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长亭外古道边11
孟愁眠守着他哥睡了一夜,全程无事发,大吉大利。
而且这个人还睡过头了,在其它人发现之前,徐扶头把人轻轻叫醒,跪坐着抱起来,连同孟愁眠带过来的被褥一起,抱回了家。
推开房门,熟悉的松木味铺面而来,孟愁眠揉揉惺忪的眼睛,赖在他哥身上,缠着人不放。
“哥,天儿亮了?”
“快亮了。说好的闹钟一响你就自己抱着铺盖卷走人。”徐扶头故意道,“但你没醒,我只能把你卷进被子里抱着走回来。孟老师,你说要是真的天光大亮,我们被一群老少爷们围观,你会不会羞得不出门?”
这么说后果确实有点严重,但是孟愁眠撒谎讲究前后呼应,他一张嘴就是:“比起让他们笑话,你掉进河里才恐怖呢!你还得感谢我,我是你的福星,嘿,我守着你才最安全。”
徐扶头觉得孟愁眠有时候傻的像一只笨猫,有时候又机灵的像只小狐狸,把这个狡猾的人放回床上后,他无奈地用手捏了两下这个人的鼻子。
孟愁眠顺势抓住他哥的手,放到胸前,“哥,天还早呢,你今早就别去看书了呗,跟我一起睡个回笼觉,我们抱着睡。”
“愁眠,你真勾人!”徐扶头把手从孟愁眠怀里抽出来,接着伸手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这人身上,枕头也摆正,颇有决心地从床边站了起来。
“诶—”孟愁眠瞪大双眼望着他哥站起来,不是说他勾人吗?怎么还站起来就往外走,“哥,你不跟我睡觉吗?”
“控制!”徐扶头转过身看他,“愁眠,我得从你身上好好学习怎么控制自己。”
他哥靠向前,压低声音,“以前我从来没对什么东西着迷上瘾过,但是对你,我发现我要是再不约束自己,真就要坏事了!”
“可我们呆在一起的时间本来就少!”孟愁眠有些不满甚至是委屈,明明两个人相处的时间就不多,他哥现在居然还要在他身上学习自律?
简直岂有此理!
不过他哥脸长得好,还很会说话:“愁眠,我只要一看见你,就特别想亲你抱你……总之脑子里乱七八糟,全是不正经的。明明我以前一直坚信我是那种可以坐怀不乱的人,但偏偏遇上你了!”
徐扶头满脸赔笑,“算我对不住你,别的不敢辜负,但是清晨黎明这段时间真的求您高抬贵手,放我走这一遭。”
“再说我本来就读书少,你给我找的书还有好些没看完,要是再不好好努力,以后跟不上时代不说,还跟不上孟老师你的脚步,这可是大问题!”
这招对孟愁眠很有用,在他哥天花乱坠的说辞下,他点点头十分信服地靠回枕头上,嘴里念念有词,“别的能耽误,学习念书不能耽误。”
孟愁眠举双手赞成后,徐扶头心无挂碍地出了房门,到卫间匆匆洗漱之后,就进了书房,开始看书学习、操作电脑以及继续写孟愁眠之前要的情书。
清新的晨光照着他棱角分明的脸旁,柔和的风从古朴的窗棂吹进来,徐扶头对知识始终保持着学时代的虔诚与渴望。
当然和他一样走火入魔的还有李江南,他不再去想木雕的事情,也不再去纠结自己脑海里为什么会时不时浮现孟愁眠的身影,他只关心今天认字读书有没有合格,能不能换来孟愁眠满意的批阅。
因为修桥的缘故,李江南白天要跟着其它人一起干活,到傍晚时才能回来学习,孟愁眠往往一手扇着蒲扇一手抓着个水蜜桃吃着等他。
瘦瘦白白的身影一摇一晃地靠在摇椅上,十分惬意舒适。一看见李江南来了,就拿蒲扇轻轻一挑,敲敲桌子后开始了这一天的教学。
李江南勤勉刻苦,孟愁眠教书上瘾,至于之前发的那些事情早就浓墨淡出,退居幕后了。
纯粹的教学令人心畅意。
大桥的炸药没有再出现过意外事故,至少目前没有。徐堂公翘着二郎腿坐在自家门前观雨,身后的徐长朝弯着腰杆,恭恭敬敬地给他沏茶。
茶香顺着徐长朝的话音飘过来,“爷爷,地界我已经瞧好了。多谢您叫人帮忙布置,等下个星期我带着两个孩子……还有阿棠就搬过去了。您多多保重身体,每周末我们会回来看您。”
徐堂公合上双眼,沉闷地叹了一口气。隐隐发白的鬓角藏着过往的风霜雨雪,要是细细琢磨,他这一算得上金戈铁马、挥斥方遒。
他是徐老祖在堂字脉最小的儿子,从小聪明伶俐、口才了得,年仅22岁就进入了政府工作,一路披荆斩棘、扶摇直上。27岁那年徐老祖病重,他带着县长的头衔匆匆返回家中,接到的却是一懵懂小儿继承徐家百顷良田、千里行山的消息。就连自己亲爹的最后一面都只能隔着帘幕远远望了一眼,连遗言都没有听到过一句。
他还那么年轻,就到了这样显赫的地步,多希望能得到父亲的一声认可。徐老祖是个传奇的人物,随便立下的一桩伟业都是儿孙的骄傲与阴影,他像一座大山,激励着后世子孙勇敢攀登,又像一条大河,阻拦者后世子孙向前一步。
如今岁月稀疏,晃晃而过,想要的东西早就被扔到九霄云外,不想要的东西却成了要他苦心经营,钻研维护的一切。
都说他命好,可越是朝乾夕惕,就越是南辕北辙,到头来得到的没得到,该有的从没有。
自己的亲孙子徐长朝要为了一个女人离家出走,根本原因在他这个爷爷身上,招了多少笑话,惹了多少是非,徐堂公不想再追究。最近修桥的事情让他分身乏术,他早已经成了自己贪欲的阶下囚,为了谋那些银钱,就算错在自己他也要坚持用丑恶的嘴脸为自己拍案叫绝,雄辩黑白。
夜深人静的时候,徐堂公对自己也会偶尔感到恶心。
“长朝,你既然要走,就别想着回来,我跟村里那些老头不一样,不需要你们后拿小孩子来逗乐找趣,我没那么可怜。”徐堂公傲慢地转过头,盯着徐长朝黑黑的眼仁,“我也不像你,会把女人看得比天高。”
徐长朝也看着徐堂公浑浊但炯炯有神的双眼,说:“爷爷,我骨头软,最放不下的就是感情。不管是跟您、跟棠眠、跟两个孩子,甚至是跟分祠堂的大哥,我都放不下。我没有您的雄心壮志,我只求自己以后像个正经男人一样有情有义、敢作敢当,反正不管您怎么说,我哪头都不放。”
茶盏送到手边,徐长朝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后,转身阔步出门,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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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愁眠的日子十分清闲,就在家琢磨了不少新鲜玩意儿。他跟着余望认真学习做饭,跟他哥学着养花,跟李江南学习如何分辨草药。
徐落成和江眷的孩子即将出,预产期在下个月,但是徐落成不放心,打算现在就住到城里医院去。
徐扶头买了一辆红旗送过去,虽然这车的外表不突出,但空间大,车子稳,最适合现在的徐落成了。徐落成和江眷百般推辞,徐扶头放下车就跑了。
他羞于在徐落成这种长辈面前表露自己的情感,感觉很肉麻也很怪异。孟愁眠也想送点什么,但直接送一沓钱有点欺负人的样子,简单送一串祝福语吧又太轻了。
最后,在余望的建议还有亲自指导下,孟愁眠亲手炖了一锅燕窝猪脚汤,一大早的就要出发。徐扶头怕这个人太激动,跟着护送过去。路上孟愁眠还不让他端,要自己端,笑呵呵地连走带跑,徐扶头真怕这人忽然摔个狗吃屎。
梅子雨也要跟着跑出来,一颠儿一颠儿地在前边引路,尾巴左右甩着,也很兴奋。
“啊哟喂,快瞧这是谁来啦!”徐落成刚刚打开大门就看见了梅子雨的白狗头。这狗儿特别奸诈,有一次他跟着徐扶头出门去接孟愁眠,一路上遇到了不少人,人都朝徐扶头问好,个别几个还冲上前徐哥徐哥地叫地亲热,甚至有人还把它抱起来,咧着大嘴巴笑,一个劲儿说着什么。梅子雨听不懂,但要不说它奸诈呢,跟着人活这么久,什么反应算发火、什么反应是心情好它都门儿清,这些冲上来的人的表现一看就是跟他摇尾巴讨孟愁眠开心的谄媚意思一样。
自从那以后,梅子雨出门就特别神气,不吃别人的东西,但是敢到处乱跑,整个北水街都被它串了一遍。徐落成跟徐扶头关系近,梅子雨会判断,出门就吃这家饭。
不过因为江眷怀孕的缘故,孟愁眠每次出门都会把梅子雨关起来,不让它过来打扰。所以好久不见的一人一狗,这下都特别高兴,徐落成撮嘴逗狗,“哎呀梅子雨又胖了,倒是长高不少!他们不在家,你偷偷跑出来的是不是?!”
狗鼻子动个不停,孟愁眠和徐扶头也从巷口拐进来,“徐叔——”
“哟!”徐落成赶紧放下狗,“原来是你们两个过来了!”
“徐叔,我听说你们马上要去医院了,我也没什么可送的,就炖了汤过来!给婶婶补补。”孟愁眠把端着的汤往前一送,这摇摇晃晃的样子吓得徐落成赶紧伸出双手把汤接过来。
“哎呀愁眠,这炖的猪脚汤吧?!你婶婶刚刚还在馋这个呢!来来来,进家里来,一起吃早饭。”
“愁眠为了炖这锅汤,昨天一晚上醒了三四回,就怕炖过头了,早上六点就跟着我起来,中途燕窝炖的有些烂,他硬捞起来重新放了熟燕窝进去。”一伙人一齐往里面走,徐扶头一直不忘给孟愁眠报功劳。
“愁眠真是有心了,你婶婶喝了你炖的汤,身子肯定比吃那些药还有劲儿!”徐落成真心夸赞着,这身型小小从不进厨房的小秀才能给他们炖这一锅汤来真是难得。
江眷正在后院梳洗,徐落成张罗这两人一狗进厨房吃早饭。“叔,梅子雨早上起来余望就喂它吃了两汤碗大的猪脚汤还有猪脚肉,你就别替它忙活了!”
“来——”徐落成倒了一碗米汤,“梅子雨上我这来做客就没有空着肚子回去的道理!就是不知道吃了猪脚汤还乐不乐意吃我这碗米汤!”
“那不能!”孟愁眠一低头,梅子雨已经伸出舌头刷刷刷地炫起米汤来了,“它什么都馋!送到嘴边我就不见它不吃的。”
“哈哈哈——”
“能吃是福!”徐落成话音刚落,江眷也款款入席,她扶着腰蹲下,用手掌轻轻抚着梅子雨的脑袋瓜,“好久不见它跑过来了,又长高一截!”
“前几天你婶还念叨它呢!说是不是被你俩带出去玩了。”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一揭盖子,猪脚燕窝汤的味道马上充满了整个厨房,孟愁眠拍拍手,拿起勺子像食堂大厨一样为每个人倒了满满一碗汤。
“愁眠有心了,这猪脚本来就营养好,你还配上燕窝,真是,出去餐馆里卖怕要卖一百块一碗呢!”江眷对着碗轻轻吹了两下,小抿了一口,味道极为鲜香。汤里没放太多佐料,只用了姜、盐两样,剩下的全在食材本来的味道以及前期油炒,后期温火的控制上。
看着简单,花的功夫全在对时间的掌控上,煲这一锅汤比在外边劳作一天的人还累呢!
孟愁眠看着江眷喝汤,等待评价之前还紧张地抬头望了他哥一眼,他哥已经迫不及待喝了一口,第一时间给他竖起大拇指,“好喝!”
“不信你说的。”情人眼里出西施,他哥对他偏心,干什么都觉得他最好最棒,而此刻的孟愁眠只想听到真心话。
徐落成也侧脸等着江眷的回答。
江眷放下碗来,一抬头发现屋里三个男人都跟小孩一样看着她,尤其是孟愁眠,坐的方方正正,两只大眼睛愣愣的,嘴巴微微张开,看着很紧张的样子。
江眷被他的模样逗笑,捂着嘴笑偏了脑袋。
孟愁眠一时没反应过来,脑子里倒是忽然想起,之前听余望说过,在云南大山里有一种蘑菇叫大香菌,如果炒不熟中毒的话就会让人哈哈大笑。
鬼使神差地他拿勺子翻了一下砂锅,怕里面忽然冒出几朵传说中的大香菌。
“愁眠,做的真好!”江眷扶了一下肚子,旁边的徐落成拿了垫子过来放到江眷身后,让她靠着。
“江婶,你要是说不好喝,他今晚上可能都不睡觉了。”徐扶头在边上打趣。
“哥你别瞎说!我才不会呢,要是不好喝,我回去再好好地学习就是了。”
“哎呀好喝好喝!”徐落成一口气就见了碗底,“这个比餐馆里的还好和喝呢!”
“来吃饭!也尝尝我今天早上炒的小菜,荤素搭配才好嘛!”徐落成开始张罗,顺嘴问道:“愁眠,那你现在课上完了,什么时候回北京啊?还能得到这孩子办满月酒吗?”
孟愁眠愣了一下,“可能是八月二十五,也可能是九月一。具体时间要看学校发的开学通知。”
“今天七月二十,应该是能赶上的!”徐扶头往孟愁眠的杯子里添了些水,“反正还早呢!”
其实时间也不多了,但这个话题没法解决,两个人只能装傻充愣,笑呵呵地当作平常事。
“对,还早呢。我还得在云山镇清闲一个月,现在都不知道要干些什么了。”孟愁眠喝了口水,就听旁边他哥接话道:“我们俩有事干啊!”
听到这句话孟愁眠脑子马上浮想联翩,他哥也太不见外了,那种事怎么当着叔叔婶婶的面儿就说出来了,结果又听他哥说:“下个星期我打算开车带你出去旅游,老闷在镇子上会憋坏的!”
孟愁眠:“……”
他真是服了他的脑子,一天到晚老往外蹦一些不切实际的。
“真的吗?你可不准骗我。”孟愁眠撇撇嘴,模仿道:“到时候又跑过来找我,跟我说愁眠愁眠,对不起,我突然有点事怎么怎么的……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不会!不敢!放心吧,我都策划好了,一定能去成。”徐扶头拍着胸脯保证。
徐落成和江眷笑眼看着,尤其是徐落成。他看着徐扶头长大,这小子的脾气出了名的臭,嘴巴跟眼镜蛇王一样刁钻毒辣,这年纪长了,慢慢变好一些,跟孟愁眠在一起后直接大变身,居然还有跟人赔笑认错的时候。
“哎呀真是一物降一物。”徐落成锤锤腿,道:“扶头,以前我没怎么发觉,今天你跟愁眠凑一块挨着坐,打眼一看你们越长越像了哈。”
孟愁眠撇了他哥一眼,立马把脑袋凑到他哥跟前,“那我肯定比刚来那会儿更帅了。”
“多吃点饭,以后跟你哥学着长长块头就更好了。”徐落成又给孟愁眠打了一碗汤。
“愁眠,你读书多,之前那个张建国家的儿子就是你取的名字,他们都说好,等到我肚子里这个出了,你也帮忙想一个。我们农村人,起名字不好听,想来想去就那几个字拼拼凑凑。”江眷笑意盈盈地说。
“好啊好啊,到时候我多想几个,你们替孩子挑选一个,算大家一起帮他想的。”孟愁眠说。
两人没在徐落成家呆太久,吃完早饭自觉洗好碗后就带着梅子雨出来了,怕耽误徐落成和江眷收拾东西的时间。
“叔,等婶婶快产的时候你给我们打电话,我们来城里帮忙看着点。”徐扶头趁孟愁眠到后院抓梅子雨的功夫,给徐落成递了一支烟,不过徐落成摆手拒绝,说是戒了。
“戒了好,我也得找时间戒烟了。”徐扶头自言自语,每次他抽烟都得提防着孟愁眠,怕再勾起那人的好奇心,要跑过来跟他抢。
“你婶婶产你和愁眠两个大男人过来也帮不上什么忙,不用跑过来了,等我们出院的时候再过来就行。”徐落成既然这么说,徐扶头也没再坚持,反倒说起最近建桥的事情。
“跟你说个小道消息。”徐落成把徐扶头往边上拉了点,“堂公前不久搞了一批火药回来,都是假货,之前张四被假货炸掉了一只耳朵他才消停。别看他现在用真的火药,实际上他原先购买的真火药根本不够用!”
“昨天我经过那边,闻到了火药里的矿石味,说不定他最近你真真假假地掺着用,总有一天不小心还是会害人。别人我管不了,但是扶头,万事不用逞强上前,别人我们管不了也不好管,但是你,得离那堆炸药远点!”
这跟徐扶头之前假设的东西如出一辙,他就知道徐堂公不会那么轻易妥协,再说,之前那批劣质炸药谁也没用过,徐堂公买的真炸药少,短时间内也不好去弄别的炸药,早晚一天还是要出事。
就不知道,到时候倒霉的是谁了。
徐扶头想到这里心头就是一阵沉闷,人命如草芥,明明可以用钱解决的隐患,偏偏变成了个人的运气。
他知情他有钱,但还是无力改变这一切。
看着徐扶头面色沉重,徐落成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我知道你责任重。别人喊你一声大哥,你就不管不顾地往前冲,但是你毕竟跟别的人不一样,先不要说愁眠一心一意跟着你过日子,还有那么大的修理厂以及将关镇十条街都背在你身上呢。”
“嗯,你放心吧叔,我知道轻重。”
徐扶头和徐落成说的事情也正是当下张建国最头疼的事情,不过他也是这几天才知道的,那些真的炸药根本不够,徐堂公已经开始掺杂低劣炸药进来,每次爆破山体他只能根据地势划分出最大的安全范围,叫人走的远远的。
但是总要有人去点燃炸药,总要有人处在风险当中。有时候危险的讯息并不需要刻意走漏风声,质朴老实的村民们也能从镇长紧皱的眉头还有每一次爆炸过后刺鼻的药味中嗅到危险的信号。
之前徐堂公提出的奖励也渐渐失去威信,这几天已经出现了推脱和躲避。再这样下去,这建造桥梁的工程恐怕很难再往前推了。
徐堂公面对这种情况丝毫没有慌乱,他提出了另外一个建议。他要立丰碑,做雕刻,为那些在大桥建设过程中受伤或者提出金点子的人记录功绩,流芳百世,各家族谱也会为这样的人专门写上一笔功劳。
这个建议对于宗族观念较深的镇民村民来说有着很大的诱惑,尤其是那些跟家里有矛盾,一直被长辈看不起的后更是摩拳擦掌起来,把安全抛掷脑后,各个想通过流血的方式为自己挣一个响当当的名头。
要换做以前,张建国或许也是冲锋其中的一员,他真的可能为了让别人高看他一眼而去选择干这种蠢事的。
如今他看破了这一切,自己不会去做,但身为镇长却也无力阻止别人这么去做。只能在每一个激动后点燃炸药之前苦口婆心的劝说,尤其是那些十几二十出头的年轻小子。
但是这群小子根本不管不顾,他们没尝过流血的滋味,却觉得自己流血会像大侠一样威风!各个乐此不疲地尝试,张建国要是一再阻拦,就有小伙子上前推开他,说:“我巴不得流血流汗,上族谱光荣一辈子!谁像你啊张镇长,窝囊一辈子,连个正经媳妇儿都没娶上,捡了那样一个婆娘!”
“………”
大放厥词的小伙子被张建国一拳打倒在地,这边李江南刚刚学成的横平竖直也温厚有力地摊平在纸张上。
“愁眠哥,你觉得我有进步吗?”
“很不错,汉字的基本架构都掌握了,以后写什么字都有方圆规矩,一行一列方方正正。”孟愁眠提起笔,在李江南写的字下面写了一首诗:
“瑶草仙坛路不分,空中香气正氤氲。
凤车龙辇辚辚去,只隔青天一片云。”
“这是明代屠隆的诗,江南,你今天就抄写这首。”孟愁眠用红笔圈出了几个笔画较多的字,要求道:“要字距均匀、大小合适、整体和谐对称。”
“嗯,好的愁眠哥。”
“字都认识吗?先念一遍我听听。”孟愁眠耐心道。
李江南照念了一遍,以往孟愁眠叫他抄诗不会一上来就跟他解释诗词的意思,只让他写规整,并在写的过程中先自己根据字面意思推测判断大致说的什么。
所以哪怕对这位诗人一概不知,但从字面上李江南还是简单地掌握了分析的办法。读完最后一句的时候他发出疑问,“愁眠哥,前面几句都是对仙人仙境的赞美,但最后一句我有点不太理解。”
“青天一片云?”李江南念念有词,“愁眠哥,这里的一片云是一朵云彩还是说像阴天下雨时候那样,一整个青天都被云彩盖住的意思?”
“哈哈,有意思!”孟愁眠笑开,“我从没想过你说的后一种情况。一整个青天都被乌云盖住,所以叫青天,一片云——”
“这句诗的意思就是青天里一朵小小云彩的意思。”孟愁眠抬手指了指天,“今天不下雨,跟现在一样,就只有一朵云彩飘在上面。你细心看,如果是说一整片云,那么为什么用‘只隔’两个字呢?”
“哦,对!”李江南恍然大悟,孟愁眠继续道:“你先写,写好了我跟你细细说说这首诗的背景和故事,到时候你就更清楚了。”
“嗯嗯好的愁眠哥。”
“不过江南,你刚刚的说法很有意思。”孟愁眠背过身去,默默品味着,一朵云本来是渺小无依的,但一朵朵汇聚起来,铺天盖地,就能遮住朗朗青天,狂风都难以吹开。
本来是弱小的回答,换一种角度却成了强势的掠夺。孟愁眠不得不再次惊叹起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
徐扶头这几天每次回家都能碰到李江南在专心致志地练字,之前的事情他全当小孩不懂事,孟愁眠能继续教这个人写字那说明都处理好了。
他也不想抓着不放,反倒继续坚持之前的看法。他欣赏李江南这个有骨气的小子,虽然看着瘦弱,但很有志气,也足够勤奋。徐扶头每次都等他写完孟愁眠布置的作业后,耐心地拿出记账本,教李江南学习会计。
李江南满脸感激,吃过晚饭,就在孟愁眠、梅子雨还有徐扶头的指导下,开始打着算盘学。
徐扶头保留了之前严肃谨慎的教书方法,有时候李江南粗心算错几个数,他就会毫不留情地提出批评。每次话说重了,孟愁眠就会在边上轻轻咳嗽两声,用眼神示意,叫他多点耐心好好说。
徐扶头照做,尽量温和地解释和重新教学。
不过好在李江南诚心诚意,学得上心,进步很快。孟愁眠和徐扶头两个人都很满意,对李江南也更加亲近了。
“哥,我裤子忘记拿了——”忙碌的白天结束,孟愁眠打算好好洗一个澡,结果倒霉地发现自己没带贴身的裤子,只能窘迫地泡在浴缸里给他哥打电话。
“你送过来挂门上。”
“好。”电话那头答应的很爽快,但执行起来就很叛逆了,孟愁眠看着站在浴室外面的人影,只是礼貌性地敲了两下门,就直接推开进来了。
孟愁眠:“……”
他赶紧扯了一条毛巾盖住自己,整个人坐起,瞪圆了眼睛看他哥。
“哥——你挂在门上就好了嘛!”
“怕你摔跤。”徐扶头侧身关好浴室门,倒打一耙道:“你也没反锁。”
孟愁眠:“那你也不能随便进。”
“关心则乱。”徐扶头拿着那条小小的裤子在浴缸面前蹲下,一只手伸进去,“水温会不会太低了?”
“没有啊,我泡了好一会儿了,这个水温刚刚好,不然泡不住。”孟愁眠往后靠靠,暖黄的灯光照着他湿润的眼睫还有额发,纤长白瘦的四肢像美术画本里的人儿。
他哥伸手过来抬他下巴,偏头吻上来,温和好听的声音在清净的夏夜里格外清晰:“真像白君子。”
“什么?”
“白君子。”徐扶头笑着说,“这里山上的一种蘑菇。只在下雨的时候才会长出来,菌伞光滑细腻,薄如蝉翼。菌杆纤长无骨,打雷的时候会被雷声震断。”
“很白,而且光溜溜的,带着水珠。”徐扶头凑上前,轻轻嗅着孟愁眠的脖颈,“像你。”
孟愁眠被说的脸红,“哼,色狼。”
“白君子有剧毒,色狼不敢吃。”徐扶头继续玩笑,“但是孟愁眠,有人想要。”
“诶——”孟愁眠的一只脚踝被抓住,他哥的手顺着就往上走。扑腾一阵水花,孟愁眠算是尝到了洗澡忘记带全衣物的苦头。
……
……
因为上课还有店铺的事情,李江南跟修桥大队请了两天假。他原本是负责搬东西的杂活,但是等他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轮班表上。
原来是因为爆破的原因大家产的纠纷,有的人想争着赶着上前点燃炸药,有的人则因为害怕躲事每次跟炸药有关的事情的都畏畏缩缩地退后。
后面为了公平起见,几个镇长就安排了轮流点炸药的表格。不过为了确保安全,每个人在点炸药之前都要进行假设训练,包括但不限于,怎么快速跑开,往哪个方向躲,点炸药前应该注意些什么等等都被写成一个小笔记本。
李江南今天回来的巧,刚好就轮到他。上次张四被炸掉一只耳朵的场景还在眼前,李江南有些害怕,但是还是认真负责地跟着张建国去演练了一番。
操作起来不难,李江南手巧,身型也小,跑起来很快,一点也不笨重。张建国站在河水边认真地嘱咐了一番后,李江南就在众人的注视下,捏着火柴走向了那堆绑着五公斤炸药的石块。
“梅子雨!站进来,站到盆里面来!”今天是个很好的大晴天,很热,孟愁眠提了慢慢两桶热水到院子里,又扯来一根冷水胶管,要给梅子雨洗澡。
但这家伙十分不配合,老是用嘴巴咬孟愁眠的手。孟愁眠也不客气,伸手就往狗嘴上打。
“伸手——”梅子雨抬起前脚,孟愁眠拿着毛巾认真擦洗,“叫你天天到处跑,这狗爪子上的黑印子擦都擦不去,下次我得拿厨房里的钢丝球给你搓。”
梅子雨长大了,已经不像小的时候那么好洗好抱了,一个不注意,孟愁眠差点被这个臭狗绊倒。他得一只手提着水桶一只手用力地揪住梅子雨不让跑。
再用清水冲洗一遍毛发就差不多能收工的时候,孟愁眠感觉脚下的地板震了一下。
耳边传来轰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外边儿就传来了人群的尖叫声。
李江南没有张四那么幸运,火柴还没有凑近导火索的时候,他就闻到了浓烈的矿石味还有刺鼻味,那根火柴根本没碰到火药,只是稍微凑近,那么一丁半点的火星就引爆了炸药。
李江南的反应还是很快的,但终究慢了一步。他的后背遭到震击,火药炸伤了他的腰。
张建国是第一个冲上去的,耳边的风呼呼而过,他只希望炸药没有碰到李江南的腿。
所有人都和张建国一样,远远看着,李江南只是被炸到了腰和后背,但等张建国走到跟前看清楚的时候,他立刻软了双腿,摔倒在地,有不可置信地爬起来,却发现自己怎么都站不起来,只能用力地往前爬。
剩下的人也纷纷涌上前,有人尖叫着,有人大喊着。
孟愁眠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跑了过来,身后跟着没擦干的梅子雨。他在田埂上摔了好几跤,第二次摔倒的时候被地上的木棍扎破了手心,扎得很深,疼得他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站起来,奋力地往前跑。
李江南被巨大的人群包围在中心,他的腰中间盖了一件薄薄的衬衫,被鲜红的血迹浸染。
孟愁眠冲开人群,梅子雨闻间空气中强烈的血腥味就开始吠叫。
他已奄奄一息。
“江南——”孟愁眠的眼泪比他的声音更先到达,他软了双腿,膝盖跪在粗糙的黄土地上,一路爬过去,爬到李江南身边,此刻的他正躺在张建国的怀里。
“江南!江南!”孟愁眠觉得天塌了,他浑身发抖,只觉得眼前全是噩梦,不,不,不,噩梦都没有这么可怕。
“你怎么了?江南!江南……”他最后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
李江南嘴里全是苦味,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出自己的声音:“愁……愁眠哥,今天不能再上你的课了……也帮我跟大哥说一声……”
“我太、笨了——”
“不——不是的江南——不——”孟愁眠无力地嘶吼出声,他望着透满鲜血的衬衫,不知道到底发了什么,“肚子……炸伤了肚子是不是?有救!有救!还有救啊张建国!”
“叫救护车!”孟愁眠跪在地上,低低地弯着腰,无力地抓起李江南的双手,“江南,江南……愁眠哥带你去医院,去最好的医院!一定能好,能好啊你放心——”
张建国浑身发抖地朝他摇了摇头,孟愁眠揪起这个人的领子就要打,但等他擦干眼泪,望向那血淋淋的地方,才终于看清了,他才终于看清了……
“江南!”孟愁眠强势地上前撞开了张建国,把人轻轻搂到自己怀里,“我……我……我还给你留了作业,不走、不走好不好——”
“江南……呜呜呜,江南——”
“不走……不走好不好,这世界上还有好多好多我没带你见过的……”
李江南艰难地抢了一口气,微弱的嗓口发出声音:“愁眠哥,我真后悔……早知道你会来,我就不让他们给我农药了……”
“但是太……太疼了——我就想着喝了农药我能死快点,死了就不疼了……没想到,还能跟你再说说话——”
“江南……你怎么这么傻——”孟愁眠紧紧盯着李江南说话的模样,怕一个不注意这个人就永远离开他了。
“愁眠哥,你说你会当一辈子老师……你等着我,我去投胎,争取投个好人家,能替我交上学费……我还……当你的学、。”
李江南说话的语调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孟愁眠眼泪大滴大滴掉到李江南脸颊上的时候,怀里的这个人已经没有了任何反应。
“啊、啊——”
孟愁眠的喉咙里说不出任何的文字,他茫然地抬着眼睛,望着周围的人,他看不清他们,他看不清!各个脸上都是无能为力,那一声声的叹息,比任何毒药都剧烈!
这个惨痛的消息被杨重建带到了徐扶头耳边,一开始徐扶头只是听说有人炸伤了,但是当时的他正忙着跟顾挽钧一伙人开会,因为消息只是传过来,没有细说,徐扶头还以为伤的不严重,不小心,直到杨重建颤颤巍巍地撞进办公室,差点摔一跤,他才意识到不对劲。
“这次炸伤了谁?严不严重?”
杨重建嘴唇剧烈地上下抖着,在徐扶头的一声催促中抖出几个字,“是江南!”
徐扶头被猛地一击,心跳猛烈加快起来,脑海中迅速闪过那个瘦的像竹竿一样的身影。他一把上前抓住杨重建的胳膊:“伤哪了?告诉我他伤哪了!愁眠在不在现场?”
“送到医院了吗?”
在徐扶头急促地逼问当中,杨重建伸手重重地抱住了徐扶头的胳膊,喊道:“老徐!江南他整条腰都被炸断了!没救了——”
“愁眠已经跑过去了!”
“什……你说什么?”徐扶头往后倒了两步,“腰炸伤了?以后顶多就是不能走路,怎么可能会没救!”
“是不是那帮人袖手旁观,不肯叫车!我现在就过去接人,你赶紧打电话,打120!”徐扶头啪地一声抄起沙发上的外套就要夺门而出,杨重建冲上来挡着他,吐出那个残酷的现实:“江南的腰炸断了!整个人断成两截!死了!死了!没救了!”
第242章 送别1
孟愁眠的感情是浓烈的,尽管他已经声嘶力竭,但还没有麻木,也就是说他根本没有接受这个现实。他抱着李江南,用自己热乎乎的脸颊去贴上李江南冰冷的脸侧。旁人拉都拉不开,他似乎觉得这样能让李江南已经冰冷的身体重新暖和起来。
“小北京——”张建国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马上就要下雨了,孟愁眠不能一直抱着李江南的尸体呆在这里。
“别碰我!!!”孟愁眠恶狠狠地甩开了张建国的手,咬牙切齿道:“都怪你们!都是你们!”
“明明知道不安全为什么还要用这些炸药!江南这么小你们也要他点炸药——”
“他还那么小——”孟愁眠嚎啕大哭,胸腔猛烈地震动着,好几次差点背过气,但只要有人上前他就把人吼开。
守在他身边的只有忠诚的梅子雨。
徐堂公匆匆赶来,这次是真的把事情闹大了。心虚的他纵使巧舌如簧也没法在一条人命面前粉墨登场了。
他一下车就察觉到了周围非常不对劲的气氛。平常喜欢嬉笑打趣的村民们各个面露严肃地站在河边,那些炸药飞起的碎石无一人上前去捡。
李江南是个孩子,一个孩子被炸死了,心存良善的人都无法忍着不出声。站在路中间,平常见谁都露三分笑脸的王大娘也沉默了。手上还带着做饭的红袖套,上面还留着饭菜的香味。
可她一转身,脸色却黑如乌云。整齐挽起来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根,不过她此刻目光如炬,直直地透过人群射过来,声音有些沧桑发哑,她望着徐堂公,这个年少当官的人,那一身黑色夹克在鲜血淋淋的人命面前是如此刺眼。
“贵儿,你不说过以后不害人了吗”
贵儿是徐堂公的小名,王大娘虽然是个山野女人,但细细算去,其实和徐堂公是同辈子。两人小时候当过同桌,在场所有人里也就她最有资格来充当这个质问者。
“这孩子儿可还小呢!!贵儿,你这次杀人了你知不知道?!”
徐堂公本来就是强装镇定地来到这里,结果一下车就被自己童年好友这当头一问说懵了。
他试图张开嘴像平常一样替自己辩解,可周围人脸上不信任的表情已经替他写好了大势已去。
寂静的人群中传来一声喊叫,张建国大喊了一声:“孟愁眠!!!”
还没有等大家反应过来,那怀着恨与怒的一拳就直直地砸过来了。比当年打张建国那一拳还狠还重,丝毫不留情,更甚至是将全身力气灌入在那一拳上,朝着人的命去。
徐堂公脸上的眼镜被拳头砸了个粉碎,左眼球痛得他站不稳,鼻梁骨也矮下去一截。
“草菅人命!草菅人命!”
“是你!是你!是你害死了江南!”
孟愁眠打红了眼睛,使出去的这一拳已经超越了他本来的身体体能,才使出去这一拳,他就忍不住犯恶心。但眼下他已然管不了那么多了,整个人把徐堂公压倒在地,挥起拳头就狠狠地往下打。
徐堂公反应过来试图反抗,但他可能已经忘了,自己早就不再年轻,而此时的孟愁眠正是最好的时候。
村民们虽然气愤,但是殴打徐堂公这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如今就这么赫然出现在眼前,众人皆是一慌。
不过现在孟愁眠做出什么举动来,张建国都不意外了,孟愁眠的架势真像是取人命的样子,为防止这个人犯下大错,张建国赶紧叫上人去拉。
谁能想到,平常柔柔弱弱的孟老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足足去了三个青壮年才堪堪把孟愁眠从徐堂公身上拉下来。期间,梅子雨也凑上来咬人。
它最先咬的是徐堂公,孟愁眠打谁它就跟着打谁。后来张建国几人冲上来拉,它又跑去咬张建国几个人。不过梅子雨还没有长得很威武,有村里的男人上前把它揪出来了。倒是没伤它,只死死抱住了。
一旁它的主人孟愁眠也被一群人死死按住,按在地上了。
徐扶头一路风驰电掣,根本不敢停的从城郊往镇子上赶来,中间他都不肯接受李江南死了的消息,在和一辆矿车擦肩而过的时候差点撞上,还好杨重建陪在身边,及时喊了一声老徐!
杨重建看着冷汗连冒,身边徐扶头的状态实在不对,在一个没有车的平地上他强硬地夺过徐扶头手里的方向盘,保证后续驾驶过程不会再出意外。
徐扶头换到了副驾驶,望着窗外的景色,那些山林还是葱葱郁郁,可那个穿着白衣服的少年却再也不会出现。想到这里,徐扶头心口传来一阵疼,泪水还是湿了眼眶。
他不仅伤心,还非常害怕。他打了无数个电话也没接通孟愁眠。他不知道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还好不好?毕竟李江南对于孟愁眠来说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
不,李江南对于徐扶头和孟愁眠来说都是特殊的存在。孟愁眠觉得被欺负的李江南身上有自己的影子,徐扶头也觉得自立自强,有骨气靠双手养活自己的李江南也有他年少的影子。
他和孟愁眠都以为,李江南能在不断地学习进步中撑起自己的一片天,可是谁想到……谁能想到……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徐扶头心痛的要死。
杨重建把车开到附近的时候,孟愁眠刚刚被一群人按住。杨重建最先得见了这一幕,赶紧用嗓门大叫了一声:“喂!”
人群被两人的到来吸引住目光,但此时的徐扶头已经管不了那么多,现场的情况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尤其是看到被几个人按住的孟愁眠时他的心一下就碎了。
“放开!你们干什么!”徐扶头吼出了声。他已经很久没有打架了,少有地露出蛮横,一个过肩,抬手撂开了几个人。蹲下把小小的孟愁眠搂进怀里,“愁眠,对不起对不起,哥来慢了,他们欺负你是不是?”
孟愁眠早就忘了身上的伤痛,他抓住他哥的衣领,“你怎么才来!哥!哥——”
“怎么办!怎么办!江南不在了!哥——”
孟愁眠用力捶着他哥的胸口,痛哭流涕,最后又哭倒在他哥怀里。泪水终于决堤,徐扶头发红的双眼掉下连线的泪珠,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害人精!他们都是害人精!”孟愁眠边哭边说,泪水当都不挡不住,“啊——”
“愁眠!愁眠,我知道我知道,都是他们害的。”徐扶头紧紧抱着痛哭的孟愁眠,眼泪也跟着流下。
被打的满脸是血的徐堂公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
张建国自责地站着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李江南尸骨未寒,不远处的天边猛地落下一道惊雷,听着像龙山的哀鸣。
徐堂公抬头望向青天,这次,他是真的在劫难逃了。
在大雨落下之前,需要把李江南的尸体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徐扶头做主,既然李江南认他当哥,后事自然由他来操办。
按照习俗,未成年就去世的孩子是没有办法立碑刻墓,也没有办法进行传统意义上的丧事。但整个徐家关人都默契地忽略了一点,就按照成年人的来办,大办。
孟愁眠是在他哥的搀扶下才艰难地站立起身,哭得太伤,叉气扯的胸口疼,但他依然倔强地站着,双眼微斜,目光寒冷如冰霜,死死地盯着徐堂公,但等那目光投向李江南的时候,瞬间又沾满了泪花。
他扶着他哥的手臂,两人如同天下遭遇丧子的垂暮夫妻,各自带着伤心,去接李江南的尸身回家。
张建国自认难逃其咎,他宁可死得是他自己。倘若换做一个大高个子去可能炸伤腰杆,就算严重或许还有一线机。偏偏是骨瘦如柴的李江南,那过于纤细的腰杆,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威力。
他不过是一个孩子,只是因为没有家没有父母,所以才过早的成熟,过早地来到这里,顶替大人应该做的事情。他做多了,就谁也不把他当小孩子看。
现在这个小孩以大人身份死了。
张建国后悔得很,他狠狠地往自己脸上甩了一巴掌!
无济于事。
杨重建和梅子雨一直跟在徐扶头和孟愁眠身后,等走到李江南身边的时候,前面那两个人都抖着身子,死死压着哭声。
杨重建主动上前,望到那惨烈的一幕时他的心也被揪起来,狠狠地痛。
李江南是个乖巧的孩子,杨重建一直记得,只要他路过那间小店铺,李江南就会跑到门口,热情地叫他进去喝口茶。
如今一切灰飞烟灭,只留活人苦苦挣扎。
“老徐,我已经叫人搞了一个担架过来。家里余望已经知道消息,其它的弟兄们也赶过来了。我们一起到你家里张罗,好好送江南最后一程。”
徐扶头点点头,孟愁眠转过脸,泪水打湿了他的半个肩头。
既然举办葬礼的地方定在徐扶头家里,其它村民也就有目标,开始按照村中人去世的标准,带上各家油盐柴米,自发地往徐扶头家里去。
好几年不开张的棺材店,在今天吹了一口灰后,缓缓打开了门。
李江南的身体彻底被分开,血迹已经凝结。
孟愁眠再也不敢看,背过身去,只觉得全身力气都被抽干,雨水落下时他倒在抬着担架的队伍后面。
全镇人众志成城地分成两批,一批到徐扶头家里帮忙准备葬礼,一批到徐堂公家里讨要说法。
徐堂公被孟愁眠打伤了,他没有去医院,只是捂着眼睛,关上高高的大门,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雨落下来。自己的亲信正在院子外面和跑过来讨要说法的人周旋,他的几个徒弟还把警卫员调过来了,怕这些村民做什么打家劫舍的事情。
不出事的时候这些人喜欢把村民当作低级的、不值一提双眼看不见的存在;等到真出事了,这些人又把他们当作洪水猛兽,拿长枪大炮防着。
站在徐家大宅的一群人非常有秩序,张建国站在最前面。作为镇长他有责任有义务来为李江南讨要一个说法,也有责任有义务来找徐堂公当堂对质。
现在发下来的炸药已经全部停用,之后的炸药也没有人敢上前。这次无论多少英雄的美名,多少令人眼热的金钱都不值一提了。
不会有人再拿命去牺牲。
徐堂公沉默地望着雨水一点一点往下掉。
院子里是极其安静的,但但他的耳朵边上却一直响着孟愁眠的那句话:“草菅人命!”
草菅人命,太久没有人在他的耳朵边上说过这种难听的话了。准确点来算,应该说自从他当上县长之后就没有人在他耳朵边上如此直接、如此锋利地说这种话了。
他走得不远,但站得太高。听到的都是顺风顺水的话语,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的他已经忘了。或许是在他第一次利用威名贪图徐扶头土地那天,或许是他和妻子离婚那年,又或许是更早的时候……
人总要为自己做的事情负责。
雨停之后,徐堂公深深呼出一口气。院子外面响起了几辆汽车的声音,质朴简单只想要一个说法的村民有什么好怕的,开着洋气车,一句话七弯八绕的人才可怕。
在以前,发表演讲、笼络民心是徐堂公最擅长的事情,但是现在这件事也成了刺向他的第一把刀,这比孟愁眠的拳头还厉害。
来的人叫赵青云。赵景花的弟弟,也是赵家兴起的后辈。
徐老祖年轻时候风光迎娶赵家大小姐的时候,徐赵两家是最亲密的姻亲。后来赵家大小姐去世,两家人翻脸,之后一直到今天都没有停止过斗争。
大概七八年前,徐家关整个地界,都在打赌。打赌到底是徐家的后徐扶头更有本事,还是赵家的赵青云更有才干。
徐老祖当年虽然和赵家大小姐感情深厚,但两人都是要强的性格。徐扶头和赵青云从出开始就被拿来比较,成为两个人较劲儿的东西,后来徐赵两家也跟着比较。
徐扶头是人人佩服的知名第一,赵青云则是有些遗憾的第二。不过可惜的是,这两个天之骄子都没有参加高考。各自原因错综复杂,难以细细追究。
爤/
这么多年过去了,一个经商一个从正。很多年没有交手的两人,也让其它的人失去了对比的机会。如今赵青云再次出现,来的不是和徐扶头比较,而是给徐堂公送来最后的白绫。
赵青云的姿色稍逊于哥哥赵景花,但他气质非凡。一身略带复古感的黑色西装,梳着滑溜的背头,跟当年意气风发的徐堂公一样。
这个少年从车上下来,身后跟了两排人,以张建国为首的村民被眼前的景象弄得一头雾水,直到年纪比较大的几个人认出这人是赵家的小子后才恍然大悟。
“青云?你什么时候回镇上的?”
赵青云微微一笑,面相慈善,语气亲热地回答道:“二舅,还有各位父老乡亲们,好久不见。我这次回来是代表上面的。镇上的事情我们都接到消息了。我专门过来负责让徐伯伯给出一个交代。”
张建国满脸疑惑的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小子,脑子里蹦出这小孩小时候随时要跟徐扶头比赛争高低的倔强模样。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人也完全变了样子。
“各位父老乡亲,雨水天害你们站了这么久,真是辛苦了。大家心里的怨愤我都晓得,那个孩子也只比我小几岁,相当遗憾。但是大家放心,损失的东西没法回来,但犯的错必须纠正!”
说罢,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庞转向张建国,开口就是非常客气的语气:“张镇长,雨天路滑,你带着大家回去吧。今天晚上九点,我会给你们一个明确的答复。”
说罢一纸调令移交到了张建国眼前。
张建国接过那张纸一看,真是一看吓一跳。徐堂公斡旋多年,跟狐狸一样精明,像一颗盘根错节的大树,风吹不到,雨浇不灭。而如今面前这个年轻人,只凭借手中一张薄薄的纸就毁了这一切。或许是预谋已久,早就虎视眈眈。徐堂公喜欢以权压人,如今也到了别人压他的时候。
上面清楚地写着,从今天开始,徐家关下辖五个乡镇由赵青云全盘接手。
这意味着,徐堂公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从前的小子也是现在新的顶头上司,张建国不知该喜还是该悲,点点头后拿着那张纸带村民一起离开了。
“有劳张镇长,通知其它镇长这件事情。另外,明天早上八点,我们借用徐伯伯的宅子开个早会。”
“知道了。”张建国望了一眼徐家大宅,飞檐翘角,冷墨淡雨。一转眼,就换了天。
张建国带着村民们走后,赵青云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抬脚上了徐家大宅的台阶,一把推开了大门……
而此刻院子里的徐堂公,正在用最后一点自由时间,打开鸟笼,在雨水细小的灰色青天里,放飞了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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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愁眠再次醒来是被外面的鼓乐声吵醒的。眼睛酸的厉害,发了一身虚汗,大脑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重新拾起昏倒前的记忆。
梅子雨守在床边,抬眼看到孟愁眠醒了,赶紧叫了几声,外面守着的人听到后马上跑去叫了徐扶头过来。
孟愁眠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他哥大概知道他醒来之后要看时间,所以手机充满了电量放在手边。
打开手机一看,噩梦做了很久,但也只过去了一个下午。外面的大雨刚停,夕阳洒了满窗。
“愁眠——”他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伴随着匆忙的脚步声,一眨眼他哥就来到跟前了。
“愁眠,醒了?饿不饿?”他哥伸手试了一下他的额头,确认没发烧后松了口气,伸手把他搂进怀里,在床边靠着。
“哥,”孟愁眠的声音有些沙哑,“恶人会有恶报的对吧?”
“有。”徐扶头斩钉截铁地说,“刚刚张建国带来消息,徐堂公已经被调查了,今天晚上九点就有一个说法。”
“可是我宁愿恶人没有恶报,只想让那些好人好好活着。”孟愁眠小声啜泣着,“哥,哥,我好难过,江南再也不回来了。”
徐扶头刚刚跟着一群老人,跟随这里的习俗为李江南擦洗身体,装进棺材。他的心里跟孟愁眠一样难过。
“外面为什么这么吵啊?”
“愁眠,我们再难过也得打起精神来,送江南走好最后一程。外面是诵经的声音,他们会帮助江南走好,下辈子到一个富贵安宁而且幸福的家。”
孟愁眠伸手抹去脸上的泪水,再怎么难过他也要打起精神,一边要替江南等一个结果,求一个说法;一边要把这场葬礼办好,送江南走好最后一程。
“哥,我打了徐堂公。如果他上门算账的话你不用替我挡着,我就算进警察局,也还打他。看见一次打一次!”
“愁眠,这次上面来人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以后都很难看到他了。”徐扶头没想到这次回来的居然是赵青云,那个做什么都要赶尽杀绝的人。
徐堂公落在他手上,也算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晚上九点,大家以为那个所谓的交代会通过村广播的形式发出来,但没想到,赵青云居然带着一群威风凌凌的人马亲自走到了徐扶头的家门口。
徐扶头外出采买一些葬礼的用品,正在赶回来的路上,其它人虽然知道这是来的是村里的孩子赵青云,但都不敢上前打招呼。只是各自站在原地,一边干着手里的活,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人。
赵青云走进院门,扫视着徐扶头的院子。古色古香,窗院古朴精致,雕花琳琅。看着简单复古但又处处透着不差钱的贵气。
在场除了他带来的这些人之外,所有在场的小伙子都是徐扶头的人。这群小子对徐扶头是出了名的忠心耿耿。这些小子高高低低地站着,前面左右手两边各自十人左右,往前青石台阶下面七八个人,东西厢房外面各自站着两排小伙子。站得不算整齐,但格外安静有序。
往里走,供奉家堂的地方差不多站满了。中间的棺材就是这次事件的受害者,赵青云将一切尽收眼底,但最终让他停止扫视的是身穿一身白衣,手持香烛,侧身而立的那个俊秀少年。
这人身量细小,但一副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样子。白白的身影
站在一群穿着黑衣的小伙子中间,眉眼低垂着,目光始终落在三柱香上,浑身冰冷的样子让人一时不敢贸然上前靠近。
赵青云从未停止过对徐扶头的监视,很早之前他就听说,徐扶头把从北京来的高材裹上了床,两人不仅不管外界的眼光怎么看,还胆大包天地一起进了祠堂,立名册,求祖宗保佑。
当时他特别好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找人搜罗了很多照片,但今天亲眼得见,还是有些吃惊。
不知情的村民等一个说法和交代,尤其是关于以后炸药怎么使用的事情。徐扶头手下的兄弟们则时刻防范着这个不速之客的任何异动。
赵青云把现场状况摸个透底之后,才换上笑脸。
“各位父老乡亲,兄弟姊妹们。好久不见,青云回来了。本来应该到处串串,跟大家说说话的,但今天的事情刻不容缓。大家都聚在这里,所以我不请自来,到这里来还大家一个说法。”
赵青云往前走了几步,一路到堂屋面前,几个靠他近的小子侧过半个身子挡住他,客气道:“青云,这里面供着徐哥的祖宗,在他没有回来之前,你还是不要再往前了。”
“嗯。”赵青云一笑,“我知道。我不进去,就站在这里等他,等他来了,我一并说事儿。”
“好。已经通知徐哥,他已经到松山镇了,再有个十分钟就能到,让我们请您先坐坐。”段声话音刚落,就有两个小伙子抬上来一把背椅,赵青云坐下,一杯热茶就到手边。
赵青云扯起嘴角有些惊讶地笑笑,徐扶头手里这群小子不仅人多,手脚还非常麻利呢。
一抬眼跟着他过来的几个人也立刻被安顿好了,两张桌子几条凳子,两壶热茶,看在台阶下面,院子西南角的木兰花树下。
赵青云接过茶,目光再次投向堂屋里站着的白色身影。这次没想到那人首先转过身来,盯着他。
赵青云觉得有趣,也抬起下巴对上那双黑圆的眼睛。
停了一会儿,孟愁眠就抬脚出来了。
直直地走到赵青云面前,抬眼看了一圈周围站着的小伙子,一改往日和善的语气,“死者为大,我哥说让他坐这了吗?!”
几个小伙子刚刚麻利劲儿瞬间泄了气,慌张地看着彼此,又垂眼观察了一下赵青云。
“搬下去。”孟愁眠甚至没有招呼赵青云一句,转身留下这么一句不容置喙的话。
这气势不小,赵青云识相地站起来,眼神示意其它人,自己搬下去坐。
有意思的很,赵青云第一次来这儿,徐扶头不让他进堂屋,徐扶头找的媳妇儿不让他坐堂厅。
没过多少会儿,徐扶头就到了。他一进门,赵青云立刻就站起身来。徐扶头也看到了他,并且先朝他点了下头。
“好久不见,青云。”
“好久不见,”赵青云双手插进裤兜,故作潇洒地套近乎:“表哥。”
徐扶头自嘲地笑了一下,徐赵两家早就不论血缘辈分亲情了,难得赵青云还在乎这个。
“那就说事情吧,死的人是我干弟弟,我现在没有那么多心情招待你。”徐扶头单刀直入,已经不想再去管那些所谓的人情世故了。
“理解。”赵青云点点头,环顾周围后,“事情很快就能说好。先让我和我带过来的人给那位小兄弟上柱香吧。说来说去,他都算英雄。”
懒得争辩,徐扶头点了头,孟愁眠才从堂屋退出来,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人上香。
做完这一切之后,赵青云走出堂屋,站到台阶上,用宣布的口吻道:“徐堂公从今天开始不再担任任何职务,也不会再负责建桥事宜。以后徐家关这一带主要有五个镇长各自管理,青山镇重新选举镇长,最后五镇由我统管。建桥大业以后也由我全盘负责。”
“大家目前所使用炸药,经过今天徐堂公的交代以及我们专业人士的连夜核实,确为劣质炸药。为了确保后续爆破工作顺利进行,我们已经连夜运送最安全最先进的炸药过来。”
“当然,我也非常清楚,目前大家心里的想法。以后的爆破工作就算在安全,恐怕也没有人敢做了。但是我可以向大家保证,从明天开始,我们会安排专人来进行这项工作。并且就在明天早上,会有人立刻进行爆破。”
“大家可以到现场亲自监督。”
赵青云单手插进口袋,“另外还有就是,关于徐堂公本人的一些处罚也下来了,明天早上大家就会知道。我们会连夜上衣出最公正科学的决定。”
“目前,会计已经到了。会对徐堂公的家产还有银行账户进行清算。贪墨的建桥财产会在后续全部返回来,交到大家手上。剩下的不明财产全部充公。请大家稍安勿躁。”
赵青云说完这些,人群就开始议论纷纷。有人说好,坏人恶报,有人觉得这点处罚远远不够,也有人忽然想起了之前徐堂公的恩情,心里暗暗难受。
但不管怎样,事情已经成为定局。赵青云宣布完之后,没有逗留,坐上车就离开了。他从车的后视镜里望了一眼相互搀扶着站在门口的徐扶头和孟愁眠,曾经那种藏在胸口的嫉妒与攀比全部烟消云散了。
现在,各自有各自的事情要做。
葬礼要办三天,第一天晚上一直熬到后半夜人群才慢慢散去,回到家里休息。孟愁眠也疲惫至极,和他哥守着李江南的棺材,黎明之初昏昏沉沉地在他哥怀里睡着了。
当天空刚刚放出一丝光亮的时候,院子外面传来又急又重的一阵脚步声,那人没有走大门,还是跟上次一样,直接翻墙闯了进来。
徐扶头一直没睡,像一直等着这个人的到来。
那就是徐长朝。
轻轻把孟愁眠放到临时搭建起来的地铺上,徐扶头轻轻抬脚走出去。
徐长朝看见徐扶头就跪下了。
“大哥!求你救救我爷爷!”徐长朝才说完就开始磕头,一个接一个不间断地,“求求你,求求你救救爷爷!大哥!千错万错都是爷爷的,但是他一把年纪了,不能临了临了还去受牢里的罪!我求求你帮帮我,我求求你!”
徐扶头将徐长朝一把捞起来,怕吵醒孟愁眠,一直把人拽到院子外边,“徐长朝!堂公他杀了人你知道吗?!一个孩子!现在人还尸骨未寒,孤零零地躺在棺材里!谁又去帮他!”
“对不起大哥!对不起!我知道,我知道爷爷错了。”徐长朝哭着跪下,“但是我没办法啊大哥,我没办法,你知道的,我是爷爷养大的,我不能不管不顾!”
“那你就应该在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劝住他!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求我没有用,我不可能帮你!长朝!死的人是我和愁眠当作亲弟弟的人,亲弟弟!”徐扶头揪起徐长朝的领子,“你知道他对我们有多重要吗?”
“你知道他死的时候有多惨吗?我到现在都不敢去回忆当时的场景!”徐扶头看着徐长朝哭,他也哭,“堂公至少活了这么多年,受了那么多风光,他到世上什么都体验过了!那个孩子的一切却才刚刚开始!”
“呜呜呜,大哥,大哥,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我来,爷爷做那些坏事都是为了我,我来替他还债行不行!把所有报应都放在我身上行不行?!大哥,我去坐牢!我可以去坐牢!爷爷不行,都是我,他都是为了我!都是我害的!”
“长朝!”徐扶头用力地甩开徐长朝的手,“你到底要错到什么时候!人命债没有人能替堂公还!”
“他当时做这些的时候就应该想过会有今天!第一次!那些炸药第一次把人诈伤的时候他就应该停止这一切!我到现在都不明白,堂公要名也有了要利也有了,为什么就舍不得那些炸药钱!”
“为什么!你告诉我!”徐扶头最后的情绪比徐长朝还激烈,而听到动静的孟愁眠最后还是闻声而来。
听完这一切之后孟愁眠也忍不住冲上前,抓起徐长朝的领子,“徐长朝!你来的刚好!你跟我来!”
“愁眠?!”徐扶头没想到孟愁眠还是被吵醒了,他怕孟愁眠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急忙去拉,确保孟愁眠满眼的泪水挡回去。
“哥!徐堂公不来,就让这个人到江南面前请罪!”
说罢徐长朝就被扯着衣领子,一路扯到李江南的棺材面前,被孟愁眠强硬地按下去,“徐长朝!你睁开眼好好看看,这就是你爷爷干的好事!你让我们帮你爷爷这个杀人凶手,那谁来让这里面躺着的人起死回?!”
徐长朝圈红了眼睛,抬头愣愣地看着那方小小的冰冷无比的棺材。
“你好好看看,你好好看看!”
孟愁眠嫌这些不解气,上手蛮横地揪住徐长朝往下按,“你就是磕一百个头,都没办法求我们原谅,求他原谅!”
徐长朝沉默了,他的心底甚至有些害怕。他颓然地跪下去,脑袋紧紧地贴到地上,呜呜咽地哭着。
“我真恨,如果当时炸死的人是你就好了,也让徐堂公尝尝我们现在的滋味!”孟愁眠吼出声,只要一想到李江南死在他怀里的场景,他的心啊,就痛的难以呼吸。
徐长朝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颤颤巍巍地昂起脑袋,紧紧咬着嘴唇,他把一肚子的话咽下去,这样的场景他确实没有资格在说什么。
只能满身萧瑟,像丢了魂似的慢慢走出了徐扶头的家门。
徐扶头虽然心痛,但终究也放不下这个亲自看着陪着张大的弟弟,默默跟到门口,直到看见一直等在门外的孟棠眠才放心折返回去。
黎明过后,太阳很快就出来了。全镇的人都聚集到建桥的地方,等着看接下来所谓的专业爆破人员。
但这个人出现的时候,全镇人民都露出了惊诧的神情。那个所谓的专业人士居然是徐堂公。
此时的徐堂公早已风光不再,他上身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衣,一条黑色的裤子。他已经年老,手里拿着的是自己为了牟利贪私的劣质炸药。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自己种下的恶果炸的粉身碎骨,但他此刻的耳边响着徐长朝的哭声。
在这种无尽狼狈的时候,他仍然不忘记回头怒斥徐长朝,教训这个总是不按照他心意走的孙子,叫他闭嘴。
这是赵青云的主意,也是赵青云扳倒他的计谋之一。
根本没有什么科学安全的炸药,之前他拿这个谎言骗别人,现在别人那这个谎言光明正大地谋杀他。
站到高高的巨石面前,一个人显得如此渺小。不管从前如何风光,面对这种自然的庞大,人的内心还是会不自觉地缩小很多。
他伸手出去,风吹过他薄薄的单衣,犹如惊弓之鸟,徐堂公威武了一辈子,在这种死面前还是下破了胆子。
清晨,风还非常凉爽,甚至带着一丝寒冷,而此刻徐堂公却早已满头大汗。
他颤颤巍巍地点燃了第一颗炸药,然后非常狼狈滑稽地迅速跑靠,跑到安全距离,在全徐家关人的注视下,摔了一个四脚朝天。
人群中没有笑声传来,只有徐长朝的哭声和叫喊。
路还得继续往前走,如果不这样的话,他保不住他的亲孙子。
接着来到第二堆炸药面前,用同样的方法,点燃炸药,再用同样的狼狈跑开。
如此往复,一直走到最后一堆炸药。只是简单地靠近,徐堂公就闻到那股浓浓的炸药味。
跟当时李江南遇到的那堆炸药一样。
他忽然笑了,原来这一路的战战兢兢都是赵青云刻意安排的,他怎么可能会死在半路,他一定会死在最后一堆炸药面前。这样才能确保所有计划顺利完成。
面前的这堆炸药,才是真正的死期。
但是眼下已经没有任何办法,死就死了吧。
徐堂公虽然这么想着,但心口却在剧烈地抖动。一个人直面残酷的死亡,任谁都会手抖,正在他神经高度紧张的时候,忽然传来一阵爆炸的声音。
第243章 告别2
会爆炸吗?会被炸的粉身碎骨。
徐堂停住了手,忽然抬头望了一眼不远处的青山。
这些青山见证了很多青年的成长与蜕变,他也不例外。人得意的时候,他睥睨青山,觉得高大宏伟不过如此;失意的时候他依靠青山,只要这些青山群还在,他就觉得心安,有一处寄托的地方,比万两黄金还能让人心安。
可是,徐堂公偏偏在与青山并肩而行的时候,选择投靠黄金名利。
不过,眼前也不需要再去说什么后悔的话了。做过就是做过,罪孽就是罪孽。从错误开始的时候就有这一天,收他的不是赵青云,也不是李青云。
思考良久后,徐堂公转身望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那些农民。呵,他们永远是一副好欺骗的样子,不管在什么时候,只要有人出来带头,他们就会跟着喊口号。
徐堂公缓缓吐出一口气,便收回了目光。手掌靠近导火索,耳边传来徐长朝撕心裂肺的叫喊。
火苗蹭的一下点燃,火药味瞬间飙进鼻门之间。徐堂公的后腰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紧紧抓朝后方,高度紧张地精神状态下,他被这股力量吓得距离颤了一下。
那声轰鸣的爆发似乎比之前的爆炸声更大、威力更广。
一些东西随着爆炸分散、分裂。那块上百年的巨石被打破,散开的石块或沉入河底溪流,任岁月用绿意青苔任意装点、或掉进深不见底的悬崖,开始下一轮的根发芽、或砸进附近的群山,刚好压住某颗正在顽强长的小草……
处处充满变数,徐堂公没有算到自己的最后一步。
他在爆炸过后再次睁开了双眼,而眼前露出的是赵青云一脸不屑的微笑。
死了一了百了多好;
活着才是无尽深渊。
赵青云新官上任,不可能让人命出在他的手上。他跟徐堂公不同,徐堂公爱财爱权,但赵青云只想要权,甚至可以为了权牺牲财。
他将全盘接受大桥的修建,并打出名声来,让这座即将矗立在伟岸青山群中的大桥成为他百世流芳的最大资本。
清算徐堂公极其亲属所有财产,革去一切职务,按照相关内容进行逮捕判处。
他当场就被带走了,徐长朝脸上的泪水还没有完全变干,就有人走到他的面前,清算他这些年在城里经营的所有账本。
徐长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目光紧紧盯着五百米开外的徐堂公,他的爷爷被带上了车。
爷孙二人没有死相隔,但也难保今再见。
更不要奢求能像平常人家那样,谈所谓的天伦之乐。
车门关上的时候,徐长朝的额头磕出了血,爷孙一场,千斤重的血缘恩情都只在这一点头。
孟愁眠听说了镇上传来的消息,身边有人安慰他,恶人总算有恶报了。可那又怎么样呢?他宁愿恶人永远没有恶报,只求那些本不该死的人可以活下来。
李江南的葬礼办的很隆重,徐扶头为李江南设了牌位,跟当初死去的老祐放在同一排。由于徐堂公倒台,徐家其它人也赶紧见风使舵,要和徐扶头重修旧好,把当初分开的祠堂并到一块去。
但是徐扶头拒绝了,很多事情早已没有必要。
孟愁眠在风景最美的览镜山上找到了一颗开花最多的桃花树,他跟他哥商量,要把李江南葬在这里。
徐扶头很快就联系了人,买下这块地,供李江南长眠于此。
赵青云一刻也不怠慢,调来很多人手,加班加点地修建大桥。
他还特地拟了大桥的名字,三天加急文件,很快就得到批复。
这座能改变全片徐家关的大桥从此便名为:长青。
之后的日子终于安稳,彷佛一切又回到了最开始。听不见人声的黎明黑夜,只有那两片薄影紧紧相依,无声地痛苦着……
孟愁眠一直无法适应没有李江南存在的日子。走在街上,只要看到谁卖山里野菜或者菌子他都忍不住难过,明明那个狭窄又干净的位置是永远穿着白衣服的李江南啊。
怎么会……怎么会,会在转瞬之间换了人。
这样的难过徐扶头也难以幸免,划给李江南的铺子还开着。杨重建和一伙人忙忙碌碌地在里面打扫,尽量保持物品原封不动不落灰。
徐扶头不明白,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让苦命的人过上稍微好一点的日子怎么会那么难!到底为什么会那么难!
永远不会变吗?永远改不了吗?
徐扶头的胸口要被什么东西紧紧压着,他喊也喊不出声,叫也叫不应人,除了苦熬还是苦熬。
杨重建远远地望着,他本可以上前安慰开导的,但他始终没有勇气迈开腿上前,去对徐扶头说一句宽慰的话。兄弟俩曾经情比金坚,不过是谈笑间一切灰飞烟灭,全部都早已不是,早已不配,早已改变!
张建国夜里抽烟的频率变多了,曾经那个能一觉睡到大天亮,没心没肺嘴还贱的张建国也不知道死在哪天,埋在什么地方。
赵青云要把总镇长的位置给他,由他带领其它五个镇一起配合修桥工作。升官升的猝不及防,早已荒废人三十多年的张建国没想到老天爷会在这个节骨眼改变他的命运。
他没有拒绝,以绝对的自信接下了这个山芋,有些烫手,但香飘十里。权比钱更重要,能决定和能买下是两码事。张建国望着眼前连绵的群山,心里默默认领了一份责任。他发誓自己誓死要守住本该存在的,也誓死要消灭不该出现的。
***
一个月后。
学校正式发来通知,请外出支教的学在2010年8月25日返回学校报到。
孟愁眠关掉手机屏幕,就算没有看日期也知道还有最后十天。
他哥环抱着他,和他一起阅读了这条消息。
孟愁眠心里泛起一阵酸楚,翻身转进他哥的怀抱,难受得要死。徐扶头把人搂进怀里,他怕孟愁眠哭,故作玩笑道:“看来,给你写的那些情书要抓紧了。”
这一个月里他们取消了原本的旅游计划,一是因为李江南的死,二是因为在家的时间不多了。孟愁眠哪也不想去,哪也不敢去。
他守着他哥,他哥守着他。
夕阳正好的时候两人一起在书房里读书写字,徐扶头伏在整洁的桌案上,认真地写着情书,孟愁眠靠在对面的躺椅上,读书。
梅子雨甩着尾巴走进来,慢悠悠地躺在门口,不闹腾不叫唤,似乎也察觉到了这淡淡的离别愁绪。
孟愁眠看书看累了,抬头望着窗外那株木兰花,忽地想起北京的汪老师家里也有很多漂亮的玉兰花。他慢慢闭上眼睛,想起十八岁那年,那个燥热的夏天。
高考刚刚结束,漫长的假期百无聊赖。气血旺盛的少年躲在舒爽的空调房里满头大汗,那些被家长和老师还有社会严令禁止的东西是唯一能让他解乏的乐趣。他发现他对男女两人的视频没有多大的心思,甚至觉得无聊透顶,误打误撞地跳出来一个与众不同的,马上吸引了他的兴趣,从此一去不复返,孟愁眠沉迷其中,不可自拔,甚至产了很多幻想。
也是机缘巧合,孟愁眠看到了白先勇写的《孽子》,这本书里一到白天就会消失的王国深深地吸引着他,不单单只是兴趣,甚至可以说是归属感。短暂的恐惧和害怕过后,是迫不及待的探索以及精神加入。
不过那时候孟愁眠没想过爱情,也不相信会有什么美好的爱情降临到他这个倒霉蛋头上。整个大学期间,他规规矩矩,安分守己,基本不交什么朋友,和汪墨一起吃点北京烤鸭就算是极好的了。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来云南支教能让他碰到那么多事情,能让他遇到他哥,能让他们相爱,能让他不在孤身一人。
孟愁眠想着想着,眼泪就从眼角滚下来了。马上就要离开,没有他哥的陪伴,这日子该怎么过啊。
专心写信的徐扶头没有注意到这一幕,只听到擦干眼泪后的孟愁眠轻声唤他。
“哥,”孟愁眠转过头问:“你有没有见过昏红色的月亮啊?”
徐扶头停下笔,抬头道:“昏红色的月亮?那也太吓人了。”
“愁眠,你看到过?”
“嗯。”孟愁眠轻声应答,“85岁的时候看过,没有很可怕。哥,你能送我回北京吗?”
孟愁眠的眼泪从左边眼角滑下来,他舍不得他哥一个人孤零零地回来,但是又想自私一次,让自己的返程没那么孤单。
他哥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本来也想厚着脸皮送你到北京的。”
徐扶头放下笔,走到孟愁眠跟前,蹲下去伸手轻轻抚着孟愁眠的额发,“愁眠,不管怎样,离开家要好好照顾自己。这几天还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或者想见的人都告诉我。”
“哥,不要告诉别人我具体哪一天走,余望哥也不要说。我害怕他们大张旗鼓地来送我,那样我会更难受的。那些学也不要说,他们还小,感情太纯粹,太猛烈了……”
“我安安静静地离开就可以了。”
“就挑一个黎明刚好的早上。”
“嗯,不说。”
在离开前一天,孟愁眠赶上了火把节,他默默在房间里收拾好东西,然后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到绿油油的田地中间,和周围的老人、小孩、妇女、年轻人一起举起明亮的火把。
张恒那几个跳皮的孩子冲到他身边,一个个围成圈,绕着他转,嘴里哼着歌谣,一圈圈燃烧的火把,为孟老师驱邪避秽,求一切大吉大利,平安顺遂。
孟愁眠嘴上骂人,眼眶却一层层开始湿润,怕露馅,他吹灭了手中的火把,慌乱地跑出了人群。一直跑到沟水边,眼泪再也止不住地往下掉,一点一滴全部顺着沟水淌走。
他不敢发出声音,脸侧却被一阵烛光照亮,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递过来一杯温热的竹叶青。
孟愁眠最爱喝这个,他一起身看到的果然是张建国的脸。
孟愁眠接过杯子一饮而尽,酒过喉头,张建国平常咋咋呼呼的嗓音也忽地温和下来,“要走了?”
孟愁眠下意识地看了一下旁边有没有人听到,发现没人后才轻声嗯了一下,“不要跟别人说。”
张建国自己也喝了酒,“我专门给你酿了一坛子竹叶青,不知道它有没有那个福分,能跟着你一起回北京?!”
孟愁眠喉咙发涩,想起那段每天到张建国小酒馆蹭酒喝的日子,那时候初春,草长莺飞的天,到处飘着柳絮,闪着春雷。如今一转眼,不仅季节换了,人都变了。
“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张镇长,一个人管六个镇子,感觉怎么样?”
孟愁眠的语气平缓舒和,两只湿润的眼睛被不远处的火光点亮又扑灭,张建国此刻难以解读这个人的心里,自从上次那件事后孟愁眠便恨上了他们这些人。
或许语气里带着嘲讽,但是张建国也只当是祝福。“没有你就没有我,我能到今天跟你脱不了关系。小北京,不管你心里想什么,我都不后悔认识你,我也不会让你后悔认识我。我不敢保证以后我能带着这里的人发展有多好,但是我能保证那些脏事烂事我这辈子都不会碰。”
身边的沟水流淌声像吹过蜡烛的风,把张建国的脸衬得又明又暗。孟愁眠盯着那张即将告别的脸庞,做梦般道:“张建国,我真想回到跟你们刚认识那会儿。”
第244章 告别吧,青山。
火把节一直闹到半夜,徐扶头却悄悄牵着孟愁眠的手,沿着田埂里的蜿蜒小路一起跑回家了。梅子雨跟后跑来,孟愁眠给了它一个大大的拥抱,“梅子雨,我要走了。你在家要听我哥的话,别乱串门儿,不然哪天被人打死了我都不知道。”
梅子雨被孟愁眠搂着脖子,尾巴急切地甩着,还朝天叫了两声。
孟愁眠擦擦眼泪,和梅子雨玩了最后一次游戏,“起立!”
梅子雨立马威风凌凌,站得像个标兵。
“坐下!”
梅子雨丝毫没有犹豫。
“关门!”
梅子雨甩着尾巴砰地一声砸上大门,然后邀功般地跑回来。
“关门小点声儿。”孟愁眠再次蹲下,疯狂地揉了一阵梅子雨的狗头。
徐扶头站在木兰花树下,用手机认真地录下这一幕。东西都收拾好了,孟愁眠把梅子雨送回了后院狗窝。依依不舍地走过来,坐在他哥身旁,留恋地吻着他哥的脸庞,从浓密的长眉到坚挺的鼻尖,最后落在微红唇锋上。
他还想亲他哥的喉结,但被手挡住了。
徐扶头伸手把人抱过来,搂进自己怀里。孟愁眠这一个月一直心绪不佳,胃口不好,瘦了很多。如今抱在怀里,更能真切地感受到这个人的消瘦。
将额发轻轻扒开一些,白皙的额头被院中明亮的月光照着,犹如一块美玉。那块送去打磨刻字的传家宝此刻也被拿出来,挂到孟愁眠的脖颈上。
“我的名字刻在背后,你的名字刻在前。愁眠,只要戴着它,徐家的天地祖宗会一直保佑你的。”
“哥,你守着我比什么都强。还有一年,等我毕业了,我们就一直在一起。”
徐扶头望着今晚又大又圆的月亮,听着耳边这些话,忽然想起那个黎明汪墨曾经说的话,孟愁眠的父母才是他们这段感情里最大的困难。
可是孟愁眠拒绝提及这些,甚至厌恶去考虑这些。他们的未来远远没有幻想的那么好,该怎么办,徐扶头暗自伤怀,以后的路该怎么和这个人走?
“哥,”孟愁眠依偎在他哥厚实的胸膛里,“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记得。在牛山坡上,你提着两个很大的包,累倒在草坪上。”
孟愁眠现在想想那个场景都觉得好笑,“对呀,那会儿我真的走不动了。老李的电话也打不通,路过好几个村子,都告诉我就在前面,就在前面……可我都走一天儿了。”
徐扶头的嘴角不觉间弯起,他那时候怎么没发觉孟愁眠那么可爱呢。
“不管怎么样,来云南我算是赚了。赚了一辈子——”
“愁眠,你看今天晚上的月亮,是圆的。”
“对啊,又圆又大,等明天晚上它就缺了。”
“愁眠,说点好玩的。等到了北京,你打算带我吃什么啊?”徐扶头上次去北京住院,全程没有出过医院门口,还没好好看看孟愁眠长大的地方。
“豆汁儿。”孟愁眠忍不住偷笑,“北京特色,你一定得尝尝,我最爱喝那个了。”
“豆汁啊?”徐扶头看不穿孟愁眠的游戏,点点头道:“这个可以尝尝,不过上次我跟你在医院里,吃的那个锅贴还不错,这次去你再带我去吃一次。烤鸭就不用了,我只吃得惯配着辣椒的肉。”
“你这个胃最难伺候了。不过你放心,到了北京饿不着你就是,我已经跟汪老师打过电话了,他要请你吃饭呢。”
“啊?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他了?”徐扶头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底却没来由地涌上一阵踏实和放心,此去北京,是异乡异客,虽然表面上安慰孟愁眠,但那种繁华的都市对于他来说恐慌大过诱惑。
汪墨的邀请恰如久旱甘霖,异乡有一个人设宴,为他接风洗尘,一下子就凭空多出了一种归属感。
“放心吧,老师特别喜欢你。他想见我,也想见我们。你不在家的时候他天天跟我说你人踏实肯干,谦逊有礼,样貌好脾气也好。怕什么?!”
“嗯,那到时候你得先陪我去买点礼品才好上门。”
“嗯。”
两人聊了很久,从前、今天、未来,都舍不得睡,孟愁眠望着天上被乌云遮住的月亮,抬手搂住他哥的脖子,对视的双眸暧昧纠缠,他哥读出了他的意思,道:“愁眠,明天要坐好久的车……”
徐扶头左右晃着食指,落在唇边,委婉地拒绝了孟愁眠的暗示。
孟愁眠横起眼波,倔强地抱住他哥,“哥,最后一晚了。”
“以后想要也只能想着了……”孟愁眠低落的语气冲塌了他哥的防线,他被抱起来,又被温柔地放下,这次比往常的情事更加缠绵,如同今晚交织的云月。
最激烈的时候,孟愁眠狠狠在他哥后肩上咬了一口,咬得很深,此刻心底最深的思念全部化为手掌上的力量,他紧紧地搂着他哥,两个人的脸侧死死靠贴,泪水碰到一块,又顺着各自的脸廓溜到脖颈。
身体的欢愉和内心的痛苦各掺一半,兑成苦情的水。孟愁眠的脑海里闪过很多个曾经,初遇和他哥第一次躺在一张床上的夜晚,两人新婚之夜奉出彼此第一次的那晚,还有就是要离别远行的今晚。
他不知道从此命运将推向何方,只暗暗祈求,命运厚待。
**
天灰灰亮的时候,两人便要踏上旅途。孟愁眠没怎么睡着,揉开眼睛的时候他哥照常找来柔软舒适的袜子,单膝半蹲在他面前,动作温柔地握起他的脚掌,又轻轻套上。
徐扶头端详着那双脚,他最喜欢观察孟愁眠漂亮的足弓了,
平常怎么看都不过瘾,如今这双脚即将远行,走向既定的未来,徐扶头希望此去平安顺遂,又真心祝愿此后鹏程万里。
“愁眠,”徐扶头借着黎明的光影,在寂静无声的两人中间忽然开口郑重道:“我爱你。”
孟愁眠一时怔愣,他哥平常很少说这种直白的情话,好几次都是他主动表白,如今即将分别,这个在感情上有些古板内敛的人也不管不顾了。
“你让我给你写三千封情书,我写了两千九百九十九封。”
两人一上一下的对望中,徐扶头依依不舍道:“刚刚是最后一封。”
“我爱你。”他再次郑重地重复,“我永远爱你,不管以后这段分离的日子会发什么,我都爱你。”
杨重建早早地开车过来等在门外,孟愁眠跟他预计的一样,哭红了眼睛,看到他勉强挤出笑容,问了一声杨哥好,对这段相处的珍贵时光郑重道谢后紧紧抿着嘴再也说不话来。
“好了好了,没事啊愁眠,以后逢年过节记得来杨哥家里坐,我让你嫂子给你单独留一份核桃肉。”
“嗯。”
徐扶头把所有行李放上车后清点了一遍,三人就出发了。
小镇还是跟平常一样安静,再过一个小时,镇上的早市就要开了。孟愁眠忽然想吃段声家的豆腐脑了,他哥把他搂进怀里,彼此靠在一起。
窗外的风景看一眼少一截,孟愁眠也顾不上擦眼泪了,任由它流,任由它滑到嘴边,任由它苦。
到镇关口的时候,车速忽然慢了下来,黎明还没有完全过去,天就微微亮了。这光亮并非上天千百年来亲自挑选的冷月白,而是一代代农民胸膛前烧起的火焰红。
孟愁眠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那些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山坡上燃起了一簇簇火把。透过窗子,外面站着的有熟悉的爷爷奶奶、大叔大娘、大哥大姐,还有段声、孟棠眠、张建国这些老朋友,他还以为是昨天晚上没举行完的火把节仪式,直到那些学稚嫩青涩的脸庞挨个冒出来,他的心头猛地一揪,顿时全明白过来,这是特地来送他的。
此时他已无心关怀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万般心绪涌上心头,一切还有什么可说!
站立如松的人,随风雀跃的火把,无声的送别。
车子在地势较高的那块小土丘边上停下,孟愁眠从车上下来,跑到小山坡上,用力地挥手,泪水堵塞了他的喉头,招出的手臂是唯一的倾泻口,等待村民们看到他时,也挥舞起了火把,山高路长,没有声音,像沉默的哑剧,只靠心底浓烈的感情操纵肢体。
孟愁眠的眼眶蓄满泪水,弯下腰鞠躬的那一刻全部回报给后土皇天。
人群和火把环绕着他,青山群环绕着人群,还是那么肃穆庄严。
孟愁眠东西南北,各鞠躬三次。
最赤诚的心脏换最汹涌的泪水。
就这样告别吧,我最亲爱的。
————长亭卷终————
第245章 离人心上秋1
三千封情书,有长有短,从情之所起讲到情之所钟,从点点滴滴讲到大江大河,从山川溪流讲到日月星辰。
孟愁眠的指尖一一亲吻着上面扎实有力的文字,一遍遍看、一遍遍想,前一千张情书吹凉北京燥热的盛夏,后一千张情书捂热北京萧瑟的秋景。
还剩下九百九十九张情书,孟愁眠合上精美的盒子,想把它们留给北京的第一场雪。
徐扶头在北京陪了孟愁眠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原本只打算留一个星期,耐不住孟愁眠的再三挽留和依赖,硬拖到过完国庆才回去。
这一个月里,他们一起吃遍了北京的菜馆,走街串巷,跑遍了北京周围不算高大的山丘,那些著名的寺庙都去拜了一遍,求得全是世世、白头偕老。
鳞次栉比的宫殿、气势恢宏的紫禁城、庄严肃穆的天安门、井然有序的城市、繁华的街道……陨石撞地球一样地砸进徐扶头的眼眶。他印象最深的还是北京路边上那些高大的树木,一台又一台,层层递进,高高耸立,同样是大树,但跟云南的大树一点都不一样。
北京的树带着一种莫名的萧条,哪怕是绿意盎然的夏天,这些树木也无法带来该有的阴凉和寂静。周围依旧车来车往,滴滴声不断,人流车流从他身边疾驰而过,一个“快”字将他裹挟其中,连呼吸都变得拘束紧张。
其实北京带给徐扶头,不仅仅只是孟愁眠。还承载着十八岁那年那个少年所有的期盼和美梦。
那时候的徐扶头觉得,高考一定可以带他来到北京。
如今孟愁眠把他带到了北京,这座一直存在于梦里的城市就以这样意想不到的方式从他的梦里走到他的眼前。
孟愁眠打发走了司机和保姆,天天缠着他哥,让他哥接他上下学,徐扶头得以站在门外轻轻地感受了一下大学。
这里的活方式也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学不用每天都坐在教室里上课,而是拥有更多的时间,去交朋友、去读喜欢的书、去旅游去唱歌、去谈恋爱、或者去做兼职赚钱,还有的跟孟愁眠一样,临近毕业,课程少了很多,却要天天泡在图书馆里查阅资料,认真准备毕业论文,然后不断地写开题,再被闭题。
因为孟愁眠的缘故,徐扶头接触最多的就是大四的学。这些大四的学都跟八爪鱼一样忙碌,一手抓毕业论文一手抓必修课程一手抓实习一手抓考研考公一手抓恋爱一手抓热爱理想一手抓柴米油盐,还要留一手。
孟愁眠取消了自己想要继续读研究的计划,他以前只想继续当汪墨的学,在寂静的房间里老老实实呆一辈子。但是现在,他想继续去当一名老师,依然和他哥活在一起。
孟愁眠回北京之后,孟赐引原本想回家好好谈谈,但这狗儿子根本不回家,一直住在学校附近。他本想把人叫回来,但一想到那些事情他就觉得劳心费力,了这么个矫情的儿子,算孟家祖坟摆错了位置。
孟愁眠也知道自己老爹在找他,但他选择避而不见,一直带他哥住在北师大旁边的独栋小阁楼上。
徐扶头一直以为这个现在孟愁眠住的地方是租来方便上学的,直到那天孟愁眠提出想在院子里种玉兰花的时候他才知道,这一整栋楼包括外面的花园都是孟愁眠买的。
街对面三家北京老烤鸭店全部关门,又全部在同一天重新开业,只是这次不卖烤鸭了,卖花。花的种类全是徐扶头曾经在云南买来送给孟愁眠的那些。
南北差异导致徐扶头买的花都很难在这里找到,就全靠空运,每一种花都被记录在册,一天一样换着来。孟愁眠则装作平民老百姓,有模有样地到自己的领地客客气气地买花送花。
孟愁眠瞒得好,但他去上课期间,徐扶头把这些地方走了一圈后就都打听到了。现在所有这些东西,其实只占孟愁眠零花钱里的一小部分。
徐扶头悄悄算了一下,就算自己全部资产加起来,都不一定能以市场最低价买下对面三家花店的铺面。
可是他和孟愁眠在财富上的落差并没有让徐扶头出多余的情绪,他只用短短的一瞬就接受了这个现实。其实心里早有准备,只是之前的准备稍有不足而已。
孟愁眠不在身边的时候,徐扶头开始了对自己的放空。他去了最高级的餐厅、酒吧、店面、车行,也站到那些集团公司楼下,仰头望着。
他还专门打车去了一趟孟赐引和陈浅经营多年的青荣集团。矗立的大楼直插云霄,来来往往的西装皮裙穿梭其中,这些人步履匆匆,却人人面带笑容,手提电脑,不停地拨打着电话,时不时还能听到几句外语。
青荣集团远不止外面看起来这么光鲜,肯定还有更多更厉害的徐扶头看不到的东西,他站在青荣集团的繁华里,想起了自己的将关镇和兵家塘。
心有些微微摇晃,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场景:蚍蜉与大树。
大树不会因为蚍蜉的仰望与恐惧就停止长
蚍蜉也不会因为力量的渺小而放弃存。
徐扶头长呼一口气,面上换了神情。现在是2010年的秋天,是一个万物长的时代。
徐扶头珍惜在北京的时光,认真地去观察了解各个行业,那些没见过没听过没意识的东西都要仔仔细细看,看进心里,留在脑海里。
身处繁华都市当中,一股勃发向上的神奇力量正在这位来自大山深处的青年心底悄然长。
**
北方的天比南方的天黑的要早很多。孟愁眠怕他哥不习惯,每天都在太阳落山之前早早赶回家中,并在门口的花店里挑选一束最漂亮的鲜花带回家。好在此人眼光独到,总能一眼就挑中最合心意的,不然三家花店,几百种不同感觉的花朵,稍微有点纠结都很难再赶上踩着夕阳回家的计划。
北京这段日子出了奇的平静,像孟愁眠安排妥当的课程表,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以前是他等着他哥回家,现在是他哥等着他回家。
唯一飘在计划之外的是,他哥不喜欢北京。
或者说,他哥似乎没法在北京舒适地享受活。
反倒是有一根神经紧紧地绷着,像干海绵遇到大暴雨,拼命吸收着未曾触及的水,又同时经受着漫天雨珠同时打在身上的痛感,措手不及,但也无路可逃。
一个从小活在大城市的人去到农村和一个从小活在农村但去到大城市的人是天差地别的事情。
前者来优越,虽然突然跑到农村去,要忍受它的种种不便、种种传统以及种种落后,但心里却跟明镜一样,无论看见多么离谱的事情都只当是翻阅中国的一本现存旧历史。随便一个人站在农村面前,都能轻易地对它指手画脚,高谈阔论着旧时候的农村、现在的农村、以及未来的农村。甚至有人会大放厥词,指点江山一样地说现在的农村太落后了,农村里的人跟农村的路一样逼仄,应该要这样发展,要那样发展,更有狂傲无知者随意指摘,拿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大喊着说农村啊没救了;还有的,只把农村当作一个田园度假娱乐的场所,在这片干净的土地上随意地发泄着自己的情绪,轻则损坏些花花草草,制造些靡靡之音,重则放火染水,射熊打鹿……发泄完了呢就背着背包心满意足地离开,犹如嫖客一般;还有就是孟愁眠这种,抱着一腔热血,以救世主的身份出现,凭借着教书育人的伟大理想火苗驱散那些遮盖在农村上头的黑,短暂地照亮一些人的一截人。
后者呢大多出自被逼无奈。
离开坚实的黄土地,怀揣着忐忑与惊慌,一个人带着自己大半辈在土地上练就的忍耐与坚韧慢慢地走向城市。他们会新奇的张望城市里新奇的玩意儿,会感叹于现在科技的发达,更会惊恐于自身的渺小与无知。他们把到大城市里活当作对后辈的肯定与鼓励,却忘记了自己在农村在土地上磨练的精神同样值得后辈学习,同样值得荣耀的嘉奖。
但往往这些高贵的东西,只要打上农村的头衔,好像就变成了轴、不讲道理以及钻牛角尖、没文化。
文化并非只有白纸黑字,农村有它的规矩和礼数。
徐扶头纵使聪明绝顶,纵使天之骄子,纵使事业有成,他也离不开农村人这个身份,同样地他也离不开农村人这个身份带给他的局限。
请相信,没有哪个农村出来的人能在绝对繁华的大都市里挺着胸脯做人,摆出百分之百的绝对自信的姿态。
这种自信姿态的要求不高,只需要达到城市人到农村去的那种什么都不懂但什么都自信的姿态的百分之十即可。
这与之前说的并不矛盾,徐扶头珍惜北京的这段时光,他以积极的心态努力学习,增长见识,但正如原始森林里弱小动物把对天敌的恐惧刻进基因那般,他的心底总是没来由的慌张。
时间长了,一些事情就变了。孟愁眠越来越依赖现在的活,他希望他哥能一直这么等他,陪他;徐扶头呢,则有些闲不住了,他在这里学到了很多新东西,迫不及待想回去好好改革一场。这里虽繁华无尽,却不是根系所在。可他又不忍心抛下孟愁眠,说好留一个月,现在都快国庆了,他还是没走了。
两个人在一起朝夕相处,孟愁眠看出了他哥的身在曹营心在汉。可是他害怕离别,干脆就戳瞎双眼,捂紧脑袋,假装他不知道这一切。
无法捅破却心知肚明的事,让双方都备受折磨。
第246章 离人心上秋2
“哥,今天我只有一节课,你跟我一起去上吧,是汪老师的!”孟愁眠收拾好书包,拿上他哥的水杯,兴冲冲地跑过去挽起他哥的手。
正靠在窗边看玉兰花的徐扶头只当孟愁眠在开玩笑。
“哥,”孟愁眠跑过来拽人,“我认真的,都跟汪老师打好招呼了。”
徐扶头还是觉得不可置信,他笑着揉揉孟愁眠的脑袋,“我怎么能随便进你们的教室呢?我送你到教室门口就挺好了。”
“是真的!我们学校很多选修课程都是对外公开的,旁听的人很多,提前报备就可以了,我把一切都打点好了。”孟愁眠挽住他哥的手臂,“哥,求你了,真的能去,你就跟我去一次,陪我上课嘛。”
“愁眠,”徐扶头脸上挤出一个无奈的笑,老实道:“我去了我心虚。”
孟愁眠见此计不成便又一计,撅起嘴添油加醋地抱怨道:“别人上课都有男朋友陪,又是带奶茶又是帮记笔记的,就我一个人天天自己进出,连课间帮我打水占位置的人都没有!”
孟愁眠说着说着就把眉眼垂下来,靠进他哥怀里,双手抱上他哥的腰,“哥,你比男朋友还要亲呢,你忘了你是我谁了?别人有的我也想要……”
这下上刀山也得去了,徐扶头伸手挎过孟愁眠身上的书包还有水杯,摇摇头,一脸妥协地笑笑,伸手把人搂进怀里。
两人一直走到巷子头才撒开。
走进校园后,两人就不在拉拉扯扯,并排走着,如果不细细深究,一般人看不出他们的关系。但这一路上孟愁眠都像打了仗的公鸡一样,面色神气极了。
徐扶头平常接送孟愁眠上下学都只到学校门口,这还是第一次走进学校里,从大南门进,映入眼帘的是京师广场和一栋高高的楼,往前走走打眼就撞上一大颗极高极美的玉兰花,一抬头就望见这玉兰花身侧高卧着的几个大字:京师学堂。
徐扶头心中一震,觉得典雅大气。
距离孟愁眠上课的地方还有好长一段距离,眼看着要迟到了,孟愁眠也顾不上许多,拉着他哥的手就往前奔,不仅他们两个狂奔不止,身前身后都有不少人在狂奔不止,相比之下,那些骑车的看着还稍微有几丝京师学堂的从容不迫。
被孟愁眠拉着跑,徐扶头也不知道自己最后进入的是哪栋教学楼,他只感觉七转八绕的,最后穿过一个小巷子,又到一片广场后一切才豁然开朗。
电梯挤不下,只能疯狂踩楼梯,孟愁眠拉着他哥,一口气蹿到五楼,徐扶头平常真没看出来,孟愁眠还有运动方面的天赋,就刚刚这两下,飞鸟都追不上。
走进教室后,孟愁眠飞快地用眼睛扫了一下教室座位抢占局势,迅速分析出一好一坏:
好消息:后排的位置还有。
坏消息:只有一个。
孟愁眠果断摒弃后排位置,拉着他哥抢到了靠墙一侧第三排的位置。
汪墨上课风趣幽默,为人随性散漫,课前课后从不为难学,为此他的选修课常常人满为患。在上课铃声打响的时候教室里已经闹哄哄地坐了一堆人。
上课前几分钟的天是最好聊的,这些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们嬉笑怒骂,精力充沛,随便一个什么话题,别管它是俗是雅都能给它聊的翻锅滚。
孟愁眠平常不参与这个活动,今天也不参与,但是他搞忘了一件大事。
他哥的脸。
等孟愁眠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前、后、左、右四面八方不停地有人捂着嘴转过去看,看看又不好意思地笑笑,甚至有的还拿起手机给他哥拍了个照片。
“有帅哥!”
“哇这是真帅!”
“坐我们班孟愁眠身边呢,可惜了不熟,不然高低让他帮忙要个QQ号。”
“是我们学校的吗?从来没见过!哪个系的?”
“外校的吧,看那气质,说不定是隔壁北理的!”
“不觉得,看着很成熟,校外的吧。”
“好奇怪,他有一种又成熟又年轻的感觉。”
“刚刚孟愁眠拉着他跑上来的,应该不是咱们学校的。”
“【图片】【图片】【图片】刚刚在路上争分夺秒拍的,差点狗吃屎!他俩手拉手跑诶[吃瓜][玫瑰]”
“我还以为只有我注意到了[眼睛][眼睛]”
“哇哦,发现了比帅哥更不得了的事情。[墨镜][墨镜]”
“能不能不要想那么恶心的事情呀,两个好好的帅哥。”
“哪里就恶心了?!《春光乍泄》看过吗?”
“我我我。”
“帅晕了。”
“晕。”
“你们先别说这些,看愁眠脖子上那块玉,看着像旧时候的古董,肯定价值不菲,咱们班少爷可真有钱。[流泪]”
“你是第一天知道愁眠很有钱?[白眼]”
“可惜了,少爷高冷,不跟我们凡人相处,不然一定请他给我感受感受那块玉的手感。”
“……”
在汪墨走进课堂之前,教室里讨论什么的都有,这个网络还不算发达的年代,大学之间的来往很亲密,哪怕不同院系,也丝毫不影响他们交朋友。
徐扶头阔别课堂许久,有些紧张的他顺手打开了孟愁眠的笔记本,他并不太清楚大学里面的上课方式,准备看看这些课都讲些什么,提前做做准备,俗话说临阵磨刀,不快也光。
带着临时抱佛脚的心理,徐扶头打开了几张白纸。
孟愁眠:“……”
“愁眠,你带错笔记本啦?”
“一个字都没有。”徐扶头翻倒第一页,上面写着“孟愁眠”三个字,下面还配着一行短诗,满是这位大哥对自己字迹的无比欣赏。
“呃……”孟愁眠汗流浃背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平常汪墨上课他都带画画本的,他喜欢在汪墨满是故事的课堂上一边听故事一边画画,今天带这本空白笔记本来的初衷是上课给他哥写小纸条。
“我之前写的那本笔记本刚好用完了!今天……就换了一本新的。”孟愁眠挤出谎言,他哥这种学霸型的高要求人格有时候怪害怕的。
徐扶头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孟愁眠赶忙道:“哎呀你放心好了,这节课汪老师主要讲一些民间的谚语,很轻松的,而且他从不提问,都是自愿发言来着儿,你就安心好了。”
“嗯。”徐扶头端坐好身子,余光瞥见几个拿着手机对他拍照的人,但他并无心关注这些,只是抬头细细放长眼光,上下打量着正前方的讲台。
一张高高窄窄的桌子,上面摆放着一个话筒,面向学的这一面贴着北京师范大学的字样。讲台比他曾经见过的讲台都更长更宽质量更好,侧方放着一块电子屏幕,刚刚进门的时候他看见有学跑上讲台,打开了一个PPT。
“哥,今天下午我们去吃食堂,那里特别多山东菜,我带你尝尝!”孟愁眠把菜单都列出来了,“面有这几家,饭菜是这几家的好吃,你看着顺眼的挑,挑中哪家我们就去吃哪家。”
徐扶头侧身瞟了一眼,他最近并没有什么胃口,来了这一个多月,北方菜大多尝过一遍,云南的酸爽苦辣吃惯了,对于这些口味中性,味道柔和的菜品他实在是提不起兴趣,但为了不扫孟愁眠的兴,还是很认真地挑选了一下,最后选中济南老汤面。
“好,这个我也喜欢吃!那我们一会儿去吃这个,给你加两个蛋,我也加两个。”孟愁眠喜滋滋地盼望着,老想往他哥身上靠,再趁机侧目偷看他哥一眼,一件再寻常不过的衬衫硬被他哥穿成青松一样的板正清爽。
这人长得好就是不一样。
“愁眠,之前听汪老师说过,你想考研究,现在准备的怎么样了?”
“哥,我早就放弃了。”孟愁眠双手一摊,“我不爱读书,也搞不来什么学术,之前说考研究是想继续赖着汪老师,现在我都有你了……”
“愁眠,”徐扶头倾下半边身子,轻声道:“升学是大事,你千万不要为了跟我在一起就放弃读书的机会。”他往后微微一靠,放眼这间大教室,无意中露出感慨,“读书多好啊,干干净净的。”
“跟你在一起才是我的大事!这是早就说好的,而且我真没那么想读书!”孟愁眠这句话带着固执,说话语气也就变重了,不过说完他就后悔了,他读书读腻了,可这偏偏是他哥一直向往的,自己这样说未免有些得了便宜还卖乖。
不过徐扶头并没有往心里去,孟愁眠偏爱活本身,想要人一直陪在身边是这个人的头等大事,自己想读书就跟孟愁眠想要人陪着一样,都是彼此最渴望却最难得到的东西。
两人没再交谈,汪墨也在这时候姗姗来迟,一进门就看见了坐在墙边的徐扶头,精神矍铄的老头立马露出笑容,高声道:“我说今天这教室怎么这么亮堂呢,原来是贵客到了,蓬荜辉啊。”
全体哗然,徐扶头也措手不及,虽然跟汪老师相识,但在课堂上只需点头招呼即可,大可不必这样高调。
他算哪门子的贵客啊。
孟愁眠也懵了,不知道想一出是一出的汪老师葫芦里卖什么药,只求千万不要当场提问他哥什么问题,那真不是开玩笑的。
“我刚刚就跟在大家屁股后面来上课,中间去教务处办了点事儿,一路上啊都在听同学们讨论有个大帅哥来上我汪墨的课了。”
“哈哈,人年轻就是好啊!既然来了,我就当这个中间人来介绍一下。”
“来,小徐!跟大家认识一下。”
话音刚落,孟愁眠却先站起来了。
“愁眠——”汪墨摆摆手,示意孟愁眠坐下,继续道:“小徐从云南远道而来,是一位很厉害的青年才俊。这个暑假我跟着调研队一起去西南联大,中间是小徐接待了我,顺道啊我还去我们班愁眠同学支教的地方亲眼看了看,感慨很多,今天特地想跟大家分享。”
徐扶头不怎么好意思地在这么多人的课堂上简单介绍了自己,剩下的时间全是汪墨的激情演讲时间,徐扶头被这老头夸得心虚面臊,边上孟愁眠的脚趾都快把鞋底抠烂了。
好在汪墨最后把话题引到了教育资源的平衡上,两人才松一口气。
一节课九十分钟,汪老师的故事果然讲的很动人,徐扶头正专注听着时旁边孟愁眠还递过来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面画了一只小猫,小猫低着头,两只可爱的前爪挤在一起,神态像旧时候老北京一出门就拱手作揖的老太爷。
徐扶头没忍住笑意,抬手收起那张纸条,孟愁眠又递过来一张:“对不起,刚刚我说话重了,但我真的很想跟你在一起。”
话说的直接又真诚
徐扶头软了心肠,这几日在北京的强装和旁人难以察觉的自我封闭被这句话轻易地打开了豁口。荣华富贵、大江大河、出身高低、眼界宽仄……其实只有这一句我想和你在一起是真真正正落在实处的。
徐扶头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张画着小猫的纸条,没一会儿就模仿着画出了神态和大小同样的两只小猫。
它们互相拥抱在一起。
徐扶头将纸条双指移送过去,孟愁眠见了喜笑颜开。
徐扶头也侧过头,和孟愁眠轻轻地对视,小心翼翼又充满浓情蜜意。
他哥总这样,一双眼睛含情脉脉,模样太过深情温柔。
汪墨的课堂从来没有乏味一说,众人听得津津有味,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下课铃打响的时候,汪墨让孟愁眠留一会儿,汪老师对孟愁眠的偏爱光明长大,其它学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拿着书包从座位上站起来,三五成群地走了。
几个胆大的抓住最后几分钟是时间毫不避讳地拿着手机走到徐扶头面前,热情地询问道:“同学,能给你拍几张照片吗?”
孟愁眠被汪墨叫走了,徐扶头独自留在教室有些局促,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摆手拒绝了这些人,但他们倒是不恼,反倒开启拉呱模式。
东一句西一句地跟徐扶头搭话,当被问到有没有女朋友时,他下意识地抱紧了孟愁眠的书包,摇摇头回应后怕别人忽然提问他和孟愁眠的关系。
徐扶头并不希望,自己的出现干扰到孟愁眠在学校本来的活,他更不希望,别人对孟愁眠有任何的指指点点。
“你长这么帅居然没有女朋友?兄弟,你怎么对得起你这张脸啊?!诶,以后你要是常来我们学校,我给你介绍一个,我看你跟愁眠好像挺熟,不过他啊性格安静,恐怕不会给你介绍什么女朋友哈哈哈哈。”对面的男随口调侃,徐扶头只是笑笑,并认真道:“谢谢你,不过我有喜欢的人,不麻烦介绍了。”
说到这个对面更来兴趣了,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老师,您特地找我,是有什么话要叮嘱我的吗?”孟愁眠站在汪墨干净清爽的办公室里,好奇地盯着面前的老头。
“愁眠,小徐已经来北京一段时间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放他回去啊?”
“放?”孟愁眠抓住了这个字眼,“老师,您是不是也看出来了,我哥不喜欢北京啊?”
“他在北京手脚都被捆住了,能留这么久,我都有些意外。”汪墨不慌不忙地往茶壶里注水,“我第一次在云南看到他的时候,他目光炯炯,精神昂扬,可是我现在看他,只觉得他多了很多不自在的地方。”
“愁眠,老师也是从农村出来的,记得我十六岁来到北京的时候,别人跟我说话我都不敢接,你哥强装镇定地面对着他过往二十多年人里都没有见过碰过的东西,心里其实挺难受的。恰恰最不巧的是,你没有发觉这些,或者只是单纯地认为他不喜欢北京。他这是不喜欢吗?他这是害怕啊。”
孟愁眠别过脸,望着汪墨茶具里咕噜咕噜往外冒的水珠,心里五味杂陈,他这辈子都没办法理解他哥此刻心里的恐惧,在他看来,北京只是一座无聊透顶的城市。
“老师,那我应该怎么办?”
“你心里知道答案,只是有些贪心了愁眠。不能为了喜欢他想跟他呆在一起就用感情困着他,强留着他。”汪墨正色道,“就像这茶,热水本是为了催香,可一旦闷过头了,茶就会泛黄发苦。”
“放他回去吧,回到云南去,那里才是他的天地。”
第247章 离人心上秋3
上完课,从北师大走回住处的那条路格外长,汪墨的话响在耳边,他哥走在身边。
见孟愁眠情致不高,徐扶头便试探性地问道:“看着不高兴?怎么啦愁眠,汪老师找你说了什么?是不是毕业论文开题的事情。”
“我看你天天熬夜,光是题目就改了四五次,看来这真是非常难的作业。不过愁眠你也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慢慢琢磨,多和老师同学讨论讨论,说不定哪天就想出来了,你那么聪明。”徐扶头试图用轻松的语调缓解一下孟愁眠的愁绪,但似乎没什么用,孟愁眠抬头看着路边高大的树,秋天已经到来,北方的早秋比南方的晚秋还要更厉害些,风里全是枯叶的味道。
一片秋梧桐被踩碎,尸骨发出脆裂的声音,孟愁眠忽然停住,道:“哥,你老实说,你还能在北京陪我多久?”
徐扶头的脚步同样停住,沉默片刻后,他语气坚定地说出打算:“愁眠,我想下个星期一走。”
他让他哥实话说,他哥还真实话说了,还把时间定在下个星期,孟愁眠被气得扭过头,又凶狠地转过来,准备痛骂他哥没良心,但想到汪墨的话,还有总是郁郁寡欢的他哥,心底的气立刻遁走,不知道散到什么地方去了,最后只变成一声无奈地叹息。
“愁眠,”徐扶头想伸手去牵一下这个人,但想到这是在大街上,那双伸出去的双手就又缩了回来。
“我想回云南,好好经营厂子,多赚点钱,然后带你去城市里活,我想努力追上你现在的活水平。之前不知道,但是现在知道了,我就没办法再心安理得地认为我现在给你的就是最好的活。”
“钱钱钱,我才不需要专门有人拿钱来养着我!我现在的活是我爸妈给的,但是我不跟他们过一辈子,我跟的是你!你过什么样的活我就过什么样的活,等我毕业找到工作我就不跟家里要钱了,我就拿自己的工资过日子!到时候我干一个月还没有你一天赚的多呢!难道这样也不行吗?!”
“可是愁眠,这样更像是你专门为了我才选择的活,而不是你本应该的活!”
“什么叫做本应该?!”孟愁眠无比平静地反问他哥:“什么是本应该?!本应该的活是什么样的?!”
“你是想让我拿着一堆钱,住在高楼大厦里,吃最好的用最好的,然后像一个劳改犯一样过着跟世界隔绝,永远一个人吃饭睡觉的活吗?!”孟愁眠的声音压得更轻了,他放慢语速,加着一些恐惧与恳求的情绪,发自内心地说道:“可是我过怕了——我过怕了……”
“哥,能不能不要跟书里的判官一样铁面无私地对我啊?你为我想一想好不好,我想要的只是有人陪着我,不需要你做多大的努力。”孟愁眠尽量心平气和地去说这些,这段日子他哥压抑,可他又何尝不是呢?两个人笑着维持表面的开心,可内心的难受就跟咒语一样时时发作,偏偏谁都不能说,谁都要装着开心,这种感觉比平常人惯用的冷暴力手段还要令人难受。
在这大街上人来人往,两人都不好直接地争吵、表露各自内心的真实想法,孟愁眠也不想去看他哥的眼睛,一转身低着头不管不顾地往前走,双手用力和拢风衣两边,眼泪还是在被迎面而来的秋风吹乱。
徐扶头赶紧从后跟上,但看着孟愁眠气,周围陌的环境,迎面走过来的人群又让他唯唯诺诺起来,不敢直接上去跟孟愁眠拉扯,他也害怕再刺激着此刻的孟愁眠。
若换做从前,他并不担心会和孟愁眠在大街上吵起来,让彼此都了然,可这北京彷佛注定会让人遗憾一般,总是能轻松堵住那些即将脱口而出的真心,总是能轻而易举地让爱人错过。
其实孟愁眠心里明白的,他非常清楚,自从来北京后那个意气风发的徐扶头就不见了,他彷佛看到了他哥的另外一面——胆小、懦弱、紧张、拘束、恐惧和伪装。
就如此刻他都不敢回头去看他哥垂着脑袋跟在他身后不敢说话的样子,可是转念细想,这偌大的北京,他哥唯一能依靠的跟随的只有他一个人,自己愤然离去,他哥只怕会更难堪。想至此处的孟愁眠猛地又停下脚步,含着眼泪转过身去,往回走,一头扎进他哥的怀抱。
“哥,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对不起,我忘了你第一次来北京,我忘了你比我更不容易……”
“下星期一,我送你去机场。”孟愁眠紧紧搂着他哥,把自己脸上的泪水捂进一半寒一半热的秋天里。
***
定了日子,下了决定之后,孟愁眠伤心之余,也抓紧时间拉着他哥忙碌起来。
这天,秋日晴朗,空气高爽,他特意起了一个大早,和他哥坐车去了北京著名的大栅栏,连弯都不转地进了著名的西装定制服装店:北老祥。他要为他哥量体裁衣,从内到外打造一身最好的西装。
当设计师绕着徐扶头忙碌的时候,孟愁眠就在旁边仔仔细细地询问衣服的材质、设计工艺还有风格版型这些。他之前只跟着陈浅来过,陈浅当初怎么问老板的,他今天就怎么问,他很少穿西装,也不是很懂,但什么都得过一嘴,就想着为他哥挑到最好最合身的。
徐扶头根本找不到他穿西装的场合,回到那个小地方也就腾越商会聚餐的时候要穿的正式一些,但他也不想穿西装过去,面皮薄,谁都见过他徐扶头交不起钱穷的喝冷水的时候,就算现在发达了,穿一身高端定制西装会有一种天然的羞耻心涌上来。
不过他不想埋没孟愁眠的一片心意,十分听话地站在原地,配合着面前的面色严肃的设计大师。
“哥,你喜欢黑色还是灰色?”孟愁眠在身边人的服务下戴上手套,捏着两匹布料过来,不等他哥回应,他就上手拿着两匹颜色不一样的布料在他哥肩身上仔细地比对着,“黑色灰色都好看……”
孟愁眠自言自语,转头对满脸堆笑站在门口的老头吩咐道:“黑色和灰色都要一套,主要就是用在正式商务场合穿,面料就用我刚刚选的这两样,花纹要纯色,对了,裤长一条全翻边,一条无翻边!袖口要真扣眼,里布就按之前我来这里做的那几套一样选就行!我哥工作累,衣服贴身的同时不能紧了!设计风格不要重样,也不要太张扬。我们时间紧,给你们三天时间制作,这周日一大早我们就过来试穿,哪儿不合适到时候再改!”孟愁眠把他哥在西装细节方面的事情都一一考虑到了,旁边的设计师助理疯狂地记着,“对了,我哥没有戴表习惯,但左手袖口要稍稍松一点,我最近想给他买表来着儿。”
“得嘞,您多久不来我们这里了,您放心这活儿包给您好好的!”老头微微弯着些腰,一声声应答着,“您看您带过来这哥儿真板正,嘿,都没有高低肩,胸宽背挺的,穿上西装指不定多标志呢!”
孟愁眠满意地点点头,他的眼光,怎么可能差,他哥皮相气质都是上上乘,去选电影男主角都没问题!
写完平日的个人习惯和细节后,这边替认真量身的老头望着徐扶头忽然沉声问道:“先,平常习惯左边还是右边?”
“啊?”徐扶头一时反应不过来,“什么左边右边?”
这边的孟愁眠听到了,顺嘴就答:“应该是偏左一点点。”
“……”
“……”
刚刚还说个不停地老头打住了,另外一个设计师也沉默了,孟愁眠反应过来,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只有徐扶头二张和尚摸不着头,不知道这三个人是不是突然之间被人下了哑药。
“哥,量好了,你快去试试别的衣服!”孟愁眠岔开话题,抱着他早就挑好的衣服塞到徐扶头怀里,“他们家的私服都是手工做的,面料轻软又保暖,特别好穿,你快去试试。”
盛情难却,徐扶头抱着一堆衣服转进了试衣间,孟愁眠在外面独自慌乱了一会儿,刚刚那句话说的太错了,就算隐藏得再好,旁人也能听出意思来,孟愁眠变成胆小鬼,这家店老妈也常来定制衣服,如果哪天这老头多嘴说起来,事情就不好办了,虽然他终有一天会跟老爸老妈坦白这一切,但至少不是现在。
自己吓出一身虚汗,转即故意走到老头面前说道:“我去云南呆了一年,期间跟这位哥哥同吃同住,一起活,两个大男人没什么顾忌,他的本事我没学到多少,但这些私人的事儿我反倒一清二楚了。”
老头豁然一笑,道:“理解理解,想当年穷的时候我在山东老家也跟一帮弟兄挤在一块儿呢。”
“兄弟之间都这样亲!”
“这哥儿看着不是俗人,恭喜小少爷觅得良友啦!吉祥吉祥!”
孟愁眠神色一松,顺手也给自己买了几身衣服,“卡给你,一会儿自己刷,不用当面儿要账。”
“得嘞!”老头殷勤地从孟愁眠手中接过那张黑色的卡。
老头转身打包衣服的功夫,孟愁眠趁机溜达进了更衣室,钻进他哥所在的隔间,敲敲门把自己塞进去,和他哥混在一起。
徐扶头刚把裤子套上,孟愁眠朝他脸上亲来,又搂着脖子,重重地吻了他的唇。
“愁眠,现在可是白天——”徐扶头故作矜持地提醒。
“你想知道刚刚那个问题是什么意思吗?就左右边那个。”孟愁眠搂着他哥的脖子,目光上下流转,调着情,用自己的脚轻轻勾起他哥的半边裤腿。
“这可是新裤子!一会儿店家可叫赔了。”
“赔了就让徐先买单!”孟愁眠立刻道。
“尬尴死了,不过我得告诉你是什么意思,让你也脸红。”
“嗯?”徐扶头低头用自己的鼻尖碰了碰孟愁眠的鼻尖,“什么?”
孟愁眠踮起脚,凑到他哥耳边,悄声道:“就是……你那儿,穿裤子的时候往会往哪边偏一点。”
徐扶头:“……”
“哎哟我……”徐扶头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臊还是该惊了,“他们做衣服连这个都要问啊?”
“嗯!”孟愁眠憋着笑解释:“因为如果不考虑这个因素的话你坐的时候那个地方就会……反正贴身的西装都会提前考虑这个的!”
“而且你平常穿一些旧的牛仔裤的时候我就想说你了,老是舍不得那些旧的衣物,但它们都不合身了,别人不注意倒是没事,但细看可明显了,我都想提醒你好几次了,以后可别穿那些已经变小的裤子了!”
徐扶头:“……”
这些话尴尬得徐扶头想找个不算破坏文物的地缝钻进去。
“愁眠,我真……哎呀那你怎么知道我……”
“你说我怎么知道的!”孟愁眠义正言辞,嘟囔道:“就你那儿,别人不熟,我还不熟吗?”
徐扶头:“……”
打住打住,这个话题可不能继续往下了,这大白天的,说的人面红心热。
孟愁眠望着擦脸的他哥,笑意渐渐收敛,慢慢朝前走了两步,轻轻叹了一口气后,抬手抚上他哥的脸颊,露出少见的温柔神色,款款道:“回去之后照顾好自己,工作别太累了,按时吃饭,我会让余望哥监督你,他定时给我汇报你回家吃饭的次数。镇上建桥的事情你少掺和,不用什么都去操心,我看新来的赵青云是个难捉摸的,你别跟他较真儿,惹我担心——”
徐扶头也偏过头,脸侧紧紧贴着孟愁眠的手心,满脸依恋地回答道:“好,我都记着呢!你也是,在北京照顾好自己,也要按时吃饭,哪里难过了就给我发消息、打电话,要是害怕一个人,可以每天给我打电话,我回去以后有空还给你写信,你一封一封,慢慢地看。”
第248章 离人心上秋4
在离开前最后一天,孟愁眠带他哥去逛了杨梅竹斜街。
北方秋天里骤降的气温让人们换了新装,街上的潮男潮女穿上款式不一、颜色不拘的风衣,再带一幅高颧骨的墨镜和一拼色网格围脖,最后配一双内里裹满细小羊绒的黑皮鞋,当然这仅仅代表一部分人群,在北京,有的是你说不出的名、叫不出口的时髦穿搭。
孟愁眠亲自准备他哥的衣食住行,为了今天的逛街,他特地给他哥搭配了一身很不错的衣服:一件上好的美利奴羊毛精制藏青色有领卫衣,外搭一身高支高密羊毛混纺制的藏青色风衣,裤子是赤耳丹宁复古款,穿着很文艺,契合他哥眉眼处那点自带的深情款款。
因为要逛街,孟愁眠舍不得他哥累脚,虽然这两个月以来他已经给他哥买了不少昂贵的鞋子,但总觉得不够,临了又叫人送来一双DN简约运动鞋。
不仅如此,已经买红眼的孟愁眠连他哥贴身的裤子都准备好了,pra蓝海系列百分百丝光棉制作,贴身保暖的同时还满足透气的需求。
等徐扶头洗好澡出来的时候,这些崭新且上等的衣物被孟愁眠双手捧着,一一成列在眼前。
徐扶头不太了解什么品牌,什么料子,但光看样子就知道这些东西价值不菲,关键是孟愁眠还十分夸张,满眼毕恭毕敬像个小管家一样站在门口这样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有点诡异。
“愁眠,我来北京两个月不到的时间,你给我买的衣服都快把衣柜塞满了——”
徐扶头忽然俯下身子,跟这人开起玩笑:“骄奢淫逸呀孟老师,这有点太夸张了,你敢给我,我都不好意思要。”
“衣服重要人重要?”孟愁眠站得像个圣人君子,手里几件衣服化作拂尘,轻轻一扬就把大道理扫给他哥:“君子用物而不困于物!”
“好好好!辛苦孟老师四处采买,”徐扶头双手接过衣服,“恭敬不如从命,我都听你的!”
孟愁眠高兴地扬起笑容,伸手戳了戳自己的脸颊,他哥的吻就过来了。
孟愁眠捂着脸笑,跑过去把人搂住,“哥,出门前,跟我接个吻呗。”
他哥用干毛巾紧紧擦了一下还有些湿气的头发,接着抬脚上前,上前搂起孟愁眠的腰,接吻。
……
……
北京的杨梅竹斜桥算是繁华都市里的世外桃源,这里的房子不高,多是一些平房改造成的书店、小摊子,很长一条街都被后面更高的树木笼罩着,树叶已经泛黄,时不时掉下来,飘落进行人的衣襟。
孟愁眠穿了和他哥同色系的衣服,不过按照他的身高和身材来定制的风衣比他哥的要更小巧一些,他留了心思,让设计师将衣服设计的更收腰一些,穿起来更干净利落一些。
两人并排走着散步,经常有人会转过头来看他们,不过两人都无暇顾及,自顾自地说话聊天,路过一家很有情调的咖啡店,建在一颗硕大的银杏树下,碧青琉璃瓦配方格玻璃柜,门口陈列着很多很多的字画还有手工制的陶瓷罐子,从外面朝里面看,一眼就望见不少的动漫手办还有泡着的大罐梅子酒。
“哥,我们去里面转转。”
“好啊,我看见里面好多你喜欢的小人儿。”徐扶头伸手往橱窗里一指:“靠窗最外边那个是不是你最喜欢的怪物史莱克?”
“对!我也看到了,哥,你看那个独角大王!”
两人有说有笑地进了这家青梧桐咖啡馆,里面的暖气调的刚刚好,孟愁眠一进去就感觉相当舒适,挑了个靠窗的位置,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
店员安静地过来放了一张菜单,徐扶头挺身将菜单放到孟愁眠面前。
“哥,你别坐对面,你来我边上。”孟愁眠看着菜单搓搓手,一边说:“我有一个朋友要过来,特地带你见见。”
徐扶头换座到孟愁眠身边,“是临时定的吗?我还以为今天就我们两个。”
“她就来一小会儿,是我在北京唯……最好的朋友。”孟愁眠带着笑,喝了一口服务员过来赠送的柠檬薄荷水,“我一直跟她保持联系,她也知道我们的事儿,所以哥你不用担心,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嗯,我不担心,只是怕我等会儿笨手笨脚的,给你丢人。”
“怎么会呢哥!你不知道带你这么帅这么好的人见朋友,我多有面儿!”孟愁眠嘿嘿一笑,指了指菜单上的两个名字,“哥,你看这个名字可真有趣儿,居然叫心上秋!愁,我的名字!”
徐扶头歪着头看,“心上秋,不但跟你的名字对应,还跟现在的季节对应,听这意境还有些秋天的难过萧索,刚刚好对应我们这对恩爱的人儿要在美丽的北京分别。”
“哥,好好的说这个干嘛!”孟愁眠霸道地把菜单夺过来,“我不喝这个了。”
徐扶头莞尔,看着认真点酒的孟愁眠说道:“对了,愁眠,我好像还没有给你过过日!记得上次跟你要八字,看见你的日是在冬至?!”
“对呀!”孟愁眠看到第二栏菜单,“去年冬至的时候我们还没这回儿事儿呢,而且我刚刚去你们那里,不敢劳烦大家,所以就没过。往年都是颜梦和汪老师陪我。”
“害,当时我也疏忽了,你倒是给我过了一个,这么说我们都在冬天了,真有缘!”
“千年修得共枕眠,咱俩缘分可不是一般的深。”孟愁眠一边说一边接起电话,“颜梦,你又迟到!再不来我可带帅哥走了。”
“我可到门口堵着了!看你往哪跑!”清脆的声音传来,孟愁眠抬眼望去,之间一个穿着深棕色皮衣,浅色牛仔裤,烫着大波浪的女孩子提着一个蛋糕在门口疯狂地跟他招手。
“哥,那就是颜梦了!我去叫她。”
徐扶头也跟着站起来,却被孟愁眠按回去,“不用,你坐在这里等就好啦!”
说罢孟愁眠便往门口冲去,刚来到颜梦面前,胳膊就被狠狠掐住,“好帅啊啊啊啊——”
孟愁眠被掐出痛苦面具,“颜梦!疼——”
“卧槽,好你个孟愁眠,居然睡这么帅的?!”颜梦嗓门之大,贯穿中门,徐扶头正对着门边的两个人坐,听见这话,笑也不是,哭也不成。
孟愁眠:“……”
“颜梦!!!现在是公共场所!”孟愁眠头都大了,这疯丫头从小学开始就没变过,两个人有着革命般的友情,并在同一个年纪同一天同一秒接受了X启蒙,可以用任何无法诉诸于口的词来形容这两人当时看的那些漫画和小说,平常躲在房间里荤言荤语说惯了,一放出来就野马难收了。
颜梦马上捂住嘴巴,但一只手却狠狠捶打着孟愁眠的手臂,“看着很有力——”
孟愁眠:“……”
“我给你跪下好不好啊大小姐!别说了。”
“我哥看着我们呢!”
“好!不说了不说了!”颜梦收了收笑容,试图恢复自己一本正经的样子,“对了愁眠,有个事我要提前跟你说,我出门路过青荣,言朝那贱人看见我了,他的车跟了我一路。”
第249章 离人心上秋5
言朝,孟赐引养子,青荣集团上海分区总负责人,也是传闻中青荣集团的继承者。
从某个角度来说,孟愁眠能自由选择大学和专业都托了这个人的福,因为言朝作为他的替代者顺其自然地替孟愁眠走了该走的路。
孟赐引在挑选人才方面独具慧眼,民间也有三岁看老的说法,这个精明一世的商人在孟愁眠还很小的时候他就有一种《红楼梦》里贾政看贾宝玉的感觉,这孩子听话,但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儿,怎么看都不像能成为继承人的样子,甚至连最基本的商人的苗头都没有。
好在现在是个新时代,孟赐引和他的青荣集团不是高官厚禄之家,不需要跟贾政一样,羊入虎口般地将苦心经营的事业交给一个只会哭哭啼啼的软小子。
孟赐引在孟愁眠三岁的时候就想和陈浅再一个儿子,但是那时候的他们太忙了,连基本的见面时间都很难保证,更何况是去一个小孩,然后同时照顾两个孩子。
言朝比孟愁眠大三岁,是孟赐引好兄弟言春的儿子,也是好兄弟的弃子。这话不知道从哪头开始说起,当年的事情错综复杂,一群志得意满的年轻小子在冲动的年华里做了很多冲动的事情,并且还对天发誓永不回头,永不后悔。不回头这事儿不是谁拍板说做就能做的,因为时间的流逝注定了无法回头;但永不后悔就有说法了,不管物是人非过后你后悔不后悔都会被当年的意气紧紧锁住,你拼命地告诉自己不后悔,所以纵使犯了再大的错,你也不会选择去弥补。
言春对儿子言朝就是这样,这个跟前妻纠缠下的儿子注定无法得到家庭的幸福。
于是言朝在七岁那年,正式过继给了孟赐引,也就是孟愁眠四岁那年,本该属于他的那条道路被另外一个人踏上了。
商人的子女出国就读最顶级的商学院只是基础中的基础;拿到顶格全优的成绩,最棒的名次也只是基础中的基础;听从安排,放弃私人爱好甚至爱情,昼夜不停地学习进步,接受各种五花八门的项目,和五颜六色的人群喝酒应酬,哪怕喝到胃出血也只是基础中的基础;学着低头受气任人呼来喝去,学着游刃有余主客皆宜地交际以及随时观察孟赐引的喜怒无常和提防别人的猜疑算计也只是基础中的基础……
这就是言朝的活,这些活组成了言朝。
当然,监视孟愁眠也是言朝活与工作的一部分。之前监视孟愁眠是孟赐引的授意,但孟恨晚出之后这个任务就取消了。
可是言朝没有放弃。
因为人人都在传,那个尚在襁褓中的新儿,让孟家迎来了真正的继承人。
他兢兢业业地、拼尽全力地替代孟愁眠,现在却有人仅凭一份血缘就完完全全地从根儿上替代了他。
那本来是一条充满泥泞、汗水、血泪和艰辛的逼仄小路,他一天天熬,终于用双手捧着的水泥沙石一点点铺成康庄大道,
以为成功近在咫尺,现在那个呱呱坠地的婴儿犹如大地震一般,轻轻松松就把这条康庄大道震得粉碎。
他没办法去质问那个新的婴儿,也不敢去质问坐在最顶楼,手握杀大权的孟赐引和陈浅,但是他想问问,问问此刻坐在咖啡馆有说有笑的孟愁眠,当初被别人替代是一种什么滋味?
颜梦的通风报信也让此刻喝着咖啡的孟愁眠望了过去,逼仄小街上停着的那张亮瞎人眼的迈巴赫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哥,这就是颜梦了,平日里有点不正经,但不会干什么坏事,你别被她吓着!”孟愁眠移回视线,附上笑脸。
“我怎么会吓着帅哥呢!这几天我在准备出国留学的事情,太忙了没早点过来拜访,您多担待!”颜梦学起老学究的语调。
“不会不会,我经常听愁眠提起你。”
“他能说我什么好话,跟你分享的不会是上学时候看我们俩上学时候看小说的事情吧?!”
孟愁眠:“……”
“再说这些,我毒哑你!”孟愁眠凶狠地拿起了桌上的银叉。
“你毒啊,你毒我,我也毒你——”
两个损友吵了起来,徐扶头被两人逗笑,中间颜梦又抖了好多孟愁眠小时候的事情出来,孟愁眠也不饶人,总之两人谁都没放过谁。
席间欢笑,颜梦问服务员要了一幅牌,玩起了斗地主,输了的就喝啤酒。四五盘牌的功夫孟愁眠就喝得跑厕所了,颜梦毫不留情地开玩笑说孟愁眠身子虚的厉害。
徐扶头不敢吱声,不过短短一个小时的相处时间,他就知道对面这两人平常的损友模式了,倒也没有大惊小怪,只是抬起手边的柠檬水喝了两口。
“帅哥,”孟愁眠走后,颜梦单手撑起下巴,道:“你觉得我们愁眠怎么样啊?”
说的有点像相亲介绍开场白,徐扶头哑然失笑,“他很好啊,除了喜欢赖床,挑不出其它的毛病,不过赖床也不能算毛病。”
颜梦陪笑一声,面色却转而慢慢严肃起来,不过不正经惯了,话音还是带着玩笑,“那你会跟他过一辈子吗?”
“你会像电视剧里那样,说海誓山盟的话骗他吗?”
“你们之间从开始到现在,我知道所有的细节,所以你说你永远爱他,是作数的对吗?”
“他对你,几乎是痴迷的状态,如果你哪天不要他或者不爱他了,相当于杀他,你知道吗?”
颜梦说了一连串话,说的徐扶头都不知道该回答哪个问题好。
“不好意思,愁眠到哪都想着你,包括他去那个厕所站着撒尿都想着你,信不信?所以我猜他会很快跑回来,所以我要快速地问这些问题。”
“徐先,您打算怎么回答我呢?”
“我没法回答你。”徐扶头把桌面上凌乱的扑克牌一张一张地整理起来,一边洗牌一边说:“你知道我们之间所有的事情,但还是问了我这些问题,说明我过去做的那些还不足以让你放心,但我也实在没有办法,我给你口头保证也好,对天发誓也好,甚至立字据签合同其实都是不靠谱的山盟海誓,因为此时此刻没有办法去做未来某时某刻的事情。”
“当然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躲避什么,我也对愁眠说过很多甜言蜜语,他满心满眼统统相信……我也信,我信我自己说的话,也相信我跟他有一辈子的缘分。”徐扶头发现说来说去,好像终究绕不开保证书,只能无奈地笑笑,重复那句:“我相信。”
孟愁眠的手只在厕所烘了个半干就出来了,颜梦笑着拍拍他,“我要走了,”
“今天狗粮吃得真饱——”颜梦说完还装模作样地打了饱嗝。
孟愁眠:“……”
孟愁眠送颜梦到门口,意识到两人可能还有什么私房话要说,徐扶头知趣地留在原位。
“小子,姑奶奶帮你看过了,跟着他你不吃亏哦!”
“用得着你帮我算,当然不吃亏!我倒赚!”
“诶,愁眠你这也算已婚人士了,那个……你感觉怎么样?”
颜梦没有指名道姓,但孟愁眠几乎只用了一秒钟就知道了颜梦要说的东西,“哎呀颜梦,你一个姑娘家家,怎么张口闭口就是这些,不害臊!”
“少来性别绑架我!以前你舔着脸跟我借小书看的时候怎么没把我当姑娘?!”
“当初说好了,要是对方结婚了就一定分享那个的感受!你食言,孟愁眠大骗子!”
孟愁眠:“……”
“哎呀你快说,到底什么感觉?”
“疼吗?”
“你怎么确定疼的就是我不是他呢?”孟愁眠撇撇嘴,东张西望起来。
“你什么死样子我还能不知道?当时就告诉我你结婚了,这种重要的细节居然瞒着我?!”
“但是我们一定要在人家店门口说这种事情吗?!文明呢?素质呢?!”
“不说我就在这里跟你打架,你觉得那样会不会文明?”
“我第一次的时候我可是告诉你了的!”
“孟愁眠!”
“好好好!疼!第一次我疼得想杀人!”
“之后呢?”
“爽呗——”
“那他……对你温柔吗?”
“有时候也挺凶的,不过大多数时候是温柔的。”孟愁眠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
“那你们一周几次啊?”
“忙的时候一周两次,不忙的时候四五次。”孟愁眠感觉像在被记者采访,“最近因为他快走了,所以我们每天都会……”
“好你个绝世大淫虫啊,比我还频繁!”
孟愁眠:“……”
“所以可以结束这个话题了吗?”
“可以!”颜梦十分豪爽,一转身,往前阔步走了一段,又回头,孟愁眠还在门外站着送她,于是她说:“孟愁眠,你一定会幸福的!我走啦!”
孟愁眠使劲儿挥了挥手,告别颜梦后,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好久不见,一起吃个饭吧。”
言朝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孟愁眠有些惊讶,不过想想也在预料之中。
“言朝,我们好像不熟。”
“不,我们很熟!至少我现在知道了你的一个小秘密!”
第250章 离人心上秋5
凌晨,北京大雾。
孟愁眠不停地在VIP候机室里跟个全自动搜索机似的,到处给他哥搜寻吃的,一会儿搬来小蛋糕,一会儿搬来各类饮品,甚至还找来了两条毛毯……
这些东西可以让人送的,但孟愁眠却跟丢了魂似的走出走进,徐扶头把他拉住,一只手搂着这人的腰,轻轻地带进怀里。
“愁眠,别忙活了,马上就登机了。”
孟愁眠鼻尖嗅到他哥身上好闻的松木香,来北京这么久,他哥身上的这股专属于云山镇小木屋的味道丝毫没有被冲淡,孟愁眠还能从这味道里寻到一丝专属于那段美好时光的味道。
“哥,我还是舍不得你——”
“你走了,我感觉我这日子都没法儿过了。”
“愁眠,我们只是暂时分开,等到冬至的时候我还来北京,给你过日,陪你吃饺子。”
孟愁眠挂着泪珠,珍惜最后将脑袋扣到他哥胸膛上的时光,直到候机室里响起乘务员提醒登机的声音。
眼泪才掉下来,孟愁眠被现实逼着离开了他哥的怀抱。
徐扶头在孟愁眠松开之后,又把人搂回来,用力地抱了最后的一瞬,松开人,孟愁眠就转过身子去了,他说:“哥,你快走!”
“别管我了。”
这句话揪得徐扶头心窝疼,有种把孟愁眠抛弃在这座城市的感觉,他不想这样,但也找不到别的办法,面对高楼大厦仍然可以用自己也有自己的事业这样的心态来安慰自己,但面对此刻的孟愁眠,徐扶头却找不到什么自我安慰的办法,那些酸涩和苦头如悬梁刺股一样,正在提醒着他,他此刻的无能。
走出温暖的候机室,廊道里的冷风吹进衣口,刮得人心一片萧索,想想去年,大概就是这个时候,他和孟愁眠相逢的。
而今是离别,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促使着徐扶头在走完廊道的最后一刻,猛然往后退了几步,退回去,隔着玻璃努力地回望。
努力地回望……
却再也看不见那个小小的身影。
离别给他一种失去的感觉,但现实正大力地推着他的脚步,逼着他,快走!
快走!
孟愁眠望着那架起飞的飞机,泪如雨下,其实就算他哥答应在多留一段日子,他也不敢把他哥继续留在北京了。
言朝发现了这个秘密,孟家的人都会这个秘密,孟愁眠不知道会面对什么,毕竟狂风暴雨也分好几种类型。
所以,快走!
他哥走的越快越好,这缠绵的一切必须残忍地切断,这不为人知的一切必然遭受口诛笔伐,必然风口浪尖,必然……应当由他这个始作俑者承担一切。
北京大雾并未随着黎明与黑暗消失,它们遮住了太阳,如开门大将一样霸道地宣布着寒冷的到来。
孟愁眠将风衣紧紧裹紧,他的专属司机同样穿了一身黑衣,过来礼貌地问好,戴着白手套的手一抬,黑色的车门便在面前打开,孟愁眠坐进去,高级的香调与暖和的车内温度给他一种坐牢一样的痛苦。
极高的物质条件为什么会给人带来这种极为难受的精神折磨?孟愁眠看着手机上孟赐引发来的消息,真想在高速路上猛地打开车门跳下去。
“少爷,到了。”司机的声音礼貌又陌,孟愁眠望着外面的天色沉沉地应了一声,在孟家,很少有人叫他少爷,他最熟悉,陪伴他长大的宋妈还有一直给他开车的张叔都会亲切地叫他愁眠,他也喜欢他们这么叫他。
但如今这些人都跟被判了连坐似的,全部被喜怒无常的孟赐引换掉了。
见面的地点约在青荣集团总部顶楼,孟愁眠准备坐电梯上去的时候有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女秘书跑过来叫住他。
“少爷,您到啦!孟总吩咐我带您走另外一边电梯,您请跟我来。”
“嗯。”孟愁眠点点头,跟着女秘书走向另外一边,他很少来青荣集团,但青荣的每个人都知道他是谁,关于孟家父子不和的新闻有太多太多,就算从没有见过孟愁眠的人也能清楚地知道孟愁眠这个名字甚至能从那些犄角旮旯的新闻碎屑里找到孟愁眠的照片。加上孟愁眠本身就在上大学的缘故,只要想知道他的人总能得到一些他的信息。
今天本尊到场,这些写字楼里兢兢业业的的打工人闻风而动,一个个表面正经,实际都在用各种手段和乔装偷看这位老总的亲儿子。
走进电梯,孟愁眠才知道女秘书为什么让他走这条路,因为这部电梯直接通往孟赐引办公室外面的露天阳台。
只是孟愁眠不明白,今天北京这么冷,雾霾这么大,就算装修再好,露天的地方也会又冷又难受,如果孟赐引要顶着这样的天气教训他的话,实在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最近我们这里很忙,”在前面带路的女秘书忽然说话,“平常集团里的那几部电梯都有点挤,您身份特殊,我想孟总是怕您挤着。”
听到这话,孟愁眠当即判断这个看着年轻又干练的女秘书肯定是刚来的,不然怎么会连他和孟赐引的紧张关系都不知道。怕他挤着?孟赐引脑门被夹了才会这么想。
除了陈浅在的时候,孟赐引会勉为其难地跟他做做表面功夫,装装父子情深之外,不然这个爹一点好脸色都不想给他。
电梯很快到达,电梯门一打开,冷风就灌进来,只穿着薄衣的秘书登时打了个寒颤。
她以最迅速的动作飞快地打开了呼叫器,说人到了,让负责孟赐引办公室的秘书赶快开门,顺便通报一声。
但电话那头传来的指令却让秘书直接打了一个大大的寒颤。
“孟总让你原路返回,少爷留在阳台等他。”
“开什么玩笑?”秘书大惊失色后,转身压低声音,“北京这个天让他就这么等在外面?!”
反复确认过后,秘书转头一幅深感抱歉的样子,尽量语气委婉地传达了这个指示:“少爷,孟总那边还有点忙,让您在这里稍微等一会儿。”
孟愁眠听完之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一个人在这里等吗?”
秘书发誓,在她反复北漂跳槽的这几年里孟愁眠绝对是她见过最悲惨的少爷,没有之一。
“是的。”秘书硬着头皮说。
但令人意外的是,孟愁眠的神色不是愤怒、怨气、悲伤……而是结结实实地松了一口气,道:“还好不是让你跟我一起在这里等。”
“啊?”秘书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一句话。
“你快回去吧,这里冷。”
秘书轻轻地叹了口气,望向孟愁眠的眼神尽是可怜,但孟愁眠没有接这个眼神,他转过身去,双手插兜,静静地立在寒风里。
体温慢慢下降,再高级的棉料也无法抵御寒风坚持不懈地搜刮,孟愁眠只能把身上的衣服捂紧一点,再捂紧一点……
在孟赐引的授意下,孟愁眠在冷风里罚站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不仅是集团内部,还有北京大大小小的说得出名字的商圈。
今天的北京金报不乏素材,消息快的媒体已经在拟写吸睛的标题。
“在咱们头顶上呢,窗子边儿应该望不着儿!”不少员工都想看看这一场景,够着头往外看,得知老板允许,更是毫不顾忌地开始谈论起来。
有些话说来说去就是那样,站在风口浪尖的人,总能听到千奇百怪的声音。
孟愁眠耳朵被冻得疼,早已经无暇顾及这一切。孟赐引对他动辄打骂,寒风里的罚站又算什么?
以前他痛苦的时候只能回想小时候和陈浅呆在一起的短暂时光,只能回想拿了小红花等在家里被妈妈夸的时光。
如今他的止疼药里增加了新的良方,在北京的雾霾里,他看到了云南的山清水秀,他忽然想起,就是在这样的一个深秋,他和他哥在小山坡头上相遇;就是在这样的一个深秋,他迎来了人的第一次心动,在人群里悄悄抬头,只敢望他的半片肩膀;就是在这样的一个深秋,他偷吻了他哥……
他想起云山镇热情朴实但喜欢占点小便宜的人们,他们真是可爱的一群人,会做点小坏事,但不敢违法乱纪,怕坏了良心;他还想起梅子雨,那条臭狗慢慢从巴掌大的可爱模样长成如今爱拿大屁股拱人的讨嫌模样;还有张建国,这人儿混了三十多年,没想到官运不错,性格也变了不少;自己的那一群学聪明可爱,以后应该会有一个很好的未来;徐叔和江姨的孩子出了,名字还没想好,但一定跟幸福有关;雁娘还固执地爱着老祐吗?啊棠的身体好些了吗?;余望哥到底为什么不愿意娶媳妇儿?当年热情又负责的老李为什么是那样的,徐堂公现在在监狱里面吗?;当年跳下山崖的余四是不是真的不可饶恕?;江南死了,那个穿白衣摘绿药红菌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了……
孟愁眠闭着眼睛想,胸前的衣襟上还残留着他哥身上的松木香,不知道他哥安全落地没有,算算时间,应该还有一会儿。
他买了足足五箱北京烤鸭,不知道要几天才能寄到云南,他哥千万不能忘记去拿烤鸭,跟这些可爱的人分享。
这些事情全都一遍遍仔细想了一通,孟愁眠满足极了,他希望那些还没有等来幸福的人都能早日幸福,希望那些已经离开的人,功德圆满,来世平安喜乐。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北京的天色渐晚,大风过了一场又一场……
徐扶头辗转一路,山山水水,飞机换大巴,大巴转轿车,终于到家了,孟愁眠看着那条安全到家的消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眼前便突然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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