤,他身高有一米八,年纪越大,身高就越折磨人,尤其是腰,现在这么一折腾,直接倒地不起了。


    梅子树目光敏锐,它沿着山腰跑,看见有灯光的地方就转弯,但是四周的村寨已经知道熊出来的消息,半夜三点的时间,家家灯火通明,有的村村长为了防熊,还带头点起了炮仗,炸得梅子树火冒三丈。


    梅子树只能继续跑,它逐渐跑离村庄,沿着山腰碰到公路,灯火阑珊,梅子树想回山。


    但身体里的暴躁和高热让它迫不得已地改变了方向,前面只有一处灯光,中间洼地积水,仅仅能泡住三分之二的熊身。


    梅子树忍耐不住,蹿下公路,泡进积水洼。


    震动让水泛起涟漪,一圈圈展开往外,撞到孟愁眠的腰上。


    这一人一熊,就这么相见了


    在双方都极不情愿的情况下。


    孟愁眠在水里泡了半晚上,终于在一根竹子树下找到高新停。


    高新停刚刚上一年级,平常十分吵闹的小男孩在这种时候直接被吓得说不出话来。


    孟愁眠抱着他打算从公路上走回茶楼,但一转身就对上了梅子树幽绿发狠的双眼。


    第177章 洪水猛兽(下)


    孟愁眠被猛地一吓,差点喊出来,但忍住了,还立刻抬手捂住了高新停的嘴巴。


    高新停咬住了孟愁眠手心,两行眼泪默哀似的挂下来,连同鼻涕一起沾到孟愁眠的手上。


    死到临头,孟愁眠仍然抱有一丝希望,希望这头熊眼瞎,看不到他和高新停。


    梅子树把鼻子埋进水里,周围有太多气息干扰着他的神经,身体上的燥热一股股往上窜起来,它没有立刻动手。


    孟愁眠抱着高新停慢慢后退,现在水深跑不动,他发誓,但凡有机会碰着干地,他会抱着高新停不要命地跑,他发誓,他一会儿如果有机会跑,他一定要突破自己的一千米体测成绩。


    老天爷保佑。


    孟愁眠一边祈祷一边往后,每一秒都备受煎熬。


    梅子树在水里呆了将近两分钟,还是没有站起来的趋势,如果周围不闹太大动静的话,梅子树可以继续呆在水里。


    但是枪声又响了。


    孟愁眠:“……”


    开枪的是还在山上的徐堂公。


    他不知道熊在哪,但是他要让人知道他在哪。


    山上有柳过那群猎人,这里挨着青山镇和水库,如果徐扶头他们来的快的话听见枪声就能立刻赶过来,拿枪去找熊。


    总之,开枪,是徐堂公现在能做的唯一一件事。


    但是这一声枪响断了孟愁眠机。


    梅子树慢慢从水里站起来,身上的棕毛湿漉漉地掉水,掉命。


    孟愁眠撒腿就跑,没有一丝犹豫!


    他紧紧抱着高新停,站在那里必死无疑,那么大一头熊,一巴掌就能把他拍进地里,自己碎成稀烂,到时候大水一冲,他哥连他的骨头都找不到。


    能跑多远跑多远吧。


    孟愁眠想。


    徐扶头一伙人听到枪响,直接开车上了山,徐长朝新买的皮卡,不管不顾地压进山里,好在这座山种的是红豆杉,矮树,而且不粗壮,柔韧性好,不至于拦住车子的去路。


    所以开车上这座山,只需要闭着眼睛,猛轰油门就行。


    车子从山脚轰到山顶,坐在车子里的徐家人个个屏气凝神,这种严肃的时候只有徐长朝说了句玩笑:“哎呀,这一闹,我们徐家恐怕要成罪人咯!还有这坡车子到顶一定报废,大哥,我去你那儿修车能打个九五折吗?”


    “再开快点,我给你打九点四五。”


    徐长朝:“……”


    车子的灯光晃到一块铁影,那是猎枪枪身最中间的地方。


    徐堂公站不起来,只能用树枝挑起枪柄挂到树杈子上,这样徐长朝的车子一来就能反射到光。


    一伙人从车上下来,徐扶头冲向徐堂公,率先拿了挂在树上的那杆猎枪。


    徐堂公以为徐扶头是急着去除掉那个畜牲,所以抬手指了指山下往东的地方,说:我刚刚听到那个畜牲的声音了。”


    “嗯。”徐扶头把徐堂公的那杆猎枪挎到背上,徐雁深和徐长朝一伙人从车后备箱里拿出了敬山礼准备的那杆猎枪。


    “大哥,我跟你去。”徐长朝拿着枪做好准备,拍拍胸脯说:“冬天打猎那会儿这枪我已经用熟了!”


    “一会儿肯定能把那头畜牲抓回来的!”


    “嗯,好。”徐扶头看着徐长朝还有其它的弟弟,刚刚严肃的神情忽然变得温和起来,夜色往他的眼眸里倒进幽深的湖水,一切波澜不惊,温文尔雅,又杀机重重。


    “啊!”


    徐长朝几乎在瞬间乱了东西南北,手肘和肩背同时有一阵猛痛袭来,枪杆滑落到另一个人手上,等徐雁深、徐鸿江还有其它几个人反应过来时,只借朦胧的夜色还有树林间稀疏的灯光看见,有一杆枪口正正地对准了他们。


    举枪的是徐扶头。


    背叛的是徐扶头。


    “混账!你要干什么!”徐堂公率先反应过来,一句怒斥就砸脱出口,咬牙切齿地质问:“徐扶头!你怎么能拿枪指自己的弟弟们!”


    “梅子树选的人是我!”徐扶头同样咆哮出口,“除非不得已,不然不杀!”


    “这是老祖说的。”


    “现在还不到不得已的时候!”


    从徐落成的那阵敲门声响起开始,徐扶头就在思考导致这一切的原因。他一边救急一边追根溯源,终于在刚刚的水坝和猴群身上找到了答案。


    那些飘起来的,在水里的人肉和骨头是老李的,周边花草沾上的异香是他用来引梅子树下山的引香草,但和往常不同,猴群身上带着的引香草是和引虫草一起点燃的。


    引虫草引的不是蛇虫蚂蚁,而是毛衣动物身上的血管,那阵诡异的香漫起来时,梅子树就会发热,身上成百上千的毛细血管和组织结构凸起,犹如一条条小虫爬上肌肤和背脊,痒痛难耐,但又对引香草的味道欲罢不能,二者双管齐下,让梅子树陷入癫狂的状态。


    而这一切,本不是梅子树的错。


    在今晚之前,这头脾气古怪的熊已经安安分分地在山上呆了十六个年头。


    根本不可能跑下山。


    那些猴群的出现早就招供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老李。


    老李身上的香味太浓,所以招惹了梅子雨,一进镇子就顺着气味率先找到他。


    然后撕碎他。


    徐扶头最开始的疑问在于,老李既然知道怎么把虫引下山,也知道引虫草会让自己惹祸上身,可为什么不及时换洗衣服,逃过一劫。


    可徐扶头刚刚坐在车里的时候,徐长朝的话给他提了个醒。


    梅子树这一闹,他们徐家就成罪人了。


    单纯下山掀几个房屋、吓唬吓唬人是不足以掀起怨恨的


    徐扶头的修理厂现在如日中天,多少人靠着他吃饭


    其它徐家人也不是吃素的,妄想靠一头熊就扳倒他们,简直是痴人说梦。


    死人就不一样了。


    老李当村长当这么久,非常清楚,死人带给这些老农最直接的东西就是恐惧,恐惧之后又是惋惜。


    无论这个人前做过多么可恶的事情,只要他死了,心软的农民就会念起他的一点好来。


    老李把自己的命送给梅子树是一石二鸟的绝佳方法。


    “可是大哥,梅子树杀了人!”徐长朝说。


    “它不是故意的!那股香味你们都闻到了不是吗?”徐扶头反驳道。


    “可是——”


    “够了!”


    徐扶头背着枪往后退了几步,脚踩在柔韧的红豆杉叶子上,“争论没有意义!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会清清楚楚地查出来,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谁都不能把枪子送进梅子树的脑袋!谁都不要以为把枪子送进梅子树的脑袋能让我们徐家撇清关系!”徐扶头看向胸脯剧烈起伏地徐堂公,说:“徐家关的老人没有死绝!堂公,当年跟着老祖的那些伙计还在。梅子树是老祖留给我们管教守护的,如果在这种不清不楚的时候把梅子树推出去给我们徐家挡枪,等那些聪明的老头反应过来的时候,徐家的面子就真的没了。”


    徐扶头的这番话让还准备争辩的其它徐家人闭上了嘴,从一开始,他们喊梅子树作畜牲,他们就是错的。


    梅子树,不是畜牲。


    它见证过徐家祖宗最辉煌的时候,也见证过茶马时代最落寞的时候。


    它比任何畜牲都有世面。


    它在,徐家有过的那段历史才在。


    徐扶头继续举着猎枪,一步一步往后退,“长朝,你们都别跟来,否则我就不讲兄弟情面了。”


    确认没有人上前,徐扶头才敢把背转过来,背着枪,借着地势快跑五百米,在黎明那抹亮色擦开之前,纵身跃下矮崖。


    孟愁眠没跑脱,他抱着高新停摔倒在地,熊即将追过来时他用最快的速度把新停护在身下,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高新停的膝盖弯起来,折进自己的怀抱,自己曲成一个盖子,把高新停护得严丝合缝。


    死前总得要说点什么,孟愁眠把自己的遗言喊了出来,“新停!回去告诉徐老师,孟老师死的时候一点都不疼!”


    高新停被他罩着,发出呜呜的哭声,熊的呼吸越来越近,孟愁眠的后脖颈处喷来一阵热气,他闭上双眼,把脸埋朝下,枕进自己的臂肘里,防止死后毁容。


    宏观来看,以徐扶头的速度他是万万来不及救孟愁眠的。


    熊才抬起熊掌,徐扶头就能跟盖世英雄一样出现——除非在写小说或者演电视剧,不然不会有这么巧的事。


    不可能的。


    此刻的梅子树已经挥起了熊掌,对着孟愁眠狭小的身躯去。


    人用手掌拍烂青梅,就像熊拍烂人一样。


    但是动物在进食前喜欢闻一闻,梅子树挥起掌的时候用鼻子嗅了一下,这一闻,让它的手掌急急悬停。


    梅子树的停止十分短暂,好似流星划过夜空,短暂如昙。但就在这一瞬间里,熊的世界发了激烈地碰撞。


    因为它在孟愁眠身上嗅到了徐扶头的味道。


    梅子树瞬间有些迷茫。


    明明不是那个人,又很像是那个人。


    只要现在把举起的熊掌拍下去,孟愁眠的脑袋就能开花,像老李一样,血迹铺满长街。


    孟愁眠把高新停紧紧护在身下,在临死前最后一秒,也就是熊迟疑的这一秒里,他在心里念咒一样地祈祷着夜色再黑一点,好让熊看不到他身下还藏着人。


    “bang!”


    孟愁眠的耳边炸开一声,他闭上双眼,大脑出现短暂的空白……


    梅子树那一秒的迟疑换来了徐扶头的枪声。


    子弹穿过熊耳,穿过溪流,穿过空空的青山群。


    “梅子树!”徐扶头站在一个矮坡上,距离熊还有六百米。


    “梅子树!”


    熊的世界再次发碰撞,它不像标准的野物那样,只知道攻击和进食,这头熊很聪明,它六岁才被送进山,脑子里有一段和人类同居的记忆。


    充满温馨。


    它和自己的父母一样喜欢模仿人类,混沌的大脑尝试人类的思维,有一些东西在它脑子里根深蒂固。


    如果教会熊语言的话,熊大概会把那个住在脑子里的东西称为:亲人。


    徐扶头二十二岁,梅子树二十四岁。


    他们曾经一起被养在徐老祖的院子里。


    徐扶头每天要读书写字,梅子树每天要接受训练。


    老祖规矩严,熊和人一起打。一尺长的木鞭是徐扶头的噩梦也是梅子树的噩梦。


    同病相怜,梅子树把这个经常和自己挨打的倒霉人称作亲密的“朋友”。


    哪怕这个朋友后来也开始学习如果训练和驾驭它。


    但这不影响梅子树对徐扶头的亲近,徐老祖去世后,徐家一群小屁孩站在他面前,都要当它的主人,都想驾驭它,都想骑上它的脖子,用挂在吊钩上的食物捉弄它的尊严,把它喊作畜牲。


    徐扶头例外,会根据它的喜好给它取名,坐在它身边,而不是坐在它头上。会把食物放进规矩的食槽,而不是打向它;会和它握手,会摸它的耳朵,会偷肥皂出来给它搓背。


    总之,梅子树虽然长大了,爱护食,钻进山里好几年不出来,但它记得谁是它的朋友。


    但是刚刚这一切都发了改变,它的朋友拿着那杆会放出恐怖火星子的东西打它的耳朵。


    梅子树听清楚看清楚,那个人不是模糊的,就是徐扶头,那杆枪无比清晰。


    徐扶头从没想过要拿枪射击梅子树,


    但是他没想到,这里会有人,


    他更没想到,那个人是孟愁眠。


    徐扶头看不到梅子树挥向孟愁眠的那一掌藏着犹豫和放弃,他不知道梅子树在孟愁眠身上闻到了他的味道,所以孟愁眠才捡回一条命。


    梅子树为徐扶头留了一分余地,换来一耳朵的血。


    冰冷的猎枪如同雷电,熊的哀鸣,让雨变大了些。


    人有物缘,一种是类似桌子凳子这类器物的缘分;还有一种就是人和动物的缘分。


    孟愁眠护着高新停劫后余,雨水扑面而来,火药味裹挟其中,他哥的额发彷佛屋檐,一点一滴的雨水顺势而为,在刚刚洗掉了一场跨越界限的缘分。


    徐扶头跑向梅子树,但是梅子树已经不再相信他了。


    如同一条受尽委屈的小狗,黑汪汪的熊眼闪着恐惧和怀疑,


    它连连后退好几步,声音嘶鸣,不再洪亮。


    “梅子树!”徐扶头抬起双手,把两杆猎枪丢往地上,试图用老祖教过他的那些驭熊术让梅子树安静下来,但统统以失败告终。


    “对不起——”


    徐扶头的话音刚落,梅子树又重新咆哮起来,这次掺杂了愤怒,声音撕厉到让人无法忍受。藏在孟愁眠身下的高新停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徐扶头措手不及,但梅子树的命他必须保下,就算刚刚的人不是孟愁眠,徐扶头也要开枪,不能再让梅子树背上一条人命,否则……


    否则,梅子树必死无疑。


    他很快调整好情绪,伸手摸向腰间,把刚刚一路狂奔过来时揪起来的螣草和黄草扔进梅子树的张开的嘴里。


    黄草遍地都有,偏偏就是这个好,能解梅子树身上燥热的毒。


    螣草也是遍地有,寻常人家割猪草也会割上一些,让猪睡得好,睡得好长得胖,才能卖出好价钱。


    徐扶头小时候也割过螣草,这傻熊一吃就睡倒。


    ……


    泪水浇着雨水,徐扶头再也无法获得梅子树的信任。


    很多事很多人推着他,只有向前和后退,不问心里悲欢喜。


    徐扶头脱了短袖,撕下一截衣角,替梅子树包住冒血的耳朵。


    在药效彻底起来之前,他给徐长朝打去电话。


    又走朝孟愁眠,把人抱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这人身下藏着个高新停。


    这让他的心里更加五味杂陈。


    两条人命啊,还好刚刚开枪了。


    但是他开枪了……


    ——桃花卷完——


    第178章 熊出没(二)


    徐扶头冲了个七分钟的澡,进厨房吃饭的时候他感觉自己耳根烫得很,身上也燥,孟愁眠以为他感冒了,伸手过来试了试他的额头,“哥,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没有。”徐扶头尽量让自己坐的松散一些,身上一些地方奇奇怪怪的,“可能是太热了,没事,吃饭吧愁眠。”


    “哦,好吧。”孟愁眠打了勺满满当当的牛肉放进徐扶头碗里,关心道:“多吃点,哥。”


    “嗯,你也是。”徐扶头揉了下耳朵,余望拿了个瓷勺盛豆腐脑,徐扶头把碗递过去接了半勺豆腐,然后三下五除二把饭吃完,才饱了三分他就撑不住了,“那个你们慢慢吃,我去房间休息一下。”


    “啊?只吃一碗饭吗?”孟愁眠刚拿起饭勺准备给他哥添饭,他哥就说不吃了,他担心道:“哥,你是不是感冒了?”


    徐扶头掩饰着自己的尬尴,匆匆抬脚往门外去,边走边说:“没有,就是困,我去躺会儿。”


    徐扶头走后,孟愁眠没吃多少饭,他觉得他哥肯定是受寒感冒了,没敢怎么耽误就去找来姜和热水在余望的指导下冲好姜汤送去。


    走到后院,孟愁眠才发现他哥不在房间,在书房,他赶紧抬着姜汤走进去。


    “哥,我进来了?”孟愁眠敲了两下门,里面应声后他抬脚走进去。


    徐扶头刚刚冲了把冷水,微微有所缓解,他打开书房前后窗棂,好让这暮春凉风替他缓缓神。


    “哥,喝姜汤,肯定是我那会儿把你推进水沟里害你着凉了。”孟愁眠丝毫不觉他哥的怪异,手脚“从善如流”打算亲自喂他哥喝姜汤,“我喂你。”


    这样的亲昵对于此刻的徐扶头来说简直火上浇油,还没来得及躲,孟愁眠就紧挨着他坐下,伸手把姜汤喂到跟前,徐扶头接过,“我自己喝就行。”


    “这又没别人。”孟愁眠觉得好笑,他和他哥都彼此知根知底,喂个药他哥还脸红上了。


    徐扶头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他身上某处燥热难当,鼻子里总是那会儿喝的药酒味,又忽然想起张建国给自己递酒时露出的一脸贱笑,他才惊觉自己被那狗人耍了。


    想到小时候和张建国玩,那个人就爱这种下三滥的东西,徐扶头瞬间牙痒,那货纯心想看自己出丑呢!


    “哥,你怎么了?”孟愁眠不明就里,抬手给他哥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这么热吗?可天气预报说这里才十七度诶。”


    徐扶头转头看着孟愁眠那张天真无辜的脸,有些话想开口却找不到张不开,他发现尽管做夫妻,一些很私密的事情还是无法堂而皇之地说出来。


    他不知道张建国那死酒会有多大效力,但他知道如果现在和孟愁眠做些什么,事情肯定不受控制,孟愁眠大概也受不住,而且情药猛如虎,伤着或者吓着孟愁眠那会很糟糕。


    所以为了避免在欢。爱这件事上给孟愁眠带去什么不好的体验,徐扶头还是选择放弃此刻对孟愁眠求欢的打算,他拿出科学精神,一脸严肃(强忍)地说:“愁眠,那个我肚子疼,去趟厕所。”


    孟愁眠:“”


    徐扶头一去不复返,孟愁眠等半天不见人回来,就重新到厨房盛了碗饭,边吃边等,吃完饭还是不见人影,怀疑他哥掉厕所了,打着灯去找人,扭头发现人在水井。


    “哥!”孟愁眠吓得手电筒都快拿不稳了,“你怎么掉井里了——”


    徐扶头:“”


    徐扶头现在泡着的水井不是家用洗菜洗衣服的大青石砌起来那个,而是天然水坑,至于他为什么要挖这么大一个水坑在菜园子里那完全是出于迷信,水聚万物,水善则利财。


    现在爱财的徐老板把自己泡在这个聚财大水坑里,咒骂张建国。


    天然水坑来的都是地下水,水温很低,大概只有四五度,徐扶头泡在里面消火,意念完全是靠怒骂张建国这个混蛋撑过来的。


    “我没事愁眠。”徐扶头泡得骨头冷,这酒热算是彻底解决干净了,他光着膀子从水里撑起腰身,如释重负道:“现在也不热了。”


    “哥,你是不是病了?”徐扶头带着一身水坐在井边,冷水顺着身体从裤脚滑出,孟愁眠担心道:“以前不是说有种会发怪热的病吗?要不然我们也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孟愁眠蹲在他哥身边满面愁容,徐扶头却不以为意,他伸手从水边折过一叶芦苇,“愁眠,给你折个好玩的。”


    “哥,我在和你说正事呢!”


    “没事儿,真不是什么怪病,我觉得热可能是过敏了。”徐扶头把长长的芦苇叶对折,中间两边撕开后交叉扣拢,再把剩下的一部分穿进折痕,用芦苇叶中间的硬脉坐船底,然后放在手上,拉油锯一样地扯去小船上多余的长度,刚刚折好的小船就“咻”地一下从他手中划出去,成了水塘里的一叶悠然前行的小舟。


    “哇!”孟愁眠眼睛一亮,满是惊奇,“小船!”


    “哥,你刚刚怎么折的,教教我。”


    “好。”徐扶头站起身,“我去浴室换换衣服就过来教你,你在这等我。”


    “好的。”孟愁眠随手拔下一根芦苇,“我等你,哥。”


    徐扶头伸手揉了下孟愁眠的脑袋,去浴室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回来。


    他转身返回的功夫,孟愁眠竟然薅秃了身边的芦苇叶。


    “哥,我不一定能一次就学会。”孟愁眠不好意思地挠头,“感觉我手笨。”


    徐扶头看着光秃的芦苇叶笑,然后在孟愁眠身后蹲下,拿起一叶芦苇,“我把着手教你,你不会算我不会教。”


    “好啊。”孟愁眠乐呵,然后跟着他哥的手复制粘贴,很快就折出一只小船,徐扶头按着孟愁眠的手,用手臂带力,接着又是咻地一滑,水塘里就多了第二只小船。


    “愁眠,你自己试试看。”


    “嗯。”孟愁眠拿起一叶芦苇,如法炮制,学着徐扶头的动作,虽然最后船划出去的距离不远,但也算很成功了。


    徐扶头在边上很夸张地鼓掌,彷佛遇到了什么天纵奇才,“好厉害啊孟老师!”


    孟愁眠翘起尾巴,靠进徐扶头的怀里,继续折小船。


    冷水里泡过一通,徐扶头觉得自己好多了,整个骨架都冰凉了不少,他一边坐怀不乱地把孟愁眠抱进怀里,认真教学,一边在想,明天他要是不削死张建国,他的徐字倒着写。


    孟愁眠在水塘里放了十多只小船后外面来了几个村民来串门子,要找徐扶头商量一些祭祀的事情,徐扶头就只能先送他回房睡觉。


    “愁眠,明天早上六点,徐家关六个镇子一起送敬山礼,你要是起得来就出来看热闹,起不来就在家休息。对了,明天放假,余望和麻兴不过来,你要是饿就上街买吃的,别做饭了,等我回来再起灶。”


    “好的,哥,那明天早上敬山礼我能看见你吗?”孟愁眠问。


    “能,我大概在高车上,你抬头就能看见我。”


    “好,那我定闹钟,我一定起来看你。”


    第179章 完璧归赵(一)


    敢问青天沧桑否,微言大道一扶首!


    此身一去沧浪间,英雄拭手颠红尘。


    ###


    犹如一场松林大雾,把心脏剥开,黝绿的湖水灌入,又悄悄漫出一些红色的血迹……


    气势恢宏的徐家老宅外面,有一行青青河边草。


    一个瘦弱但长相极其俊秀的男孩手里提着一只水桶,一头熊温顺地跟在他身后。


    人和熊一起泡进溪水,水面翻起簇簇白浪。


    熊的两只耳朵十分精神地立起来,时不时抖两下,扇走飞来的打扰的蚊虫。


    男孩把水灌满水桶,把水从熊的后背浇下去。


    熊高兴地掀起水花,扑洒到男孩身上,溪水流过,卷走整条河的欢声笑语。


    几乎只在一瞬间,那条河水就变成了红色。


    熊的耳朵掉下去,神情哀怨地看向男孩。


    “梅子树!”


    “哥!”孟愁眠刚把药端到床边,就碰到他哥从噩梦中惊醒。


    “你终于醒啦!”


    徐扶头的额头发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耳边是孟愁眠雀跃的声音。


    “我还以为你要到明天才能醒!”孟愁眠把药放到桌案上,拿毛巾给他哥擦了一下脸上的汗。


    刚刚是一场梦,徐扶头后知后觉。


    孟愁眠给他哥擦好脸,将毛巾放到一边后,挨着床边坐下,伸手抱了抱徐扶头,宽慰道:“哥,你放心,剩下的事情我都替你盯着做完了,云山镇很快就能恢复的。”


    那混乱的一夜已经过去半个月,在这期间徐扶头几乎脚不沾地。


    一面把老李放梅子树到镇子上的证据收集整理向村民证明梅子树不是故意伤人,所有一切都是老李的计谋,这个证明过程遭到李家强烈反对,但好在徐家能在这种时候放弃平常恩怨,齐齐站在一起抗衡,才把一切言论压下去。


    徐扶头之后对梅子树进到镇子上进行的一系列破坏进行赔偿,尤其是张建国的小卖部。那头傻熊闯进去的时候不光推翻了张建国的酒坛,还喝了一坛竹叶青,顺手把张建国的酒糟子掏了。徐扶头跟后擦屁股,被张建国名正言顺地打了一顿,孟愁眠跟后,和张建国名不正言不顺地吵了一架。


    不过张建国腿伤严重,孟愁眠吵完架,又巴巴儿地跟后送了一锅猪脚汤去。


    和建国同志达成暂时和平。


    徐扶头解决好赔偿问题,就开始面对梅子树的处置问题。梅子树耳朵上的伤养了十天,徐扶头用铁丝开山禁的工程也加班加点地搞了十天。


    他向村民们保证以后梅子树不会下山,每年都会加固山脚铁丝,确保梅子树不能下山。也没有人能进山,全方位锁死,包括他自己也不会进山。


    以后清明节,没有进山看熊这一说。


    也就是说,现在,梅子树和徐扶头已经见完这辈子的最后一面。


    从此,老病死,各随天命。


    徐扶头到现在都忘不了把梅子树送进山林那天,梅子树沉沉的背影,和再也竖不起来的耳朵。


    那头傻熊,以前就喜欢拿后背对着他,离别最后一面也拿后背对着他。


    之后又开始云山镇的修复工作,大水过后,有好些人家房屋和粮食田地都遭到重创,徐扶头修好自己家,又修了街道和路口。


    灾难面前,能者多劳。


    徐扶头把悲伤埋进心底,草草掀土立碑,就伪装成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在各种人和事之间忙碌,昨天从北水街回来,一进家门就看到两个孟愁眠,话还没说出口,人就倒了。


    “你昨天吓死我了。”孟愁眠絮絮叨叨地责怪,“牛马牲口都有喘气的时候,就你一个人连轴转!劝你休息还不听!心里有事也不说!”


    “哥,高新停在重庆打工的父母匆匆赶回来,一回镇子就带着高新停进门来给我磕了个头,说感谢我的救命之恩。”孟愁眠暗暗叹了口气,眉毛低低地垂着,伤心道:“我救高新停本来就是我的责任,但他们都肯来给我磕头!你做了那么多事,救了那么多人,怎么不见谁上门来问你一句!”


    “他们就是觉得你做这些事情理所应当!可对你一点都不公平!”孟愁眠这几天算是看明白了,在这个镇子上,根本没有人把他哥当朋友,就像之前上门的杜老板那样,有利则往而已。


    “愁眠,没事儿。我没想那么多,而且云山镇也是我们的家,里里外外收拾好了,你和我住着也方便。”徐扶头苍白的嘴唇带起一个笑容,他这个样子更让孟愁眠觉得他哥委屈至极,眼泪虫作祟,一下子就酸了鼻子。


    他又往他哥身上靠靠,声音有些发颤:“我在乎你!我关心你!你不舒服,我也跟着难受!我替你委屈,我觉得你难过。”


    “愁眠,”徐扶头从床上靠起来一些,伸出一只手搂过孟愁眠,简单地说:“我不想,就不难过了。你也不要想。”


    徐扶头常常被他自己的聪明折磨,什么人什么事他撇一眼就知道答案,就能找到根本,偏偏就是这样,才叫他很难糊弄自己。


    因为所有一切,都在他心里。


    谁对他真心实意,谁对他三分淡薄七分利,谁对他往来兄弟凭缘分……他心里一清二楚。


    “怎么能不想!你是真心,怎么会不难过?”孟愁眠的眼泪划过鼻梁,真心人难遇真心人,他哥被很多人辜负了。


    他还准备说话,就听余望在外面轻手轻脚地敲门,小声喊:“愁眠——”


    “余望,我醒了,什么事啊?”徐扶头问。


    听到大哥沙哑的声音,余望一瞬间有些惊喜,他站在门外说道:“刚刚张二家来问,能不能借几个人过去帮忙。”


    徐扶头捂住嘴咳嗽了几声,刚开口准备回答,孟愁眠就抢先走出门去,一把拉开,凶巴巴地问:“人在哪啊?”


    余望被孟愁眠的气势吓了一跳,赶紧回答说:“在前门。”


    孟愁眠抬脚就往前门走,一步三跳,直接跨过长廊,从台阶上跳下去,没用一分钟就到达前门,那里果然站着一个人。


    “我哥病了!”孟愁眠用洪亮的嗓门发出通知。


    张二有些懵,听清楚后赶紧说:“哦哦,扶头身体不好噶!呃么叫他好好休息,他安排在北水街那几个人我先叫去我家帮忙一下。”


    张二随口糊弄,要不是北水街的那些犟牛只听徐扶头的,他才不想跑上门来问这一转。直接带着就走了,反正徐扶头有那么多人那么多地,一个人占着享用不完,他们在关键时候用用理所应当。


    想完抬脚就走,却被一只手揪住后脖领子,“我说我哥病了!你没听到吗?”


    张二:“……”


    他被一向温和的孟老师唬得有些发懵。


    孟愁眠走出门槛,站到巷子中间,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喊道:“我哥病了!徐扶头病了!高烧烧了一晚上,都是忙病的!”


    “我问他干什么要管别人的死活,要替别人忙累,他就说他应该的,村里镇口互相帮忙!可现在他病了,我却不见一个人上门关心,昨天一天加一个晚上,再加今天一个早晨,一个人都没来!现在来了一个,还以为是问话关心的,没想到一上来就要抢他的伙计!”


    “我现在就进屋,去狠狠地笑话他!在云山镇白白当菩萨,病了没人问,苍蝇倒是多!”孟愁眠怒气冲冲地喊完这一连串话,连气都不带喘,一个咯噔都没打,顺顺溜溜地就喊了这么几嗓子话出来,张二听到了,巷子周边的人家也听到了。


    孟老师大动肝火,骂他们是白眼狼呢。


    张二:“……”


    张二原地静止一分钟,愣是没找出一句话反驳孟愁眠。


    徐扶头从昨天早上消失到现在好像只有他手底下人问过,其它村民都只顾忙自己的事。


    病了?


    徐扶头竟然会病?


    但,是人就会病。


    “从今天开始,徐扶头养病三天,大门不开,谁也不见。他安排的人和事谁也不能改!”孟愁眠只恨自己不伦不类,没个合适的身份来替他哥当坏人,所以后半截话他说的有些气虚,但气势不减:“我说的!我孟愁眠替他做的主,谁再上门打扰,就是讨骂!”


    孟愁眠说完转身就关了门,得罪人就得罪人,他才不管那么多,这些人自私自利,都不为他哥着想。


    徐扶头在后院,还是第一次听孟愁眠用这么大的声音讲话,比吵架的时候都大。


    真是,良人。


    第180章 完璧归赵(二)


    孟愁眠一骂成名,也换来徐扶头三天安宁。


    这三天徐扶头老是做梦,想起一些过去的事情。徐家老宅,徐老祖,梅子树和那杆插在螣江边上翻飞的五彩风马旗。


    还有他芳草碧连天般的童年。


    他的童年比孟愁眠幸运一些,至少没有那么孤独。


    他和牛羊牧马一起长在云南高俊的山林之间,因为徐老祖偏爱的缘故,徐扶头当过一段时间的小少爷,也跟着见多识广的老祖学了很多东西,上会骑马使枪满腹经纶,下会三教九流嬉笑怒骂。


    他的父亲徐兼临做玉石意,头脑灵活,能说会道,在最风光的时候有了他这个儿子。柳己虽然不怎么喜欢徐兼临身上那股痞劲儿,但因为徐扶头还勉强愿意留在徐家。


    所以童年时期的徐扶头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他聪明,学什么都快,尤其喜欢算术。


    由于骨相偏冷偏瘦,眉宇挺峭绵长的缘故,人看见他就会觉得这孩子自带一股精明感。


    可以说,聪明两个字就长在他脸上。


    他继承了徐兼临的那股痞劲和混账感,又从徐老祖那里学来些正经的做派,养成了做人的规矩,中和了痞子流匪的作风,但又不至于过于死板僵硬,行走坐卧板正宽直,同时也轻松自然,创出了他自己的气质。母亲柳己则给了他极好的皮囊,在皮肤普遍偏黄的云南人里,他却带上了基因里的白。


    毕竟柳家人白,是这十里八乡公认的事儿。


    聪明的人容易骄傲,尤其是当他发现别人无知的时候。


    小时候的徐扶头天天沾沾自喜,动不动就骂人蠢。


    徐老祖用戒尺把他的嘴打肿,也没改掉他这个坏习惯。


    直到某天,同村一群初牛犊不怕虎的初中把他按在沟水边围殴,狠狠打了一场后他才有所收敛。


    那群人围上来的时候,徐扶头第一次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徐老祖看到了徐扶头被围殴的整个过程,但确认那些人不会把这混小子打死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直到天黑,徐扶头才撑着最后一口气从沟水边爬起来,去祠堂面壁一晚上,他靠自己的聪明从这份人祸中尝到了惹人讨厌的后果以及失去靠山的滋味。


    又靠着自己的这份远见,他开始每天烧香拜佛,祈求徐老祖不要死。


    可靠山总会倒,徐老祖死后,一切天翻地覆,徐兼临破产,柳己逃跑,那份属于自己的家产被同宗侵吞。


    几乎只在一夜之间,徐扶头从聪明骄傲,人人要给个面子的徐家小少爷变成了一个需要吃百家饭,穿百家衣的小乞丐。


    混到最后,连大学都上不起。


    高中毕业到白手起家,愣头小子到成家立室,不过四年,徐扶头就如同改头换面。


    孟愁眠不敢照镜子,照久了就会想起被人强迫拍照的事儿。


    徐扶头也不怎么敢照,照久了容易怀疑自己,长出很多折磨人的想法。


    现在睁开双眼,如同午夜梦回,那些不甘和痛苦在胸腔慢慢平息,肩膀上有孟愁眠软软的头发,胸膛里有孟愁眠平稳的呼吸。


    成家了,徐扶头在漆黑的夜里睁着双眼,开始劝慰自己,放过那些聪明,不要太出挑,普通点活着,越是野心勃勃越容易伤害身边的人,越容易失去想守住的东西。


    如果自己不聪明,


    老祖就不会偏爱他,同族宗亲就不会针对他;


    杨重建不会抱怨他,试图在浑水里摸鱼,背叛他;


    大概不会惹怒老李,梅子树不会无端受罪;


    身边会有很多真心朋友,而不是因为利益和客气堆起来的“大哥”。


    就不会得罪那么多人,让孟愁眠天天替他担惊受怕。


    可是,路走到这里,这种种一切,已经不能回头。


    想想眼前,他决定不如在明天答应孟愁眠,去城里买花,看电影。


    *


    漏夜时分,睡不着的还有张建国。


    由于腿伤的缘故,他已经卧床休息半个月。这半个月里除了自己的老爹照顾他以外,雁娘还过来看他了。


    之前两人的事情传的风风雨雨,张三耳根子污了半辈子,这次无论如何都没法咽下这口气,抄起扫帚就对雁娘一通撵打。


    张建国睡在屋里,放声喝住自己的老爹。


    说起来还挺无奈的,他追雁娘那么久,连手都没牵。


    传言里却把男女之间的那些事弥补了个齐全。


    在这次传言里,张建国还知道了一个意外消息:雁娘怀孕了。


    张建国立刻明白了雁娘每天从他小店铺边上过路的真实原因。


    说实在点,张建国自己也不是什么好货,要是雁娘真心愿意跟他,他多喝几盅酒说不定就把自己说服了,但一想到那肚子里还带着其它男人的种,他就过不了那个坎。


    “爹!”张建国在门内喊了一声,说:“你让她进来!”


    “休想!”张三啐了口唾沫,“她都把你名声搞臭了你还抱什么希望?!我宁可你打一辈子光棍,也不许碰这样的女人。”


    “你让她进来!”张建国吼道,“这是我自己的事!”


    “媳妇儿钱又不跟你要!”


    张三又在门外嘟嘟囔囔地咒骂了一阵,但对自己的儿子终究是有些不忍心,开门把雁娘喊了进来。


    雁娘穿了一袭白裙,乌黑的头发低低地扎在颈后,还是那根枣红色的发带。


    小腹已经微微隆起,但宽松了白裙遮挡了一些。


    她在张建国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的时,像朵从窗台飘落的茉莉花。


    张建国沉着脸,没有看她。


    张建国不说话,雁娘也不开口。


    憋了半晌,张建国才说:“你想来骗我。”


    “是。”雁娘吐出一个简短的字。


    “呵,你倒是坦坦荡荡啊。”


    “嗯。”


    张建国:“……”


    这个女人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么不卑不亢的。


    “为什么?”张建国转过脸来看她,“你为什么要去做那个?”


    “走投无路?还是被逼无奈?或者你有什么不好说的?”张建国自己脑补了几个选项。


    但是雁娘的回答出乎意料,她说:“心甘情愿。”


    说的那样理直气壮。


    张建国闭上双眼,“你特地过来,是想把我气死在床上吧?”


    雁娘摇摇头,从手上提着的包里拿出一张身份证,放在张建国的床上。


    “李九思。”雁娘说:“我叫这个。”


    “什么意思?”


    “我叫李九思。”雁娘的声音和之前一样冷淡,但是掺了一些温吞的柔意。


    “张建国,我想和你说一个秘密,请你帮我保守,之后你要是愿意接纳,我这辈子当牛做马伺候你。”雁娘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色,可目光却微微朝下,多了一些忧愁。


    张建国心里愤懑,但终究做不到狠着脸让雁娘滚出去,他虽然做人狗了点,但只要面对女孩子,他的心就莫名发软,有些怜香惜玉的气度。


    雁娘在开口前,抬手把张建国床边落下的那一角被子扶了上去,起身替张建国重新盖了盖被子,接着才重新坐好,缓缓开口,讲自己的故事。


    ……


同类推荐: 绿茶女配能有什么坏心思呢[综英美]七分之一的韦恩小姐阳间恋爱指北[综英美]幼驯染好像黑化了怎么办死对头为我生崽了[娱乐圈][综英美]韦恩,但隐姓埋名家养辅助投喂指南[电竞][足球]执教从瑞超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