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完璧归赵(三)
徐题兰一大早就到了,孟愁眠听见敲门声就命令梅子雨过去堵门。
“欸欸欸大嫂!我不是上门求大哥办事的,我是来给他送东西的!”徐题兰的一只裤脚被狗叼着,他看着孟愁眠急忙解释道:“真是大哥叫我来的,不信你看——”
徐题兰说这话的时候余望和麻兴刚到家里收拾做饭,听见徐题兰喊大嫂先是陌,接着就是震惊,不过很快就笑开了。
孟愁眠被这声喊的脸红,但和徐题兰不熟,又觉得面前这人吊儿郎当的不好说话,扶着门框看了会儿后,留下一句“我去叫我哥”后就跑走了。
“大嫂,先让这狗松松嘴啊!”徐题兰跟后喊道。
“题兰,好久不见你咯!”余望站在厨房的窗子边,隔着那颗木兰花寒暄道。
“是好久不见了余望!”徐题兰歪头和身后的麻兴打了个招呼,“你也是啊麻兴!”
“你先进来喝口茶!徐哥这场病伤了,愁眠不让他下床,可能要收拾一下才出来。”麻兴说。
“行!”徐题兰弯腰把梅子雨抱起来,这狗态度极其恶劣,徐题兰捏住狗嘴忽然汪汪两声,把梅子雨整无语了。
“这狗是愁眠养出来的,平常不让人抱,徐哥都抱不了,你啊还是赶紧把它放下来!”余望站在橱柜前提醒道。
“这么讲究呢?”徐题兰觉得好笑,但还是弯腰放下了梅子雨。
梅子雨一着地就跑了,大概忙着去告状。
徐题兰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抿了茶后长长地嗯了一声,说:“看来大哥的意着实不错,都喝上龙井了。”
“可不是,徐哥的意前期投入大,但好在回报丰厚,这久经常有人上门送礼。”余望笑着说,“我们也跟着沾光,最近吃了不少鲜味。”
“哈哈——”徐题兰点点头,拈了一把瓜子过来,继续闲聊,大概过了五六分钟后,徐扶头才从后院出来,孟愁眠抱着梅子雨跟在后面。
“大哥!”
“题兰,我以为你要到早饭后才来。”徐扶头恢复的挺快,孟愁眠不让他劳累,但又怕他哥无聊,绞尽脑汁地找了不少游戏,人玩的高兴,精气神高了不少。
“兄弟想着你,等不及吃早饭。”徐题兰油嘴滑舌,歪头看向孟愁眠,说:“大嫂,不介意我来蹭个饭吧?”
孟愁眠:“……”
“叫孟老师!”徐扶头抬手就赏了徐题兰胳膊一巴掌。
“哎哟——”徐题兰笑起来,清朗的眉目转向孟愁眠,说:“喊大嫂显得人亲切,没别的意思!而且我上学那会儿经常被老师打,现在看见当老师的人就怕,你和大哥要不怕乱了辈分,我就叫你名字了。”
“可以。”孟愁眠抱着梅子雨挨着他哥坐下,“叫我愁眠就行。”
梅子雨却表示不可以,凶狠地汪了一声。
孟愁眠赶紧把梅子雨翻了面抱着,让这狗对着板壁。
“大哥,你的驾驶证,堂公出力办的!让你拿好了!”徐题兰把徐扶头一年前被赵景花那混蛋下套吊销的驾驶证送还,说:“这次不知道这老头子怎么想的,程序走的快得很。”
徐扶头把驾驶证收起,徐题兰又递过来一张照片,眯起眼睛说:“这是那天我帮你拍的那张照片,来的时候路过照相馆,就帮你洗出来了,留个纪念吧大哥。”
徐扶头照片翻起来,照片里是他帮梅子树拍照的场景,人拍熊,熊背对着人,周围青青绿草,上下流水环绕,拍的很有味道。
孟愁眠偏着身子看了一眼,瞬间被抓住了眼球。照片里的他哥模样很专注,眉宇贴近镜头,熊的背影在远处山间,照片上什么文字都没有,但故事就写在上面。
徐扶头的心脏被揪了一下,拇指轻轻摩擦了一下梅子树的背影。
缘分尽了,傻熊。
徐扶头把照片翻盖过来,说话的声音有些沉:“谢了。”
徐题兰点了下头,又说:“最近二哥跪祠堂,要跪三天呢!大哥,你有空找堂公求求情呗。”
“跪祠堂?”徐扶头有些疑惑,“怎么了?”
“他不是和孟三公的孙女好了吗?本来婚期定在这个月中间,但这个月不是出了洪水的事情,以吉日要重新选,换到下个月月末,但是没成想他没管住裤头子,两个月前就坏了人身子,我那未来二嫂就怀孕了,这时间一拖就被看出来了。”
“孟家人不高兴,上门要说法,觉得就算定了八字,也要等过了门……不能这么随随便便。”徐题兰往前拉了一下凳子,说:“主要是吧,二哥让人怀上了,孟家人觉得我们会用这个来威胁他们嫁姑娘。”
“那阿棠呢?”孟愁眠担心道。
“孟三公也罚她跪祠堂,但怕伤着孩子,没怎么样?”
“哦,那就好。”孟愁眠松了口气,上次找学的时候孟棠眠差点动着肚子,这回去要是再跪上一场,肯定伤身子。
徐扶头给徐题兰递了碗筷,说:“长朝这事儿做的确实不好,他跪多久了?”
“今天是第二天。”徐题兰说,“我昨天晚上去看他了,跪得那叫一个笔直!”
“不过大哥,跪三天过于重了,以前我们闯祸跪一天就受不住了,你要是方便就去找堂公,帮二哥求求情呗,总不能让他瘸着腿当新郎官。”
“堂公可不一定会听我的!”徐扶头笑道。
“怎么会,徐家就你能和堂公辩嘴!而且二哥好歹是他亲孙子,你去求情也顺便帮堂公搭个台阶,让大家都好下台!到时候婚礼一办,席面一开,大家都能笑呵呵的!”
徐题兰的鬼机灵怪多,徐扶头知道那个意思,在这顿饭上点了头。
吃完饭,徐题兰就走了,说哥哥都结婚了,他也要赶紧找一个媳妇,开着车出去潇洒去了。余望和麻兴提着水桶和扫帚继续回澡堂收拾忙碌,徐扶头把失而复得的驾照揣进兜里,对抱着梅子雨在红窗下面玩的孟愁眠喊道:“孟老师——”
“嗯?”孟愁眠正在捉弄梅子雨,手里拿着根竹枝,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地甩,梅子雨在其间追着跑闹。
“哥,怎么了?”
徐扶头走过去,半支着腿在台阶上坐下,说:“今天不在家里呆着了。”
“我们出去约会吧。”
孟愁眠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立即绽出一个笑容,还要上前不确定地问问:“约会?”
“嗯。”徐扶头点点头,把孟愁眠拉过来,“逛逛街,买买花,你不是想看电影吗?我们一会儿去城里看,看完去逛逛,买几套夏天的新衣服,顺便去医院复查一下。”
“还不到复查时间。”孟愁眠赶紧开口提醒。
“苏雨昨天给我发的消息,他下周出差,让我们这星期过去。”
孟愁眠放下竹枝往他哥怀里贴了一下,说:“那你等我一下,我换换衣服。”
“嗯,不急,你在家收拾一下,我开车去青山道找堂公,现在八点二十,我九点能回来,到时候从大吊桥那边进城。”
“好,那你快去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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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高低错落的兰花盆景,走朝黑色楼阁,往东转弯,就是徐长朝罚跪的地方了。徐扶头站在远处看了一下,果然,跪得笔直。
不过神情已经有些颓,额头冒汗,嘴唇也有些白。
“从小到大,我们这些弟兄里数你跪的最少!”徐扶头带着玩笑走过去,手里拿着两个巴掌大的小软团子,“这下是想一次性跪回本?”
“大哥。”徐长朝的声音有些哑,但说话的气势不减,“这几天我已经反省清楚了,我活该跪。”
徐扶头走到徐长朝面前,半蹲下来,用食指敲了一下徐长朝的膝盖,“抬一下。”
徐长朝不明就里,乖乖抬起一只膝盖,见一个绵团跑到了自己的膝盖下面,左膝盖一抬,又跑进去一个。
“大哥……”
“跪完记得收,别让人看见,尤其是你爷爷。”徐扶头笑了一声,说:“不然,我也得过来陪你了,跪祠堂的滋味最难受了。”
“谢谢大哥。”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那种事对儿郎是小,对姑娘可大!没名没份的,你就碰人家,真该打。”
“我错了。”徐长朝低垂着脑袋,“我当时就想亲亲她,亲着亲着我……而且对那种事我又好奇……当时爷爷也答应我娶阿棠了,我就想试试,阿棠当时也没推开我,我就……哎呀,大哥,我怎么知道这一次就能怀上孩子啊,别说阿棠没准备好,我到现在都觉得像做梦。”
“当爹怎么当啊?”
徐扶头伸手打了徐长朝一下,“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你就算那什么……那你没准备好当爹你怎么不知道防着点,这么大人了——”
徐长朝陷入回忆,喃喃自语,“我临时跑到小卖部买了的!但是那玩意儿有点奇怪……我——”
徐扶头目光一滞,接着又重新在徐长朝面前蹲下,试探道:“你……该不会搞反了吧?”
徐长朝打了个响指,激动道:“不排除这个可能!”
徐扶头一脸苦难地摸了下脑门,不做评价。
“诶等一下,大哥你怎么知道会搞反?”徐长朝的脑子拐了一个大弯,随即长长的一声:“哦——你第一次是不是也——”
“闭嘴!”徐扶头嘴硬道:“我没你这么傻!”
想起当时洞房花烛,真是万事俱备,棋差一着,当时灯都关了,人也光着,临门一脚,徐扶头拿着那破东西是撕也不会撕,不是撕烂了就是撕不开,最手忙脚乱的时候他甚至怀疑那堆东西是顾挽钧故意拿过来整他玩的。
后面好不容易撕成功,黑灯瞎火还戴半天不得劲,最后还是孟愁眠撑着身子起来,点起那盏街上随手买来玩儿的小青蛙台灯给他照着才勉强佩戴合格。
当时他和孟愁眠谁都不敢看谁,两个人脸涨得通红,现在想想都让徐扶头觉得没脸。
不过那是以前,现在的徐扶头早就把技术练的炉火纯青,出神入化,才不想和自己的傻弟弟为伍,他一挺身子站起来,说:“跪到今天晚上九点就回去吧,堂公那边我去求过了。”
“真的!”徐长朝眼睛一亮,随即充满感激,“谢谢大哥!”
“嗯。”徐扶头说完就准备回去了,但是徐长朝又在后面喊住他,说:“大哥,我送你一个孩子吧。”
徐扶头:“……”
“你说什么屁话呢?”
“算算日子阿棠怀孕还不满两个月,但是肚子已经藏不住了,记得以前三婶怀小孩的时候要有四五月才能看出来,所以我觉得阿棠怀的大概是一对儿兄弟。”
“还没下来呢,你怎么知道是兄弟?”徐扶头觉得这个弟弟吹牛越来越厉害了。
“老子儿子都有感应!我觉得就是两个混世魔王!不然怎么还没出世就害他们的爹跪祠堂?”徐长朝一脸神秘地说:“这要是两个女娃肯定乖!”
“大哥,我送你一个,我和阿棠养一个,反正都是一家人。你帮我收管一个混世魔王,最适合了!”
“有你这么当爹的吗?”徐扶头不接受,虽然这地界,兄弟姐妹之间互相送小孩是很普遍的现象,“自己的自己认认真真养。”
“别说孟姑娘会不会答应,我家里的孟老师也还跟个小孩似的,你抱一个孩子过来,我没时间养,孟老师不会养。我和他都尽不到爹妈的责任,也不喜欢小孩。”徐扶头说到这里忽然想起孟愁眠养梅子雨。
也算尽心尽力,但实在“惨不忍睹”。
自孟愁眠宣布要自己养狗开始,梅子雨的怨种活就开始了:
它总共翻下水沟六次,受伤四次
孟愁眠忘记喂饭六次,忘记给它留门三次
淋雨五次,走丢无数次
狗爱闯祸,人还傻傻的。
孟愁眠除了能给梅子雨充足的陪伴和玩乐以外,其它选项全部不及格。
徐扶头不常在家,梅子雨跟他不熟,他对梅子雨也没有多少实质上的感情。
如果采用类比论证的话,光看养梅子雨这件事就足以证明这两位都不适合养孩子。
“好了,我得回去了。”徐扶头抬脚往门外走,边走边说:“今年我能喝红庚酒了,别忘了给我送来。”
“知道了大哥!”
第182章 完璧归赵(四)
孟愁眠把自己好好收拾了一番,内里穿了一件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针织马甲,接着又拿了那件枣红色的外套挂在手上,最近雨水太多,孟愁眠被潮意折腾,有些受不住冷了。
梅子雨过来蹭他的脚,又嗅嗅他身上的味道,汪汪叫了两声。
孟愁眠蹲下身子把狗抱起来,用自己的鼻尖蹭蹭梅子雨的额头,对着狗耳朵悄声说道:“梅子雨,我要出去约会!”
“汪!”
“和一个叫徐扶头的人!”孟愁眠嘿嘿一笑,明明周围没人,他却被自己这句话说的有些不好意思。
梅子雨的尾巴摇个不停,潮湿的鼻子蹭过孟愁眠的脸颊,又用脑袋撞了一下孟愁眠的手。
“嘟嘟——”大门外面响起几声喇叭声,是他哥回来了,孟愁眠把梅子雨放下,赶忙再检查一遍自己的着装,才高兴地蹦出门外。
“梅子雨,你乖乖在家,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啊——”
孟愁眠锁好大门,一转身就看到一张黑色轿车。徐扶头把车窗放下来,笑着逗人道:“孟老师今天穿这么帅气是要去哪啊?”
孟愁眠转头就接起了这个玩笑,“要出去约会呢!”
“哦——”徐扶头拉着长长的语气词,又问:“谁啊这么好福气能和孟老师约会?”
孟愁眠跑到车窗前,双手托住他哥的脸,用力地亲了一口,才说:“和一个叫徐扶头的大坏蛋!”
徐扶头没忍住笑意,转头就笑了满怀,孟愁眠撒开手,绕过车身,坐到副驾驶上,然后看着他哥傻笑。
清晨的阳光极尽美好,墙角的花香沁人心脾,车子开始移动,又是一窗子接一窗子的绿。
“哥,我们今天的行程都有哪些啊?”
“苏医是下午的班,我们去城里先吃好吃的,然后去买衣服,再然后呢我们去看电影。”徐扶头一边开车一边井井有条地计划着。
“行儿!”孟愁眠冒了个儿化音,不知道是不是这老北京儿化音有什么特别地召唤作用,孟愁眠那两三年才给他一次电话的孟赐引先在这时候跑了个电话过来。
孟愁眠把电话接起,瞬间坐直身子,他的手很快就接通了电话,但眼睛和大脑还没反应过来。
“言朝啊,来顺义区那个老地方接我就行。”孟赐引的声音有些沙哑,喝了一晚上的酒,站在北京雾蒙蒙的天空底下打电话。
孟愁眠有些懵,他不自然地瞟了一眼正在开车的他哥,然后有些局促地在座椅上偏斜了一下身子,对着窗子讲电话,“喂,爸爸。”
听到孟愁眠声音的孟赐引也有些懵,他把电话拿下来看了一眼,自言自语道:“呵,打干儿子的电话,落到亲儿子手上去了。”
孟愁眠:“……”
原来是打错了。
孟愁眠跳起的心脏一下子落到谷底,他就知道,孟赐引不会主动给他打电话的,上次打电话是在2007年春节,陈浅和孟赐引意忙,没时间回来过年,他在宋妈的鼓励下给陈浅打电话送新年祝福,然后又在陈浅的要求下给孟赐引单独打了电话送祝福。
从那以后父子两人就再也没有通过电话。
都是陈浅和司机保姆这些人在中间传话。
不过也没什么好传的。
电话两头都同时沉默了一会儿,孟赐引才开口,说:“愁眠啊,我打错了。”
“哦,没事爸爸。”
徐扶头把车开上大路,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孟愁眠的表情,他不了解孟愁眠的父母,更不清楚孟愁眠的家庭,也无从获取任何信息。
孟愁眠的家庭像大雾里的黑色城堡,时不时能看到一点光亮,但根本无法看到全貌。
除了孟愁眠住院失忆那段时间他和苏雨能从孟愁眠的梦话和忘语中捕捉到一些只言片语外,一概不知。孟愁眠在意识清醒的时候绝对不肯透露一丁半点,会用各种办法把话题绕过去,如果你执意逼问,他就来个装困撵人的戏码。
“云南挺好的,我在这边过的挺好的,嗯,有朋友,不用担心……”
孟愁眠依旧在说电话,徐扶头把车窗按起来,隔绝一些矿车路过的声音。
“好,我回来的时候跟您说,嗯,您注意保重身体,我回来之前跟您通电话。”
“好,拜拜。”
孟愁眠挂断电话后,徐扶头看了一眼孟愁眠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平静,还冲他露了个笑容。
“哥,我想眯会儿,过会儿再和你聊天。”
“嗯好,从这截路上去就和矿车绕开了,很安静,你睡吧。”
“嗯。”
孟愁眠把座椅往后调了一些,脸转朝车窗,手机护在怀里,眼泪藏在心里。
孟赐引哪会跟他说那么多废话啊,电话早在那句“打错了”之后就挂了。
孟愁眠自己脑补的那些全是假的,假得逼真。
就像小时候上学,那些调皮的小孩问他:“孟愁眠,你是孤儿吗?为什么从来不见你的爸爸妈妈来接你啊,我们都有爸爸妈妈接。”
孟愁眠知道孤儿的含义,扑过去和别人打架,然后换一脸的青紫回家。
后来去寄宿,看别人打电话回家,他就自导自演,假装自己也有父母牵挂的样子。
刚刚这一幕只不过是经典再现而已。
孟愁眠自己可以可怜兮兮地去求他哥多分一点时间陪他,但是非常抵触描绘家庭。
哪怕是对他哥,他也不愿意,他宁愿用谎言堆积一个正常的家庭,也不想用眼泪去描述一个形式家庭。
徐扶头一边开车一边用余光扫着孟愁眠背对他的那个后脑勺,孟愁眠的情绪不对劲,有关家庭,但他要管好自己的嘴巴,尊重且不能问。
车里短暂的低气压在车门打开的时候就烟消云散了,孟愁眠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原样,他蹦下车,把一朵水洼踩成花。
徐扶头从车上下来,过来搂住孟愁眠,“愁眠,想吃点什么?”
“米线。”孟愁眠回答很快,“稀豆粉米线。”
徐扶头笑,揉着孟愁眠的脑袋说:“带你来城里玩就是要吃些好的,怎么能就要一碗米线啊?”
孟愁眠蹭蹭他哥的胸膛,仰头问:“那吃什么啊?”
“吃烤肉。”徐扶头往前一指,说:“今天天气好,城的海拔比镇上低一点,晴天也好,那边的芭蕉叶烤肉很不错,吃完我们去汀水兰街走一走,顺便买东西。”
“好。”孟愁眠往前走了几步,又问,“你明明都安排好了干嘛还问我想吃什么?”
“想问。”
“哼,你不怕我跟你犟。”
“那就买上一碗稀豆粉米线,带去烤肉摊,两全其美。”
“然后把孟老师撑死——”孟愁眠接上话,瘪着左嘴角看他哥。
“我去买健胃消食片。”徐扶头当即提出对策。
两人搂在一起,继续这些无聊的话题。
徐扶头选的这家烤肉店已经有八九年的光景,店内设施干净整洁,一个个火塘“炊烟袅袅”,有自助和服务员现烤两种。
徐扶头要了一个火塘,领着孟愁眠拿了两盘子肉。
烧上火后,孟愁眠又端着盘子去拿了一些他从未见过的水果来吃。
徐扶头把自己的黑色外套脱下来,本想放到一边,但看着孟愁眠崭新干净的衣服后他又改变了主意,把自己的衣裳放给孟愁眠穿着,挡挡油烟,顺便挡挡料汁什么的。
孟愁眠穿好他哥的衣服,拿了两杯饮料过来,和他哥随意地聊天。
徐扶头烤肉,孟愁眠就在边上看他哥烤肉,看他哥麻溜的动作,有条不紊的安排。他喜欢这种感觉,很安心,自己什么事情都不用操心,好像满足了他以前想要有人给他依靠的幻想,人有惰性,孟愁眠任由自己沉迷。
徐扶头今天说了很多话,多是一些好玩的事情,或者他看到过的奇人轶事,那些古老的记忆抽出来放进自己脑子里滚几圈,按照孟愁眠听故事的口味适当放些油盐酱醋加工一下,说出来就能换来孟愁眠的一阵傻笑。
肉和菜烤得差不多的时候,隔壁桌子来了一家三口。
一对三十出头的夫妇和一个刚满六岁的小男孩。
夫妻两个都是老师,一边拿肉一边还在念叨六月即将到来的高考,自己的XX学能考多少,语文作文到数学压轴题都说了一遍。
但是小男孩有点调皮,时不时对父母的烤肉工作进行捣乱。被呵斥教育一顿后,转头和孟愁眠对上了眼睛。
两个人的眼睛都是杏眼,圆圆大大的,眨一下,眼球里的人影就闪一下。
孟愁眠先露出一个微笑,小男孩就跟着笑,还往后仰了一下脖子,张着嘴吃西瓜,孟愁眠能清楚地看到小男孩嘴里红红的牙床和整齐的大白牙。
大概觉得孟愁眠可亲,小孩子把屁股从椅子上挪下来,一边憨笑一边走朝孟愁眠,孟愁眠也不冷漠,伸手招了两下,把刚刚拿过来的几颗葡萄倒进小杯子递过去。
男孩的妈妈最先看到这一幕,赶紧喊道:“小西,别过去打扰哥哥,回来!”
由于母亲大人的这一声呵斥让男孩站住了脚,孟愁眠赶紧微笑,对女人摆手道:“没事的,阿姨。”
女人礼貌地笑笑默许了儿子继续往孟愁眠那边去,又转头对那边的男人喊道:“老公,再拿一盘西瓜过来。”
小男孩走到孟愁眠身边时,稚声稚气地问:“哥哥,你说话为什么跟我们不一样?”
孟愁眠本可以脱口而出“我是外地人”,但话到嘴边,他又塞回去了,是北京人,但不能完全排除云南,站在地域的另外一端,北京养了他,云南温暖着他,以后老了,落叶归根,和他哥进同一个棺材,归宿在这片土地。
“以后可能我也会说和你口音一样的话了。”孟愁眠最终回答道。
“那以后是多久啊?”小男孩抓抓头皮,“你们都爱说以后,不说时分秒,可老师说这些才是时间的单位。”
“以后……不是时间单位,但有时分秒,时分秒多的数不清的东西就叫以后。”孟愁眠觉得这个有些绕,但他只能给出这个解释。
小男孩咬了口西瓜,觉得这个哥哥有趣,想赖一会儿,但被女人喝回去了,“小西,哥哥也要吃东西呢嘛,你不要在那股晃着不回来!”
“老公!”女人喊完小孩又对那边站着烤肉的男人大喊一声:“再烤两个腰子!”
腰子:猪肾。
“哼~”小男孩不想走,孟愁眠这个新鲜的人吸引了他的注意,他不想走,但母亲大人对他做了一个挥巴掌的手势后他就不敢留了,草草说了声哥哥拜拜后就跑了。
徐扶头买了椰子回来,却看到孟愁眠一直望着隔壁的一家三口发呆。
正常的家庭,那边是正常而且幸福的家庭。男人坐在女人小孩外面,说着冷笑话,女人跟着笑,两个人老公老婆地喊着格外亲热,小男孩则继续捣乱。
孟愁眠无数次幻想的关于家的样子近在眼前,但这辈子都难以圆梦了。
他的脑子混沌,直到眼前出现一个椰子。
“孟老师想什么呢?”徐扶头依旧笑得月明风清,“我刚刚烤了鱼,盯着老板从后水池子里捞上来的,鲜得很,一会儿就能吃!”
孟愁眠接过椰子,喝了一口椰子汁,又夹了一块烤肉,脸腮一鼓一鼓的,徐扶头看他吃的高兴,自己也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去,耳边就出现了孟愁眠的声音。
“老、公。”
“咳——”的一声,徐扶头差点呛死,他甚至来不及关心周围人有没有听到,甚至来不及想这是不是孟愁眠的恶作剧,他只是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孟愁眠,但孟愁眠只是把脸别过去。
“愁眠……你……怎么了——”
“哥,这样喊奇怪吗?”
徐扶头:“……”
孟愁眠把盘子里的小烤肉叉起来,放到他哥碗里,“哥,如果我这样喊那我们跟别的家庭也没有什么不同对吧?当初是我自己选择当新娘子的。”
“你当新郎官,你在外面,我在家里,我喜欢依靠你,你愿意站在我前边,就跟那些男人女人组成的家庭一样。”
“哥,”孟愁眠有些莫名其妙的急切,似乎想要把某个东西永远地攒进手心,“我想家。”
想不是思念,是过度缺乏而造成的迫切必需。
孟愁眠忽然笑了一下,拿起杯子要和他哥碰一下,充满雄心壮志地说:“哥,我们的家和别人的家一样,而且我们还要越过越幸福。”
幸福到不去羡慕,幸福到永远填平孟愁眠心里那条名为“家”的大沟。
“干杯!”
第183章 完璧归赵(五)
孟愁眠吃完烤肉后就被他哥拉着买新衣服。各式各样的花衣裳,看得人眼花缭乱。
“愁眠,过来试试这件!”徐扶头拿了一件牛仔马褂,对孟愁眠招手,“你穿这个肯定好看。”
孟愁眠走过去,脱下外套,把衣服接过来认真地试着。
“这件褂子穿着有点凉。”孟愁眠左右转了一圈身子,“不过料子挺舒服的。”
“没事,三伏一到天就热了,我们买回去洗干净存起来,你到时候就方便穿了。”徐扶头从两排衣架子中间找出一条黑色长裤,样式有点像今天的工装裤,裤脚还有三条垂直的白线,他里里外外看了一遍,觉得还不错,“愁眠,想试试这种款式的裤子吗?”
徐扶头拿着裤子在孟愁眠腰间比了一下,说:“你穿应该刚好。”
“这种裤子我从来没穿过。”孟愁眠捏着裤脚看了一下,说:“看着挺帅的。”
“对,可以试试。”徐扶头经常看到孟愁眠站在镜子面前用手支着下巴摆造型,这人长的可可爱爱的,但总喜欢耍点小帅,在院子里训梅子雨的样子有点凶,但格外干净利落,打游戏的时候有点像十七八岁的小子,赢了就在床上翻滚,输了就撇着嘴再打一局。
到底是个小伙子。
徐扶头想让孟愁眠摆脱那些乖巧规矩的衣服,多试试不同颜色,不同款式,不同风格的衣服,以此展现一些本源的天性。
而且这个年纪也最适合花里胡哨的打扮了。
孟愁眠有些心动,拿着那条自己从未穿过的裤子在自己身上比了比,左看看右看看,最后还是有些不确定地问:“哥,我穿这个会不会太招摇了。”
“不会啊,又是大花裤子,放心穿。”
有了徐扶头肯定的语气撑腰,孟愁眠欢喜地去试衣间换了裤子。
孟愁眠拉开帘子,还没到照镜子,徐扶头就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给出评价:“嗯!很帅,孟老师!”
孟愁眠放出一声笑,然后在他哥和店铺老板娘的撮合下把这条风格酷飒的裤子带回了家。
徐扶头充分发挥花孔雀的审美,又给孟愁眠挑了不少衣服裤子,有孟愁眠曾经想要的那种所谓成熟男人的风格,也有帅气俊朗的风格,还有干净漂亮的风格,以及一些叛逆古怪花哨的风格。
店老板看到抱过来的一堆衣服,连忙捡起笑掉的大牙,“龙活虎”地给两人打包装。
“哥,”孟愁眠拽拽徐扶头的衣角,指指边上一模一样地两套睡衣,悄声商量道:“我们再买上那个好不好,晚上睡觉穿。”
徐扶头看了一眼,伸手把两套衣服提过来,上下左右里里外外检查了一下,上衣是衬衫,下面是一条短裤,白色,质量还行,但是裤子太短了,徐扶头比了一下,孟愁眠穿还行,但他穿的话只能到胯,穿着睡还勉强,但要是穿着在家里进出可能涉嫌“伤风败俗”。
他想带孟愁眠去另外一家买睡衣,但孟愁眠很中意这一套,徐扶头仔细看了一下,找到原因了,这两件衣服的左领子上各有一朵类似白山茶的图案。
反正也是房里穿,徐扶头又把这两件衣服送去结账。
孟愁眠站在原地,看着他哥结账的背影傻笑。
电影在下午一点准时开始,徐扶头不爱看电视剧和电影,他也不知道电影对孟愁眠有多大的吸引力,他把看电影这件事理解为大多数人约会的一个项目。
时间的选在这个点是准备让孟愁眠酒足饭饱后在电影院靠着软座休息一下,养养精神。
但孟愁眠很兴奋。
“哥,我们一会儿选什么电影啊?你想看什么?”
“?”徐扶头对孟愁眠这个问题感到一丝困惑,“选电影?”
“嗯。”
徐扶头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一个差异。
“愁眠,我们这里不能选电影。”整个城就一家电影院,老板还搞佛系经营,脸上写着爱看不看,反正这小地方,有电影院就不错了。
“这里只有固定的放电影时间,但电影是老板随机放,我也不知道他会放什么。”
“啊?”孟愁眠对这种新奇的放电影方式感到震惊,不过他反应很快,没有继续问为什么,立马笑嘻嘻地说:“哥,那我们一起去碰碰今天的运气吧。”
孟愁眠的自然转变没有让徐扶头陷入尬尴的境地,他们依旧搂在一起。
电影院门口立着一个黄色牌子,牌子上写着:“老严选剧,烂片不放。”
毋庸置疑,这位老严就是电影院的主人。
他放的电影都是他看过好几回的,他不仅看电影还会评电影,为人傲娇了点,但对选电影这件事极其敬业,他有专门记录和点评电影的册子,存在柜子里,翻出来大概能有十多本。
老严没上过学,但跟着算命的学过写字,一笔毛笔字写得十分飒爽。那根毛笔点评起电影来也是头头是道,电影画面、故事情节、人物形象、演员演技以及台词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一针一线”细细勾成。
他电影院里的电影能品上百遍,所以人们来过一次就想来第二次,就算没有选择权,观众也乐意,反正老严选的,保准是上上品。
徐扶头领着孟愁眠进来,老严拖着一双拖鞋,咂着一根烟,慢里斯条地说:“今天的电影值八块,你们一人给我九块。”
八块:电影满分十分,一分一块。
徐扶头把钱递过去,老严验明真假,然后对他们做了个“请”的手势。
座位随便坐,先到先得,但不能占座,占座的话老严会扛着长长的竹扫帚进来,把你扫出去。
孟愁眠拉着他哥选了个最中间的位置。
孟愁眠张头张脑,觉得人不上多少,但在电影即将开始前五分钟,就有一伙一伙的云南人涌进来。有扛锄头的、有搬钢筋的、有卖稀豆粉饵丝的、还有打扮时髦的姑娘妇女、也有一家四口、还有孟愁眠和徐扶头这样的腻歪小情侣。
人来的杂,不过都有各自的讲究,电影一放,四周就瞬间没了声音。
如果有声音,老严还是会扛着长长的扫帚进来,把你扫出去。
电影是沉浸的东西,老严不允许有人带食物进来,尤其是那些爱吃饵丝米线撒撇的,如果带进来,那么还是扫出去。
臭脚丫子也不准放出来,否则还是——
扫出去。
今天的电影名字叫做《芙蓉镇》,上映于1987年,讲的是20世纪50年代湘西芙蓉镇上的故事,演员成熟,风格老练。
老严推崇这部电影,里面有句台词,一直活在他的心里。
徐扶头第一次看电影,暗暗的灯光里,他牵着孟愁眠的手。
孟愁眠第一次接触这样的电影,充满期待,一开始还想悄悄摸摸和他哥亲密,可随着电影故事情节的徐徐展开,他渐渐忘了这些事。
徐扶头开始为豆腐摊的经营揪心,孟愁眠为里面的背叛着急。
花开花落,人来人往,青石板上的路永远沾着血和难。
一朵花从机勃勃到枯黄衰败只在一瞬之间,绝对黑白挤压的空间只剩草芥叫苦连天。
当芙蓉镇长街上最后一片落叶被扫开,熙攘的人群挤出通天大道,活着的意义终于无从遁形,只剩那句台词震耳欲聋:“活下去,像一个牲口一样,活下去!”
徐扶头手心里的掌纹和孟愁眠的掌纹连在一起,此刻的他们都以为这只是电影。
第184章 完璧归赵(六)
孟愁眠的眼睛红红的,电影结束的时候,他把脑袋垫在他哥手臂上。
徐扶头的手掌盖在他的后脑勺上。
电影结束足足过了五分钟,电影院里才渐渐有人说话的声音。
老严走进来,拍拍最前面的一位老者,告诉他请不要泪流满面,好好活着。
然后扛着扫帚,扫走所有人。
“哥,以后我们还来这里看电影。”孟愁眠擦了下鼻涕,把自己和他哥粘在一起。
“好。”下雨了,徐扶头把伞撑起来,搂住孟愁眠的肩膀,往前走。
“买个小蛋糕怎么样?”
“嗯。”孟愁眠点了下头,说:“不要有水果的。”
“知道。”徐扶头打开车门,又问:“要不然买两个吧,你给苏雨带一个,他一直很关照我们。”
“好的,哥。”
徐扶头把蛋糕买来,孟愁眠趴在副驾驶上等他,苏雨已经发过消息,他们需要赶快一点。
车子开到人民医院,苏雨依旧站在大门口等他们。
孟愁眠收拾收拾心情,提着给苏雨的那个小蛋糕下车,“苏哥哥!”
“愁眠!”
“给你一个小蛋糕。”孟愁眠把蛋糕递过去,说:“你尝尝。”
苏雨没有拒绝,伸手接过小蛋糕,然后盯着孟愁眠的眼睛,问:“哭过?”
苏雨问完这句,徐扶头刚好停了车过来。
孟愁眠点点头,然后又飞快摇头,说:“刚刚看了一个特别难过的电影,看哭了。”
“苏医。”徐扶头站到孟愁眠身后,礼貌地和苏雨打招呼。
苏雨点了头回应,说:“大概要四十分钟,我带他进去,你在走廊坐会儿吧。”
“好。”
孟愁眠转头和他哥挥挥手,跟着苏雨进了他讨厌的心理观察室。
“听说清明节的时候你们那里发了洪水,你受过伤吗?”苏雨关上观察室的门,戴好口罩,说:“那头熊吓着你了吗?”
“嗯?”孟愁眠对这些话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啊?”
“顾挽钧告诉我的。”苏雨前天才听到这个消息,今天一上班就迫不及待地把孟愁眠叫过来检查。
“哦。”孟愁眠只是被吓了一跳,后面徐落成还专门上门来,给他煮了个鸡蛋叫魂,“就是看到的时候吓了一跳,后面回去我就好了,没有不舒服。”
苏雨松了口气,有些欣慰道:“这样就好。”
孟愁眠躺好,苏雨带着听诊器过来,当这个人俯下身子的时候,孟愁眠能近距离观察苏雨,他感觉自己在照镜子。
苏雨的弟弟和自己长的一模一样,苏雨本人又和他高度相似,刚刚两人走过来的时候有几个护士齐齐回头,充满惊奇。
不过苏雨看着很高冷,一张和他一样的脸却长不出可爱,到写满了锋利,孟愁眠抬手戳戳自己的脸,想着要是哪天他也有和苏雨一样的气质,别人肯定不敢随便欺负他。
孟愁眠瞪着亮堂堂的眼睛,忍不住问:“苏哥哥,你是医,那你知道世界上为什么会有长得特别像的两个人吗?”
苏雨在听孟愁眠的心跳,他做了个“嘘”的手势。
孟愁眠只能乖乖闭嘴。
过了好一会儿后,苏雨才开口:“一种是因为血缘;另一种我也不知道。”
“哦。”
孟愁眠继续躺好,乖乖接受检查。
孟愁眠觉得他们长的相是巧合,但苏雨却一直想知道孟愁眠是谁。
这个人不仅长的像他和苏风来,还长得很像自己的父亲和小叔。
孟愁眠肯定和这两个人其中一个有关系,苏雨不会怀疑自己的父亲对于母亲的忠诚,那就只剩家里那位小叔了。
想知道答案,只需要孟愁眠的一根头发丝就能解决,这个东西唾手可得。
但谁来承担答案的后果?
孟愁眠这个无辜的人知道答案后会怎么样?
苏雨不敢想。
苏雨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第一次在医院见到孟愁眠时,那种从心底自然而然就出现的熟悉感。
孟愁眠闭上一只眼睛,又睁开一只眼睛,觉得很好玩,他其实想做点捣乱的事情,苏雨虽然严肃,但孟愁眠却打心眼里觉得这个人亲切,无来由的,凭空产的亲切感。
“苏哥哥,”孟愁眠伸手碰碰苏雨的袖口,说:“你的白大褂真干净,我要是穿白衣服肯定没你干净。”
苏雨回过神来,把床头摇高了一些,让孟愁眠躺着更舒服一点,“愁眠,下午有时间去我家里吃饭怎么样?”
“顾挽钧准备了火锅,叫上你哥一起。”
这个项目来的有点突然,孟愁眠有些怔,他进医院的时候也和他哥商量说检查完去大红门吃火锅。
“这个……太客气了苏哥哥,还是不——”
“顾挽钧今天过日,你们去他会开心。”苏雨又补充道。
“……好的,但是我要和我哥商量一下。”
“我那会儿就让顾挽钧给他打电话了,你不用操心了。”苏雨站起来,夕阳落到他的座椅靠背上,“你们要是不着急回去,可以去我家里住几天再走。”
“这个得问我哥,不过谢谢苏哥哥招待。”
苏雨给孟愁眠做完各项检查,又事无巨细地把第三个疗程的药开好后才下班。孟愁眠提着自己的一口袋药跟在苏雨后面摇摇晃晃。
“愁眠,这次给你开的药里我减少了安眠的药,你要是睡不着或者觉得头晕的话先试着克服,要是三天后还是不舒服你就再来医院找我。”苏雨叮嘱道。
“好的。”孟愁眠点点头,刚拐过弯就伸直脖子对着走廊那头使劲儿望,远远地就看见徐扶头坐在长椅上,好像再翻一本什么书,应该是医院放在卫栏的疾病预防手册一类。
“哥!”
徐扶头听见声音立马转了头,看见孟愁眠跟着苏雨出来,苏雨下班没有穿白大褂,一身简单的便装,和孟愁眠一样的身型脸型,要不是两人气质截然不同,徐扶头可能要花一下眼。
“愁眠。”徐扶头快步走过去,顺手提过那口袋药,又和苏雨寒暄,“苏医。”
“嗯,顾挽钧和他打过电话了吗?”
“嗯,那今天只好打扰苏医了。”徐扶头客气道。
“客气了,人多才热闹。”苏雨往东边指了一下,说:“我家在水临樾那边,你们要是不熟路的话开车跟着我就行。”
“水临樾?”徐扶头确认了一下,又问:“是哪一栋?”
“最东边那一栋,秦眉渌。”
“哦哦,这样说的话我就知道路了,既然是顾挽钧过日,我和愁眠就先去买点礼物,买好再过来,苏医你先回去就行。”
孟愁眠听到几个古怪的地名,马上要到苏雨家里做客,他有点莫名其妙的兴奋,不知道会有多少好吃的呢。
“好,礼物不用太贵重,随意就行。”苏雨主随客便,说完后依旧抬手摸了一下孟愁眠的后脑勺,微微笑着问:“有忌口吗?”
“没有!”孟愁眠赶紧摇摇头,一脸憨笑,“我什么都吃。”
苏雨兜里响起顾挽钧的电话,他一边掏电话一边往前走,原本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又特意退回来,问徐扶头:“你有忌口吗?”
“我哥不吃黄花和山药!”孟愁眠当即抢答。
苏雨点点头,接着就被顾挽钧的电话催走了。
人走后,孟愁眠转头看向他哥,得意地抬了一下下巴。
徐扶头笑,问:“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这两样啊?”
孟愁眠嘴角一撇,“这结了婚的不都叫两口子吗?我天天和你一起吃饭,别说忌口,就是鸡牛羊鱼猪肉各自要什么做法,煲汤多长时间,配菜要哪些你才满意我都知道,而且我还知道芫荽和青姜你只要马家的,小米辣你要北水东边段四家的,至于大蒜还有葱和草果这些其它的配料你喜欢王奶奶家的。”
“总之,我知道的多着呢!”孟愁眠责怪地看了他哥一眼,“你那张嘴又挑又精,每次余望哥买菜都要跑好几处地方,要是没买到,你尝出来不对劲,就会说你吃饱了!”
“你这个人就是这点不好!”
“这你都能看出来啊?”徐扶头连笑了好几声,孟愁眠句句说在要害上,这些东西他以为只有他自己知道呢。
“我可儿聪明了。”孟愁眠无比自恋,且沾沾自喜。
“太聪明了孟老师。”徐扶头把孟愁眠搂过来,两人一边走一边商量着:“我们给顾挽钧买点什么好?”
徐扶头原本打算买酒,但是苏雨特地发消息给孟愁眠说明不要带酒上门,两人只能另做打算,便开车去了‘红瓷候火’,那里是个巨大的瓷器市场。
水临樾是这里最上等的别墅区,独栋别墅,面朝白鱼江,背靠大青山,苏雨住的秦眉渌是出名的红枫区,秋天一到,东边红枫就是翡翠城中第一等绝色。
徐扶头曾经的民俗就办在那附近,里面的别墅在卖出去前他跟着去转过,屋子很不错,是上乘的中式建筑,一转一景都有讲究,唯一的不足就是留白太多,窗景和亭廊之间少了点缀,在摸不清顾挽钧喜好的情况下,徐扶头决定从房屋陈设落手,送些简约大气的瓷器,家里摆着不空荡,也能纳福聚气。
孟愁眠跟从他哥的意见,坐在车上,期待着和瓷器们的见面。
车子停好,孟愁眠就蹦下车了,瓷器市场比他想象中大,也比想象中热,不远处的几个大窑正在“热火朝天”地运作,很多手上捏着瓷土的人匆忙地奔走其间,可以自己做,也可以买现成。越往里走卖现成的越多,花样也丰富。
顾挽钧这个寿星竟然在这时候给徐扶头打来电话,还要求周边不能有人。
孟愁眠听到了,开口就在电话边上喊:“顾挽钧,你又要安排我哥什么啊?”
“小可爱,我就跟老徐说点话,这都不让啊?”顾挽钧在电话那头夸大其词,“老徐,你居然被管的这么惨!太没有当老公的面子了!”
徐扶头:“……”
孟愁眠听完当即把电话抢过去,骂道:“顾挽钧!你不要血口喷人!”
“哦哦哦对对对我血口喷人~我好坏坏啊居然这样子跟你哥讲话~”
孟愁眠:“……”
听着顾挽钧那贱兮兮的声音,徐扶头赶紧把电话拿回来挂断,在这么下去,孟愁眠一定会和顾挽钧隔着电话打起来的。
“顾挽钧欺人太甚!”孟愁眠恨恨地说,“我要送他最难看的瓷器!”
“有!”徐扶头赶紧进行灭火工作,他第一次如此形象地看到火从一个人脸上喷出来的场景,“最丑的,买!”
“哥——”孟愁眠不爽地往他哥手臂上打了一下,“世界上怎么会有顾挽钧这么讨厌的人啊!”
“千姿百态吧。”徐扶头想了个词,“我以前就说顾挽钧这种人比较超前。”
两人一边讨论世界的千姿百态,一边挑选瓷器,期间顾挽钧又打了电话过来,孟愁眠受不了了,让他哥赶紧接,然后自己在瓷器市场的通天大路上狂奔三百米,拒绝听到任何顾挽钧的声音。
徐扶头看着孟愁眠冲上前的背影,强忍笑意接起电话,“喂,顾挽钧,你到底要干嘛?”
“小可爱呢?”
“跑前边去了,你要说什么赶紧说,一会儿人跑丢了不好找。”
“哦,就是帮我个忙。”顾挽钧蹲在自家房间的床脚,压低声音说:“上次我给你买的那玩意儿怎么样?”
徐扶头:“……”
“有病去治。”
“别啊,我好歹帮了你!诶,那什么质量不错吧?”
“你大爷——”徐扶头低着声音骂了一句,“顾挽钧,你神经病吧,打电话来问我这种东西?!”
徐扶头感觉自己已经没有脸这么光明正大地站在人群中央了,顾挽钧这个神经病居然问这种问题,人家卖那种东西的都不见得会搞电话售后访问。
“不是,你那个……抽空再去那个老地方帮我买两盒过来,雨现在不让我出去晃悠。你到的时候就给我来的电话,我来门口跟你接头,我那些弟兄不敢给我带,只能靠你了老徐。”顾挽钧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徐扶头想扔掉手机,他宁愿欠费也不想再接顾挽钧的电话。
“上次你不是买了一兜吗?你——”算了,徐扶头不愿细想,只能两肋插刀,“等着!”
挂断电话后徐扶头原地犯难,带着孟愁眠去买会尴尬,不带着孟愁眠又不好。
那头狂奔三百米的孟愁眠已经挑出了一个类似八爪鱼的瓷器,准备拿那个送给顾挽钧,他还挑了一个白瓷品,他觉得这个白瓷瓶非常符合苏雨的气质。
一个八爪鱼,配一个白瓷瓶,孟愁眠永远想不通苏雨到底看上顾挽钧什么了。
“哥,你好了没有啊?”孟愁眠对那头喊道。
“好了!”徐扶头挑了个色调柔和,瓶身画着松树的广口瓷瓶,他把瓶子举起来看了一下,想象有夕阳落在上面的样子。
一定非常美。
“愁眠,你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一起买了。”
“有啊,我想要这个!”孟愁眠捧起一条黑瓷做的小黑蛇,做工师傅是个考究人,连蛇的鳞片、盘行、眼睛、信子以及小蛇刚出时可爱懵懂的神态描绘得纤毫毕现。
“哥,我是肖是一条小土蛇来着,感觉这个和我有缘,所以我想要这个。”孟愁眠举着小黑蛇晃晃,一脸开心的样子,不过他还有些遗憾,“刚刚找了一圈都没看见龙,要是有的话咱俩就能凑一对儿了。”
徐扶头伸手摸了摸那条小土蛇,说:“没事,龙嘛,我改天自己过来捏一个,就能和你配对了。”
“嗯。”孟愁眠点点头,就挽着他哥的胳膊去结账。
精美的瓷器被几位手法熟练的老师傅隆重地放进红方盒子里,光泽多了红润,瓷器显得更加柔美。
不过,孟愁眠买的那条小黑蛇依旧一脸傲娇的昂着头。
他欢喜地伸手摸摸,然后关上盒子。徐扶头把礼物收拾好,准备开车去花店小巷子里。
“愁眠,顾挽钧让我帮他买点东西,我们先开车去另外一个地方。”
“他让你买什么啊?”孟愁眠不满意地抱怨:“他就知道麻烦你。”
徐扶头伸手打开了车里的歌单,孟愁眠一听,就知道了,“这不是我手机里那几首吗?连顺序都没变。”
“上次连你手机传上去的。”徐扶头把着方向盘把车停在巷子口,“你听歌休息会儿,我去买了就回来。”
“嗯。”孟愁眠趴在车子上,望那个漆黑的小巷子,不知道他哥要去买什么,看起来很匆忙的样子。
徐扶头跟做贼似的跑着去跑着来,来的时候怀里抱了两大束花。
他给孟愁眠买了一束深红的黑巴克玫瑰,想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送孟愁眠花了,上次送花还是木头塘捞木头那会儿,刺树上摘的那朵小黄花。
孟愁眠眼前一亮,惊喜地接过花,肉眼可见地开心。
这束黑巴克不算大,大概有三十来枝,花瓣饱满,质感柔和,暗红色的色调显得庄重又神秘,在车内灯光的映衬下有种复古的美感。
孟愁眠解开安全带,抱着花过去蹭徐扶头怀抱,“谢谢哥,这花真美!太幸福了!哥,你真好!”
徐扶头偏头啄了一下孟愁眠的脸颊,说:“本来就要带你买花的,刚刚路过花店去挑了一束,明天我们去烹香庭,那里有很多花,我们买几盆回去种着。”
“嗯。”他哥爱花孟愁眠第一次去云山镇就知道,那座精致古典的小院子四周角落围满了蔷薇、四季、玫瑰、野菊还有品种各异的兰花,孟愁眠忍不住畅想了一下,以后他每年都能和他哥买花,并且种一院子的场景,梅子雨在这其中跑跳,他和他哥就过点简单的小日子,求一万年。
徐扶头还晃了一下他怀里抱着的六初花,说:“这个是给顾挽钧买的,这花漂亮,气质和今天买的那些瓷器差不多。我们这儿送礼不能送单礼,带上这束花刚好。”
徐扶头说这话的时候顺手把另外一盒子东西塞到座椅后面,这种尴尬的事情还是不要跟孟愁眠分享了,这难得花香的夜晚。
孟愁眠抱着花,一朵一朵地看,细细嗅着花香,他以为车子会很快开走,但他哥迟迟没有动静,他微微抬眼,就看见他哥发梢的影子往自己这边靠。
那束暗红色的玫瑰花就落在两人中间,徐扶头慢慢靠近的身子和吻惊动了花香,车内昏黄的灯光在孟愁眠闭上眼睛的时候转为黑暗,这是一个值得保留的吻。
第185章 完璧归赵(七)
要不是顾挽钧的夺命连环call,孟愁眠大概能在车里和他哥腻上。
嘴唇和下巴被松开,玫瑰花香正浓,顾挽钧着火一样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卧槽老徐!你到底在哪啊?到了没?”
“堵车呢,一会儿就到了。”徐扶头随口编瞎话。
“那个什么雨让我在楼上招待客人,我说我出来接你,结果他说他让他的人等在那里了!我靠我先跟你说啊,那玩意儿千万不能让人看见!”顾挽钧在电话那头痛心疾首,“不然我的日和忌日以后就得同一天过了。”
徐扶头不以为意,“我藏着点不就行了吗?”
“不行!”顾挽钧强调:“要是被检查出来,我不会承认那是我的东西,我也不想害你,你先把东西放着,一会儿宴席的时候我俩找机会出来拿。”
徐扶头:“……”
“你真欠啊顾挽钧!”徐扶头忍不住骂人,“那放我车里——”
徐扶头斜眼瞟了一下孟愁眠,那个人正听歌呢,他压着声音说:“放我车里你让愁眠看见了怎么想我!真祸害!”
话虽如此,徐扶头还是只能用此下策,车开进秦眉渌的时候他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用另一只手暗暗地操纵那盒东西,东藏西藏,试图找到最隐蔽的位置。
孟愁眠正趴在窗子上,新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这气势恢宏灯火通明的地方真闪眼睛,不过保持了这座城市的传统,到处都是遮天蔽日的大树,古老的枝干穿梭其中,人抬头看,树影摇晃绿叶,头顶月亮闪烁其中,跟着往前的路一起阴晴圆缺。
徐扶头跟着指示牌把车开进车库,然后带着礼品下车,关车门的时候特地检查了一下那盒子东西,确定不会被轻易看出来。
“哥,好多人啊。”孟愁眠开心地站在大门外的枫树下面,等着徐扶头提着礼物来。
徐扶头提着礼物下车,那会儿落了一场小雨,周边湿湿的,水洼倒映着霓虹。
“愁眠,小心车。”徐扶头把孟愁眠往内侧带了一点,不知道顾挽钧请了多少人,来往的车辆流水似的没有尽头。
徐扶头带着孟愁眠往前走,身后就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两位,你们请跟我往这边走。”
孟愁眠和徐扶头回头,是一个身形高大但长得十分儒雅的中年男人。
“苏先让我在这里接你们,前门太堵了,我带你们从北门进去,宴席已经准备好了。”男人说。
“好。”徐扶头带着孟愁眠往前走,手上带的那些礼品被人十分礼貌的检查了一下,检查前特地说明,最近不能带酒,但没有说不能带酒的具体原因。
徐扶头抬眼了看了一下,过来接他们的人还有搞检查的人,开始在心里咒骂顾挽钧,要是他现在真把那东西带在身上,那现在脸皮的就要拿去喂狗了。
检查动作就可见这项工作现在发展的有多成熟。
一切检查妥当后,两人就跟着进了大名鼎鼎的秦眉渌。
孟愁眠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当推开大门时一张张中庭正红长桌就陈设在大厅中央,那些堆起来的火锅汤池咕咚咕咚地冒着热气。
各色香料也在今晚大显神通,一伙一伙的人坐在其间,觥筹交错,往来谈笑。苏雨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衣服就这么落在热闹的人群当中。
孟愁眠隔着人群望见苏雨,接上目光的时候他竟有些怕,不过那股熟悉的亲切感很快就又来了。
“哥,苏哥哥在那边。”孟愁眠回头说道。
徐扶头也看到了,他正打算和孟愁眠一起过去,但猛地被人扯了一把,回头一看是一个眼睛青紫的“奇人”!
徐扶头被吓了一跳,孟愁眠却先笑出声来,“哈哈哈,顾挽钧!”
“小可爱,笑什么笑,谁准你笑的!”顾挽钧眼睛早上被苏雨打了一拳,经过一下午的酝酿,刚好够沉淀一片青紫。
徐扶头看清楚面前这只独眼熊猫是顾挽钧后和孟愁眠笑成一堆。
“老徐!”顾挽钧伸手打了徐扶头一下,“你闭嘴!怎么当兄弟的!”
“不是顾挽钧,你眼睛这样你都不遮一下,你自己照镜子不觉得很逗吗?”徐扶头一边笑一边把一只手支在孟愁眠肩上,孟愁眠也顺势靠近他哥的怀里,一副有依仗的样子。
“愁眠。”苏雨往这边走来,开口道:“我把火锅留在楼上一桌,我们上楼吃晚饭吧。”
“苏卿!”苏雨对着人群的一位姑娘喊了一句,“你和我们上去吃还是在下面和你的朋友们一起?”
“我呆在下面就行了,你们大人的话题很无聊。”那头叫做苏卿的姑娘回答道。
苏雨莞尔,顾挽钧抬手对那位女孩招了一下手,“苏卿,过来一下。”
徐扶头和孟愁眠顺着顾挽钧抬手的方向看去,入眼的是一位十三四岁的姑娘,不过身高腿长,气质卓越,脸上笑容期期,一身淡粉色过膝长纱裙子在人群中很突出。
徐扶头和孟愁眠在这位姑娘走过来之前想过无数种身份,但顾挽钧开口介绍的时候还是让两人吃惊一场,“介绍一下,这是顾苏卿,我和雨养的闺女。”
顾挽钧对这件事似乎很有成就感,一脸骄傲地问:“怎么样,漂亮吧?!”
孟愁眠刚接触这个信息,脑子没转过来,听清后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苏雨。
他眼里的惊讶和意味被顾苏卿灵巧地捕捉到了,这个落落大方的姑娘只是对他报了个简单的微笑。
顾挽钧继续介绍:“苏卿,这个是你徐叔,他搞修车的,厂子搞得很气派,有空带你去他那里转转,那里跟一般的修理厂可不一样。”
“有空就来,随时欢迎。”徐扶头点头回礼道。
“这个呢是小可爱——”
“不准叫我小可爱!”孟愁眠反应极其灵敏,非常迅速地打算了顾挽钧。
边上的苏雨和徐扶头也同时给顾挽钧使了个眼色,脸上写着:和平万岁。
“哦哦哦,行行行——”顾挽钧搂着顾苏卿,带着极度夸张的面部表情以及手上动作,重新总结措辞:“苏卿,这个男人叫北京爷们!”
顾挽钧说完就忍不住放声笑了一场,孟愁眠的脸在瞬间气紫。
“北京爷们?”顾苏卿小声地重复了一声,然后抿着嘴角,轻轻笑了一下。
徐扶头怕孟愁眠一会儿在自己炸在自己怀里,赶紧出声道:“顾挽钧!”
苏雨抬眼对顾苏卿警告了一下,偷笑的两人立刻咬住上下嘴唇不再出声。
孟愁眠不仅每次都要被顾挽钧取笑,现在还成小辈眼里的笑话了。
“哥,”孟愁眠把身子转朝徐扶头的怀抱,“顾挽钧一点都不好玩儿。”
“哼!”顾挽钧也学孟愁眠的样子,把身子转朝苏雨的方向,说:“雨,孟愁眠一点都不好玩儿~”
顾挽钧特地加重音节,把孟愁眠口音里的儿化音也学了出来。
孟愁眠:“……”
再这么下去这里就要爆发战争了。
苏雨和徐扶头自觉站到中间,彷佛墙壁似的要把这两个人隔开。
顾苏卿在边上看着笑了好一会儿,最后被宴席上来的几个好朋友叫走了。
苏雨抬手打了顾挽钧一胳膊,想让顾挽钧老实点。
孟愁眠被气得攥紧拳头,牙齿也咬的死死的,一股冲天怒火呼之欲出。
冷静,冷静。
孟愁眠在心底告诫自己控制,现在还不到报仇的时候。
最后孟愁眠在徐扶头的安慰和顺毛下,勉强维持表面和平,没有大闹寿宴,端着一张高冷的脸上楼吃火锅。
楼上的火锅配菜丰富,光是肉菜就有十多道,不过菜多量少,尝口鲜味的时候还能避免浪费。
徐扶头和孟愁眠在西侧落座,苏雨和顾挽钧在东侧落座。
负责这锅火锅的杨阿姨已经定好了汤的火候,各类配菜整齐排列,让人看着眼花缭乱。
今天顾挽钧的眼睛独具喜感,但是徐扶头和孟愁眠彼此只是看了一眼,没有问这青紫的一眼是怎么来的。
苏雨给顾挽钧倒了苦荞茶,又看向孟愁眠和徐扶头,“随便一点就行,别客气。”
“嗯。”孟愁眠捏起筷子,在苏雨开了锅,顾挽钧夹了菜之后,自己自觉跟在他哥后面准备先来一筷子毛肚。
四个人聚在一起,天南地北地聊一些东西,随性的很。不过顾挽钧和徐扶头的话题要多一些,两人聊起兵家塘和将关镇就停不下来。
孟愁眠在烫毛肚和吃毛肚之间忙碌。
苏雨爱喝汤,中间没有说多少话。
饭吃到中途的时候苏雨接了个电话暂时出去了,孟愁眠要吃水果拼盘和蛋糕,苏雨顺道儿把他带下去。
徐扶头原也准备跟下去,但是顾挽钧把他拉住了,疯狂使眼色。
徐扶头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最后只好原位坐好,问了洗手间在哪。
顾挽钧立刻举手,“我带你去老徐。”
孟愁眠有些不满,他的一只手举着盘子,一双眼充满哀怨。
“愁眠,我马上就回来了。”
孟愁眠不信,绕开一只胳膊,“我怎么感觉你要背着我出去干坏事啊?”
这句话把徐扶头说的心里冒汗,顾挽钧站在边上又想插科打诨,但被徐扶头捂住了嘴巴,“五分钟,五分钟我一定回来,绝对不干坏事的。”
要是他哥一个人出去他肯定放心,但是顾挽钧在身边他就觉得事情不好,不过狐疑了一会儿后他还是放他哥下去,自己跟着苏雨去挑水果。
徐扶头一出门就想往顾挽钧屁股上踹一脚,“你可真行!一边忽悠我买那不要脸的东西,一边气愁眠!”
“哎呀,我过日,开心。”顾挽钧没脸没皮地给自己找理由,“开心嘛,就随性一点。”
徐扶头往前走去,又回头问顾挽钧:“那个女孩真是你女儿?”
“收养的。”顾挽钧毫不避讳这个话题,“五年前,她刚满八岁的时候雨把她接过来了。原本我们要收养的是她弟弟,两个大男人嘛,养姑娘总有不方便的时候,但是她弟弟在来这儿的前三天死了。”
徐扶头忽然顿住脚步,眼神里的复杂只在一瞬间,但顾挽钧很快就为他的复杂给出了解释:“为她死的。”
“姐弟俩儿争着喝那瓶农药,要把机会留给另一个。”顾挽钧停住脚步,“我和雨当时不是只能要一个,但这姐弟的想法却很极端,以为安稳要拿另外一个人的命去换,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早知道会那样,我们就把姐姐和弟弟一起接过来养。”
徐扶头听着有些揪心,刚刚还匆忙的步伐现在都变得缓慢了一些。
“苏卿这孩子我特喜欢,学习好,懂事、聪明,这个年纪就能替雨我俩招待客人了。”
“那她……知道你——?”
“从来没瞒过。”顾挽钧伸手挡了一下垂下来的树枝,“收养那会儿就说过,如果来我们这个家庭,会有两个爸爸,而且两个爸爸会和那些男男女女一样恩爱相处,接受再过来。”
“她一句话都没说。”顾挽钧笑了一声,说:“这点挺像雨的,什么事都知道,什么事都不轻易开口。”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车库,徐扶头把那盒子东西拿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受刚刚那些话的影响,他的心不仅平静如水,还有些沉,所以他面无表情地把那东西递出去了。
“谢了!”顾挽钧依旧笑得没心没肺。
“注意身体。”徐扶头友情提醒。
“呵!”顾挽钧觉得离谱,拿着盒子扇了一下徐扶头的肩膀,骂道:“我也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诶大哥,我只是比你大五岁,又不是比你大五十岁!”
“你现在看我的眼神跟看变态似的,搞的我好像特别为老不尊。”
徐扶头被说笑,关上车门后两人就往回走,顾挽钧拿着那一盒子东西冠冕堂皇地哼着小曲,走到蔷薇花边上的时候顾挽钧忽然卧槽了一声,徐扶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顾挽钧一把扯进了花坛。
这一扯,徐扶头整个人都倒进了花丛里,身后一堵墙别着他的腿,这只话孔雀新换的衣服被蔷薇花上的露珠沾湿,还没来得及质问顾挽钧,脸上就多了一束白光。
从下往上看,楼上站着两个人,那些目光垂直落地,两位判官似的人物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
徐扶头抬起手腕分开一些灯光,等看清楚上面站的人后他视死如归似的闭上双眼。
打着手电筒往下照的孟愁眠,孟愁眠边上站着的是苏雨。
顾挽钧还试图挣扎,但苏雨抬手就从窗台上扯了一朵月季扔下来,砸在他脸上。
第186章 完璧归赵(九)
徐扶头站着,孟愁眠坐在桌边。
屋内的顾挽钧传来阵阵惨叫。
那盒子东西还突兀地倒立在垃圾桶里。
孟愁眠的眼珠滚了一圈又一圈,里面的顾挽钧已经被审问了三百个回合,他依旧毫无进展。
因为孟愁眠根本不知道怎么开口。
什么话都还没问出来,脸就先红了一截。
身边的火锅味浓郁,香味飘荡在两人中间。
徐扶头在心里对顾挽钧进行无数次咒骂。他不知道对面的孟愁眠在想什么,但那盒突兀的东西实在戳人眼珠子,世上男欢女爱,这种事最上不得台面,今天直接被抓了个正着。
孟愁眠朝他走过来的时候,徐扶头清了清嗓子,准备接受质问。
但孟愁眠只是扯扯他的手,小声问:“哥,是不是顾挽钧逼你的?”
徐扶头抬起双手盖住自己的脸,一五一十地陈述事实。他以为孟愁眠会骂他助纣为虐,但孟愁眠只是点了下头后就拉他坐回桌子边了。
人才刚坐下,孟愁眠就挽住了他哥的手臂,顺势靠在他的身侧。
其实相比于这场碰巧的乌龙,此刻孟愁眠的心里还有一个更大的恐惧。他刚刚看到了一个长得非常像自己的中年男人。
在一排堆满水果和糕点的长桌上,那个中年男人也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的时候,孟愁眠彷佛在那个年老但清秀儒雅的老人身上看到了自己未来的样子。中年男人比孟愁眠本人更震惊,看到他的时候甚至不顾人潮的阻拦,逆流而上,一脸急切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好像不赶快点,孟愁眠就会像水和梦似的迅速消失,再也没有下次相见的机会。
“小西!”那个男人一看到他就喊出了他的乳名。
“小西!”那个声音极其迫切,充满力量和颤抖,“小西!”
“小西……”孟愁眠喃喃自语,已经很久没有人喊他的乳名了。
这个名字看起来随便,但也有它自己的意思。
封箱的记忆打开,像一片片秋天的落叶,吹过岁月沧桑的面容,拨开一些薄纸似的模糊印象。
小西这个名字的由来孟愁眠还保存着一些印象,记忆里抱着他的是一个瘦瘦的男人,不高,满面笑容地站在陈浅身边,昏黄的夕阳落在他们身上。
那个男人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抱着孟愁眠哼了一段小曲:“太阳落山岗,娃娃动枕方,一觉好梦来,青天叫白鸡!”
太阳在西边落下,愁眠不愁眠,天一黑啊,星星就出来咯。
孟愁眠对这段沉厚有力的吆喝格外熟悉,哪怕后来得病,大脑都舍不得删除这段记忆。那个给他哼曲的男人是谁?孟愁眠记不得他的名字,但知道自己的母亲叫他阿深。
一个简单的名字,从自己母亲嘴里吐出来时,充满了温情和爱意。
在成长的二十多年里,他从未听母亲用那样的语气喊过孟赐引。
一些诡谲得见天光,孟愁眠心底的怀疑和自己的父亲不谋而合。
如果这一切都有迹可循,那自己要到哪里去。
那个男人就被苏雨带回了房间,孟愁眠甚至不敢问苏雨那个人是谁。
他不问,苏雨也就不回答。
但总归是苏家的人。
孟赐引为什么要一次次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亲,陈浅为什么对往事避而不谈。
他的这张脸为什么不像孟赐引,却和苏家的男人“如出一辙”。
孟愁眠把自己的脑袋捂进他哥胸膛里,眉头紧紧的皱着。
“愁眠,”徐扶头抬手盖住孟愁眠的后脑勺,“你怎么了?”
“哥,吃累了。”孟愁眠说,“我想回去睡觉了。”
徐扶头把孟愁眠抱过来一些,楼下的宴会也差不多到时候了,屋内的顾挽钧被收拾服帖,一切轰轰烈烈开始,又在悄无声息中结束。这座灯火通明的别墅,关不住悲欢离合。
孟愁眠真想拿出手机,问问陈浅,记忆里的那个男人到底是谁,可不可以亲自给孟赐引一个解释,或者还自己一个清白。
就算这些都不存在,那换一个真相应该不足为过。
但是消息发过去,电话打过去,都犹如放进海里的漂流瓶一样,失了踪迹。
陈浅不是在忙工作就是在照顾那个弟弟,孟愁眠靠在他哥身上,想,那个被叫做自己弟弟的小男孩长大后会长成什么样子?
自己在那个家里到底还有没有三分位置。
“愁眠,那我去跟苏雨打个招呼,然后就回去。”徐扶头话音刚落,房门就被打开了,苏雨皱着眉头出来,但在看到孟愁眠的时候就消失了。
“今晚在这儿住下吧,我已经让人给你们收拾了房间。”
“不用麻烦,苏医,我订酒店了。”徐扶头说。
“酒店比这里更麻烦,这里在城边,晚上开车也不方便,就在这里住吧。”苏雨不仅把一切安排妥当,连理由都准备的一应俱全,他看向孟愁眠说:“我今天换了新药,一会儿回去就让愁眠吃,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好随时叫我。”
苏雨打了个电话,三分钟后那位接他们的大叔再次出现,手里拿着房门钥匙。
“别客气了,你们今天在城里玩了一天,好好休息吧。”苏雨卷了一下袖子,又看向孟愁眠,那会儿出现的那个中年男人是他的叔叔苏深,孟愁眠和苏深的反应同时落在他的眼里,就像漂落到湖泊里的羽毛,哪怕再轻,触水也会泛起涟漪;就像公鸡打鸣的时候,天就大白了。
*
苏雨安排的房间在三楼,视野开阔,拉开窗帘就能看到城市最迷人的夜景。
孟愁眠躲在卫间,把脑袋磕在墙上,狠狠撞了两下,以此来逼自己不要再想。
“愁眠,”徐扶头倒来一杯开水,站在外面敲门,“好了吗?得吃药了。”
“嗯。哥,我马上就来。”孟愁眠接水洗了把脸后才打开门出去,今夜腾冲城大雨,徐扶头的衣服又被弄湿过,所以他换了一件黑色的圆领卫衣,这件黑色卫衣拉长了人的视线,显得他的肩膀更宽了一些。
这正是此刻孟愁眠刚好需要的。
“我回来之后你就一直恹恹的,是不是发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
“没有。”孟愁眠最终还是选择逃避,他现在奉行的理念很简单,只要他和他哥开开心心的,那都不算事儿。
“哥,你怎么不换今天买的新睡衣?说好晚上睡觉一起穿的。”
“新衣服要洗过来能穿。”徐扶头笑着说,“怎么又忘了?”
孟愁眠不以为意,“可是我现在就想和你穿一样的睡衣。”
“那个睡衣现在不干净。”徐扶头偏头亲了一下孟愁眠的脸颊,“今天出门的时候就打算带你在城里玩几天,所以衣服我准备的多,你吃完药去洗漱,我给你带了一件和我一样的背心,我们先穿那个。”
“好吧。”孟愁眠继续在他哥身上赖着,“以后我们每晚都要穿一样的衣服睡觉。”
“好的孟老师——”徐扶头松了松手,准备让孟愁眠吃药,但孟愁眠却伸手把他紧紧搂住,“哥,我爱你。”
“我只有你。”
徐扶头还是感觉孟愁眠心里有事,从今天早上出门孟愁眠接到的那个电话开始,这个人就算笑都带着淡淡的难过,有几个瞬间徐扶头甚至从孟愁眠的那种笑里读出了故意的味道,这个人好像在强迫自己努力微笑似的。
他低头亲吻了一下孟愁眠的额头,“哥以后不会随随便便留你一个人了。”
孟愁眠打起精神,踮起脚吻了一下他哥的脸颊。
“哥,你今天干了坏事。”孟愁眠伸手抚了一下他哥宽宽的肩膀,“我就说你鬼鬼祟祟的。”
算账来得猝不及防,徐扶头的笑容凝固,“我又不是买来自己用,我只是顺道……”
“坏东西!”孟愁眠继续发扬张口咬人的美德,“你就是一个坏东西!”
“不过,”孟愁眠把手搭到他哥脖子上,“我们也很久没有了,从清明节到现在你一直没有和我做那个……”
那段时间徐扶头忙的脚不沾地,后面又大病了一场,算起来他们已经快二十天没有真正的亲热。
“我们今晚……”
“在这里?”徐扶头四处看了一下,这个房间布置的很精致,住起来也挺舒服,但要是在这里做,好像有些不方便。
孟愁眠不满意地皱起眉,不过这里确实不方便,要是明天身上留下痕迹肯定要被笑话,“那我们亲会儿,你抱我。”
第187章 完璧归赵(十)
孟愁眠一睁眼就是早上十点。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周围陌的环境猛地一阵心惊。
不过徐扶头出现的很快,让这点心惊还没来得及发作就烟消云散了。
“愁眠,”徐扶头倒了一杯水过来,挨着床边坐下,笑容缓缓,“醒了?”
“哥,”孟愁眠往床边靠向他哥,看着外面的日头,有些难为情,“我又醒迟了。”
“我刚刚下去转了一圈,顾挽钧也才刚醒,没事。”徐扶头宽慰道:“没人笑话你。”
听到顾挽钧也才刚醒,孟愁眠一下轻松不少,要是自己最后一个起床,不知道要被打趣成什么样子呢。
孟愁眠接过杯子,正要开口说话,徐扶头的电话就响了
徐扶头把电话掏出来,看见是来电人是杨重建的时候还有些意外,这个昔日铁哥们已经很久没有给他打电话了。
“喂,老杨。”
“老徐,你现在在哪呢?”
杨重建的语气不急,但咬字不是很清楚,应该是一边抽烟一边给他打电话,那说明这次要说的事是一件需要商量并且做准备的缓事,徐扶头松了口气后坐到沙发上,坦白道:“和愁眠来城里玩了。”
“哦。”杨重建喝了口茶后开门见山:“最近镇子里组织选镇长村长呢,三天后就选,你记得回来。”
徐扶头握着电话往后一靠,微微叹了口气,杨重建还是变了,要换做以前杨重建肯定要先拿着他带孟愁眠出来玩的事情玩笑取闹一番,但现在只剩公事公办的一声通知。
“嗯,好。”徐扶头攥着电话不知道接下来怎么聊下去,他握着电话准备再说点别的什么的时候那头的杨重建又问:“老徐,很多弟兄……都想选你,你想当吗?”
当镇长也好当村长也好,表面看都是操心不讨好的活计,但这份活计的好处内里不少。手脚利索点,脑袋灵光点,会算点小账那就无穷无尽数不清的小便宜;再讲名,凡是刻碑求字、祭祀建庙都以镇长的名字为先,其次就是和镇长同宗同族的宗亲名字,平常在酒席上也是第一个动筷。
这些看起来所谓“虚名小利”的东西却是不少年轻小辈忍不住追求的东西,一代人选一代人的村长,这届选票换的不仅是当选人,还是选票人。
老李的时代过去了,当年那些选老李的人也旧了。
新人换旧人,年轻一代拍岸涌来。
而一业新则百业新,矿车修理厂带起来的大潮和势头,让现在的徐扶头如日中天。
人的医院不可或缺,车的医院却紧扼矿车经济线的咽喉。
在这个年代,一辆矿车大概要一万到两万起步,加上各项配置一路到车检费用再到落地使用后的磨合花费远远不止这些。
很多矿车司机无力承担这项费用,只能用矿业公司的矿车,而矿业公司的矿车经久不换不修,使用的矿车司机为确保自己的人身安全需要一次又一次地寻找靠谱正规不搞次料的修理厂。
一个普通农工车工的家庭大多以六口人为基本结构,也就是说,矿山上一张矿车侧翻,对应的死亡人数就是六个人。
那些有能力自己矿车的司机大多数是07年以前的伐木工,他们在禁山以前通过伐木完成了自己的基本财富积累,盖房子娶媳妇后买矿车。
所以无论是买矿车还是租矿车,几乎没有哪一张矿车的“年龄”低于三年,大多四年起步,更老的有七八年。每天负荷二十万吨,在潮湿阴冷的矿山来去,问题越堆越多。
整个矿车公司将近三万辆矿车,至少三分之一的矿车需要修理,扣除各项成本,最低打一块,徐扶头每天最少都有一万块纯利。
而一个普通种茶的农工家庭或者外地打工的民工家庭一年至多能存下五千至一万块钱。
(我国农村居民人均收入在2013年首次突破一万元)
对于现在的徐扶头来说,他专打专干只做一件事却一劳永逸把自己稳稳钉在别人望尘莫及的位置上。
而别人需要到处拉选票才能得到的镇长位置,在他面前只是点不点头的问题。
杨重建清楚这点,所以他最早打来电话,如果徐扶头说想当,那其它小伙子也就不用费工夫了。
“镇上的事我不熟,当不好,替我谢谢兄弟们,让他们选他们觉得最适合的人就好。”
杨重建沉默了一会儿,这个答案彷佛在意料之外,但仔细想想又十分贴近现实。
徐扶头不想要的东西,永远是别人求之不得的东西。
好像他的好兄弟来就有这种富贵命。
别人争也争不过,抢也抢不来。
“老杨,”电话那头再次传来徐扶头的声音,杨重建立刻回神,握好手里的电话,仔细听着。
他以为徐扶头会交代一大堆事情叫他去办,可是那头的嗓音低沉温润,只问:“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回来给你带。”
杨重建咳嗽了两声,伸手在自己的脑袋上抹来抹去,好像十分苦恼。
“嫂子和两个小侄女想吃的也行。”徐扶头又说。
“不用了老徐,”杨重建的嗓音变亮了一些,说:“家里什么都有,你有时间来家里坐坐就行。”
挂断电话后的徐扶头一直看着电话屏幕,不过失神没有太久,他很快就把手机揣回衣服兜里,眉宇带上笑容,问孟愁眠想吃点什么。
孟愁眠的情绪能从风和日丽瞬间切换到狂风暴雨,要等好久才能恢复如初;但他哥恰恰和他相反,情绪上的大悲大喜能在一个眼神的转换间就风平浪静,观察他的人需要拿着读秒器和放大镜看他才能寻到蛛丝马迹。
当然,孟愁眠这个天赋型选手要算例外,他不仅对他哥的每一个情绪转换如数家珍,还是个直球高手,“哥,杨哥还变扭着呢,你别想太多,想太多了要难过。”
想太多了要难过,
孟愁眠这句话说的真好,徐扶头走到床边,挨着孟愁眠坐下,伸手抱住孟愁眠,在这个人颈侧又亲又闻地闹了一阵。
“痒!”孟愁眠转正身子,靠着他哥的胸膛,又伸手摸摸他哥的喉结,问:“哥,杨哥那事儿你一直堵着,他的事徐叔和老祐在我面前聊过,我听完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徐扶头扯开一角被子,自己脱了鞋上床,把孟愁眠压进被子里,两个人身上都暖和和的时候孟愁眠就问:“你到底是怎么想啊?电影里那些大哥被兄弟背叛的时候不是要杀就是要断绝往来,你怎么全部反着来?”
“你不恨吗?”孟愁眠追问:“你不怕以后遇到紧要关头的时候,杨哥还会再来一次吗?”
“又恨又怕。”徐扶头自嘲道:“我又不是圣人。”
“那你是还想着以前杨哥的好?所以舍不得他?”
“老杨最喜欢《三国演义》,他喜欢诸葛亮,所以推崇刘备。”徐扶头淡淡道:“我也喜欢刘备这个人物。”
“我一开始把老杨留在身边确实舍不得,也不甘心这几十年的兄弟就这么断了。”徐扶头把烟叼进嘴里,但没点燃,“后来就跟你刚刚说的一样,我恨他,怕他。”
“但是我一定要让老祐把他劝回来,留在我这。”徐扶头侧过身子,看着孟愁眠的眼睛,刨开内心:“愁眠,有时候我特别希望自己不计较,但我就是忍不住。别人也好老杨也好,都以为我大仁大义,但是我对老杨越好,他就越愧疚,就算他不愧疚,别人也会替我报不平,更心甘情愿地替我做事。”
“人言才最可怕,每个人都把杨重建当镜子,知道背叛的下场是数不清的吐沫星子和永远站不直的腰杆。”
杨重建会一辈子站在背叛好兄弟的阴影下,而徐扶头会一辈子站在大仁大义、胸怀宽广的好名头下。
多恶心的斗争都会披上礼义廉耻的遮羞布,在这种观念和道德影响下,从头到尾,都是徐扶头赢得彻彻底底。
仁义道德才是最可怕的,比起明晃晃的恶,这种被推崇的恶更能吃人,杀人。孟愁眠伸手碰碰他哥的脸颊,到底要多狠心,才能把自己的兄弟送上议论汹汹的靶场,再云淡风轻地操控这一切,注视这一切。
徐扶头抓住孟愁眠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忽然有些后悔,“害怕哥了?”
“不怕。”孟愁眠把整颗脑袋都埋进他哥的怀里,翁声说:“刘备的心也是肉长的。”
“你难过不是装的。”
两个人抱在一起,徐扶头顺着孟愁眠的衣角抚上这人的腰,还准备胡闹一场的时候听见了敲门声。
“老徐!”顾挽钧的声音一传进来,床上的两个人瞬间坐得笔直。
昨天晚上两人准备寻欢,但孟愁眠临时反悔,原因是要是换床单顾挽钧那个变态肯定知道,知道了肯定要笑话他俩,可当时两人气血上头,实在情难自抑,两人就进了浴室。
孟愁眠这辈子都没脸抬头,再看浴室里的镜子。
事后,徐扶头跟个凶手似的,认认真真地清扫浴室的每一个角落,争取一丝痕迹不留。
现在顾挽钧一来,他俩同时有一种被捉奸在床的错觉,真是,想想顾挽钧那张嘴,就让人头疼。
孟愁眠没穿裤子,徐扶头先下床去拖延,顺手拉上了里间的窗帘。
徐扶头以为顾挽钧这种没皮没脸的人会胡闹,所以防备心很重,但抬手开门一看,这不正经的居然站的远远的。
脸上多了些痕迹,徐扶头走过去并排站着,“没事吧?”
顾挽钧抹了一下脸,半抬着嘴皮笑,说:“就一点擦伤。”
“多擦几次你就要去整容了。”徐扶头在这边暖心提醒。
打火机燃了火,顾挽钧和徐扶头的烟头一起点燃,吐出第一口烟后,顾挽钧先开口:“小可爱跟你说过他的家人吗?”
徐扶头捏着烟的手荡了一下,眼神由刚刚的散漫自然变成狐疑防备,“怎么问这个?”
“你就不奇怪吗?他长得和雨那么像?”
“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有什么好奇怪的。”徐扶头不以为意,“只是碰巧遇上了。”
“要是没事的话我进去了,一会儿就带愁眠下来。”徐扶头客气道:“多谢招待一晚。”
“不是,老徐,我第一次见小可爱的时候就觉得他眼熟,好像上辈子见过一样,这不科学。”顾挽钧咂了两嘴烟,“越看越熟。”
徐扶头立刻倒退回来,“你跟我说你和他上辈子见过?顾挽钧,你缺心眼吧?”
“老徐——”
“滚。”
“等一下,”顾挽钧把人扣住,说:“我上来是叫你下去,雨要问你昨晚小可爱的情况,顺便去把早饭挑了,看看吃什么。”
孟愁眠昨晚睡得怎么样?有没有失眠?
面对苏雨的这个问题,徐扶头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昨晚结束都快凌晨四点了,收拾完两人还亲了十多分钟,然后才昏昏睡去,这种情况下得出的睡眠情况怕不靠谱。
于是徐扶头算了一下,回答对面正经危坐的苏医,“大概是凌晨三点五十六准备睡四点不到一刻睡着的,然后是刚刚那会儿醒,期间没有说梦话,也没有半夜惊醒的情况,哦对了他也没有做噩梦。”
苏雨:“……”
苏雨手里捏着一个杯子,感觉在徐扶头说完这些话后杯子和人一起装不住水,全裂了。
为防止孟愁眠对安眠类药物产依赖性,影响大脑,他大胆地更改孟愁眠的药量,并把人留在自己家里睡一宿,为的就是随时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结果忘了自己的处境。
身边住着顾挽钧这个双相慢恢复患者加X.瘾预备役患者,这下又来了两个不管白天黑夜动不动就要释放的热血青年,还搞那么晚,干脆通宵好了!
苏雨以前在精神病医院呆着的时候觉得他快疯了,好不容易调来一家普通的三甲医院,觉得可以过上正常活的时候他又觉得,世界疯了。
作为一个性冷淡患者,苏雨永远不能理解这三个人。
在这方面顾挽钧也不理解苏雨,两人在房事上都互相觉得对方那个是病,一个随时狂热,随时要做,一个永远冷淡,永远拒绝。
偶尔压不住顾挽钧就范一次,苏雨会被弄到晕倒为止,中途醒了就继续,终于完了顾挽钧还会追着问爽不爽,这个行为在苏雨眼里无疑是得病的征兆。
推己及人,苏雨觉得全天下的性都是人得病的征兆,像顾挽钧一样的疯子。
课本上说性可以释放压力增进这个增进那个的知识点也是苏雨永远无法理解的,当然课本把他这种情况定义为性冷淡是怎么样怎么样的情况他也是不认可的。
曾有一位学长拿这点批评苏雨不配做一个医,整个医学部大楼都是学长骂他的咆哮声,说的极其难听,但苏雨依旧不以为意,并友善地把那位学长送进了精神病院。
这也是苏雨的一大特点,谁骂他,或者谁的观点偏激,他就会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人,并贴心地把人送往精神病医院。
他不仅大爱无疆,他还大爱无私。
他的父亲,是桃李满天下的老师,一儒雅随和,但发现儿子和养子好上的时候却扬言要把他俩送到精神病院去救治,苏雨也不马虎,当场诊断,当场下药,连夜把父亲送进精神病医院诊治。
曾经的山州市第一精神病院辉煌一时,都是苏雨的功劳,他为那个医院送去了很多客户。
看着面前的徐扶头,苏雨上下打量一番,如果这个人再不加以克制的话,也适合到精神病医院走一趟。
徐扶头不知道苏雨再看什么,有些不自在,但仿若他对医院了解一些的话就会明白,那种眼神,俨然是医看病人的眼神。
精神科的。
徐扶头就这么跟个小学似的站在苏雨面前感觉有点不自在,就准备到边上的凳子上坐一下,可人还没碰到凳子,楼上就传来孟愁眠叫喊:“哥!顾挽钧抢东西!”
“哥!”
徐扶头听见声音就撒腿往上跑,几层楼梯他几步就迈上去了。
苏雨也紧随其后。
徐扶头已经卷起了袖子,可上楼看到的却是顾挽钧被打一拳的场景,这个人还非常委屈地举着孟愁眠的手机大喊道:“雨,小可爱手机里有我照片!”
“拿来还我!”孟愁眠把手机夺过来,一脸哀怨,“你瞎说!”
这边的徐扶头一双长腿直直的迈过去,把抱着手机的孟愁眠护进怀里,苏雨紧随其后,捏起顾挽钧的手腕,警察扣小偷似的把顾挽钧抓到一边站着。
“哥,”孟愁眠上下掀着眼皮,扑簌簌的一双眼里全是愤怒和委屈,然后仰头看着他哥开始陈述受害过程,“我昨晚梦见外婆,就翻照片,想跟你一起看,但是顾挽钧堵在门口,忽然就说那照片里有他!”
“有有有!真的有!”顾挽钧激动得跟说广告词一样,大喊着:“不信让你苏哥哥看,那个红衣服的胖子到底是不是我!”
“那年我刚满十三!”顾挽钧这句话说出了一种那年我刚满十八的骄傲感,全然忘了他小时候是个一顿吃八馒头的胖子这件事。
徐扶头低头看了一下孟愁眠手里的照片,站在池塘面前的红衣小男孩下巴尖尖的,一双大眼睛十分水灵,一只手搭在边上的木架子上,双脚站得很规矩,不过矮得像个单手就能提起来的手提袋子。
这显然是孟愁眠本眠。
那个所谓的胖子应该是误闯镜头,一张胖脸只拍进去半张,长得很壮,活活有两个孟愁眠那么高,肉乎乎的胖手捏着半个山东大馒头,眼睛缝眯着,和孟愁眠一样穿着一身红衣裳,不过腰胯附近的衣裳脚卷起来一截,脚也脏兮兮的,一脸讨嫌的模样。
这就是顾挽钧本钧了。
孟愁眠伸手按住那个误闯镜头的胖子,四个人开始围拢,研究起那张照片。
“93年的事儿!”顾挽钧忽然喊,“那年我最胖!”
苏雨不可置信地盯着照片,然后猛然发现自己错了。
这张照片里的人他们都没有印象了,但是那个木架子谁都不会忘。
那是孟愁眠的外婆,也就是苏雨的奶奶搭的,每年盛夏,都会爬满葡萄藤,结出一串串晶莹剔透的紫葡萄。云南陵水多雨,瓜果少甜多酸,唯独那株甜滋滋的葡萄让人无法忘记。苏奶奶脾气火爆,一般人别说上门讨葡萄了,就是从家门口路过都要被苏奶奶骂一顿。
孟愁眠能出现在这里,已然说明了一切。
错了。
一切都错了。苏雨搞错了,孟愁眠根本不是什么小叔的儿子。
“愁眠,这张照片是谁帮你拍的?你知道这是哪吗?”苏雨扶住孟愁眠肩头,十分恳切地问。
“外婆家,妈妈拍的。”孟愁眠说。
“苏奶奶是你外婆?”顾挽钧惊呼出声。
孟愁眠:“……”
徐扶头:“???”
孟愁眠的母亲原名苏瑷青,是苏家最小的女儿。苏雨的父亲是大哥苏玉书,叔叔是二哥苏深。
苏雨往后退了两步,不是因为发现真相的惊喜,而是苏家那个秘密被揭开的忐忑。
孟愁眠的父亲孟赐引一直耿耿于怀的就是孟愁眠那张越长越像情敌的脸,孟愁眠一直想知道就是那位让父亲记恨这么多年的情敌到底长什么样。
现在一切都被揭开的同时又让人产了两个疑问。
曾经的苏瑷青和两位哥哥的感情极好,尤其和二哥苏深要好,两人同进同出,形影不离,上学时还闹过被老师认作一对儿的笑话。
两人一起考上北京外国语,虽然差了一届,但不妨碍两人日益增进的感情。苏瑷青性格活泼跳跃,喜欢玩闹,上大学期间不叫喊二哥,喜欢喊学长。
苏深默认这一切,并在美好的大学活中尽情沉溺在这场不该有的美梦中。
本来一切梦幻都可以持续,直到一个叫孟赐引的愣头小伙出现。
孟赐引是个极其骄傲的青年人,他没钱,但十分会搞钱,头发永远是最新式的,衣裳永远是别人没见过的,不会重样的。他有着极高的占有欲和掠夺感,喜欢上苏瑷青的那天他就把苏深列为一号仇敌。
因为苏瑷青总把苏深喊作学长的缘故,孟赐引一直不知道两人的真实关系。
但是他的出现就像是砸破窗子的石头,随时搅着苏瑷青和苏深朦胧模糊的情感。
两人谁都不开口,孟赐引提出的公平竞争,苏深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甚至从未想过要开口解释两人的关系。
那年盛夏,苏瑷青躲进苏深房间,两人一言不发地躺在一张床上,手刚刚牵上就被破门而入的苏母打断。
那位精明能干的妇女识破了这场噩梦。
整个苏家天翻地覆,刚满三岁的苏雨站在门边当见证人。
锅碗瓢盆摔了个遍,屋里全是苏母的哭声。在一切混乱的时候,孟赐引从北京追到云南,捧着一束鲜红的玫瑰花就这么神兵天降似的出现在苏家门口。
当年的场景十分混乱,苏瑷青在飞溅的玻璃渣子堆里想去拉二哥的手,却没有得到回应。
转头落进了对她嘘寒问暖,一腔热血,满眼直白的孟赐引手里。
一个是模糊的,谁说不清楚的,似乎永远藏在黑夜与雾色中的二哥;
一个是清楚的,充满霸道和直白的,永远要把一颗心掏给你的夹克青年。
苏瑷青选择了后者,用离开安慰哭泣的母亲,告别朦胧的二哥,好像一切都没有发,就着急地落下了帷幕。
回到北京后,苏瑷青愈发厌倦学校里死板的活,一切漂亮的花朵都失去了往日的色彩,孟赐引这个站在时代浪尖的人过来拉她的手,那时正值青年创业热潮,一切躁动和平庸的矛盾在天安门广场点燃。
同年九月,苏瑷青改名陈浅,退学。孟赐引紧随其后,退学。
放弃安稳美好的校园活,卷进时代的浪潮,开始了风雨飘摇的创业。
次年五月,陈浅怀孕,腊月冬至,孟愁眠出。
一直到孟愁眠过完六岁日,基本意安稳后,陈浅才以新的面目返回苏家。女儿成家,二儿子北上读研,那些眼睛看不清楚但心看清楚的东西全部消失,饭桌重新拼起,调皮爱闹的孟愁眠滚进外婆的怀抱,跟苏家的另外三个小子打成一片。
那三个小子就是现在苏雨、顾挽钧、以及死去的苏风来。
拍下的那张照片,是孟愁眠刚刚和胖子顾挽钧抢完馒头,没抢过哄不好的时候,陈浅说照张相就不哭时拍下的。
那也是顾挽钧来苏家的第一年。
如今,小时候作恶多端,见面必打的两个恶人,一个嫁,一个娶,各自找了自己的冤家。
虽然见面不相识,但打架依旧没落下。
终于看清真相的孟愁眠,一个没把住,当场晕了过去。
第188章 完璧归赵(十一)
徐扶头守在旁边,苏雨和顾挽钧跟两尊门神似的站在边上看着。
面对突然倒来的真相,徐扶头花了半天功夫才把其中的弯弯绕绕理清楚。外甥像二舅引出的所有故事在这里画上句号。
孟愁眠顶了二十年的“情敌脸”终于“死得其所”。
想过孟愁眠会震惊、会难过或者会不相信,或者会大闹一场,但没想过孟愁眠会直接晕过去。
苏雨简单查看了一下孟愁眠的情况,这个人昨晚有过剧烈运动,睡眠时间不充足,早上没吃东西,又和顾挽钧打了一架,低血糖一犯,他老者一不小心就达到了晕倒的标准。
徐扶头用调羹喂了些葡萄糖,按理来说人应该快醒了,可等半天不见动静。
“实在不行叫救护车吧。”顾挽钧提议。
徐扶头没应声,苏雨站起来,掀开孟愁眠的眼皮看了一下。
那颗黑眼仁装的很像,不过苏雨是个正牌医。
“醒了怎么不睁眼?”苏雨真诚发问。
孟愁眠:“……”
他掀起被子盖住脸。
徐扶头也起身走上前,在孟愁眠使出独家绝技——压被子大法前把人按住,转回来。
“愁眠,你醒了?”
有你们真是我的福气,孟愁眠有种自己已经含笑九泉了还被人抓回来问“你穿秋裤没”的无力感。
顾挽钧原本站在外围看热闹,一想到孟愁眠是自己走散多年的亲戚就忍不住抬脚上前,仔细观察。
三个人把孟愁眠团团围住,不知道是关心还是审问。
“你装晕?”
“没。”
“你装睡?”
“也不是……”
苏雨抬起身子,徐扶头则拉近椅子看孟愁眠。
孟愁眠猛地把被子拉起来盖在脸上,现在算什么?苏雨成了自己大表哥,顾挽钧摇身一变成了自己的大表哥夫?老爸的情敌是自己二舅爹?老妈的初恋不明不白?
自己因为长得像二舅爹,所以被亲爹带去做了十多次亲子鉴定,因为捕风捉影的猜疑,孟赐引把他当外人养了二十年。
陈浅作为他的母亲,知道这所有一切,一边对当年的事情闭口不提,惹来孟赐引一次次猜忌;一边又看着他这张脸偷偷怀念过往。
所有人都在各司其职。
那他算什么?
孟愁眠闷在被子里苦笑一声
他算笑话。
“愁眠,”
徐扶头才刚开口,孟愁眠就猛然拉开了被子,长呼一口气坐起来,“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去?”
“愁眠,”苏雨在床前蹲下,商量道:“在这里玩两天再回去好吗?”
“不留了苏哥哥。”孟愁眠看着苏雨和顾挽钧,不敢相信这两人是小时候的玩伴,他也不想去面对那天喊他小西的人,明明素未谋面,却是孟愁眠一切悲剧的起源。
“苏医,家里确实也还有别的事情,没别的事情的话我们就不留下来打扰了。”徐扶头顺着孟愁眠的话头说,“呃,这一天一夜多谢款待。”
“好吧。”顾挽钧把还想开口挽留的苏雨搂进怀里,依旧一副不正经的模样,“老徐,那过几天我去兵家塘找你喝酒。”
“好。”
孟愁眠在几人的寒喧声里迅速穿好鞋子,然后连站带躲地站到徐扶头身后,低着脑袋不看苏雨。
一言不发,知道真相的孟愁眠一言不发。
没有相认的喜悦,只有面对意外的不知所措。
苏雨和顾挽钧送孟愁眠上车,又往后退了几步,徐扶头从驾驶位上伸手出来挥手告别。
孟愁眠没有,苏雨和顾挽钧站在原地看着,一路风雨,走过的看过的事情太多,孟愁眠的这种反应虽然出乎意料,但还没有到让人无法接受的地步。
车子在路上启动,车子加速的时候副驾驶位的窗门上忽然冒出来半个身子,朝他们挥手告别。
顾挽钧和苏雨的精神一振,赶紧重新抬手。
“慢点儿!到了报个平安。”苏雨喊道。
逐渐走远变小的孟愁眠点点头,做了个OK的手势。
“我把二叔接过来,又趁着你的日把愁眠叫过来,是不是太着急了?”苏雨有些后悔,“我不对。”
“心里都有疙瘩,一时间解开了会手足无措很正常。但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好。”顾挽钧宽慰道,苏雨处心积虑,他又何尝不是,原本站在门外是想趁徐扶头不在,揪一根孟愁眠的头发回去试试,没想到歪打正着,碰上了孟愁眠的老照片。
徐扶头开着车绕进城区,一边看孟愁眠一边看前面的门店,“愁眠,想吃点什么?”
孟愁眠用自己的上嘴皮盖住鼻门,两只手抬起来捏住自己额头前面的碎发,把它们扭在一起。
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法。
“哥,我想喝豆浆,你能帮我买一下吗?”孟愁眠看着窗外的车流,“我不想下去。”
“好。”徐扶头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就准备下去,但看着独自呆着孟愁眠又有些不放心,他忍不住开口道:“愁眠,你别动车,也别做什么危险的事,我快去快回。”
孟愁眠报了个笑,“我等着跟你白头偕老呢,能干什么危险的事情啊?你放心去吧,哥。”
徐扶头走后,孟愁眠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伸手拨通了老爸的电话。
谢天谢地,居然一次就接通了。听到孟赐引的声音时,孟愁眠感觉自己的心脏就快跳出来了。
“喂?”
“爸。”孟愁眠的声音在发抖,他十分冲动地拨打了这个电话,着急忙慌地证明自己,“我……”
“愁眠啊,你要说什么?”孟赐引似乎正在走路,语气有些不稳,这更加剧了孟愁眠的紧张。
“我……”孟愁眠觉得自己有些喘不上来气,“我看到那个人了……”
“谁啊?”
“苏瑷青……苏深——”
孟赐引的脚步忽然停下,“愁眠,不要胡闹,我时间很紧。”
“亲子鉴定!”孟愁眠的声音和眼泪一起爆发出来,几乎只在一瞬间就天崩地裂,撕开了蒙在父子间那层秘纱,“亲子鉴定!我小时候你带我去做的亲子鉴定!”
“他们是兄妹!亲兄妹!”孟愁眠的身体开始发抖,“我长成这样是因为他们是兄妹!”
“孟愁眠!”孟赐引觉得自己就不该接这个电话,平白无故地冒出这通雷,这个又哭又闹的儿子想干什么,“不要胡闹!都是上大学的人了!说话还这么没头没尾的!”
“我没有胡闹!我刚刚才知道!我刚刚才知道!是你搞错了,他们是兄妹,根本不可能有孩子,我……我……我只是碰巧长得像,我不需要亲子鉴定——”
这头的孟赐引没有时间也没有耐心去听孟愁眠絮絮叨叨地说这些东西,现在亲子鉴定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他有新的,完全属于自己的小儿子孟恨晚。
那些对于孟愁眠是新闻的东西,对于孟赐引来说已经是陈芝麻烂谷子,什么初恋情敌,什么亲兄妹他都厌恶,那样一张讨人厌的脸成天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陈浅每次看儿子孟赐引的胸腔就会燃起一腔无名怒火。
谁都不知道她到底看儿子还是看旧情人呢?
“我还有事。”
“爸!你能不能对我——”
“嘟嘟嘟……”
“能不能对我耐心点儿……”
(您拨打的电话已挂断!)
上次见面,父子俩还能维持表面的和谐,但现在,算是彻底了。
孟愁眠觉得好笑,他跟他哥来城里玩,忽然到了苏雨的豪宅吃火锅,忽然因为一张照片知道了所有事情的真相,又忽然抽风似的打电话给孟赐引,想要为自己证明,那么地迫不及待,他明明不喜欢这个爸爸,又非常在意这个老头对自己的看法,非常渴望得到正常的,应该有的对待。
孟愁眠猛然抬手抽了自己一耳光,都是因为这张脸。
他在车厢内难过个不停,最终决定一错再错,转头拨起了陈浅的电话。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
……
“去你妈的您好!”孟愁眠把电话猛摔出去,给徐扶头的车窗玻璃砸开了一朵玻璃小花。
“为什么永远是忙线……”
妈妈为什么永远是忙线。
小时候的孟愁眠经常趴在窗台上想,到底要多幸运的人才能拨通妈妈的电话,又是为什么他永远那么不幸。
孟愁眠在车内猛地捶起自己的胸膛,拳头如乱敲的鼓声到处乱砸,徐扶头隔着一条马路就看见了,他提着豆浆飞奔过来。
“愁眠!”徐扶头打开车门,一只脚跨进去,伸手先握住孟愁眠的双手,“怎么了?愁眠!”
“哥!”孟愁眠顾不上眼泪,一切事实击打着不平,“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大家都在阴差阳错里,但各个儿都能好好的,只有我,只有我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什么都没有!”
“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对我!”如绿水浮萍上堆起的水光,那层稀薄但喷涌不断的泪水泊在孟愁眠的眼壁,他不停地打着他哥的胸膛,嘶吼着、难过着、充满不甘,“我没有做错——我不是罪有应得——”
“凭什么都赖我!凭什么都赖我!”
徐扶头控住孟愁眠的手,把人整个搂进怀里,他不知道一分钟前孟愁眠在电话里说的内容,但光看那只被摔在座椅底部的手机就知道发了什么,从那次刀杆节过后,徐扶头比孟愁眠本人还要害怕孟愁眠给家里打电话。
“愁眠,不是错。”徐扶头的脸颊蹭着孟愁眠的脑袋,“不是错,是运气不好,我们只是运气不好。没有办法,没有办法让别人都听我们的……”
哭吧,人本来就是长歌当哭。
要是哪天哭出笑来,才是万事大吉了。
……
那天该是一个极好的夕阳,青山依旧沉默不语,但翠色宜人。
孟愁眠跟随他哥回到云山镇,大悲后必有大喜,那天的云山镇对他和他哥格外奉承,车子才进镇来,就有不少人涌进来,给他们送了这个时节的新鲜吃食。
掺着利益的温暖也是温暖,温暖的火塘烤热他的身体,烘暖他的腹背,温酒灌进胃里,孟愁眠在喉头发烫的那瞬间,萌发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徐扶头一回镇上就有不少人上门拜访,余望在一个月季花挑弄露水的清晨把腾越商会的邀请函送到他手里,这件事很快就传遍大街小巷。
腾越商会创办于新文化运动时期,由各路实业救国的热血企业家联手组建,历史悠久,却不见衰败的趋势,每四年选一次新人入会,既是商人对后浪的认可,也是商会资源的分享。
这是徐扶头一直想要的,能进商会的人会标注籍贯宗祠,发源福地,会把相应的贺旗挂到新人的家乡以及毕业的学校。
他终于能光明正大地扬眉吐气,为曾经苟且的自己挣回名头。
但一切实现的时候他却没有什么笑颜。
一是因为孟愁眠这几天低沉的心情
二是因为孟愁眠那个大胆的想法。
那天,孟愁眠站在门口那颗红木柱子后面对他说:“哥,我不回北京了。”
“愁眠,你不是还要去上一年的学堂吗?”徐扶头当时问。
“不上了。”孟愁眠一脸悻悻然,“我不上学也能自己读书。我不回去了,我就在这里教一辈子书,跟着你。而且我觉得呆在山里挺好的,城里什么都没有。”
这话把徐扶头吓得不轻,他甚至伸手捂住了孟愁眠没说完的话,认真道:“愁眠,留在山里可不行。”
“这里多少人都想出去。”
“你想出去吗?”孟愁眠反问。
一语惊醒梦中人,孟愁眠的这句话不仅点明了徐扶头自己的处境,还让他对现在取得的成功和进步心灰意冷。
他才做了这些东西就能被这个地方捧做新秀,但是这些东西根本不算什么,根本没法跟外面的世界比较,他要是就此停住,那“徐扶头”就真的被大山围住了。
“我……从来没有看过外面。”徐扶头给出自己的答案,“我想出去。”
孟愁眠怔怔地看着他哥,没有说话,徐扶头冲过来抱住他,“愁眠,不要不读书,你有关心你的老师;你有把你当成榜样的学;辛辛苦苦考试考上去的,别浪费在这里。留在这里你一定会后悔的,一定!”
“如果你因为不想回北京就一直留在这里那总有一天这里也会变成你讨厌的地方;如果你因为我留在这里,那总有一天你也会因为我离开这里,那时候你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徐扶头把孟愁眠抱得更紧了一些,他闭上眼睛,请求道:“不要留在这里。”
孟愁眠抱着他哥的背,想说外面什么都没有,你出去,梦想会碎,追求会变质,得到一切又失去一切的时候人就会变,面目全非。
但他没有开口,他清楚,他不可能阻止他哥想往前的脚步。
将来的徐扶头会和现在徐扶头相差多少他根本不敢想,在北京,遍地都是创业者,失败的要么锒铛入狱,要么倾家荡产,露宿街头;成功的,要么酒色财气,要么孤绝狠厉,灭绝人性。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孟愁眠看惯了,可这些东西却很快就要成为他的将来。
“愁眠,无论如何,都要回去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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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山镇最近除了选镇长,还有几件事发。
各自是三件喜事,但称得上大事的只有一件。
张建国要娶雁娘了。
这件事把云山镇到舟山镇都炸了个响炮。张建国当了明星,家家户户没有不谈论他的。
孟愁眠也很意外,一段掺杂三个人的感情在短短时间内就有两个人拍板钉钉。
孟愁眠跑去看望张建国,准备看看这人怎么想的,但张建国一句话都没有回答。
“让雁娘怀着你的孩子嫁给另外一个男人就是你说的计划?”徐扶头看向坐在火塘边的老祐。
“这样挺好的。”老祐把烟头按灭在石头上,又改口道:“本来就应该是这样。”
“你是不是藏着什么?”徐扶头直接道。
老祐笑笑,不以为意,倒在长凳上,翻过身子打盹去了。
徐扶头只能掀开门帘出去,准备到修理厂后面的那个鱼塘边看看,段声和几个小伙子跟在他后面。
徐扶头不是什么老严肃,只要干好工作以内的事情,徐扶头对这些兄弟们不会做太多限制,所以一群人也不拘谨,跟在他后面随意吹牛聊天。
他们沿着鱼塘一路往南走,徐扶头计划在这里开一个烧烤院子,和将关镇建起来的那些铺子连在一起,周边人员往来,又是集镇交界处,不愁没意。
风把徐扶头额发吹得有些凌乱,漆黑的眉梢连起风吹来的水波,他眯着眼睛往鱼塘尽头那边看了好几眼,然后抬手指着对面那几个人问:“他们是干什么的?”
“警察。”段声说,“外地警察,前天刚来的,县里的公安局原本安排他们住在神岩坡分局,但他们说调查不方便,所以走到哪就在哪扎营。”
徐扶头心里犯疑,“外地警察来我们这儿干嘛?”
段声和几个小伙子忽然神秘起来,一脸严肃又兴奋,压着声音说:“听说一个杀人犯跑我们这里来了,他们过来搞暗中调查,我们这里的警察也要配合他们,前不久镇上还组织了一次外来人口排查走访呢!那些当官的一个比一个神气,到家里又翻又看的。”
居然还有这回事儿,余望没跟他说过,徐扶头觉得这种事情还挺少见的,什么样的杀人犯儿能跑这来?真够厉害的。
徐扶头又望了几眼,最后只觉得这些警察就是过来走过场的,没当回事。
“最近看着点你们祐哥,别让他乱走。”徐扶头回头嘱咐道,身后几个小伙眼观鼻鼻观心,默契地点了头,谁都知道祐哥喜欢那个叫雁娘的妓女,谁都知道那个妓女要嫁镇上的那个光棍。
“徐哥,那个镇长候选人出来了,你打算投谁啊?”张建成问。
徐扶头投谁,剩下的人就跟着投谁,这已经成了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秘密。所以张建成的这个问题至关重要。
“镇上的老人说了要公平公正,你们想选谁选谁,不用问我。”徐扶头和腾药老板合作种三七的事情被人泄露给徐堂公后徐扶头就一直不放心,总觉得厂里不只一个杨重建背叛了他,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小心谨慎,不能被抓住小辫子,镇长谁当都好,只要别人不拿这件事在他身上做文章就谢天谢地了。
“这节课就上到这里,有什么问题上来问我。”孟愁眠把粉笔规整地放进粉笔盒里,黑板上铺满了他方正漂亮的楷体字。
“起立!”
“老师——辛苦了——”
孟愁眠点点头,就坐回讲台上,开始批改学们的试卷。
“张恒!”孟愁眠低头批着试卷,一边招手叫来在教室后面胡闹的张恒。
“你的字什么时候才能写好看?!”张恒人还没有到面前,耳边就传来老师的责骂声。
“你的作文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站得稳。”张恒站在讲台下面,两手背朝后,又黑又红的脸颊上藏着些贱贱的笑意。
“不要嘻嘻哈哈!”孟愁眠很严肃,他最见不得写字难看的学,总想亲自捏着他们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把一笔一划掰直掰正。
“你这周末带着纸笔到徐老师家里来,跟我练两天。”
“啊?”张恒的脸上出现惊恐的神色,“老丝儿,我以后认真写就是咯,不麻烦你者。”
你者:方言,尊称。
“你已经说过好几次了,根本不改。”孟愁眠态度坚决,发放诏书似的把试卷扔给张恒,就差张口说一句“退下”了。
“还有你那个作文,不要东拉西扯!让你写秋天,怎么跑到清明节大水上去了!”
张恒微笑着把试卷拿过来,但又跑回来,一脸正义地说:“老丝儿,大家都说清明节发大水那天你特别帅,还保护了隔壁孟老丝儿!还有高新停那傻小子!要是试卷格子够,我一定把你的英勇事迹写上去。”
孟愁眠操起北京话,“我谢谢您嘞!”
“老丝儿,我还晓得一个谣言。”张恒又神秘地说。
“既然是谣言那就不要说!”孟愁眠念经似的重复:“不信谣——不传谣——”
“老丝儿啊!”张恒格外注重这个谣言,严肃道:“有关你的声誉!”
孟愁眠批试卷的红笔一下子停住,他狐疑地抬头,这小子听到的千万别是他和他哥的什么传言,但张恒接着就说:“以前你喜欢李妍姐,但是李妍姐喜欢徐老丝儿!现在你喜欢阿棠老丝儿,但是阿棠老丝儿呢喜欢徐二!所以他们都说你是爱而不得的可怜人!”
“用不了多久就要和村里的光棍张建国作伴了!”
岂有此理!
孟愁眠第一次感觉到村口谣言的恐怖性,李妍也就算了,那个乌龙他哥一开始都闹不清楚,但是他和阿棠那可是纯纯的革命性友谊,难道男女之间就不能有点纯粹的友情吗?
有,孟愁眠叹了口气,可能这里的人不相信这种感情,也没法解释道理,没法打开那些禁锢的思想,小孩子们在这里,耳濡目染,大人们怎么教导他们就怎么相信。
无论读多少书,回家被父母一唠叨,他们的思想还是停在那里。
孟愁眠的心头忽然有些落寞,想起徐扶头之前说的话——不要留在这里。
这里留不住,北京不想回,孟愁眠批改试卷的手不知道该打勾还是该打叉,手和人一起跟着思想徘徊。
“愁眠!”孟棠眠在孟愁眠徜徉的思绪中出现,她站在门口,手里带着一个保温杯。
“阿棠!”
孟愁眠接过保温杯,顺势和孟棠眠一起走到门外,吹着从光明河上飘过来的风,孟愁眠把孟棠眠保温杯里的汤一饮而尽。
这是他和孟棠眠最近的秘密。
孟棠眠的肚子已经显怀,孟愁眠每天看着,觉得命真神奇,但一想到孟棠眠要每天拖着这么重的身子上课、吃饭、睡觉他就替孟棠眠累。
他弯下腰,伸手对孟棠眠的肚子打招呼似的挥挥手,“你们是不是又长胖了?”
孟棠眠忍不住笑,觉得孟愁眠这个样子怪可爱的,她无奈地苦笑:“没办法,家里天天煮汤,我不喝还不行,喝多了人胖肚子也跟着胖。”
“难受。”孟棠眠在孟愁眠面前第一次发泄了心里的委屈和怨气,“还好你愿意帮我分担,这些汤水又肥又腻,还一股中药味,真是为难你了愁眠。”
孟愁眠摆摆手,孟棠眠每天的汤徐长朝都亲自送,送来全进孟愁眠的肚子,倒不是那汤有多好喝,是孟愁眠实在看不下去了,女人原本就容易胖在肚子上,孟棠眠身板又细,肚子重不说,每天还得喝汤加重。
“你跟他们说不想喝不行吗?”孟愁眠觉得这种不顾人死活的灌汤灌营养简直泯灭人性。
孟愁眠想起孟棠眠现在住在徐家,一饭一汤都是徐家准备,他又出主意道:“你要是不好说,你就让徐长朝帮你说,说你不乐意喝那些汤。”
“这些汤都是徐堂公请的什么名医配的,我不喝人家要说我不知好歹,跟长朝说也没用,徐家谁敢不听堂公的话啊。”
孟愁眠觉得头疼,肚子里的小孩要是养大了,的时候不知道多难呢,孟愁眠做为早产儿对女人怀孕子十分有体会,陈浅为了他差点丢了半条命,那个十分精明且勤奋的女人完他后硬是静养了两年才重回商场。
每次想到这点,孟愁眠就没法像对孟赐引那样对待陈浅。
哪怕陈浅已经快半年没接他的电话,无数次埋怨过后还是无数次选择谅解。
“愁眠,日子真难过。”孟棠眠神情哀怨,孟愁眠从以往那双漂亮明媚的双眼里看到忧郁和泪光。
“我一点都不喜欢现在的自己。”孟棠眠的语气瘪瘪的,泫然欲泣,“拖着这个肚子,感觉自己笨重得像个木偶,我真后悔。”
孟愁眠想起第一次见孟棠眠的场景,那个姑娘声音清脆,阳光明媚,还说要跟他比一比谁教书厉害,可才过了短短几个月就变了。
“但是他们说女人都这样。”孟棠眠试图麻痹自己,但很快又摇摇头,问孟愁眠:“北京的女孩儿也这样吗?”
孟愁眠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在北京,他周围的女孩大多在读书、考研、出国或者像颜梦一样去当兵,也有谈恋爱结婚的,但不多。
上课铃打断了孟愁眠的纠结,就算想说也没时间开口了,在草地上玩闹的学一个个朝着教室飞奔,孟愁眠挤出笑来,安慰孟棠眠道:“我们那也有在你这个年纪就结婚子的,但是她们把孩子出来就忙自己的去了——”
孟愁眠杜撰了一些,说:“孩子扔给爸爸养,你把孩子下来就扔给徐长朝,大老爷们身强体壮的照顾两个孩子肯定没问题,你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别老是委屈自己,再说了阿棠,你又不是求着进徐家门的,不用什么都顺着他们。”
孟愁眠说话气呼呼的神色逗笑了孟棠眠,话虽然不合实际,但让孟棠眠心里有了宽慰,心情好了一些。
下午六点准时放学,徐扶头和徐长朝的车早早停在教学楼外面的小路上。
学们从教室里飞奔出来,一茬一茬的,路过徐扶头的车子时学就会站在窗外礼貌地叫徐老丝儿。
徐扶头一一回应,张回舟和几个调皮男每次都会跑过来,在他耳边吵闹,但他一问上次考了多少分,这些臭小子就不吱声,神情要是严肃点,人就直接跑走了。
孟愁眠和孟棠眠永远最后出来,因为孟棠眠的事,孟愁眠恨乌及乌,对徐长朝十分不友善。今天看到徐长朝更是黑着脸。
徐长朝二丈和尚摸不着脑,回头一看自己老婆,好像也是满脸不爽的样子,他只能停止嘿嘿嘿,小心翼翼地开车。
“阿棠,今晚吃猪蹄怎么样呀?”徐长朝奉承地问。
孟棠眠一直在想孟愁眠的话,听到徐长朝这句话火气就管不住了,原本打开的副驾驶车门被她关上,转头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坐进去后踢了一脚徐长朝的椅背,“吃吃吃,就知道吃!”
“我就想吃点小白菜!”
“素的!”
现在不是在徐家,孟棠眠不用拘束着,哭腔管不住,抬腿又踹了一脚,“都怪你!我快难受死了。”
徐长朝忙不迭地开始哄人,这边的徐扶头也没落着好,孟愁眠一进车就骂:“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徐扶头惊诧回头,本以为是玩笑,但看孟愁眠逐渐红温的脸庞,他不得不小心起来,最后只敢轻轻地出了一个对策:“那我们……去当女人?”
“当你的大头鬼!”孟愁眠凶起人来,“你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徐扶头:“……”
好好开车吧还是,徐扶头想,开车总归是没错的。
第189章 完璧归赵(十二)
徐扶头发现最近孟愁眠的脾气暴躁了不少,饭量也开始下降,早饭还行,但是放学回来吃的那顿晚饭很少,一碗饭就饱了。
吃完饭就上床躺着了,神情恹恹。
徐扶头给苏雨打了电话,把这些情况一字不漏地汇报。他觉得这种情况是跟那些新药的使用有关。
苏雨觉得很奇怪,孟愁眠的那些药并不会导致情绪暴躁,只是安眠的效果减小而已,厌食应该也不会,那些药又不会伤胃。
苏雨让徐扶头立马带人下城检查,但徐扶头没办法,今天才周二,孟愁眠的课脱不开,而且这人不愿意去。
“我再和他商量商量。”徐扶头看着侧躺在床上的孟愁眠,担忧道:“自从上次从城里回来他就不好。”
“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的。”苏雨说,“你多看着点他。”
“嗯。”
挂断电话后徐扶头关上窗子,绕过桌案来到床边,孟愁眠正戴着耳机玩游戏,侧躺着的那一侧耳机硌在他的太阳穴附近。
徐扶头掀开被子,从后面抱孟愁眠,带着试探去亲吻孟愁眠的脖颈和肩侧。
孟愁眠没有躲,他回头看着他哥,然后把手机连同耳机一起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面贴进他哥的胸膛,“哥,我今晚没洗澡。”
“你要等我洗洗澡才能做。”
孟愁眠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不做,就是和你亲近一下。”
“哦。”孟愁眠弓起身子,把脑袋埋得更深了些,他伸手挠他哥的胸膛,最近老是头脑昏胀,浑身疲乏,时不时还想干呕,“哥,最近我身子特难受。”
“刚刚我还在和苏医通电话,要不明天请假一天,我们去医院吧。”
“不想动。”孟愁眠整个人蔫蔫的,“而且请假一天谁去代课?阿棠还怀着孕呢,我平常得帮她看着点班上那些跳皮的男。”
“那这样,我去上课,明天让余望陪你去城里看。”
孟愁眠摇摇头,还是不愿意去。
“哥,可能是最近天变热了,我心情燥,跑去医院也检查不出什么,别浪费功夫了。”孟愁眠随口找了个原因,但他自己也不知道现在这种情况是为什么。
最近确实天热,徐扶头算了算日子,这里每年立夏前都要热这一阵,但很短,大概一个星期左右,就能恢复凉爽,他看着眉头微微皱起的孟愁眠,决定明天去搞一个空调过来,让孟愁眠能在这炎热的一星期里好过一点。
依旧是早上六点半,孟愁眠在厨房吃完早点,他哥正在门外发车,书包已经收拾好,孟愁眠站在门口忽然发了个寒颤,最近忽冷忽热,真的太奇怪了。
“喂?”徐扶头正坐在车里打电话,“徐叔,怎么这么早就给我打电话。”
“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五月初一我和你江姨办酒,提醒你一下,得早早过来和我一起杀牛。”徐落成的声音带着一股激动。
“你已经打过三次电话了,忘不了。”
“……”
孟愁眠坐在副驾驶上听,五月初一有三对新人,徐叔和江姨、张建国和雁娘、孟棠眠和徐长朝。吉日只有一个,酒席却有三场,一个人不能同时吃两桌席,按理来说人流会被分成三波,但实际上该热闹的人来人往,不该热闹的,门可罗雀。
徐长朝的婚礼肯定最热闹,徐堂公和孟三公两位老者的面子,没人敢抹,凡是叫过的人家,几乎全家老小都会过去凑人闹捧场。
其次就是徐落成,他虽然坐过牢,但是做了很多好人好事,之前大水淹没镇子,他一个人一张车救人的场景历历在目,他结婚,有心的都会到场。另外,徐扶头这个亲侄子最近风头正盛,想巴结的北水沟边一抓就是一把。
张建国就没有那么幸运了,无权无名无势,家里也没什么钱,房子尚且老旧,煮出来的饭食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年轻时候的狐朋狗友早如鸟兽散去。雁娘还是外地人,娘家不在这里,母家的场面撑不起来。而且这妓女从良,光棍脱身的喜酒叫人吃着总没滋味,乡里积极性不高。
“哥,你是不是给徐叔和徐长朝家准备了发帖?”孟愁眠来这里才知道,一个人结婚,亲戚朋友也会帮忙写贴子,发出去,只要你人厉害,过的好,那看贴人会以“帮亲”的名义到喜宴上讨一杯喜酒,帮着热闹热闹。
徐扶头发帖,等于再帮这两家人请了一次客。
“对,还没贴,不过也得赶快了,不然门神殿外的墙门没有我贴的位置了。”徐扶头脸上透着喜色,主要是替徐落成这个叔叔高兴,这么多年了,终于和江眷修成正果,虽然兜了十年的圈子,但好在有情人终成眷属。
孟愁眠想起上次去看望张建国的场景,虽然那个人没良心的笑着叫他去捧场,但那种笑却让人看不下去。
“哥,三家喜事,你单就贴两份,张建国会很可怜的。”孟愁眠说。
“我总得顾着老祐,虽然他不反对,但我最好还是不插手。”徐扶头在这件事上也为难,张建国的处境他非常清楚,只要他吆喝一声,那些人无论怎样都会去捧捧场的,结个婚要是太冷,总归不像样子。就像孟愁眠说的,会很可怜。
孟愁眠想想也是,张建国是他的朋友,老祐是他哥的兄弟。
“愁眠,你也可以帮张建国请客。”徐扶头开着车说,“孟老师的面子大家都会给的。”
“我?”孟愁眠有些惊喜,他没想到过这点,不过很快就认可了他哥的观点,脸上全然是一种“我也有面子”的醒悟。
“你今天放学回来写好,我下午去贴,咱们找个高点的位置。”
“嗯!”孟愁眠的眼角眉梢在瞬间带上笑意,他忽然想现在就去写,为张建国的终身大事做贡献!
下午放学的时候孟棠眠依旧带了药汤,孟愁眠这次没有仰头喝光,而是把药汤倒进了自己的保温杯里,“阿棠,我带回家去喝,可以分给余望哥他们些,不然吃不下去晚饭,我哥又要起疑,要送我去医院。”
“嗯,麻烦你了愁眠。”孟棠眠说,“徐老师对你真好。”
孟愁眠的笑容凝滞,孟棠眠没说破,但孟愁眠还是有种社会性死亡的感觉,之前告诉人家自己结婚了,现在直接和人家成了妯娌。
孟愁眠当这个“大嫂”实在是战战兢兢。
“呃,是。”孟愁眠望天望地,乱往他哥头上扣锅,“徐老师这个人就是爱小题大做……”
孟棠眠微微笑着,在徐家族谱上看到孟愁眠的名字那天她有些无法相信。但徐家人对这件事一个个缄口不言,她也不敢多问,又和孟愁眠相处了这么长时间,当初那些冲击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复杂的羡慕。
同样是徐家,徐扶头就能冒大不韪,让这种不能言说的关系有名有分,还没人敢说孟愁眠一句不好;但徐长朝却不能为一碗小小的补汤去忤逆徐堂公。
她背地有多难受,徐长朝能做的就只是哄她听长辈的话。
“阿棠,你结婚那天我给你包了一个大红包,专给你的,祝你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到时候我让我哥给你带过去。”孟愁眠想伸手拍拍孟棠眠的肩,但想到学的话他又立刻放下了手,说:“因为那天我可能要去张建国家帮忙,可能看不到你当新娘子了,你不要我气。”
“你不来好,那天徐家不知道多挤呢,我自己都怕。”孟棠眠自嘲道:“再说我这种大肚子的新娘有什么好看的。”
“这又不赖你。别这么说。”孟愁眠打抱不平道:“要羞那也是徐长朝羞。”
孟棠眠人如其名,脸骨小巧,五官清朗,常常梳一个低低的马尾,没怀孕那会儿古灵精怪,活泼爱闹,活像四月初的海棠,惹人喜爱。怀孕后她爱穿宽大的白裙,步子迈得小了,笑容不多,后悔的神色让她染上了青雨一样的忧闷,但仍然很漂亮。
孟愁眠啪地一下,忽然对着老天爷做了一个双手合一的动作,他十分单纯地希望孟棠眠能早早摆脱那个肚子,自由自在的。
孟棠眠被他逗笑,想起徐长朝说的“同样是男人,大哥对孟老师完全两个样,跟鬼迷心窍似的”。现在看来,孟老师其实是人见人爱,一个本来就非常美好的人。
苏雨和顾挽钧在傍晚七点的时候出现在镇口,专门来为孟愁眠看病。徐扶头急匆匆赶过来接人,孟愁眠不知道,还在家里处理孟棠眠的药汤,他想倒掉,但怕浪费,好在味道淡了些,油荤少了,所以孟愁眠分了梅子雨半碗。
苏雨刚下车就有一个二货往他肩膀上狠狠拍了一下,差点给他肺拍出来。
回头一看是一张极其无赖的脸,“不错呀小北京,都坐上豪车了!”
顾挽钧从后面把人搡回去,不客气地说:“你认错人了。”
张建国没反应过来,怎么可能认错,面前这位难道可不就是如假包换的小北京吗?
“搞什么?”张建国看着苏雨问,“我们昨天还见过。”
“我是孟愁眠的哥哥,你真的认错了。”苏雨解释道。
张建国:“……”
“哦哦双双胞胎啊——我知道了。”张建国收了神色,笑意遁走,变得拘谨起来,“不好意思啊。”
“没事。”
顾挽钧护着苏雨一路从镇口走到北水街,路过的人都在问孟老师好。
一开始两人还在拼命解释,走到后面干脆算了。按照徐扶头给的地址,两人成功找到巷子,一进巷子就遇上澡堂完工回来的余望和麻兴,看到苏雨的第一眼,两只水桶立刻掉到地上。
“愁眠……怎么呆在另外一个男人怀里,还往家里领?”麻兴浑身发麻,“徐哥说过今晚不回来吗?”
余望却是双腿发软,嘴成了木头,久久不吭声。
徐扶头匆匆停了车子过来,奔跑的脚步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余望和麻兴的目光里。
两人嘴巴瞬间放大数倍,差点尖叫出声。
余望:^——^
麻兴:^O^
“老徐,”顾挽钧对着余望和麻兴抬了下下巴,“赶紧跟你兄弟解释一下,我好像成奸夫了。”
徐扶头对苏雨礼貌地点了下头,问好,然后对余望和麻兴喊道:“告诉愁眠,苏医来了。”
门内的孟愁眠听见动静,抱着梅子雨就跑出家门,看到站在巷子口的苏雨和顾挽钧,不敢置信。
“原来是愁眠的哥哥啊。”余望和麻兴跟在四个人后面嘀咕,同时出声说:“吓死。”
孟愁眠手足不错地站在院子里,“苏哥哥。”
“顾挽钧。”
“你们特地赶过来看我吗?”
顾挽钧挥着一张纸巾,“太感动了可以哭一下。”
孟愁眠:“……”
徐扶头趁倒水的功夫到厨房叮嘱余望,“一会儿到老马牛肉馆买两盘凉片和一份砂锅牛肉过来加上,其余小菜照常炒就行。”
余望知道待客的道理,忙说:“徐哥,上次的牛肉还有,我一会儿都能给你做出来,放心,不用花冤枉钱了。”
“去买吧,客人要款待,你们也干了一天活,别忙了。”徐扶头掏了五百块钱递给余望,然后端着茶水出来。
“老徐,你这个小院子别有洞天嘛!”顾挽钧啧啧几声,后院没看,但前院他很喜欢,花花草草的一堆,长窗大气,上面的木雕精致非常,“不错不错。”
“马马虎虎过得去。”徐扶头在孟愁眠身边坐下,刚准备再和苏雨详细说说孟愁眠最近夜里睡不好的事情,就见苏雨拿起孟愁眠放在桌案上的那个保温杯,微微嗅了一下。
孟愁眠和徐扶头对视了一下,都不明白苏雨这是干什么。
苏雨却闻了好几道,怕自己搞错,他一边闻一边震惊地看向孟愁眠和徐扶头,“地榆、甘草、地黄、当归、川芎……”
“还有阿胶?!”苏雨一进门就感觉孟愁眠身上有股药味,刚刚坐下更是扑鼻的中药味,尤其是川芎,味道十分浓郁。
这几味药配在一起,孟愁眠一副刚刚喝过的样子,苏雨有些怀疑人,他看向徐扶头和孟愁眠,问:“为什么要喝安胎药?”
“咳!”徐扶头一口茶水咽不下去,引不上来,一瞬间脸红脖子粗,接着就十分不可置信地看向孟愁眠。
孟愁眠:“……”
第190章 完璧归赵(十三)
徐扶头腾的一下从椅子上坐起来,脑子里循环着孟愁眠最近的状态,食欲不振,情绪变化大,多梦爱闹,身子不舒服……一系列表现让他不敢置信,但又如证据一样让他无法忽视。
他看着懵懵的,闯了大祸但不知道怎么收场的孟愁眠,小心翼翼地问:“愁眠,你……你别吓我。”
一旁看戏的顾挽钧跟着陷入迷茫,困惑地看苏雨。
“不是。”孟愁眠觉得离谱的事情加上一点所谓科学的证据好像真的能像模像样,他摇风车似地摆手否认,“误会!哥,误会!”
“那个是汤,阿棠给我的药汤,她最近怀孕了,不想每天都喝汤,但是徐长朝和堂哥每天都要她喝……”孟愁眠语无伦次地解释,一边解释一边观察他哥的神色,渐渐由紧张和恐慌到松一口气。
苏雨也松了一口气,“孕妇的药本来就是调阴补胎的,你是男孩,中药里的地榆还有地黄这些东西对你不好,以后还是不要喝了。而且我开的药本来就腥,你喝上这些东西容易刺激胃。”
“哦哦好的。”孟愁眠最近难受的原因就这么因为一个保温杯破案了。
徐扶头神色恢复如常,顾挽钧凑过来打趣他,“是不是差点以为自己要喜当爹了?”
“滚。”徐扶头赏了个白眼,转头再次看向孟愁眠的时候发现那人脸红了。
孟愁眠低着头,另外三个人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很奇怪,仿佛每个人都知道他和他哥在房里的那点事,怎么就没人怀疑怀孕的是他哥?
孟愁眠碰碰自己的肚子,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徐哥,饭好了!”余望脸上充盈着笑容,对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礼貌的笑着。
“家常小菜,招待不周,咸淡不合适的地方尽管说。”
“得了吧,客气什么呢!”顾挽钧动了筷子,拒绝了徐扶头的客套,徐扶头不以为意,单笑了一声。
孟愁眠坐在徐扶头身边,乖乖给苏雨递筷子,他也想学他哥说点客气话,可最后说出口只是一句质朴的叮嘱,“苏哥哥,你多吃点。”
“好。”苏雨垂眸看着孟愁眠,努力想从这人身上找点小时候的踪迹,那个乳名叫小西的男孩和苏风来一样大,同睡一间厢房,都爱和顾挽钧拌嘴吵闹。
苏雨在这几天的追忆里想起苏风来小时候的日记本,上面好像有过孟愁眠的涂鸦,记不清画的什么,好像是下山的太阳还是别的什么,总之两人有过的深情厚谊都能在细细追寻的年华里找到些许断字篇章。
但孟愁眠已经毫无印象,那位只在短暂童年里出现过几天的玩伴早已不在人世,他自己也只顾低头舔舐自己的满身伤痕。
孟愁眠低头喝汤,他的余光中什么都没有,但能感受到苏雨那道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不知道怎么说,也没有相认相亲的打算,他觉得一切如常,谁都不要再提过去就非常好了。
梅子雨吃饭的时候不能靠桌,它十分听话地侧卧在一群吃饭的人边上,不上前追要乞讨,也不上前闹腾吵叫。孟愁眠抬头看它,接触到主人目光的它十分敏捷,立刻坐直身子,一副听候命令的模样。
“梅子雨,”孟愁眠笑容寻常,语气依旧昂扬,“去把大门关上!”
“汪!”梅子雨接受到命令之后神气地跳出门去,随着“砰”地一声门响,屋里也发出一阵笑声,顾挽钧笑道:“这狗还能听人说话啊?”
“是听我说话。”孟愁眠强调,“它只听我的。”
“哎呀哎呀好厉害哦!”顾挽钧又开始犯贱,孟愁眠眉毛一横,气自己为什么要接顾挽钧这个不正经的话茬。
徐扶头脸上带着笑意,身子靠过去,给孟愁眠盛汤,“你们两个见面就吵,余望,一会儿找个火柴头过来帮愁眠和顾老板绕绕。”
“嗯?”孟愁眠陷入困惑,不过想到和顾挽钧做同样的事他就不乐意,当即反驳道:“我才不跟他一起绕火柴。”
“要绕也是咱俩儿绕。”孟愁眠嘀咕道。
这话逗得满堂哄笑,顾挽钧大笑出声,苏雨嘴角也挂上笑意,余望和麻兴看徐扶头的脸色,没敢笑出声,徐扶头扯着嘴角,想笑但又被孟愁眠突然的亲昵和表白搞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偏过头,挨着孟愁眠解释道:“愁眠,绕火柴头是我们这儿的风俗,传说两个关系不好,爱吵架的人一起用火柴头绕两圈能暖和关系,不吵架。”
孟愁眠:“……”
这里就只有顾挽钧和孟愁眠是北方人,但顾挽钧自小在云南长大,各种风俗烂熟于心,尬尴的只有孟愁眠。
这饭不能再吃下去了,孟愁眠脚趾扣地,不想绕火柴头的事,只想拿火柴头烧顾挽钧的事儿!
余望和麻兴低头悄悄笑着,互相挤眉弄眼。时不时拿眼睛扫着苏雨和孟愁眠,听称呼,一个姓苏一个姓孟,竟然不是亲兄弟,但居然能比亲兄弟还相像也是一件怪事。
两人看着坐在对面的四个人,心里都有一个疑问,苏雨和孟愁眠长得这么像,他们徐哥和那位顾老板会不会有认错的时候?
不看脸,光看背影的话。
毕竟孟愁眠连发型都和苏雨一样,头发都是松松软软的,额发也都刚刚过眉。
孟愁眠已经意识到自己容易闹笑话的体质,所以他接下来不说话,闷头吃饭,他哥递过来什么他就吃什么。
“你们今晚在这住下吧,天晚了回去不方便,我一会儿就去收拾客房,你们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徐扶头说。
“本来也不打算回去。”顾挽钧自来水似的悠哉游哉,顺便报上功劳,“雨为了来给小可…哦不是,来给北京爷们看病连值了一个白加黑,都没合过眼……”
苏雨给了顾挽钧一手肘,示意这人闭嘴。
孟愁眠听完立刻放下碗筷,对苏雨投去抱歉的目光,“苏哥哥,我又害你忙了。”
“我本来也没多少病人。”苏雨宽慰道:“来你这儿逛逛也挺好的。”
孟愁眠点点头,把恩情记在心里,决定先放弃一下用火把烧顾挽钧的打算,他可不能让他的苏哥哥年纪轻轻就守寡。
吃完饭后,余望和麻兴本想洗洗碗再走,但徐扶头已经卷好袖子,霸占了洗碗台,两人也就没有客气,收拾收拾东西各自回家去了。
孟愁眠为了展示自己家的好客之情,把他哥给他买的所有零食和玩具都翻出来,要和苏雨分享。
顾挽钧没了立足之地,识趣地站到厨房,帮徐扶头搬碗筷。
苏雨一样一样地看着孟愁眠翻出来的东西,认真地听这个人搞产品介绍,说到好玩的地方孟愁眠还会手舞足蹈地给他演示当时发的场景,时不时还会给他讲几句村里听来的八卦。
“苏哥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孟愁眠的八卦讲的差不多了,看苏雨笑得很随意,他就更自在了,心里没了任何芥蒂和防备,他想对面这个人也是。
苏雨想了一下,他猜孟愁眠会问小时候的事。
但对面剑走偏锋,反倒问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苏哥哥,你喜欢顾挽钧什么啊?他那么不正经!”
苏雨明显愣了一下,彷佛无头苍蝇,张了半天嘴,愣是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我们……”苏雨纠结措辞,很不确定地说出答案,“我和他一起长大,牵绊多,自然就分不开了。”
“其它的我也说不清楚。”苏雨最终选择妥协,他从没认真想过,他到底喜欢顾挽钧什么,就好像两个人刚在一起的时候那样,谁也没说清,谁也没开口,只有顾挽钧带着强行和霸道的吻,以及自己被咬破嘴唇也不反抗的跟从。
“真好。”孟愁眠抓了另外一个重点,他美滋滋地想,“我要是也能和我哥一起长大就好了。”
苏雨淡淡笑着,抿了一口手边的茶,但孟愁眠却手脚很快地拆开了一盒罐装的旺仔牛奶,贴心地插上吸管,递给苏雨,“茶没味道,这个甜!”
苏雨没有拒绝,孟愁眠对此并不意外,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人可以拒绝旺仔牛奶和哇哈哈这种顶级美味。
他怕苏雨闲着无聊,就把梅子雨抱过来,想让苏雨摸摸解闷,可这疯狗对着苏雨的袖口就是一咬,孟愁眠大惊失色,扯风筝似的把梅子雨从苏雨身上撕下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苏哥哥……梅子雨!松嘴松嘴!”
苏雨的袖口被咬起一条不怎么明显的痕迹,孟愁眠把梅子雨推进后院关起,又跑回来给苏雨检查。
“我们还是下象棋吧。”苏雨看着急红脸的孟愁眠,藏着笑意,替这人找了个别的台阶,“你想玩吗?”
“好啊。”孟愁眠嘿嘿笑着,手脚麻利地搬来凳子坐在苏雨对面,棋盘铺开在他哥新买的茶几上,漂亮的缅甸柚木配上精致的茶桌设计,手边的紫砂茶壶摆放的恰到好处,黑红两边分明的楚河汉界与周围搭配得古色古香,彼此相映成趣。
孟愁眠摆好自己棋盘,非常礼貌地对苏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徐扶头和顾挽钧在厨房洗碗洗得兢兢业业,手脚倒是麻利,话也说得快,徐扶头总往修理厂和将关镇上扯,顾挽钧刚开始还能正经回答这些问题,但越到后面越歪,徐扶头得像教小孩写字一样把人掰正,重新引到正路上来,但用不了多久,顾挽钧又开始说些不正经的话了。
气得徐扶头想拿水龙头冲人。
“你上学的时候不会是个刺头吧?”徐扶头斜眼道。
“没有啊,老师挺喜欢我的。”顾挽钧很不要脸地说。
徐扶头一脸不相信,顾挽钧继续刷刷刷漂碗,“听左留说你是腾一中的学,挺厉害嘛老徐。”
徐扶头置若罔闻,抬手关掉了水龙头,“我这有酒,你想喝点吗?”
“最近吃药呢,不喝酒。”
“哪里不好?”
“神经病犯了。”
徐扶头:“……”
这货又开玩笑。
“最近将关镇那一带来了群警察你知道吗?”顾挽钧说。
“看到了,到处安营扎寨,到底是干什么啊?”
“说是追踪到了七八年前一个杀人犯的行踪,过来逮人的。”顾挽钧觉得可笑,“跟拍电影似的,还七八年前的杀人犯,你说扯不扯?”
徐扶头也觉得不靠谱,但又隐隐的不安,彷佛某种不详的预告似的,但他对这种不好的预感毫无凭证。
两人收拾好厨房出来的时候孟愁眠又赢一局,开心得手舞足蹈。苏雨则一脸认真,一边喝着孟愁眠拆给他的旺仔牛奶,一边仔细琢磨着刚刚的“战局”。
孟愁眠这个人的思路过分跳跃,总是出人意料,兵行险招,跟平常的路子很不一样。
“玩什么呢?”顾挽钧和徐扶头从台阶下走上来,身后那颗木兰花已经过了花期,剩了满满一树的青翠,衬着这两个人的后背。
苏雨搭了顾挽钧的话,说:“你过来帮我看看,愁眠这棋难下得很。”
“我一局都赢不了。”
“嘿嘿。”孟愁眠毫不谦虚的憨笑,徐扶头站到他身侧的时候他顺势抱住他哥的腰搂了一下,“哥,洗碗辛苦啦!”
孟愁眠惯会在家务上来事,洗碗的次数越来越少,往徐扶头脸上贴的金越来越多。
徐扶头偏偏很喜欢这种,孟愁眠越夸他越来劲。别说洗碗,就是把家里上上下下每根柱子都擦一遍他都觉得很轻松。
“小可爱这么厉害呢!”顾挽钧拉了一只椅子过来坐下,孟愁眠昂起下巴一扬,“可别小看我。”
“咱俩下一局试试。”
“好啊。”
徐扶头这副象棋一直摆在家里,从没见孟愁眠玩过,要不是今天他都不知道孟愁眠会下象棋,还很厉害的样子。
顾挽钧六岁开始就跟着老爸混公园,趵突泉棋局成了他的下饭菜,后来跟着老爸来云南,更是无拘无束,在苏家大院里招揽各路老头,从早杀到晚。
下的棋局少说也有万把,但输的次数不过屈指。
在各种技巧、死局的灵活设计后,顾挽钧腾挪躲闪轻松自如,静静等待孟愁眠跳坑。
孟愁眠不爱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从顾挽钧开始布局他就觉得无聊。有的人下象棋喜欢用尽各种手段把“将”保护起来,然后开始设计陷阱,目的性很强,棋风也比较霸道,比如顾挽钧;有的人呢又不管不顾,拿着棋就往前冲,容易后方失火,比如那些着急的小学;还有的像苏雨,非常规矩,但能在很多传统的铺垫背后猛然闪出一招自己的招式,很有杀伤力。
孟愁眠大一开始接触象棋,还是汪墨亲自教的,他在老师的方法中悟出一套道法自然的理论,讲究返璞归真,他不会对棋局做很大的变动,但总能很快地找到对手要害,一击必中。
徐扶头看顾挽钧的棋还挺替孟愁眠担心,对方一步一个坑,后方又防护得牢不可破,很难下的样子。但孟愁眠只是吸着他的哇哈哈,开始看似平常实际路子很野的操作。
“将军!”
“我去!”顾挽钧猛然惊醒的同时,孟愁眠发出利的欢快声。
“我赢啦!”
“这……”顾挽钧不可置信地看向苏雨,像个冤死的犯人,“还能这么下!”
苏雨点点头,“跟你说过,那些技巧招式对他不管用。”
“愁眠,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下象棋这么厉害!”徐扶头彷佛发现什么新大陆,惊喜道:“你刚刚用象那一步我都没反应过来。”
“哥,我俩玩一盘。”
“行,试试。”
顾挽钧和苏雨把凳子往外移开一些,徐扶头在对面坐好,孟愁眠不再喝哇哈哈,神情比之前更加专注起来。
徐扶头的下法显然和前三种不同,他的起初和孟愁眠一样,没有对棋局做很大的改动,也没有动手设置很多的陷阱,和孟愁眠过招只是普通的来回。这让孟愁眠一时找不出错来,只能陪着他哥来回。但很快徐扶头就吃了先攻击的亏,差点被孟愁眠捏死。
他不是一个极端的人,他的规矩和野互相掣肘,两者没有发挥到极致临界点,这和孟愁眠的极端相背,这个人规矩的时候是天下第一淳朴人,但野起来就有种不要命的疯癫感。
所以还是孟愁眠赢。
但他没有一步将军,只把车移到了将的左上方。
“平!”孟愁眠说。
“为什么不直接吃掉?吃掉你就赢了。”徐扶头问。
“我才不想你输呢。”孟愁眠莫名傲娇起来,他觉得他和他哥平局就是最好的结果。
顾挽钧和苏雨受到亿点打击,就他俩活该输。
收拾好嫉妒的心情,顾挽钧忍不住问:“你下了多少盘棋啊?”
孟愁眠掰着手指头开始数:“和汪老师下过五次,刚刚和你们下了三次,总共八次。”
顾挽钧:“……”
八次?还没有他一个早上下的多。
他刚刚收拾起的嫉妒心情像泼水一样再次泼了出来。
“愁眠,看来你在下棋上很有天赋。”苏雨倒是坦然,对那张和自己极其相似的脸毫不吝啬地表扬。
“游戏我都挺喜欢的。”孟愁眠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游戏中的输赢仅仅只能短暂地停留一小会儿,不能吃不能穿,不会让他自命不凡,更不能给他想要的东西。
徐扶头把人搂在怀里,孟愁眠身上的天赋其实多得很,比如画画,比如书法,比如象棋……但这个人对自己的天赋从不关心,只关心有没有人陪。
不知道是好还是坏。
四个人又聊了一些其它的东西,孟愁眠摆好吃的喝的,窝在他哥怀里说笑,非常满足。
四人聊到深夜,苏雨和孟愁眠同时瞌睡上头,于是就各回各屋了。
熄了灯后,孟愁眠翻了个身,抱住他哥的肩背,翁声说:“哥,我下辈子还你。”
“?”徐扶头转过来,扣着孟愁眠的脑袋,摩挲亲吻着,“还我什么?”
孟愁眠拉起他哥的手,放到自己的小腹上,“这个。”
徐扶头笑,夜色朦胧,孟愁眠的侧颜隐如星辰,徐扶头抓住那点亮色,把人拢进怀里,“下辈子还能再见就非常好了,给不给都行。”
徐扶头想到个别的好玩的,又开口说:“下辈子我给你也行!”
“我不要!”孟愁眠无法接受,“我可娶不来你!”
“哈哈。”徐扶头抬起孟愁眠的下巴,亲吻着,“我做上门女婿你也不娶吗?”
孟愁眠觉得这个好,这样他还能呆在家里,下辈子的爹妈好一点的话他就能亲情爱情双丰收了,当上人赢家咯吼吼吼,他搂上他哥的脖子,咬出个红印,说:“那做个标记。”
孟愁眠说完就要扒他哥的衣服做坏事,但徐扶头先按住他的手,“你苏哥哥在隔壁呢,松木隔音不好。”
“可是我现在想要。”孟愁眠不开心地抗议,“哥——”
徐扶头耐不住磨,“那你一会儿忍着点。”
孟愁眠立刻点头,顺便反驳,“我平常叫的也不大啊。”
徐扶头:“……”
孟愁眠在高朝的时候可能听力不太好,徐扶头只能这么解释。
孟愁眠着急地去扒他哥的酷子,双手娴熟地拉开那扇“门”,徐扶头又问:“几次?”
孟愁眠:“……”
“哎呀就跟往常一样呗。这还要问?”
“我刚刚想起你明天还得上课。”
“两次两次,三次!”孟愁眠妥协让步,“剩下的周末得还我。”
“行!”徐扶头爽快答应,“周末翻倍还都行。那就这么商量好了,动工!”
“动工!”孟愁眠伸手打人,“你这话说的。我还成你的什么工程了?!”
“可不是,做不完的大工程!”
“那我用不用帮你喊加油啊徐扶头同学!”孟愁眠反嘴就打趣回去,闹起玩笑:“老公!”
“嘿!”徐扶头被激得好笑不已,搂着孟愁眠又亲又挠,孟愁眠咯咯笑着,闹得夜色微澜,阵阵涟漪。
好一会儿才静下来,两人借着静谧准备开始的时候,同时听到了一个不可名状的声音,不过只是一声,很快就消失了,之后再也找不到踪迹。
孟愁眠莫名脸红起来,这松木果然隔音不好。
徐扶头只能装作没听见,顾挽钧这个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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