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离人心上秋7
再次睁开眼看到的那缕阳光,居然如此刺眼,像针一样直直地戳进眼睛。
孟愁眠把眼睛闭上,想缓一缓,但一个严肃又冰冷的声音逼他再次睁开了双眼。
“孟愁眠——”
他在北京的寒风里站了足足六个小时,他哥从北京到云山镇也花了足足六个小时。
晕倒之后的他足足昏迷了一个夜晚,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北师大附近的那个别墅里,这里应该算他的安全区,但等他睁开双眼的时候,这个安全区里的所有东西已经全部被搜了一遍。
“爸——”他哑着嗓子艰难地喊出一声,换来的不是对面和蔼的应答,而是劈头甩来的一沓照片。
那些照片砸在脸上,火辣辣的疼,孟愁眠撑起半边身子,艰难地伸出双手,去把照片捡过来,那上面全是他哥和他的照片,每一张都细细记录了他们在北京的这段美好时光。
孟愁眠慢慢从床上跪坐起来,在更大的狂风暴雨到来之前,小心翼翼地抬手将那些照片捡起来拢进怀里。
不过仅仅只是捡了三张照片,那场狂风暴雨就到来了。
孟赐引粗鲁地捏起孟愁眠的下巴,直视着儿子的两双眼睛,“我一直以为你只是性格懦弱,喜欢哭哭啼啼,本想着等你毕业了就安排你回家,给你弟弟当个家庭教师什么的,没想到你居然这么不要脸!跟一个男人厮混,变得这么坏!还做那些不要脸的事情!孟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孟愁眠的眼泪顺着两边眼角流下来,下巴被紧紧捏着,想说话也说不了,余光扫见自己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家,一阵冷意裹上来,整片头皮都在发麻。
他用力挣开孟赐引的手,滚下床,跪着爬到床前放着的那个小木柜面前,一拉开,果然里面的照片全不见了,他慌慌张张地想起来找手机,翻了半天也没看见,直到孟赐引站到他的面前,拦住他的去路。
“你的手机现在由我保管,这些羞人的照片我交给言朝处理,还有就是,你,不准再和那个人联系!否则,我会不惜一切手段,摧毁他现在拥有的一切!据我所知,他只不过是山沟沟里一个开修理店,连大学都没上过的穷小子!”
“爸!他不是穷小子!你要打我骂我都可以,你甚至可以跟我断绝关系,但是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不要这么残忍,我爱他,我们感情很好,我……我……”孟愁眠拼命地往外吐字,但嗓口像堵着石头一样艰难,什么都说不出口。
“我求求你,我求求你,爸,我没有打算一直瞒着你,之前我打电话给你是我错了,不管我是不是你的亲儿子,不管你带我做过多少次亲子鉴定我都不会跟妈妈说,我求求你——”
“啪!”孟愁眠的脸上再次挨了狠狠的一巴掌,“不知悔改的东西!”
“还跟我讨价还价?!我告诉你,你妈妈现在在国外忙意,在她回来之前,我会帮你改掉这个臭毛病!你以后不要妄图再跟那个穷小子有任何联系,也不要妄图再找别的男人,你以后的路我自有安排,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来世上浪费钱的!”
“爸、爸——”孟愁眠跪在地上,“不,不要这样,我废物、我没用、我一无是处,我对你其实一点儿用都没有,我求求你,放过我这一次好不好?等一毕业我就离开北京,我不给你丢人,我找个地方好好躲着,我……我甚至我一辈子不回北京好不好?我对你没有那么重要,你可不可以就当作没有我这个儿子啊爸——”
“当作没有你这个儿子?”孟赐引甩开孟愁眠的手,“你现在吃的用的玩的哪样不是我的钱,我告诉你,就算你什么用都没有,是留是走也轮不到你做主!
……
门被猛地关上,孟愁眠冲上去疯狂地扭门把手,但显然已经被锁死了,他用手疯狂地敲门,用脚踹,用哭用喊,都没有任何回应。
“爸——”
“爸——”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他跑到窗边,想把窗子砸烂,但是忘记了窗子的材质,最后窗子没有被砸烂,自己却被磨了一手伤。
……
……
北京新闻报,接下来会有将近一个星期的雾霾,北京人民将有近一个星期的时间看不到蓝天白云,孟愁眠却连基本的光亮都看不到,孟赐引没有出现,会有人打开房门,把食物凶狠地灌进他的嘴里,不准他吐出来,监督他的命体征,房间安装350°无死角监控,一旦发现他有自杀倾向,立刻会有人冲进来阻止。
孟愁眠哭了两天,他不知道他哥那边有没有收到什么消息,也不知道他哥那边会不会平安,孟愁眠被这种恐惧与担忧折磨得几乎夜不能寐,他在漆黑的房间里跪拜天神,双手合一,一遍遍把头磕在地上,只求他哥平安无事。
不管接下来孟赐引要做什么他都无能为力。
等到第三天,送饭的人开门进来,照常捏起他的下巴要灌的时候,孟愁眠猛地抬脚把人踹开,所有的碗筷都被砸烂,门外守着的人听见动静立刻开门冲进来,孟愁眠也抓住这个间隙,在那些人开门往里冲的时候,自己也拼命往外跑,但这个机会渺茫的尝试很快就失败了,他被一伙人按在地上,毫无尊严地被灌入食物。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第六天的时候,孟愁眠开始表现出顺从,他双手抱着膝盖,靠在窗边,任由那些人把饭喂进嘴里,尽管胃里总是一阵呕吐感,但还是强忍着把那些食物吞下去。
等到第八天的时候,窗帘被人拉开,言朝的脸出现在眼前。
孟愁眠只是看了一眼,又翻过身去,闭上了眼睛。
这个人比那些饭菜都恶心。
“少爷,您最近睡眠很不错嘛!”
孟愁眠依旧闭着眼睛,不愿与他搭话。
言朝清清嗓子,“我是来宣布一条好消息的。”
“下个月,也就是十一月初一的时候,贵和集团的千金要和你订婚。”
孟愁眠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猛地抓住言朝的衣领,“你说什么?”
“哦哦,差点忘了,你还从来没有听过这位千金的事迹,她可是我们圈子里的名人,她今年35岁,但是她从十八岁开始就睡男人了,据我所知,她前前后后打了三次胎——”
“你和她结婚,贵和集团将不会对青荣收取任何的材料费,少爷,委屈您——”
“我不同意!我已经结过婚了!”
“不管她什么样我都不同意!”
“结婚?你是说你在那个穷山沟里跟那个穷小子玩的过家家吗?”言朝忍不住笑起来,“你能拿出来结婚证吗?”
孟愁眠把枕头狠狠地砸过去,“我不同意,如果让我跟她结婚,当天我就撞墙死给你们看!”
“孟愁眠,你真幼稚!为什么不在威胁别人之前好好想想,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谈条件。”言朝从身后的助手怀里拿过来一个平板,打开,放到孟愁眠眼前,“看看——”
孟愁眠顺着看过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云南那片熟悉的青山群,接着慢慢放大,是将关镇和兵家塘的位置,孟愁眠一下激动起来,凑上前,无比渴望地把平板夺过来,眼泪不打招呼地往下滚,一滴一滴砸到平板上。
一点点放大,修理厂的模样也更加清晰起来,孟愁眠急切地想找到他哥的身影,但都没有踪迹。
“哥呢?我哥呢?——”孟愁眠带着满脸泪花转头看向言朝,“你们要干什么?!”
“如果你不答应婚礼,我们会立刻到这个山沟沟里面建造一个新的修理厂,更大更新并且不收取任何费用,直到把那个穷小子拖死为止。”
“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他现在所有资产总和,都抵不过我们半年在北京的花费,捏死他,跟玩儿一样。”
“混蛋!”孟愁眠把平板砸向言朝,“你们太欺负人了!你们怎么能这样,轻易地就去毁掉别人!”
“那也要先问问你呀少爷!是你从穷山沟里找到一个这样的人,去做那种丢人的事情!我是真没看出来,你喜欢男人啊!诶,我能问问你被那样一个穷小子压在床上是什么感觉吗?”
听完这句话的孟愁眠从床上蹦起来,冲过去,不管不顾地跟言朝扭打起来,身后那些人想要上前拉架,却被言朝喝开,在身形上吃亏的孟愁眠很快就落了下风,被言朝狠狠砸了两拳。
“果然是不堪一击!我告诉你,老老实实呆着,如果敢出什么幺蛾子,你在云南的穷相好,第一个遭殃!”
第252章 离人心上秋8
十一月底的北京已经被寒风灌了个透,冷风像冰刀一样扎在脸上,什么时髦高档的名牌货在这一刻全部失去了效能,样样缴械投降。
孟愁眠的脑袋昏昏沉沉,好像有千斤重量,有人在他最近的饭食里加了安眠药物,睡眠时间无限延长的同时,整个人都没有精神,好像被人抽空了所有的心力。
但有一件事他没有忘记,他必须尽快和他哥取得联系,这么多天过去了,他哥没有他的消息,肯定非常着急,孟愁眠敢肯定,他哥肯定急疯了。
【北京报,11月24日晚至11月25日晚将有持续暴雪,请注意增添衣物……天寒路滑,小心行车……】
【北京娱乐:豪门联姻,青荣与贵和或将友谊长存——】
【大事报:孟家长子与杨家千金喜结良缘】
【城记报:联姻背后的真相——】
【未闻报:此次联姻后,两家市值或将上涨】
【……】
【家火报:陈浅女士一月前曾与贵和集团千金共约进山】
【……】
漫天喜讯纷飞,佳话一去满城,千里之外,有人姗姗来迟。
一辆夜晚的火车带着无比的痛苦与煎熬,终于一步步从温暖的南方驶入这座一片白皑的北国。
一位青年风尘仆仆地下车,不顾血丝爬满的双眼,也不顾周身的疲倦困乏,一路颠沛流离,满目泪水。
徐扶头手里紧紧攥着手机,过去了那么多天,只要打开手机,看到那条消息,还是如此触目惊心。
那个写着亲爱的眠的备注下,躺着一条那样令人窒息的消息:贫富有别,我们分手吧,你别再找我。
寒风比想象中刺骨,徐扶头没有带一件像样的,能熬过北方的大衣,出了火车站,整个人都在哆嗦,四季如春的云南,不会给人关于寒冷的遐想。他跑到路边,叫了出租车,一边发抖一边说了地名,车厢里短暂的温暖让他有所缓和,但司机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再次堕入冰窖。
“艾玛,我这个车子进不了!”
“为什么?”
司机从后视镜白了一眼后排坐着的人,草了一声,说:“又是一第一次闯北京的愣头货!”
“这儿我可跟你解释不了,但是去不了是真去不了,你去坐地铁吧——”
司机的话让徐扶头有些发懵,前面两次都是孟愁眠带他过来,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有些手足无措的他想再跟司机求求情,但对方并不想多跟他废话,车门一开,把他撵了下来!
徐扶头接下来连续问了几个司机都说去不了,他只能顶着寒风,磕磕绊绊地去找地铁站。
大概周折了一个多小时,徐扶头才等来正确的地铁,地铁门打开的时候他有些懵,人好像是放在蒸笼里的包子,一个个有序又紧紧地挤着,他入乡随俗,抢在地铁开出之前挤上去。
地铁行驶过程中的轰轰声让他有些心惊,头一直看着上方的站点,心里默默念着,怕自己出错。
等到地铁到站,徐扶头挤在人群里,像潮水中的沙砾一样被冲上岸边,踉跄地走出出口时,外面已经飘满鹅毛大雪。
徐扶头在最近一家服装店里花钱买了一件自认为很厚的羽绒服,然后继续裹着风雪前进。
多亏那段无聊的日子,让他把孟愁眠别墅周边的商铺和小店都绕了一遍,对那些路还有些印象。
雪天难打车,干脆就这么凭着记忆一路找着去。
大概过了三四个红路灯,转了三次弯,远处的人民广场越来越近的时候,徐扶头终于望见了和孟愁眠住过的那栋小别墅。
此时已经夜深,但北京这座城市不在乎时间,最繁华的地带依旧灯火不灭。孟愁眠即将结婚的消息,正在各个收音机、媒体、广告屏、路边小报纸……上轮番播报。
徐扶头就这么听了一路过来,等到终于见到那个小屋子的时候,泪水彻底决堤。
短短一个星期前还是自己浓情蜜意的爱人,一个星期之后就要大婚。最后那条短信上的文字在脑海中蹦出来,想起来就是一阵揪心的疼。
但是,他不相信!他联系不上孟愁眠,但是他不相信这一切,他不信孟愁眠会放手,哪怕亲耳听到亲眼看到他也不愿意相信。
他要找到他,一定是出什么事了,徐扶头裹在寒风里,暗暗发誓,他一定要找到孟愁眠。
此刻距离孟愁眠居住的地方还有不到五百米,大概三分钟不到的时间,徐扶头还是先找了一个水龙头,在零下十度的冷天里搓了一把脸,冻红的双手努力地抬起来,去捋顺自己的头发。
……他一遍遍在心里彩排着措辞和疑问,他想着一会儿见到孟愁眠的场景,他想着这一切发的可能,他想着孟愁眠哭红的双眼,他想着自己过去两个月时间的软弱和今夜大雪的无措……他似乎想着一切,想着整个世界,想着孟愁眠,想着接下来的见面……
就快要靠近了,就快要见面了,忽地一片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徐扶头,你好啊。”
第253章 离人心上秋9
孟愁眠的逃跑没有成功,他被孟赐引揪着后脖颈带回来京郊别墅。
少不了一顿毒打,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个暴怒的父亲已经不见人影。等待他的是站在落地窗前的言朝。
“昨天晚上,北京飘了一夜的大雪。”言朝走到壁炉面前,好整以暇地烘着自己的双手,“孟愁眠,我们玩一换一的游戏怎么样?这样你想知道我都能告诉你,包括你哥现在的状况。”
孟愁眠嗓口有浓烈的血腥味,他艰难地撑着床做起来,努力地喘着气,使劲睁开被打肿的一只左眼,他用沙哑的声音道:“好——”
虽然孟愁眠不知道言朝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消息。
“第一个问题,那天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会说没必要?你爱他爱成这样,难道真的一点不怕被发现?”
“你们到底有没有到云山镇打扰我哥?”孟愁眠反问。
“没有。从来没有,你爸的关注点从来不在那个穷小子身上。”
孟愁眠微微呼了一口气,“从我记事开始,我就习惯了被他监视。这几年他意越做越大,就不怎么管我了,但是上次我在云南遇到了我妈妈那边的人,并且很冲动地给他打电话质问他,他又发消息威胁我不能把亲子鉴定那些事情告诉妈妈,这次我回北京,他怎么可能不防着我,不监视我?”
“言朝,”孟愁眠咳嗽了两声,“能给我两张纸和一杯水吗?”
言朝紧皱着眉头,但是看着孟愁眠这副样子他照做了。
孟愁眠用纸擦去嘴角的血,“所以你现在应该能意识到当初你打电话想用这件事威胁我的行为有多蠢了吧?”
“而且,我又有什么好值得你威胁的呢?你觉得我现在还有一点儿跟你抢家产的可能吗?”
“我妈妈知不知道我要结婚的事情?”孟愁眠抛出第二个问题。
“不知道。”言朝说。
“那你明知道他会监视你,为什么还要把人带回来,并且大摇大摆地跟他招摇过市,甚至……甚至还敢叫管家帮你准备计用品?你就不怕你爸——”
“言朝,你还记得我小时候被别人欺负那件事吗?”
“记得,你后来为了报复居然把十几个小孩关进了废工厂,差点闹出人命!”言朝侧头望着靠在床上的孟愁眠,这个又瘦又小又疯狂的人。
“那件事妈妈不知道,但是他亲眼看着我做的,他总是这样,喜欢看着我犯错,然后又在事情快要结束的时候突然跳出来,像暴君一样惩罚我。”
“我哥在北京一天,他就忍一天,我哥一走,他就跳出来,收拾我。你那天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他等不及要对我下手了呢,所以我答应我哥让他立刻启程回云南,飞机起飞的时候,我已经准备好挨打了。”
“至于你说的什么计用品这种细节,只是我为了满足他的监视欲而已,他一定和你一样想知道,我跟我哥到哪一步了。”孟愁眠忍不住露出笑容,“言朝,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我自己特别可怜,但是只要我跟你比,我又觉得你才是最可怜最可笑的那个人,你跟傀儡一样替我走了那么多年的路就算了,现在又跟傻子一样一点儿都看不懂孟赐引。”
“真是白活了!”
“孟愁眠!”这些话成功地戳到了言朝的痛处,他本来觉得自己已经站在了高处,可以来指指点点孟愁眠这个漏洞百出并且犯下大错的人,可是人家根本不在乎这些,甚至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不知道这些东西,看不明白这父子之间的游戏。
本来因为非亲造就的心病就重,现在更是直接被孟愁眠这个孟家亲儿子扯下了遮羞布一样难堪。
“好啊,既然你这么了解你的父亲,那你应该还能想到他别的手段吧?”言朝冷笑一声,从衣服兜里掏出来一个手机。
“我的手机怎么会在你那?!”
“因为我要用啊,想知道孟总让我拿你的手机做了什么吗?”言朝打开手机,一边往前走一边打开QQ对话框,举到孟愁眠面前。
那条跟在孟愁眠头像后面的分手消息登时炸开了孟愁眠的脑子,他怎么也没想到孟赐引居然会拿他的手机发这样的短信。
他伸手去夺,想立刻联系他哥,说明一切,却被言朝轻快地躲过,“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你那么爱那个穷小子,怎么偏偏就是没算到你们父子之间的事情会牵连到他呢?!”
“我看了你们所有的聊天记录,可真够肉麻的,”言朝转身摇摇手机,一脸好人相,“所以,我好心帮你删除了。”
孟愁眠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分钟立了起来,他顾不得身体上的疼痛,抬脚下床就想狠狠给言朝一拳,但体力严重不足,反被言朝按住胳膊,一掌把他带到落地窗前,“看到外面厚厚的雪了吗?昨天那个云南来的穷小子就是在这样的大雪天来到北京的,他在你的那栋房子面前跪了一整夜。”
“只是为了求你亲爱的父亲,让你们见一面。”
“不得不说,他虽然是个没上过大学的穷小子,跟你一样是个同性恋,但还挺深情的,呵呵——”
……
亲儿子和养子在京郊别墅对峙的时候,孟赐引回到了孟愁眠的住处,身边助手端来一杯上乘的千山雪,他却露出厌倦的神色,眼神示意让助手把茶放到桌子上。助手会意,放下茶水后悄声退出了房间,到下面一楼客厅等着。
孟赐引闻着茶香,不紧不慢地盯着外边的雪景,在心里做下一步计划。
他不把人当人,也不把儿子当儿子。他总是喜欢在躲躲藏藏重掌控一切,他喜欢看别人犯错,甚至是在暗中推着别人去犯错,这让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成就感,好像他永远知道并且掌控一切。
他不需要孟愁眠因为粗心露出马脚他才去发现,做意的人最讲究的就是抓住最新鲜的信息,站到最早的风口上,如果连提前掌握信息的能力都没有,孟赐引凭什么当一个成熟且成功的商人呢。
同时,他从来不是一个类型化、典型化的父亲,他对孟愁眠这个儿子有一种非常复杂的感情。他不会望子成龙,也不会关心则乱,虽然总是一副规矩很严厉的样子,但这并不算管教,甚至只能算一种心血来潮。比如,今天有空了,就把这个儿子从犄角旮旯里揪出来,不管有错没错,先开口教育警告一番;要是没空,那就不管,但并非完全放任,他会默默地找人监视,等孟愁眠将小错酿成大错的时候,他在突然跳出来棍棒教育,以给人造成一种短期恐怖的现象,以绝对的压制,让儿子懂得乖顺两个字。
孟愁眠从小到大经历的一切他不是不知道,但他无法感同身受,甚至无关痛痒。
记得孟愁眠刚刚出那会儿,他对这个儿子非常宝贝,那时候正是他和陈浅创业的关键期,一分一秒不能耽误的日子里,他会利用下班吃饭的时间,从安河桥北一路跑回去,只为了看熟睡中的儿子一眼。
儿子小时候很可爱,圆头圆脑,一听到开门声就会跑到门后面等着,亲昵地喊着“爸爸”,小小一个很可爱,抬脚才能扑到了他的膝盖头,孟赐引亲热地答应着,手里的东西一放,抱起儿子使劲儿亲一口,再耐心地问:“眠眠,今天在家里和宋阿姨做了什么游戏呀?”
那时候的孟愁眠口齿不清,孟赐引要听一半猜一半,却极有耐心,父子关系一直很好。
感情发改变是在孟愁眠刚满四岁那年,陈浅瞒着孟赐引偷偷跑回了苏州,去见了苏深。知道这件事的孟赐引醋意大发,但他敢怒不敢言。
在和陈浅的这段关系里,孟赐引一直处于被动地位。感情上,孟赐引无疑是那个最患得患失的人;意上,孟赐引更多扮演的是执行者和听从者,很多重大的决策和意场的拓展都是陈浅闯在前头。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孟赐引都无法从正面和陈浅要说法,他甚至安慰自己,陈浅只是回了一趟家,不会有什么事。但他不敢求证,也无从求证,有一天他望着正在做游戏的孟愁眠,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儿子的一眉一眼长的非常像那个人。
当时孟赐引被自己的想法吓出一身冷汗,但这个想法并没有因为一时的荒谬而终止,反倒是愈演愈烈。
孟愁眠也足够倒霉,他验证了传统文化里那句外甥像舅的常言,眉毛和眼睛几乎和他素昧谋面的舅舅苏深一模一样。
而眼睛恰恰是最方便传达感情的地方。
孟赐引疑心病急剧加重,到后来甚至觉得孟愁眠连跟他说话的方式都跟那个人像极了。
于是,那个可爱的儿子变成了孟赐引最怕看到的噩梦。
他带小小的孟愁眠去做亲子鉴定,哪怕鉴定结果是亲,他也在心里结了疙瘩,慢慢开始不再理会这个儿子,可是光这样不理会,对比现在已经好很多。
偏偏孟赐引是个小心眼的人,这不仅体现在做意上,还贯彻在他的爱情和亲情里。他看着小小的孟愁眠渐渐长大,吃他的用他的,心里越来越不平衡。
他开始摆出居高临下的威严,效仿上帝的做法,时不时在暗处出现,干扰或者监视孟愁眠的活。
孟愁眠受人欺负、病苦熬的时候,他觉得理所应该,人活在这世上就应该受苦受难,而不能光享福。
孟愁眠得意开心,幸福快乐,他就觉得心口堵的难受,觉得这臭小子占尽了人世间的便宜。
当得知孟愁眠和徐扶头的事情时,孟赐引震惊之余,一种说不上心头的快感便猛地涌了上来。有种我可算抓到你错处的畅意
如今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儿子想要拼死一搏,老子却只想着敲山震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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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忖的间隙,那彼岸的京郊别墅已经发混乱,各大媒体争相前往,迫不及待地想要登报最新消息。
孟愁眠咬伤了言朝的耳朵,并不择手段地开始了自己的下一轮逃跑计划。
火,应该与孟愁眠有着不解之缘。
他再一次因火重。
当消防警报响起的时候,他用灭火器狠狠砸晕了言朝,前院守着不少言朝的人,他只能从后院跳窗逃跑,等所有人都被前院火力吸引的时候,孟愁眠找准时机翻下窗户,这个举动差点让他摔断一条腿。
不过天然的道德感约束着他并没有放很大的火,他并不希望因他一时困境而去给别人造成麻烦,第一辆消防车到达几分钟之后很快就将火消灭了,这人仅仅是烧起了壁炉,并用拆下了卫间的玻璃钢管,导出烟雾,在一片白皑皑的大雪天虚张声势而已。
至于他怎么策划这一切,怎么拆下玻璃钢管又是怎么趁破门而入的消防员不注意的情况下跑出去的,没有人知道,我们唯一能看见的就是他满手满脚的鲜血,在洁白无比的雪地上一朵一朵开出血色的梅花。
这真是一场彻骨的寒冷,一场彻骨的折磨与醒悟。
奔跑在寒风中的孟愁眠想明白了一件事,他必须违背或者打破一些东西,否则他将永无天日,甚至连自己的爱人都没有办法护住,他无法接受那样的事情发,他拼命的奔跑着,直到眼前的景象渐渐熟悉,直到眼前出现那些与他哥的回忆,直到眼前出现曾经幻想过的未来……
他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栋别墅,北京高大的树木已经掉光了叶子,透过那些黑压压的树枝他看到了居高临下的孟赐引,那个总是压迫他的人。
这次他不会像小时候一样站在门前踌躇,不再战战兢兢,不再等待对方发号施令,他甩开了上前拦他的人,用整个身子的力量撞上去,把门后站着的人撞得踉跄,撞得发寒。
那截长长的木制楼梯让他的脚底渐渐感受到一丝一丝渐渐攀爬上来的暖意,强撑着一口气走通楼梯,彷佛身体已经到达极限,他不得不暂时妥协,半个身子倚靠在楼梯扶手上慢慢喘气。
孟赐引盯着最新的新闻,又回头看看身后这个儿子,“我真是太小看你了,连放火这种事情你居然都做得出来。”
“我哥呢?!你把我哥弄到什么地方去了?!”
下面等着的人走了上来,又被孟赐引厉声呵斥下去。
“这就是你现在跟我说话的态度!”孟赐引新制的皮鞋踩在高级绵木上嗒嗒作响,伴随着清脆的耳光声,孟愁眠被他打偏了头。
不过孟愁眠没有停止质问,他很快就把脑袋转过来,两只眼睛大大地瞪着,长久地注视着孟赐引,两只手掌攒成拳头,指甲扣得掌心发疼。
“告诉我!”孟愁眠咆哮出声,“告诉我,他在哪!”
孟赐引的神色闪过一丝惊诧,随即又被心口涌上来的暴怒代替,他将腰间的皮带抽下来,一抬手臂便狠狠朝孟愁眠打去。
这次与往常不同,皮带那头没有传来打在人身上的皮肉响声,也没有顺着地球引力向下落去,而是被孟愁眠稳稳接住并捏在手心里。
如果孟赐引能在这一刻及时察觉到儿子的不同往常,立刻将下面等着的人叫上来,或许可以避免悲剧的发,但是他没有,他依然不会相信自己只会哭哭啼啼的儿子会站起来反抗他。
好好看看面前这个孟愁眠,浑身是血,脸也脏兮兮的,因为寒冷冻伤的手脚红肿起来好几块,应该是个可怜的样子,但是细看,他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严肃、冰冷、甚至可怕。
抓住皮带的那只手紧紧地扯着皮带这头,手臂的青筋一路拉到手背,那里俨然藏着他即将爆发出的所有力气。
孟愁眠的瘦小往往让人容易忽略他作为一名成年男性而具有的力量,哪怕这一路风雪而来,已经消耗了他太多太多,但人在有某种意念加持的情况下,总能爆发出身体的全部潜能。
他不知道在与他哥失去联系的这几天里他哥在北京受了多少苦难,糟了多少折辱,但他不能逃避,不能畏缩,更不能放手,哪怕暂时没有任何联系,他也不会浅尝辄止到此罢休。
徐扶头点燃了他所有的绿意与希望,孟赐引则成为了过去这21年人里最大的压迫者。此时此刻,这一秒这一瞬,对于孟愁眠来说,既是为了这段需要勇敢的爱情,也是为了这段需要革命的父子亲情。
他把那根皮带狠狠地扯过来,扯过来一把揪住孟赐引的衣领,毫无任何开场准备,父子之间就这样打了起来。
那些从小到大的屈辱、委屈、愤怒、不公,那些来自亲父亲的袖手旁观和冷漠无情,那些难听的话语和总是毫不留情挥向他的那些拳打脚踢……还有孟赐引联合言朝对他哥的嘲讽与戏弄,逼迫与为难……
孟愁眠觉得自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大部分传统家庭里都被无形的父权牢牢扼住咽喉,时有时无的窒息感总在提醒着年幼的孩子牢记快点长大的心愿。
暴力是最直接的美学,也是解决大部分问题最简单快捷的武器。
孟愁眠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声音,他的世界出现了红色的幻影……
***
几千公里外的云山镇此刻也正被另外一个消息深深地震惊着。
消息是在深夜传来的,一个发抖的声音:
“老杨,帮我办三件事。”
从睡梦中惊醒的杨重建揉揉了眼睛,拿着电话跑到凉爽的院门外边,“老徐?是你吗?你怎么啦?”
“老杨,我在北京出点了事儿,急需要钱,我已经通知了腾越商会,转卖将关镇和兵家塘的两个厂子,包括……包括那条小吃街,你带上会计,清算一下流水,我只有一个要求,不管是谁来代替我,你们都不会变,只是简单换一个主,剩下的……一切好说。”
“老徐!你疯啦!到底发什么事情了?!”
“第二件事,去找余望,我房间里的锁他拿着,你去找他,床头柜后面的墙里有一道暗门,我所有的土地证明还有房产证明都在里面,都是些好土地,应该能卖出去,你帮我全部卖掉——”
“徐扶头!到底发了什么了?!”
“摩托车修理厂和我现在住的房子也一并打包,看看有没有人要,要的话都帮我卖掉,老杨!我没有那么多时间跟你解释了,我求求你,你帮帮我——”
“到底发了什么?!徐扶头,你说话!”
“这些东西全部卖掉你还有什么?!你什么都没有了!”
“就算着急用钱,那土地可以留着吧,地在粮就在,土地卖了你连东山再起的机会都没有了!老徐,到底怎么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接着就爆发出徐扶头正努力压抑着的所有情感,甚至让人不敢相信,那个是一个男人爆发出来的嚎啕大哭的声音。
“老杨——”
“对不起!对不起!我对不起所有跟着我干的兄弟们!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
“老徐!老徐!到底怎么啦?!啊?!好兄弟,发什么事情了,你跟我说!你跟我说啊!”杨重建在电话这头干着急,他的心情变化十分复杂,一开始他感到兴奋和高兴,徐扶头能在最需要的时候给他打电话,说明曾经存在的那些情谊还在,但听完这些话后杨重建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慌张,虽然他犯过错,但是他深知目前徐扶头拥有的这一切都是怎么得来的,先不说将关镇和兵家塘的两个厂子,就单说徐家那些土地,那可是徐扶头用自己上大学的前途换来的,是拼了所有未来跟徐家那些老狐狸斗争到底得来的,怎么可能说不要就不要!
“老杨,对不起——”
“愁眠和这些东西之间我只能选一个,我有你们有土地,但是愁眠只有我一个,无论以后我能不能再把这些东西挣回来,我都必须去换愁眠,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和弟兄们,对不起你们跟了我这么长的时间……”
孟赐引的话还在耳边,那个精于算计的商人,在那个白茫茫的雪夜,拿出一张记录着孟愁眠从出开始到现在花的每一分钱,想和孟愁眠在一起很简单,一个星期内,把钱还干净,否则从哪来滚回哪去。
孟赐引根本不屑于孟愁眠这些年的花费,但是他讨厌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两个人吃错药似的,一上来就说不管发什么都要在一起,不管发什么都不会离开对方,孟赐引只觉得好笑。
任何天花乱坠的语言,在绝对的金钱面前都将溃不成军。
那上面长长一串数字,是徐扶头前半辈子都没有见过的。
但是无论如何,砸锅卖铁、倾家荡产,孟愁眠都是他过了门的人,不要说老病死那些遥远的事,就是此时此刻的逼上梁山,徐扶头也绝对不说放弃的话。
“可是老徐,没有这些东西,你觉得你又能带愁眠过什么好日子?!”
对啊,没了那些东西,孟愁眠往后跟着他的日子会难很多,但只有孟愁眠跟着他,日子才能过去下。还是那句话,对于徐扶头这个在感情上有些木头的人来说,把日子过下去,就是爱。
“没关系的老杨,我可以带着愁眠回来重新开始,我相信我还能赚到钱,我总有办法重新赚到钱的。”徐扶头重复。
“老徐,先不说赚钱这事儿,你觉得如果你没有了土地、房子、车子还有厂子和钱,你还能带愁眠回来,像以前一样过日子吗?”杨重建说出那个残忍的真相:“光是吐沫星子就能把你俩淹死信不信?!”
“没有钱,哪来的势?没有势,又怎么去管别人的嘴!你能想到那些人会把话说多难听吗?”杨重建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希望能叫醒好兄弟。
“那我就带愁眠去新的地方活!”徐扶头也着急地吼出来,“我不能丢下他一个人,那些说……”他再也忍不住泪水,呜咽声差点憋不过气,“我说我会爱他一辈子不是吹牛吹着玩的,他相信我,我也必须对得起他!”
“那弟兄们呢!你口口声声说对不起,现在就要把厂子和所有弟兄转手给别人,你忘了,当时左留离开的时候,她留下的那些弟兄是怎么被别人欺负的吗?!左留在别的地方混得风水起,但留下的兄弟都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你这种倾家荡产的!你让我们怎么办!我们难道就应该被你辜负吗?!”
电话那头无言以对,只传来一阵阵哭声。徐扶头跪坐在地上,一只手握着电话,一只手不断擦去被寒风狠狠剐平的眼泪,面对杨重建一连串的质问,他最后只能无助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
但是,现实往往比计划更残酷。
杨重建虽然恨徐扶头不争气,恨他儿女情长,但还是全部照做了。他终究不忍心,也试着站到徐扶头的角度上去理解这段注定充满艰辛的感情。想当初,两人要好那会儿,他也是极力撮合过的,虽然当时只是抱着让两人玩玩试试,或许能获得快乐的心态,没想到两人居然都到这一步。
这大概就是命吧。
徐扶头变卖完自己能变卖的所有东西之后,总资产也是有孟赐引那份抚养账单上的三分之一。他没有东西可以抵押给银行了,周围许多旧相识和弟兄们把能凑的钱都凑了过来,甚至是那些学们,听说他着急用钱,把过年攒的几十块压岁钱都拿了出来,凑成整数,交给杨重建,叫帮忙汇过来。
雁娘把老祐前留给她的安身钱全部汇过来,理由是觉得如果老祐在世,肯定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徐落成和杨重建也卖了地,借了钱汇过来。
几乎所有关心他,在意他的人都使出了浑身解数,但对比那一串天文数字,这些浑身解数不过杯水车薪。
徐扶头抱着银行卡,早早奔向那栋别墅,他的钱没有凑够,但是他可以下跪,他可以磕头,他甚至可以在答应别的任何的条件,只求孟赐引高抬贵手,再给他一点时间,让他看一眼孟愁眠。
北京中央街上的雪还没有化,那一丁点希望却烧得徐扶头热血沸腾,他是个实干的人,实干的人往往有一颗积极的心,他天真地觉得孟赐引肯定愿意心软一次,肯定愿意答应他的小小请求,不用太多时间,他只用看一眼他亲爱的愁眠,告诉那个可爱的人儿,他回来了,他没有走,他在坚持,那条关于分手的消息他看到了,但是没关系,如今他已经知道那是误会,他不会离开他,他们只要度过这个难关,就能长久且安稳地在一起。
这样的想法麻痹了被寒冷包裹的人,徐扶头或许自己没有发现,他的双手双脚早已在北京的大雪里被可怕的冻疮爬满,孟愁眠喜欢用手指轻点的嘴唇也已干裂发白,那双让孟愁眠陷进去一次又一次的桃花眼此刻却是血丝密布,或许有些东西早就在悄然中改变,而难复曾经。
那栋熟悉的门前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伴随而来的还有警车的红灯声,周围挤满了记者,警戒线拉了一道又一道,徐扶头被隔了好远好远,他不顾形象地大声喊着,呼唤着孟愁眠的名字。
他叫不应,看不见,却有越来越多的摄像头转回来,对准他。
第254章 离人心上秋10
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无可奈何呢。一直到很多年以后,徐扶头仍然会心脏发疼。
无比寒冷的北京城,无数涌上前来围观的记者,把他和孟愁眠隔成两个漩涡中心。
瘦小的孟愁眠被几个高大的警察缴紧了双手,死死按住,银手铐拴在后面,要屠杀人的最后一丝挣扎。
他满手满脸的鲜血无声地诉说着刚刚那场父子革命之间的残酷和暴力。
孟愁眠的脸被玻璃渣子戳烂了半边,新鲜的血爬过凝固的暗红色旧血痕,一条条沟壑,渐渐模糊了年轻的面容。
有记者抢先拍下了这一幕,并把新闻标题拟写为:恐怖的复仇天使。
相关报社转载,为他重新起名为,可怜的暴力奴隶。
徐扶头看到孟愁眠被押出来那一刻,疯了一样冲上前,不顾人群的阻拦和警察的警告,他不知道发了什么,无助的咆哮和恐惧成为围观人群的谈资和新闻媒体的最新素材。
孟愁眠只能在拥挤人群的夹缝中瞥见他哥时隐时现的身影,刚刚在孟赐引面前展露的暴力和狠毒,在媒体面前展露的冰冷和可怕,全部消失,他的眼泪和良知一齐涌出,灌满了胸膛,一腔气和痛如雷暴一样袭击他的整片身躯。
“哥——”
“哥!”
“哥!”
孟愁眠大喊出声,面对这样的情形,似乎就到了永别的时候。
“愁眠——”
“愁眠!”
徐扶头也大声地回应着,太多的人如同这太多的苦难,就这样横亘在两人中间,谁都无法轻易越过,只有声音彼此呼应。
“愁眠!我来了!我来了!我都知道——”徐扶头顺着孟愁眠的方向努力往前,但是那辆警车已经打开了车门,孟愁眠被粗暴地押了进去。
徐扶头使劲全身力气也没有推开面前的人群,这些人看到他就跟看到什么美味的食物一样,推下去一波又上来一波,接连不断地,啃食着他公开暴露的真情。
“愁眠——”
“愁眠!”
车门被死死关上,警车鸣笛,无人敢拦,徐扶头想追上去,但很快就被拦住,一切徒劳
孟愁眠把玻璃插进了孟赐引的胸口,这是一个难以难言说的过程,差点被孟赐引用玻璃把整张脸划烂的时候,他翻身而上,用满手鲜血成全了自己屠夫的身份。
父子俩的鲜血顺着各自的手臂和身体一起流淌到地板上,与命最开始相呼应,在互相残杀的时候重新交融在一起。
孟赐引被紧急送往医院,孟愁眠坐上了警车,北京冬天的风景格外萧索,路边树木的黑色枝丫把银灰的天空分成一块块干涸的田。
车子行经北师大,孟愁眠往外看了一眼,心也和窗外的天空一样干涸,他再无可能返回这片洁净温暖的土地,要交给汪老师的毕业论文初稿还静静躺在自习室左数第三个格子里。
犯下这样的错误,什么都会失去,什么都会消失,北师大学的身份、教书育人的理想都在玻璃扎下去的那一刻破碎成灰。
玻璃是易碎品,但扎破梦想和人的时候,却那么刚硬无比。
眼泪一行行流过脸庞,带着的那点咸味把脸颊烧得疼。他看到了他哥,挤在人群里,才短短几天不见,怎么会憔悴成那个样子,他无法想象,这个本来就带着自卑和小心的人在听到言朝和孟赐引那些尖锐话语的时候有多难受。
往后的人算是烂到底了,车子在警察局门口停下,孟愁眠接受简单医疗后,被带进了审讯室。
强烈的白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审讯他的人把他当作罪大恶极的凶恶之徒,却不想这个青年几个月前还在山村支教的讲台上挥洒热血。
所有问题,所有罪责,孟愁眠全部供认不讳。他被迫在狭窄阴暗的审讯室里回忆了和父亲的过往,不过话说回来,这样的场景和那样的记忆确实很般配。
期间审讯员问起,你说你的父亲压迫你很多年,那是什么让你决定在今天采取这样的方式反抗你是计划很久了,还是突发奇想。
“早晚都会有这一天。”孟愁眠平静地说。
“刚刚在现场,大喊你名字的是谁?”
“我哥。”
“你哥亲哥吗?”审讯员面面相觑。
“徐扶头,我爱人。”孟愁眠说。
审讯员:
审讯员:以上全部记录完毕,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孟愁眠的左眼掉下泪珠,“如果不是非要这样做才能解脱的话,我不会伤害他,我愿意拿前途和青春到牢里悔过,但是恳求法律给我一次机会,让我早点儿出去。”
一直在记录的审讯员愣了一下,她抬眼望着面前这个被媒体报道为恶魔的少年,又重新翻开新的一页,提笔重重地记下这一句话。
咔嚓咔嚓的相机声中,孟愁眠的全身被记录在册,等他重新穿好衣服的时候,一扇微微打开的铁门正在等待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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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扶头筹集到的所有钱现在有了新用处,在满大街的报纸里,他知道了孟愁眠为什么会被带上警车的全部过程,但是他并没有太多时间掉眼泪,他拿着所有的钱四处奔走,希望能及时为孟愁眠找到一个最好的律师。
颜梦和汪墨跟及时雨一样出现在他身边,一老一小都红着眼睛看他。
徐扶头深吸一口气,他也掉了眼泪,他比任何人都着急抓狂,只要一想到孟愁眠进监狱这件事他全身都如遭雷击。
“汪老师,颜梦,这件事错在我,没有多留几天,留下来跟他一起面对这些事,不然的话这一切都不会发。”徐扶头根本没有睡眠,他每时每刻都在后悔,后悔那天着急走,后悔明明可以察觉到所有事情发的苗头却没有及时警觉,只顾沉迷于一时一地的快乐。
“但是现在后悔已经枉然,”徐扶头暗下决心,”
我一定会找最好的律师,不管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我都会好好守在他身边,去承担这些我们两个都应该一起承担的东西。”
“小徐,不要管那些外在的声音,人在世,留给自己辩解的机会屈指可数,你能坚定现在的想法很好,我在北京有很多朋友,我跟你一起找最合适愁眠的律师,如果他的父亲伤不重,能够早早醒来的话,事情应该不会很糟。”
“对呀,他们毕竟是亲父子,而且我打听到,青荣集团董事长已经从美国赶回来了,就是愁眠的妈妈,我想就算这件事全部都是愁眠的错,她也不会放任不管,总不能一边让自己的孩子坐牢,一边看着自己丈夫躺在医院吧?总得好一头儿。”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徐扶头不打算把希望寄托在这上面,接下来的不眠不休,徐扶头差不多跑遍了北京最著名的几个律师事务所。
律师费比想象中贵很多,但这早已经不是他在乎的东西。
期间他没有放弃申请去探视孟愁眠,但得到的回复却是犯人拒绝见面。
徐扶头着急坏了,他不知道孟愁眠会在那冰冷的监狱里遇到什么,肯定吃不好睡不好,一个人别提多苦了。
但他推测孟愁眠这样做肯定有他想不到的原因,于是他没有停止申请,在要命的焦虑和着急中静静地等待回复。
但在监狱里的孟愁眠却于一天清晨,答应了另外一个人的见面请求。
那个人就是自己母亲,陈浅女士。
孟愁眠的半边脸都结痂了,这几天他感到伤疤痒的地方就会伸手去抠,一点一点,把那些黑色的疤痕扣下来,又任由那些地方出血发红,重新结痂。
看到儿子这副面容的陈浅被吓了一跳,仔细看了好几眼才敢确定面前这个是自己的亲儿子,她拿起电话,明明准备了那么多问题要问,但唯独没有准备第一句怎么开始。
倒是孟愁眠先开口了,“妈妈,你回来了。”
“眠眠,”
“我以为你永远都不打算管我了。”孟愁眠的目光冷冷的,他似乎在这一刻有些理解了以前陈浅把他关在家里的那种决绝感。
“眠眠,我只是太忙了!”
“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为什么一个都不接!!!”孟愁眠的情绪突然崩溃,他第一次如此咬牙切的对自己的母亲怒吼,“我到底是不是你儿子!到底是不是?!”
身后的两个狱警立刻上前按住他的肩膀。
“我恨你!我恨你!我和孟赐引有今天的下场,罪魁祸首都是你是你!!”
“我恨你!我讨厌你!你根本不爱我!你不爱我!别人都有妈妈去爱,只有我没有!只有我没有!我恨你!你不是我妈——”
情绪突然这么激动的孟愁眠被强制拿走了电话,两名高大的狱警把他拖了回去。
母子之间的第一次对话,就以这样的形式结束。
但这看似疯狂的举动,却最是人之常情。有的事情不经历之前可能觉得无所谓,真正感受一遍的时候,才晓得不如死。
孟愁眠后悔了,监狱里的活比他想象中恐怖,他又变成了总是被欺负的那个,他恨这里欺负他的人,更恨那些一步步把他推向这里的人,他恨孟赐引,更恨陈浅。
如果没有他们,他现在依旧是天真烂漫的大学,他依旧可以在蓝蓝的天空下依偎着他哥的胸膛,共同品味这样那样的美食。
他恨他们,恨他们为什么不能向其他父母一样爱自己,更恨老天爷,为什么不能给他简单的幸福。
第255章 离人心上秋终
徐扶头在北京跑了大半个月,终于找到了最适合孟愁眠的律师。对方是个不言苟笑的女人,戴着金框眼镜,一身黑西装干净利落。
“他父亲的伤情——”
“谅解意愿——”
“他的伤人动机——”
“还有他的精神病史——”
女律师言简意赅地说出了能让孟愁眠减刑的四个因素,“第三条我会亲自到监狱里询问,当然警察局和检察院那边也会去问同样的问题,希望他的回答不会太糟糕。”
“然后我会去医院和警察局找他父亲的伤情报告,查询他的精神病史”女律师抿了一口咖啡,“考虑到你和他之间的特殊关系,我觉得他的家人或许会联系你——”
徐扶头抬了一下眼皮,女律师冰冷的语气依旧:“也或许不会。”
“但是我希望无论如何你能跟他的家人取得联系,如果他的父亲愿意出具谅解书的话,能很大程度上减轻惩罚。”
“这是最关键的一点。”
“好。”徐扶头双手握紧了冒着热气的玻璃杯子,最近这几天他都处在一种失魂落魄的状态,总是觉得这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噩梦,他总是幻想,哪天凌晨醒来的时候,孟愁眠还躺在他身边,安安稳稳地和他呆在安宁的云山镇。
“我会尽快争取见到他的家人。”
女律师合上笔记,情绪有些复杂地看着徐扶头但最终没有开口说什么。
女律师走后,颜梦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愁眠的妈妈刚刚联系我了。”这句话像及时雨,“我们约了下午三点见面,到时候我把位置发给你,你跟过来。”
“好。”徐扶头揪起座椅上的外套,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去,和孟愁眠妈妈会面这件事在他意料之中,所以他提前准备了一些东西,聊于无。
各式各样的高级咖啡味混在一起,穿着高级呢绒的女士正望着落地窗外的黑色枝丫出神,她喝咖啡的姿势还是那么优雅,跟平常谈意的样子一样,看着还是那么游刃有余。
商人总是擅长伪装,嬉笑怒骂一切为了意而表演,表演久了自己真正的情绪也便死了,连口棺材都没有。
颜梦背着两个大包,进门哈出一口冷气,服务员上前殷勤地问喝点什么。
“白开水就行,我和那边的女士一桌。”颜梦说。
服务员对这样的点单不是很满意,但还是夹着职业微笑,步伐失望地走开了。
“她要一杯白水。”
服务员的声音飘在身后,颜梦恰在此时坐到陈浅面前。
面前的女人雍容富贵,多年浸淫于权力与财气之中,面色柔和但眉宇间透着凌厉,一股精明的面色。
“阿姨。”颜梦礼貌道。
“你好,小颜。”陈浅维持着脸上的笑容,“今天找你来主要是为了愁眠的事情。”
“我知道,我跟愁眠从上小学的时候就是好朋友,话说这还是我第一次见您。”颜梦话里有话,潜意识里想为这些年从未感受过父母关怀的孟愁眠打抱不平。
“我总是在忙,对眠眠的关心不够,但是没想到会发这样的事情。”
“他跟孟叔叔的关系一直很紧张。”颜梦直言不讳,“他五岁的时候,孟叔叔就带他去做亲子鉴定,这件事您知道过吗?后面连续好几年,他们都去过。”
这话一出,对方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颜梦看着那张精致中透着寡淡的脸,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对方抿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的手有些不稳,以至于杯子与碟子之间声音格外刺耳。
“这些是我的失职。”陈浅道,“可是我没想到愁眠去一趟云南,居然会和男孩子搞到一起,还闹到这个地方,居然和他爸爸打架。”
“你失职不说,转头就要怪愁眠犯错吗?”颜梦有些激动,“而且愁眠不是去云南才会和男孩子在一起,他本来就只会喜欢男孩子。”
“这跟男人下来就喜欢女人一样,他下来就喜欢男人,这中间并没有错,只是多数和少数的问题。”颜梦解释道。
“而且那个男孩子我也见过,他对愁眠很好很好,仪表堂堂,温文尔雅,就算愁眠小脾气很多,他都不觉得烦。”颜梦低着头说话,“我一点都不觉得他配不上愁眠。”
“但是孟叔叔每次提起都说尽难听的话,换作我是愁眠,我也不忍心喜欢的人被诋毁”
“你似乎知道他们之间的很多事情。”陈浅打断道。
“当然,如果不是的话您也不会找我!”颜梦微微抬头,带着些责怪道:“当然了,除了我你应该也不会找到别的人,愁眠长这么大,就只有我一个朋友,他那么孤独地长大,你们不闻不问就算了,还总是说他不懂事,孟叔叔每次打他,那伤痕都要好几个星期才能散!”
“我让他跟你说,他一次都不肯。一是觉得你忙,二是觉得你不会管他。阿姨,愁眠就这么不值得你关心你的那些意能完全代替他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干嘛把他下来?!现在又莫名其妙地给他一个弟弟,还叫恨晚!我真的不明白,怎么你们从来不肯考虑愁眠的感受呢?他就那么不值一提吗?”颜梦说的有些激动,甚至红了眼眶,胸口猛烈地起伏着。
陈浅的脑海中浮现出孟愁眠那天在监狱里的嘶吼喊叫,颜梦的话让她有些愣神。孟愁眠在她心里一直是听话懂事的孩子,没什么脾气,也没有不良爱好,除了有点内向腼腆,没什么大毛病,可是颜梦说的这些仿佛说的是另外一个人。
“对了,他曾经是一名抑郁症患者,这个您也不知道吧?到今年为止,他时不时都会犯病,你们却没有一个人陪在他身边。”
“抑郁症”陈浅下意识地反驳,“怎么会呢?!没有人陪伴最多就是孤独,怎么会抑郁?”
颜梦有些想笑,孟愁眠的父母绝对是她见过最不讲理的父母,“他遭受了很长时间的霸凌呢?上小学和初中甚至高中,断断续续的总会有人欺负他,他为什么打架,为什么性格偏激都是因为这些。他想让你们多陪陪他的时候,你们却只把他当作累赘。”
“不是的,我也关心他!每个月的零花钱我都吩咐人按时打过来的”陈浅这点论据实在是不足以支撑她的母爱,面前的咖啡越喝越苦。
“我不知道您会怎么处理这件事,但是我希望您还有孟叔叔能够站在亲人的角度,原谅他,律师说了如果孟叔叔愿意出具谅解书的话,能少判好几年,就让愁眠早点”颜梦压不住喉头的哭腔,眼泪全部掉下来,“他还那么年轻,就算要坐牢,少一年是一年,青春不会再有了,求求您了。”
颜梦的哭声引来了咖啡店其他人的目光,陈浅深深叹了一口气,徐扶头也恰在这时候赶来。
看到陈浅的时候,徐扶头下意识地还想整理一下衣服,但随即便一脸坦然起来,无论他穿成什么样,都是穷小子一个,孟愁眠迷足深陷,这些外在的东西早就不算什么了。
“阿姨——”徐扶头走到跟前,礼貌地问候,颜梦让开位置,去了洗手间。
“不好意思,突然和您见面,唐突了。”徐扶头道。
“你就是小徐”
“是我。”
面前的年轻人不知道有多久没睡,眼里满是血丝,面相疲惫,神情哀然,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冒昧问一下,叔叔的伤势怎么样了?”徐扶头悬着一颗心道。
陈浅面色不佳,最近多家媒体蹲守医院,都希望能在第一时间得到关于孟赐引伤势的消息。这次父子相残的新闻波及了青荣集团,公关部没有得到明确的指示,不敢擅自做主,没有给外界任何回应。
陈浅并不想对外公布什么,她打太极似的不表态度不予回答,也不露面。
“我不会外传,只是这将会直接影响到愁眠我想有一个准备,不管怎么样,这都不是他一个人的错。”
“胸腔受损严重,可能需要终身服药。”陈浅面露悲伤,“不过现在医院那边还没有向检察院和警察局提供详细信息,至于谅解书愁眠毕竟是我的亲儿子。”
“父死子伤,也不是我想看到的。”
“听说你已经给愁眠请了律师”
“是。”徐扶头答道:“愁眠一个人关在那里,我快一天,他就少受一天罪。”
陈浅望着面前的年轻人,仔细端详了一番,话里带着些无所去从的怒气,“你跟眠眠是谁先提出在一起的。”
“是我。”对面的人面如沉水,面对这样的事情依旧一脸悲喜难测,但他怕对方责怪,便主动道:“我们年初在一起的,是主动追求他,不是我的话他或许不会走到这一步,对不起。”
“我有办法让医给愁眠他爸爸的伤情认定为轻伤,加上谅解书,能最大程度上减少判刑,还是那句话,眠眠是我儿子,我会想办法保释他,不会真的让他一直呆在监狱里。”陈浅轻轻转了一下无名指上的戒指,“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您请说——”徐扶头看到了莫大的希望。
“离开他。”陈浅猛地停下了转戒指的手,“我不希望你们继续待在一起,这不是假惺惺的考验,我真心实意地希望你离开他。”
“为什么?”
陈浅继续转起了戒指,不紧不慢地说:“我希望他回归正常的活,而不仅仅是从牢里出来。你难道想我把他保释出来之后,继续和你活在一起吗?”
“可是我并不觉得,愁眠跟我分开还能回归您口中所谓的正常活。”
“您们让他跟我分开,难道就能整天陪着他,不让他孤孤单单一个人吗?还是说,这边强硬地让我们分开,等分开了,您们又对他不管不顾,留他一个人在北京”
从跟孟愁眠在一起那天,徐扶头就在脑海中一遍遍想象过今天的场景。虽然没有料到让他们分开的话术和这些难以挽回的事情,但心里早就想好的答案并没有改变。
陈浅早早准备了考题,答题的人却反客为主,这一句句反问,都走在意料之外。她想象中,这只不过是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一时兴起而已,遇到这样的问题,就会自然而然地四散而去。
“如果您想以刚刚这些事情威胁我的话,我觉得没有必要。您也说了,愁眠是您的儿子,您不帮他,是您作为母亲的选择;不管这件事情最后的结果怎么样,等他回来,也是我的选择。”
这些话有点自私,但换作徐扶头自己在牢里,有人拿同样的话威胁孟愁眠,他也希望孟愁眠不妥协,他们这么相爱,如果分开了,人还有什么意思。
陈浅没有在说话,只是起身告辞。
但是刚刚一席话给徐扶头提了个醒,他现在需要去了解一下保释的相关规定。
在连续跑了好几趟后,孟愁眠终于愿意和徐扶头见面。徐扶头紧张地等在玻璃窗后面,巴巴地望朝里面。
会面双方守在座机南北两端,中间的玻璃非常隔音,可当孟愁眠被两个人带出来的时候,那双手上的镣铐声却无比清晰地响在徐扶头耳边。
孟愁眠瘦了很多,右边那侧脸颊曾经被擦出的大片伤痕已经结痂,之前因为长出的黑色结痂被他一点一点扣光扣干净,脸上只剩一片淡淡的红痕。
握起冰凉的座机手柄,两边都还没有传来对方的声音,彼此的眼泪就先行一步。
“愁眠,”徐扶头双手握着电话手柄,“对不起啊,哥没用,让你受苦了。你在里边很难受是不是,你放心,我已经联系好律师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哥,”孟愁眠的眼眶红得发艳,像他苍白脸颊上单独留出来细细血痕。
“我的脸划伤了”孟愁眠问,“是不是特别丑啊?”
“不,怎么会!”徐扶头赶紧纠正道:“跟之前一样好看,就是瘦了,都怪我,当时着急走,不然我就能跟你一起了。”
孟愁眠好像不太愿意面对这个假设,很突兀地问起:“哥,梅子雨呢?”
“在家呢,就是想你了,一直叫唤,不老实。”徐扶头撒了谎,他的房子已经卖出去了,梅子雨正寄养在徐落成家里。那狗有点小机灵,仿佛知道了家门不幸,连连在云山镇吠叫通天。
“我昨天晚上梦见它了,它跑徐叔家里赖着不回来,你看着它点,叫它别老是去打扰徐叔。”孟愁眠擦了眼泪,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慢慢平静起来,“想想过去这么长时间,徐叔家里小宝宝的满月酒该到了吧”
“嗯,看着像一个调皮的臭小子。”
“你这人,这才多大啊,就说人调皮。”孟愁眠嘴角扯起笑容,“包红包记得包上我那份儿。”
“好,你忘啦,咱俩红包得包一块儿呢。”徐扶头故作开怀道。
孟愁眠脸上的笑容却再也挂不住了,他哭着问:“哥,你还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到他们会对你说那样的话——”
“我这次闯大祸了,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再出来,你能等我吗?我后悔了!我这几天一直在后悔,我该跪着让他打我,我不该还手——”
“愁眠,我会老老实实地等你,不管过多久。”徐扶头坚定地承诺道,“你不要想太多,我已经在想办法了,我请了律师,她答应会尽最大的努力帮你,时间不会很长的”
徐扶头抹了一把眼泪,“愁眠,里面是不是特别难受啊?有没有人欺负你?!如果有的话”
如果有的话,徐扶头自己也不能做什么,他难受得捶胸顿足,无法再说下去的话语,恰恰证明了此刻的无能。
“哥,你别担心,我能挺住。我就怕你一个人在外面挺不住,不管我妈妈找你提出什么条件,都别答应她,她就算不想和我坐牢,也肯定跟孟赐引一条战线。她如果找你,不管提出什么条件,都别答应她,千万别让我出来找不到你!”
“否则的话,我做这一切都白费了!”孟愁眠的眼泪模糊了他的模样,他颤声询问着,希望能得到肯定的回答:“你明白吗?”
“我知道愁眠,你放心吧!我们会有重逢的日子,而且不会分开。对了,我最近在了解假释的事情,到时候争取。”
十分钟的会面时间有些短暂,徐扶头还想说更多,可是两人各自粉饰的太平实在有些勉强,最后三分钟的时候,只能看着对方流泪,该说的想说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几秒钟的时候,孟愁眠突然张开嘴喊了一声“哥!”
身后的狱警过来强制放下电话线,一左一右地把他拉起来。看着要离开他哥这一瞬间,自己的意志决堤,他忽然大喊起来。
徐扶头听不清喊的什么,但是他看清楚了,孟愁眠此刻大喊的是:“哥,我想回家!”
“我想家了!带我回家——”
徐扶头的泪水蓄满眼眶,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他扑上前,面前的窗子透明也遥远,孟愁眠很快就消失在眼前,他唯一能看见的只有狱警们死死按住的那一双手脚。
自己心爱的人遭遇如此,他却可怜的只剩无能的愤怒和痛苦。
***
北方的冬天总是漫长,但等待开庭的这段时间,却光阴如梭。徐扶头站在寒风里,很用力地往前迈步,他想在开庭的时候陪过去。
孟愁眠身份特殊,这次开庭汇聚了多家媒体记者,律师不建议他出席,因为两人的事情已经闹得满城风雨,部分记者为了讨好青荣集团,把孟愁眠的疯狂行为都归因于这个云南穷小子的教唆,甚至捏造证据和言论,在各大论坛上掀起风雨。不明真相的人被夸张的大字标题吸引,纷纷跟着出手指责。
但是徐扶头不愿意躲起来,不管法庭上会发什么,他都要在那看着,不然孤零零被审判的孟愁眠会更加悲催。
孟愁眠在正式开庭前,再一次和陈浅见面这次他情绪平缓很多,却也没说几句。孟赐引已经醒过来了,在陈浅的运作下,医提供了轻伤证明,需要终身依靠机器进行疗养的他即将出国,试图用更高科技的医术挽救要一直吃药的余。
陈浅到底还是没有真的不管孟愁眠,她回家看到的不仅有躺下床上的孟赐引,还有正学走路的孟恨晚。她翻阅了孟恨晚刚刚出的时候,那些尖酸刻薄的媒体人为这件事拟写的新闻标题,她那时候根本不把这些东西放在心上,以为孟愁眠也不会在意。
可如今真正走近这些事实的时候,她居然比孟愁眠更气。她没想到当初的新闻居然这么过分,而孟愁眠表面的乖巧居然藏着莫大的忍耐。当然,陈浅也在孟赐引苏醒的时候,主动说起了亲子鉴定的事情。
在父亲与儿子之间,她总是偏向孟赐引这一方,然后拿乖巧懂事去要求孟愁眠。她在得知孟赐引两次三番带孟愁眠去做亲子鉴定的时候,一股羞愤涌上心头的同时,也隐隐感到了心虚。
她确实在婚后主动找过当年的爱人,没有过亲密,却有过主动诉苦的时候。她怀着孟愁眠,每天都能感受到孟赐引对她活和工作的掌控。她找到苏深,表明,只要苏深愿意离婚,她就能不顾一切地抛弃这一切,去传说中的天涯海角。
当年小女孩的天真发言早就成了梦话,可是犯下的错误死死钉在那里,只会随着时间蒙尘,不会随着时间消失。当年自认轰轰烈烈的爱情,如今全部成了报应。
陈浅已经好几年没有过休息的时间,就连下孟恨晚后的月子假都没有完全休息。但是这几天,她反常地放下了公司所有的事情,只是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或者去医院。有天她鬼使神差地翻开了孟愁眠小时候的照片,真少,从小学到高中毕业,加起来还没有孟恨晚出这一年拍的多。
虽然,陪伴孟恨晚的时间也不算多,但对比孟愁眠,小儿子确实获得了她更多的时间。
坐到窗前,陈浅开始反思自己。她在二十出头的青春岁月里只想着和自己的哥哥过潇洒自在的日子,那时候她把那个相爱的秘密当作人的头等大事,她甚至在高考前的一个晚上,连夜制定了逃到天涯海角的计划书,她甚至差点没有去参加高考,感情赤城到可以为了苏深放弃自己相当翻译官的梦想。
高考成绩不错,但为了和哥哥在一起,她不管不顾地放弃了自己的梦校,那时候她把梦想看得比天高,但把苏深看得比梦想还高。陈浅有时候会做梦梦到那个少年穿着白衬衫的身影,她以为她早就忘了,可每次醒来她都需要缓好一会儿才能慢慢平复内心。
时间过得太快,一个不留神,她居然就到了需要为自己孩子操心人大事的年龄。孟愁眠和当年的自己一样叛逆,在爱情这件事上,总有一股随时要抛头颅洒热血的牺牲精神。陈浅觉得自己不后悔,但却要为孟愁眠的意识擅自做主,觉得孟愁眠将来会后悔。她无法想象自己儿子和一个男人共度余的爱情,这远远比她自己的爱情还要超乎伦常。
她想阻止,她想强硬地让他们分开,她想让孟愁眠像她忘记苏深一样,忘记这段感情,让一切回归正常活。她甚至想和孟愁眠说,我们各退一步,以后我会给你更多的时间陪你爱你,你只需要答应我和他分开就好了。
但是这样的各退一步充满了母亲的霸道,他养他却不爱他,偏偏又能在人大事上做主决策,陈浅自己想想也觉得不应该,但人总是爱做不应该做的事情。
心里的感情和纠结越来越多,陈浅干脆自己一个人开车去看了孟愁眠。这孩子瘦了很多,好像还睡眠不足,眼下两团乌青,整个人都木木的没有精神。剪了寸头,显得人更瘦了。脸上的伤疤又开始结了一层新的疤痕。
这次孟愁眠没有声嘶力竭地对她,面色平静且麻木地看着她,问:“这次你还是会站在孟赐引那边吧?”
他没有叫妈妈,也没有称呼爸爸。
“眠眠——”
“我现在是10853——”孟愁眠纠正她。
陈浅被这当头一棒打得痛心,“眠眠,妈妈还是很爱你的,我很关心你,这次我会为你争取最大程度上的减刑。”
“你还是很爱我的”面对陈浅,孟愁眠好像并不关心自己能不能减刑,“你说这话不觉得可笑吗?”
“我的妈妈爱不爱我,居然需要她专程跑来监狱里解释。”孟愁眠嘴角扯起一股冷淡的笑,“你有证据吗?”
陈浅面露悲色,那双和孟愁眠很相似的眼睛似乎在替孟愁眠流泪,“如果可以的话,妈妈也不想让你受这些苦。”
“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在普通人家,好像就不用受这种苦。我去云南,那里有很多父母,衣食住行样样顾着自己的孩子,虽然少不了日常打骂说教,但和孩子亲密无间,什么事儿都能坐在一起说,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他们。如果不是我哥,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感受到爱。他虽然唠叨古板了点,但对我很好,关于我的事他就没有不操心的——”
孟愁眠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陈浅,似乎提前看穿了这位母亲心里打算的各退一步,“所以,你现在要跑过来给我的母爱我早就不在乎了。”
“对了,我还不知道孟赐引怎么样了?他没被我捅死吧?!”孟愁眠忍不住冷笑,“他最好还活着。”
“眠眠,你不要再说了!”陈浅加重了语气。
“虽然这件事也有你爸爸的错,但是你怎么能变成这样?!以前你很听话很乖巧!”
“闭嘴!我最讨厌的就是乖巧可爱这几个字!因为我乖巧可爱,所以我就要当默默忍受的一方吗?又过了一年冬至,我现在22岁,这样的日子我过了整整二十多年!就算是判刑也没有那么长吧?”
“妈妈,为什么,你要带着对另外一个人的爱嫁给孟赐引,为什么你们之间的不说清楚要让我来承受?!”孟愁眠还是没有管好自己的情绪,他最近的心情糟糕透了,那些已经远去的噩梦再次出现,飘在他的身边。
好在他哥来过,告诉他不会分开的诺言依旧奏效,不然的话他恐怕会终日惶惶。监狱里的活并不好过,吃住睡都不好,看他身量小,还老是有些人欺负他。前天晚上他和狱友打了一架,被关了一天的紧闭,给他难受得萌出越狱想法。
母子俩争论不休,说来说去还是爱不爱的问题。但是孟愁眠已经无心恋战,“我不想再说了,说来说去,你都不觉得是你自己的错!”
再次不欢而散,孟愁眠满眼失望地看了陈浅一眼,这次真的没有再争辩的冲动了。
开庭当日,孟愁眠被带出来的照片成了头版新闻的大页面,几家报社争先报道,孟愁眠的同一个表情被不同的人解读出好几种意思,并各自拟写不同的标题。徐扶头挤在人群中,他拜托徐落成到云山镇的徐家祠堂为孟愁眠上一柱香,希望徐家的祠堂能保佑孟愁眠走一次好运。
当然徐扶头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两年、三年甚至十年二十年,他都会一直等着孟愁眠。
律师也做了最充分的准备,在颜梦、汪墨还有孟愁眠幼时的心理老师这些人的帮助下她收集了很多关于孟赐引常年打骂孟愁眠以及多次做亲自鉴定的证据,她希望法官考虑法理的同时,也看在情理的角度上,减轻孟愁眠的判刑。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不能真的在监狱里浪费那些最好的年华。除此之外,孟愁眠的精神病史也是一大减刑要素,律师没有办法判定孟愁眠是否在打斗中保持清醒,检察院也没有办法,好在孟愁眠自己在被审讯的时候承认,当时遭受了接连的打击,确实存在情绪失控的情况。
律师目前最担心的就是社会舆论,媒体新闻的疯狂杜撰为孟愁眠戴上了一顶不孝子的帽子。那天被抓的时候,孟愁眠和徐扶头的情感表露也传的满城风雨。这不是一个同性恋被看好的时代。在很多媒体还有群众的关注中,孟愁眠是一个极其叛逆的小子,跑出去和山沟沟里的男人乱搞,回来因为不满父亲的阻拦,反手差点捅死自己亲老子。虽说媒体与群众观点无法直接影响法庭判决,但人言可畏,舆论压力是个大问题,包括律师自己本人,也因为代理孟愁眠案件的事情被口诛笔伐。
法官敲下法槌,瘦小的孟愁眠站在几方人群中间。公诉方的指控威严又刺耳。公诉方陈词结束后,孟愁眠的律师开始申辩,她首先承认了孟愁眠对孟赐引的伤害,之后便毫无保留地当庭展示了这些年里孟赐引对孟愁眠的殴打和威胁。陈列证据包括图片、聊天记录还有人证。
孟愁眠在法庭上看到宋妈出现的时候久久没有回过神来,在被孟赐引开除后,宋妈就一直念着要和孟愁眠再见一面,孟赐引却对她冷言冷语,从不顾念这么多年的交情。当漫天报纸纷飞的时候,她匆匆给孟愁眠打去电话,却无人接听,好在从颜梦那里听到消息,这才有了今天的出席。
宋妈的出现让陈浅都大吃一惊,这个一直呆在自己家里做饭的保姆此刻正如数家珍地说着自己丈夫是如何如何虐待自己的儿子的事件。不仅是口头描述,还有照片和录音。照片没有孟赐引打孟愁眠的内容,但是有孟愁眠的伤痕,从小学到高中都有。录音是偶然的一次,那次孟愁眠被打得很严重,腰背都是淤青,宋妈一边心疼一边轻声劝着,“眠眠,你爸爸下手真重,哪有这样打儿子的!下次他再这样打你,你就跟你妈妈说,找她告状,就算没时间回来管,碰上你爸还能劝劝,老是这么打下,你命都快没了。”
这段录音发在孟愁眠上初中的时候,那时候的他处在变声期,录音器记下了他当时尚在青哑的嗓音,“不用给妈妈打电话,她很忙的。而且就算说了也没用,她只希望我做个乖巧懂事不添麻烦的儿子。”
孟愁眠一如既往的有自知之明。
陈浅怔愣了一下,当场就忍不住问:“你当时为什么要拍下这张照片,还有录音。”
“我是想发给您看,董事长。我想替愁眠做主,让你多关心他,我服务过那么多家庭,他是最好最听话的孩子,你们也是我见过最心狠的父母。”宋妈不卑不亢地说。
陈浅不喜欢别人叫她夫人或者太太,除了亲友之外,其它一切人都称呼她为董事长。
宋妈也同样牢记这一点。
孟愁眠的律师乘势而上,对扭头对法官道:“法官,还有各位,都看到了吗?当一位母亲听到关于自己孩子挨打的照片和录音时,第一反应不是关心,而是言之凿凿的反问这些证据的来由。”
“我想,光是当庭的这个细节,都足以证明双方亲子关系的冷漠与疏远。我方当事人长期处于这样的成长环境,足以解释当时的搏斗并非一时兴起或者道德沦丧。而是长期的压抑和折磨让他情绪失控而造成的后果,而且在打斗过程,我方当事人曾遭对方长达一个星期的囚禁和打骂,还有青荣集团员工曾在一个星期前拍到了孟赐引故意让当事人站在雪天里的场景,具当天员工讲述,我方当事人是一直站到昏迷才被人拖回去的。”
女律师操纵手中的遥控,那日孟愁眠一个人站在寒风里的身影骤然出现。虽然是仰拍的角度,但还是能隐约看出当时这个年轻人摇摇欲坠的可怜模样。
这是从监控调出的画面,徐扶头看到了上面的日期,时间显示的就是他离开北京回云南的那天,也是他怎么也联系不上孟愁眠的时候。
徐扶头压低帽檐,一个人偷偷擦去眼泪,他不知道孟愁眠一个人还承受了多东西。眼泪不断漫灌眼眶,他双手合十,不断的祈祷着最后的审判,能够稍微的怜爱一下孟愁眠。
律师和公诉方的争辩还在继续,随着越来越多证据的抛出,媒体炸开了锅,这个反转太大,虽然还在法庭上,但之前发出的新闻正在被新的,充满惊喜的标题覆盖。
孟愁眠无心在听他人关于自己伤痕的展示以及冤情的陈列,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目光一一扫过陪审席上真正关心自己的人。
他今天其实一直低着头,因为刚刚一进来的刹那,他就看到了满头银发的汪墨。这是他最怕看到的人,他让自己的老师蒙羞了,他再也没有颜面见他。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又不停地用力擦,手铐很沉很冰,撞在脸颊的伤疤上,好像这些痛苦没有停止那天。
他花了好大力气才重新抬起头来,接着又看到了颜梦,那个没正经的姑娘哭的梨花带雨,眼睛都肿了,他想做点什么安慰安慰人家,但张张嘴好像也不能说什么,只能带着眼泪挤一个笑。
他哥很低调,害怕被媒体注意到,一直躲在角落边边,孟愁眠一眼就看到了,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接下来的流年岁月,不知要多久才足够重逢。
时间很长,中间休庭两次,孟愁眠一直站着,直到终于等来他的判决——
“孟愁眠,1988年人,男,22岁”法官高高站着,中气十足地宣判着:“2010年11月25日,因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两年零三个月——”
第256章 明月照大江1
两位主角走后,云山镇似乎一切都陷入了平静,但也没有完全太平。
张建国和新来的赵青云因为修桥的事情闹得非常不愉快,云山镇到大吊桥这段路的修建比想象中艰难很多,加上连月的雨水,工程进度缓慢。
当然,徐扶头散尽家财的事情也传播的很快,整个腾冲城,认识他的不认识他的都知道这件事,在权财尽失的他很快就招来了名利的反噬。他和孟愁眠的事情被当作第一大丑闻,传得满天飞,之前别人敢怒不敢言的全在这一刻洪水猛兽般涌出来,茶余饭后的、添油加醋的、无事非的、空口杜撰的……
只要跟徐扶头沾上一点关系的事件都会被拿出来润色一二,在人传人的说出去。
两个男人搞在一起的故事,实在新鲜,自认能逞口舌之快的人使出浑身解数,尽可能地凭借想象,拿出最下流、最恶心、最难听的话术来形容。
可以说,此时此刻的徐扶头已经完全算得上身败名裂。
那些被徐扶头和孟愁眠教过的学成了被耻笑的对象,他们的家人成了愤怒的奴隶,整天嚷嚷着要找有关负责人赔偿。徐扶头厂子里的兄弟还呆在原来的地方,做着相同的工作,但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昂头挺胸,在他们之中,只有那些捅出徐扶头丑事以及说坏话的兄弟能立于人前,如果不说,或者还想讲点仁义道德的人,就会成为口诛笔伐的对象,同样会有人往他们身上编排一些话。
更有甚者,如果徐扶头的哪个年轻点的小兄弟跳出来替他说话,就会被说成是跟孟愁眠那个小白脸一样,跟所谓的大哥有一腿,这样空口白牙的污蔑往往能换来满堂喝彩。
像杨重建、徐落成、余望、段声这些人更是被看成猪狗,时不时就有人跑过来阴阳一嘴,发出大笑,尽是刁难的手段。
这几个人的应对手段单一,都是毫不犹豫地冲上前打架,谁说话就打谁,刚开始还好,但人越来越多的时候便落到双拳难敌的境地。
段声和余望是徐扶头这些兄弟里打架打的最多的,两个人犹如丧家之犬,每天都伤痕累累的出现在街子上,犹如两个孤独又倔强的鬼魂。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谁都不想再说什么,谁有没有力气再去打架,同样的嘲笑和刁难再出现时,他们只能报之于冷眼,忍受着内心的煎熬和痛苦,久而久之,这种情感就变成了一种自我折磨的沉重悲伤。
大概在孟愁眠判罚三个月后,徐扶头这个彷佛消失了一样的人再次出现在云山镇。
但那是凌晨,天还没有完全亮,他一个人偷偷跑回来的。因为孟愁眠捅伤了孟赐引这件事,徐扶头之前所筹备的关于付清抚养费的钱就不用交出去。
那些扣除律师费之后,还剩三分之二,他把杨重建和徐落成他们借来的钱都还回去了,剩下一小部分钱不足以让徐扶头把自己的田地还有厂子重新买回来,但勉强能够把宅子重新拿回来。
他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办这件事。余望守在大雾里等他,眼圈红得厉害,他想跟徐哥说好多话,但却一句话都不敢耽误,他必须手脚麻利地办完所有的事情,不能让别人发现大哥,否则后果不堪想象。
买房子和买厂子的人其实是同一个人,等徐扶头重新走进家门,看着那件熟悉小院的时候,眼里全是和孟愁眠的珍贵过往,但此时,这里却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人站在那里,身影高大、发型精致、一双黑色皮鞋来回踱步,青石板用清脆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回应着他。
徐扶头看着这个人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曾经也差不多和这个人站到了同一个位置上,同样的风风光无限,但如今,对方依然稳坐钓鱼台,而自己却又变回了曾经那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
命运如此神奇,总叫人重蹈覆辙。
“顾挽钧。”徐扶头的声音有些低哑,没什么底气,自己的嗓音似乎也要在这种时候特意跑出来透露他此刻的狼狈。
那高大的一片黑影转过身来,一张开嘴,就总是透着一股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可以开开玩笑的松弛,“老徐——”
“好久不见啊!”
徐扶头点了下头,“谢谢你,愿意接我的烂摊子——”
“哎哟喂,您可别这么说!谁不知道你那个修理厂日进斗金,是活活的摇钱树啊,我跟腾越商会的老板们抢了半天才抢到,不过该说不说啊,你那些兄弟真让人头疼——”
“没自觉,不好管,我看是你之前脾气太好了,把那群臭小子都惯坏了,哈哈,这次你回来可不能这样啊。”顾挽钧还是那副不正经的样子。
“我没打算把厂子要回来,我只要这间房子,之前你买这院子的钱我汇给你了。”徐扶头说。
“什么?”顾挽钧觉得有些离谱,“你不打算要回来了?这么好的一个厂子真的说不要就不要了?”
“欠债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再说了,这厂子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一定能把钱全部重新赚回来!你不用倾家荡产,这是老天爷对你的眷顾!”
“这是惩罚,我宁愿我倾家荡产,那样愁眠就不用去蹲大牢,都是我的报应。”
“徐扶头,事情已经发了,说这些只会让你意志消沉!听我的,把这些东西都拿回去,欠我的钱我又不着急让你还。再说,小可爱……你就多去看看他嘛。”
徐扶头无心争辩,只是对顾挽钧的出手相助再次表达感谢。“我那些兄弟年纪轻,脾气暴,确实不好管,但是他们肯干活,手艺好,你看在我的面上,多给他们一点耐心,好好带他们。”
“我不会再回来,至少这几年都不会再回来了。”徐扶头下定决心,一点拖泥带水的动作都没有,他手脚麻利地收拾起了一些东西,自己就带了几件换洗衣物,行李箱里的大部分空间多是留给孟愁眠的东西,他把孟愁眠喜欢的、经常用的东西一样不落的全部打包带走,甚至是牙刷、漱口杯这些日用品。
“你到底打算干什么?”顾挽钧忍不住问,“你不会要自暴自弃,带着这堆破烂去当什么流浪人吧?!”
“出去随便走走。”徐扶头其实想出去闯闯,之前他一直想等钱攒足够,时机成熟的时候跑出去,似乎只有那样才有闯荡的资本。
富贵险中求,也在险中丢,徐扶头如今已经丢了富贵,反倒一切无所谓了。况且真要像顾挽钧说的一样,回到云山镇继续守着那个厂子过安逸日子他是万万不安的。
清冷的天,四季如春的云南也有鲜少人知的寒冷时刻。徐扶头身上的衣服比以前加厚了很多,经历那场大雪过后,徐扶头无论在哪都感觉很冷。
他一件接一件添衣,却再也捂不热自己的身体。他总是感觉身在寒夜,那无休无止的折磨与噩梦几乎让人抓狂,徐扶头不知道自己要等多久才能有所转缓,对孟愁眠的思念也一层层叠加,几乎快要将他整个人捂到窒息。
“徐哥,”余望等在门口,手里牵着梅子雨,“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澡堂我赎回来了。”
“等你和愁眠回来,我们还跟以前一样过日子。”
余望这几句话差点让徐扶头掉下眼泪,他转头苦笑,别过泪水,勉强开口道:“你又没签卖身契给我,我走了你也走,找个媳妇儿,再个胖小子,过自己的日子去吧。”
或许是怕余望又跟以前一样跟他发倔脾气,或者是真的不打算再回来,徐扶头看着余望那张写满老实的脸道:“我和愁眠都不打算回来了,你守在这里没有任何价值和意义。”
徐扶头捏了一下余望的肩膀,道了一声:“快走吧,珍重。”
余望眼神愣愣地看着他,嘴巴微微张开着,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口说话,徐扶头避开了余望的眼神,他对不起这些兄弟,所以他心虚,心虚的人经不起打量,于是他拉着站在院子里的一群人走出来,手脚麻溜的拿来铁索,用力地把大门锁上。
就这样吧,徐扶头回头看了一眼,这一切的一切都成为过去式。
徐扶头一个人走出山门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有一群人朝他跑来,那不是温情的送别,而是暴力的索取。
是学家长,等徐扶头慢慢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些雨点般的拳头和脚已经打在了身上。村民们嘴里咒骂着,说他道德败坏,说他没有原则,说他对不起徐家祖宗,说他歪风邪气,质问他有没有教坏自己的孩子,尤其是那几个儿子的家庭,有没有教唆他们的儿子去喜欢别人的儿子。
徐扶头蜷在地上,最后是匆匆赶来的一伙学,还有杨重建带着人来救他,等把一群人拉开的时候,徐扶头已经满头满脸流血带肿了。
“把人打死了你们都要去坐牢!”杨重建高声怒斥了一声,“再说了,如果没有徐扶头,我们村子里的小孩连书都没法儿读,光想着别人的不好,那些好你们是一点都不管。你们这样对待孩子们曾经的老师,是不打算教他们尊师重道吗?到底他娘的有没有良心啊!”
杨重建一通骂过之后,村民们没有在动手的习惯,张恒几个学看到躺在地上的徐老师,第一时间就跑上去扶人,却被几个大人蛮横地拉开手,声音粗大且带着恐吓:“他脏你们不知道啊!”
张恒甩开那人的手,大声反驳道:“徐老丝儿脏你妈的头!你心脏!”
其它几个小孩怯地站着不敢说话,但大人们却怎么拽也拽不动。
“站在这里干什么,等着给他收尸吗?兔崽子!现在不回家就永远别回来去了!翅膀硬了你还——”
杨重建把人扶起来,担起徐扶头的一只手放到肩膀上,着急地关切道:“老徐,老徐,伤到哪了?!我送你去医院。”
徐扶头摆摆手,缓了一会儿后,手臂慢慢离开杨重建的肩膀,艰难地弯下腰去捡地上的行李,他猜测刚刚那一摔,孟愁眠跟他一起去城里做的瓷器罐子肯定摔坏了,打开行李箱一看,果然碎成好几片了。
徐扶头心口发疼,但只能原封不动的放回箱子,自己收拾好行李,太阳出来了,他还要继续赶路。
张恒和几个学望着他,也不说话,也不质问,一双双水灵灵的眼睛里写着最纯澈的悲伤。
徐扶头望了他们一眼,便转过身去,打算就这么走掉,可是心里的那点责任感还是驱使着他再次转过身来,面向那一双双稚嫩的双眼,阳光刚刚好,撒到山顶上,洒在学们稚嫩的肩膀上。
“我给你们丢人了——”徐扶头沙哑的声音有些抖,“对不起,但是我跟你们孟老师的事情,都是我们本人心甘情愿。如果有一天你们也要说自己喜欢谁、爱上谁的这种话,就请记住,我和孟老师也是一样的。”
“我走了,以后出去,都别说我教过你们。”
徐扶头这次真的没有再回头,他拒绝了杨重建和匆匆赶来的徐落成要给他提行李的要求,自己一个人默默地迎着新的阳光,走下山路,去新的地方。
在走山门口最后一道关的时候,徐扶头放下行李,一个人跑到山坡上,对着满目的青山,曲下双膝,连磕了三个头。
就算伤心欲绝,他还是没有忘记的本能,他希望老天保佑他,保佑孟愁眠。这次要离乡闯荡,不知归期。或许真像书里说的那样,少小离家老大归,乡音难改鬓毛衰。
他对着悠悠苍天,万丈黄土,续续流下泪水,今日就要告别,这满目的青山,昨日的孩童还没有长大,未来的大人便没了归期。
徐扶头抱着卷头重来的决心,也抱着客死他乡的悲剧打算,他心里最在意还是和孟愁眠白头偕老的祈盼。
徐扶头的泪水流了一回又一回,直到青山脚下,风也送来家乡深冬里的松针味,似乎要为他的这一出走,暗暗渡上一层清香。
去吧,去吧,山里走到山外。
不要问归期
不要问思念
逢人不说乡愁
佳节不提故人
……
这一路,青山远道
珍重,珍重……
……
孟愁眠在监狱里的第三个月,收到了他哥要去深圳创业的消息。心里没有喜色,只剩一层层剥不尽的担忧。
他哥为他散尽家财,如今卷土重来,一个人奔赴异乡,其中的艰难与心酸,孟愁眠无法想象。
他哥来看他的时候,眼泪一颗颗往下滚,都顾不上说话,说话的座机都被沾湿了。
徐扶头本来打算到北京闯一闯,这样他见孟愁眠也方便一点,但这片土地并不想给他实验的机会,倒是汪墨提的建议好,说是深圳是国家的新发展对象,有很多好的政策,不如去那里闯一闯。徐扶头连续跑了好几趟,去了好几个地方,最后发现,深圳却是比其它地方好很多,有种神奇的预感告诉他,到那里去,或许真的可以大有可为。
最大的缺点就是在南方,中间路途太遥远了,徐扶头不能常见孟愁眠,他月月抢火车票,只要稍微有空闲,就不远万里的由南至北。
有时候徐扶头也想,倒不如硬着头皮上算了,就在北京呆着,守着孟愁眠,再苦再难,熬熬就能过下去。
但是青荣集团还有没日没夜蹲守的记者真让他头疼,不得已他只能做出这样的选择。
孟愁眠红着眼睛支持他,一遍遍嘱咐在外面要注意身体的话,他真害怕他哥身体出状况,整个人瘦了好多,一米八的大个儿,瘦的只有130斤了。
徐扶头在孟愁眠面前努力憋着眼泪,他佯装积极地告诉孟愁眠,别心慌,日子有盼头,会慢慢过好的,不管发什么。
他把上次一起在腾冲城里看着那个电影的台词告诉孟愁眠,也告诉自己,“活下去,像牲口一样活下去。”
孟愁眠抱着电话机点头,跟着他哥念这句台词。 ……
徐扶头开始正式落脚深圳的时候,孟愁眠也在慢慢融入监狱里面的活,因为总是跟上一个监舍舍友打架的缘故,孟愁眠被换到了另外一个监舍,这个监舍里没有人欺负他,也反倒还有人跟他交朋友。就目前来看,他交到了两个朋友。虽然两个朋友话不多,行为诡异,但好歹有个说话的地方,跟他哥身型很像,但眼里写着凶狠,虽然不是最壮实的,但总是打最壮实的人。
还有一个光头喜欢悄悄唱歌,但不敢唱出声,每次只敢逗逗嘴皮子,自由活动的时候,倒是会放出声来,唱几段。都是累死说唱的歌曲,老是彰显自己曾经当rap的光辉经历,但孟愁眠一点都不觉得这人像rap,顶多顶多就是个reader。
充当活的搞笑剂吧,孟愁眠瘦小,但每次打架都拿出不要命的架势,而且自报家门,说是捅了老爹才进来了,没有狠人面相,但是有狠人事迹,也算是师出有名,所以最近这一个月以来,欺负他的人渐渐变少。孟愁眠得到安宁,日复一日重复着监狱的活。活的平静换来思念的汹涌,孟愁眠被这种思念折磨得想发疯,他无法形容那种抓心挠肝的感觉,整夜整夜的失眠,就整夜整夜的想念。孟愁眠有时候真想跑出去,狠狠地拥抱一次他哥,一次次幻想那个温暖怀抱的触觉,那些温柔的话语
但是好在有这种想念吊着他,让他觉得日子有盼头。监狱时不时要举行一些文艺展示,孟愁眠唱歌跳舞一概不会,找监员要来画笔画本,开始画画,他不喜欢单独一张画静静地摆在那里叫人去猜测推想,画的有什么深意,而是用漫画的方式来记叙一些回忆。他第一次画的是到云山镇上课的场景,他把云山镇发的故事和见闻绘成漫画集,用他独有的视角和传统的中国画风为那段记忆做传。
他用一群动物代表人,根据每个人的性格还有气质选择合适动物。比如余望是擅长烹饪且眉清目秀的山羊;麻兴是塌耳朵大黑兔,原因是麻兴耳根子软,总夹在媳妇和老妈中间;张建国也是山羊,不过壮一点,是漫画里最爱吹牛的一头羊;那一伙学也在,孟愁眠用幼鹰代表他们,有棱角,会思考,会莽撞,但总有一天搏击长空;还有余四,孟愁眠用了黑色的兔子代替,这只兔子总以狰狞的面孔出现在漫画中,每一个恐怖和变态的微表情都被孟愁眠诉诸笔端。
还有梅子雨和梅子树,雨夜熊出没成了这本漫画里最精彩的一章,孟愁眠采取江湖武侠式画法,让熊和一群羊的对峙多出刀光剑影。
用什么动物来代表徐家人成了孟愁眠纠结许久的问题。他翻遍动物界,最终选择了狐狸来代表。赤色狐狸,聪明,狡猾,但富有责任感。这本漫画的开头是从徐老祖这只大狐狸带领羊群,牛群,象群以及熊建立徐家关开始的。
至于他哥,孟愁眠想了很久,原本打算也用狐狸,但画出来并不适合,他最后选择了狼,但为了表示狼出自狐狸家族,所以他把狐头作为印记盖在狼的脑门上,这也是最符合他哥的一点,狐脑狼身。有狐狸的精明,也有狼的野性,不过他单独在狼的腹部加了一朵山茶花印记。
漫画用宏观视角展开,没有特定的主角,每一个剧情用单元章划分,但前后关联。
这一个小小想法居然有了不少受众,最开始并没有人把他的画当一回事,只是简单且随意地摆在文艺表演台的铁桌子上。最开始去翻的人也只是报着看笑话的心情去看,结果一打开便觉得还怪有意思,牛羊猪猴马鸡狼,这一群畜还怪能整事儿,一传三、三传六、六传九,最后文艺表演结束的时候这本小手册一样的漫画居然还小小出名了一把,传来传去的看。
监员本意也是想提升监狱活相对的活跃性和丰富性,见这本小粗布纸画的画挺受欢迎,便随手放到自由活动的操场上,有时候会有三五个人聚在一起翻看,有时候一个,有时候两个……但总有人跑过去看,还有的会在宿舍里讨论上两句,孟愁眠没想到自己的小小想法还能有这效果,惊讶的同时还有点小小的惊喜,他以为他不当老师了,这辈子便不会再谈论什么理想之类的。
但这本小小的画册给了他极大的灵感,像在满是大雾清晨,忽然透出的一缕阳光。
不过他的小册子并没有存活多长时间,很快就被相关管理员收走了,随手摆放这本小册子的监员也受到了惩罚。
不过好在,孟愁眠并没有通过这些图画传播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警告提醒后,他依然可以在自由活动的时候申请纸笔画画。
但是不要配任何文字。
孟愁眠觉得也好,很多时候一张嘴巴也解释不了那么多东西。他抬头看着白天换黑夜,一颗星星换一颗星星,算着他哥来看他的日子。
有时候孟愁眠觉得监狱挺好的,是个赏罚分明的地方,没有偏心的地方。他只要表现好,就有奖励和肯定,表现差就有惩罚和警告。他莫名喜欢这种模式,像小时候陈浅对他那样,做的好就有的夸,做的不好就被骂。
陈浅给的爱太少,孟愁眠又太依赖这份母爱,潜意识里总是会把那些稀薄的爱拿出来反复咀嚼、回忆、想象。
所以刚开始每天都想着跑出去,每天都很痛苦的孟愁眠渐渐适应了这种活,并开始积极表现。他每天认真打扫卫、锻炼、出早工、读书、写思想感悟……
监狱员表扬了他,孟愁眠也乘机提出想把那本小画册送出去的打算,“这个月底我哥来看我,这个东西能贷出去给他吗?”
监狱员观察了这个犯人很久,这个瘦瘦白白的小伙子,带着一股书卷气,但刚来的时候谁碰他他就要打谁,一股狠劲儿,彷佛要把人吃了。
这几天因为这本小画册又每天处于一种亢奋状态,虽然还是规规矩矩的表现,但脸上总归没有那种颓丧的神色了。
那本小画册他也看过,别具一格,一群小动物有点像动画片,但总能从那些动物之间看出点别的东西。
“这个需要提交申请和审核。”监狱员回答道。
“好的,我等消息就是。”孟愁眠老实回答,来监狱这段时间,他的脑子里已经被植入命令程序,不管干什么都要遵守规矩和程序,监狱员就是最大的长官,管着所有一切。一开始孟愁眠对这些不屑一顾,但被电棒和小黑屋收拾了几次后,心里那种莫名的恐惧和规矩意识就悄悄发芽了。
随着一声哨声吹响,孟愁眠和监狱员同时转身,各自匆忙回到自己该有的位置。
关于孟愁眠这个犯人的讨论,其实在监狱员群体里一直都有,最开始讨论的是他的年纪还有所犯罪行,后面跟徐扶头的经常会面也成了讨论的一个话题,没见过两个大男人每次通话光流泪不说话的。
徐扶头每次来都会往里面寄东西,都是孟愁眠爱吃的,还带着一大堆信,一个月三十封,一天一封,有长有短。徐扶头忙的不可开交,但只要稍微得空就会拿出随身携带的书笔写一些话,倒是没有什么诗意,都是一些大白话。
比如这个月,他去找人问房租的事情,就会在路上随手记下几句话:“我穿着一双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在街上,鞋跟弹起来打脚心,走了长长一截路,后面脚心热热的发烫,像做了一次免费的脚底按摩。”
大冬天一趟趟来回搬东西,冷汗热汗夹在一起一颗颗往下掉,做到地上休息的第一刻也要赶紧把纸笔拿出来,汗水砸开黑字,他写下:听不懂广东方言,吃不惯广东猪脚饭,这种时候格外想你。
人地不熟,不敢随便做大意,小本买卖开始跑起,徐扶头搞来各式各样的杂货,他用笔记下:“自己满大街推着车子推销,把事情往好处想,虽然赚的不多,但能学到销售的本事,知道许多新鲜的信息,比以前窝在书房里强。这几天我的意变好了,我还以为是我嘴皮子功夫涨了,后来才知道,那东西只有我一个人卖最低价。”
徐扶头慢慢积累人脉和试着扩大店铺,一群老板看小伙子不错,便约他出去喝酒,徐扶头没有拒绝,但从跟孟愁眠分开的那一刻开始,他就给自己立下规矩,在没有和孟愁眠重逢之前,一口肉都不碰。但很多事情上了酒桌就全部成了变数,一大桌子菜,只有一个凉拌是素菜,其它全是肉。徐扶头心里头难受,只能一直给自己灌酒,不断地起身给各位老板敬酒,最后一桌子人灌他一个人,肚子里没有东西,人就吐清水,懂行的老板怕他胃出血,就望他嘴里塞了一口肉,等徐扶头反应过来的时候那肉已经滚到胃中央了。
于是他吐得更厉害了,他在信里写:“知道那是肉的时候,我感觉我的良心被咬了一口,我怎么能贪那一口香,就轻易断了跟你同甘共苦的诺言。愁眠,那一刻真的很想你,想到你一个人在监狱里受苦,我的眼泪就管不住,那些老板围着笑我,我擦干眼泪,跟着笑。”
“我想你,这件事要每天发一百次。”
第257章 明月照大江2
徐扶头和孟愁眠再见面的时候,孟愁眠把那本通过审核的小画册交给了徐扶头,他哥如获至宝一般,把小册子双手放进背包。
“愁眠,最近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啊?”徐扶头眼里满是担忧,“我怎么看着你又瘦了——”
“哥,没有的事,这里面规矩严,不让随便打架。”孟愁眠微微笑着,“你写给我的信我都看了,你在深圳开的小店意怎么样?”
“这一个月来意好多了,地方也熟悉了不少。愁眠,我最近看了很多新闻,深圳要开始转型,之前从低端制造转向高新技术,未来几年可能要建设全区创新中心。我啊就是吃了读书少的亏,什么高新技术都不懂,但我已经着手准备去上成人大学了。”徐扶头说到这个有些兴奋,一双充满疲惫的眼睛里少有的露出光亮。
“愁眠,你说我学哪个专业好啊,我觉得我好像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学。”
“哥,术业有专攻,你不用什么都会,专精一业就好了。”孟愁眠仔细想了一下,道:“要不然就学计算机吧,那个实用,也能紧跟时代。不过计算机有很多门类,不同的门类适用的专业领域也不一样,你去问问人,看学哪个方向最适合你还有你想做的事情。”
“嗯,你说得对。计算机更实用,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实用的知识。愁眠,”徐扶头闪亮的目光一下子又渐渐暗了下来,“我最近老是做噩梦,心里老想——”
想什么,徐扶头没坚持说完,眼泪却再次扑出来,扑出来浇灭那些伪装的明亮。
“哥,你别哭——”孟愁眠还以为这一次见面打电话,两个人终于不用再哭了,结果还是没有坚持住,孟愁眠无论怎样开导自己,心口总是隐隐的难受,他开心不起来,我想他哥,他也不知道自己以后的未来在哪,他更不知道出狱之后他还能去干什么工作,杞人忧天似的放大未来的艰难程度,会让人无法继续现在的活。
但是孟愁眠隐隐感觉,他哥在外边是不是发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整个人憔悴了很多,之前身上的那种底气和掌控感弱了很多,好像被整个儿抽离了,只剩下一些似有似无的心气支撑着。突然就跑到深圳发展,也没说云山镇的修理厂现在是什么情况,孟愁眠想开口问,但又被他哥的顾左右而言他堵回去。
探视时间太过短暂,都不够流光一场泪水。
两个人再次回到各自的轨道,继续着活。孟愁眠在监狱里度日如年,徐扶头在监狱外边不顾自己死活地打拼着活。
人如戏,他们的命运多舛,重重困难如大江大浪,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稳住脚跟,重新抢回活的掌舵权。
徐扶头咬紧牙关,流着眼泪向前;
孟愁眠硬着头皮,苦苦熬着孤独。
时间就这样过着,大概快到年关的时候,苏雨跑到了北京,提着大兜小兜来看孟愁眠。
见到孟愁眠之前,苏雨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看到那个瘦了整整一大圈的人出现时,他还是被深深地吓了一跳。之前那一头软长乌黑的头发不见了,进来前被剔了光头,现在长出来了一些,寸头的模样显得整个人更憔悴了。
监狱里的伙食不好,以前孟愁眠的头发总是亮亮的,现在不仅没了那种光亮,反倒头皮还出了问题,白一块红一块的,应该是对什么过敏,用手抠出来的。
“愁眠,”苏雨接起电话,无比希望能快速地听到此刻孟愁眠的声音,跟他说一些话。
“苏哥哥——”孟愁眠挤出笑容,“你特地飞那么远来看我啊。”
“应该的,我早就应该来看你了。只是前不久家里发了一些事情,所以拖到现在才来。”苏雨缓着语气说,他的鼻子发酸,他总是以局外人的身份旁观孟愁眠身上发的悲剧。
“哦,你能来就很好了。刚好,我前不久还做梦呢,梦到我哥带我去城里找你和顾挽钧玩儿。”孟愁眠嘴角带着笑意,“还把梅子雨那条小臭狗也带上了……前不久我哥给我带来了梅子雨的照片,那小臭狗长大了好多,威风凌凌的样子,肯定闯了很多祸,好在有徐叔管着。”
“那条小狗我来这儿之前也看到了,它跟余望一起守在你和你哥的家里,只是偶尔去一次徐落成家。”苏雨说。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真是辛苦余望哥了——”孟愁眠道。
“可是余望哥不是被我哥……怎么又回去了?”孟愁眠忍不住问。
“他说徐扶头是他一辈子的大哥,说了守一辈子澡堂守一辈子家,就是杀人放火也不会改变。所以他自己跑回去,把门锁砸烂,每天都会把房子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擦一遍,打扫得很干净,随时等你们回去。”
“那工作怎么办啊?”
“你哥之前把澡堂卖出去了,余望又把澡堂买了回来,钱不够还借了贷款,就是要守着澡堂和房子等你们回去。”苏雨语气里透着佩服,“他是个讲义气的人。”
孟愁眠听后,沉默了半晌,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愁眠,还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一声。”苏雨目光哀伤。
“什么事啊苏哥哥?”孟愁眠有些紧张,“是关于我哥吗?他出事了?”
“苏深死了。”
孟愁眠反应了一会儿,才慢慢想起那些前尘往事,苏深是个跟他不熟的人,但又直接决定了他命运的人。如果没有这个人,孟愁眠根本不用遭遇今天这些事情,他和孟赐引或许真的可以做到父慈子孝。
“怎么死的?”孟愁眠纯属好奇。
“精神病,发病的时候从楼上跳下来摔死的。”苏雨说,“还有就是你的父母离婚了。”
“哦。”孟愁眠回过神来,原来重点在这里,孟愁眠嘴角扯起凉薄的笑意,“原来是这样啊。”
“那……孟恨晚跟谁啊?”孟愁眠自己肯定不在选项当中,他单纯好奇,像看一场好戏一样。
“还不清楚。”
“他们早该离,他们甚至都不应该在一起。”孟愁眠补充了一句。
“苏哥哥,你来之前见过我哥吗?”孟愁眠问。
“还没有,听说他在深圳。”
“对,他一个人在那儿。苏哥哥,你要是有空能替我去看看他吗?”孟愁眠语气里带着恳求,“我老是感觉他最近来看我的时候状态很不对,比我还爱哭了,我怕他一个人出什么事情,你去帮我看看好不好?”
苏雨的关注点一直在孟愁眠身上,他觉得这所有一切悲剧发的代价都是孟愁眠独自承担,实在太不公平,倒是从没有想过徐扶头会怎么样。
“他比我还难,苏哥哥,求你了,替我去看看他吧。”
“好,我后天回云南,明天就去深圳看他。”
远在南方的徐扶头每天忙的不可开交,他盘了房子,准备做酒店,请了很多师傅装修,吸取很多年前的经验教训,他这次把酒店服务对象定在中低端消费群体,这样可以有效控制成本,保证市场受众。
同时,他把最开始用来熟人熟地的小卖部渐渐扩大成连锁品牌,其实关于品牌这个定义徐扶头还不太懂,但连锁他清楚,能积累消费者和名气,所以他掏空家底,连续开了三家。整天在这样那样的装修还有结识人脉肿忙的不可开交。
徐扶头晚上睡觉的地方就在最开始的那家小卖部,他把孟愁眠寄给他的小画册一篇一篇仔细翻阅好几遍后仍然觉得不够,便找来漂亮的手工麻绳,把小画册拆开,在每一张纸的最上方打了一个小孔,在串到绳子上去,用点胶水固定好每一张纸,风吹的时候那些画和故事就如湖水一样波光粼粼地闪动着。
徐扶头干活忙出忙进,但走路的时候头会碰到那些画纸,耳边能听到画纸翩翩的声音,目光所及也能看到。
这给他一种孟愁眠一直在身边陪着他,看着他的幻想。
有时候他还会自言自语,跟这些画纸说说笑笑,好像孟愁眠真的就坐在小店铺门口看着他一样。
这天苏雨突然出现在他的小店门口,这个人是顺着孟愁眠给的地址过来的,但徐扶头的小店铺开在一条小巷子里,他转了好几圈才半信半疑地走过来。
不过运气好,今天深圳暴雨,徐扶头呆在店里看货,顺便整理最近的读书笔记,不然苏雨可能要一直站在门口等到天黑才能看到徐扶头。
徐扶头看到苏雨的时候有些意外,第一眼他还以为是孟愁眠来了,不可置信地蹿起来,跑到门口,但一凑近才看清,来的人是苏雨。
这张脸跟孟愁眠实在太像,以前徐扶头去顾挽钧厂子里蹭酒喝的时候,顾挽钧的兄弟曾带着戏谑的口吻问过他俩,“这儿苏医和孟老师长得跟双胞胎似的,你们不怕认错吗?”
顾挽钧觉得这简直就是胡扯,徐扶头也觉得可笑,孟愁眠一看见他一双眼睛全是光亮,要是苏雨,只是冷冰冰地盯着他。
但刚刚那一瞬间,徐扶头真的错认了,他真的以为是孟愁眠。因为此刻的苏雨眼里不在是冷冰冰的旁观状态,而是带着惊讶和可怜。
这放在孟愁眠那双眼睛里,可以被解读作心疼。
徐扶头大概停顿了有一分钟左右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擦擦手才赶忙迎接出去。
“苏医,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苏雨双手插在黑色毛呢大衣里,他其实并不擅长跟人打交道,没有顾挽钧那种张口就能花言巧语的能力,但又想在一个落魄的人面前说点安慰的话,但实在憋不出什么话来。
他停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些画纸,是孟愁眠的杰作,苏雨动手翻了翻,徐扶头藏着骄傲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那是愁眠画的,表面看是小动物,但其实都是云山镇的人,不同的动物代表不同的家族,最后有几张猫咪的就是你,苏医。”
苏雨闻言,便跳过了中间的画纸,到最后去找那几张画着猫的,在孟愁眠的眼里苏雨是高冷的狸花猫,穿着白大褂,扬着高傲的头颅,身后跟着一条亦步亦趋的大黑狗,画的应该是顾挽钧。
“愁眠是个很有创意的人。”徐扶头像那些炫耀自己小孩的家长似的,喜滋滋的。
徐扶头这里地方很小很逼仄,两人只能挤在小卖部的过道里,相对而坐,这里没有茶,他倒来一杯白水,用的玻璃杯还是从自己小卖铺里临时拆开的。
“不用忙活,我就是来看看你。”苏雨握过白水,吹了口冷气,“你现在就打算开这个小店吗?”
徐扶头坐正身子,朝这位孟愁眠娘家人滔滔不绝地汇报起工作来。
苏雨听后,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要自暴自弃了。”
“有打算就好。”
说罢,苏雨递过去一张卡,“这是我这些年的积蓄,原本是想等愁眠出来之后给他的,我不能看着他去过穷困潦倒的活,但是你现在有这么多盘算的话,这些钱就先给你,把意做成,把家安稳。”
“不用了苏医,这钱你专门留给愁眠的,等他回来再给就成,放我这儿怕被我败光了。”徐扶头把卡推过去。
苏雨推回来,“就当作我的投资,也没有多少钱。你过得好,愁眠才安心,说到底,他有今天,都是我叔叔还有姑姑害的。”
徐扶头没有接那张卡,苏雨也没有要拿回去的意思,两人安静了一会儿,苏雨喝完白水,忍不住细细端详起面前的人,瘦了很多,睡眠严重不足,精神不济,而且心情起伏很大,从专业的角度进行初次诊断的话,不排除这个人有抑郁的倾向。
“你一个人会经常掉眼泪吗?”
“没有的事,就是事情多,累。”
“你还染上了撒谎的坏脾气?!”
“怎么会呢,苏医,我一个大男人怎么会哭。”
“我去北京看了愁眠,他的头上青一块红一块,应该是过敏了。”
“一个从小锦衣玉食的人,居然要受那种苦。”
徐扶头转过头去,“都是我没用。”
“你想哭?对吗?”
“我心疼他!”
“我知道你的心情很糟糕,但还是有必要提醒你一下,心理健康很重要,不能他在里面受苦,你在外面还病了。”
“徐扶头,情绪持续低落和难受的话,大脑会将情绪痛苦转移到身体痛苦,那时候会很麻烦,你会失控。”
“抑郁症比你想象中难以治疗。”
徐扶头没有想过这些,他心情低落是真,但抑郁症言过其实,有些夸张了。
苏雨单方面科普了一些心理方面的知识,徐扶头没当回事,望着那张脸,心里想别的事情去了。
苏雨看穿了对面的心思,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起身站起来告辞。
徐扶头跟着送到门口,再次把那张卡塞回苏雨手里,两人一前一后那卡刚刚好就放在苏雨的手心里,以为到此结束了,苏雨却突然转过身来,伸出双手,紧紧地拥抱住了徐扶头。
甚至还抬手搂住了徐扶头的脖子,紧紧地抱着。
徐扶头顿时感觉大脑一片空白,等他反应过来自己脖子上挂着的是苏雨的手臂时,他噔地往后一推,力气之大,不仅推开了苏雨,还把这个人整个儿推坐在小卖铺外面的路上。
苏雨感觉到的是一股强大的力量,把他整个二人都搡了出去,腰背砸在水泥路面,手肘重重地撞在地上。
徐扶头浑身冒着冷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满眼警惕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满是震惊地看着苏雨,好半会儿才气且相当严肃地质问起来:“苏雨,你疯了!”
苏雨撑着地,狼狈地爬坐起身,一双眼睛装满熟悉的冰冷,“愁眠是怕你疯了!”
“他在监狱里求我,求我替他给你一个拥抱!”
“他觉得我们相似的长相,可以暂为替代。”
“没有人可以替代愁眠——”徐扶头忽然浑身发抖起来,声音带着颤抖,“我想他我每个月都会去看他——”
苏雨勉强撑着站起来,冷冷地曳了徐扶头一眼,道:“两年零六个月,你要干干净净地等他。”
第258章 明月照大江3
徐扶头被苏雨这种不信任的警告说的无名火起,当即就反驳回去,“我对愁眠怎么样不需要别人来监督来警告!”
“苏医请回吧,下次不用来了。”
徐扶头毫不留情地对着那张酷似孟愁眠的脸恶狠狠地下了逐客令,甚至在苏雨走后,还十分烦躁地砸上了门。
跟孟愁眠分开的这段时间里,他不是毫无玉望,那种事情在没有做过之前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做过之后食髓知味,上瘾一样,需要时不时地解解渴。有时候晚上睡觉,徐扶头总会抱紧那条染着孟愁眠气味的棉被,那些软软的绒毛蹭在脸上,就跟孟愁眠细细软软的头发一样撩人。
徐扶头裹紧被子,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幻想着过往交欢的场景,他放任自己在回忆里自娱自乐,寻求释放,但结束后,理智的大浪卷走那些靠幻想带来的欢愉,痛苦和孤独左右开弓,不容商量地把他架在良心和思念的尖山上炙烤。
这样的时间要持续两年零六个月,但徐扶头却看不见光亮,醒来之后的一事无成,刺骨的现实更叫人心口发酸。
当然徐扶头颓废的时间只在这些短暂的崩溃瞬间,等到太阳出来,外面人来人往的时候,他还是会麻溜地从床上爬起来,穿衣服洗脸,干净利落地拉开卷帘门,吆喝着自己的意。
这几个星期以来,他还惊奇地发现一件事,经常有一些小孩还有十七八岁、甚至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会在他店铺门口逗留,但是不买东西,就原地站在那里,有的人能站很久,站了一会儿又走了,等隔天又来了。
徐扶头有些疑惑,仔细观察之后,他发现这些人是过来看孟愁眠那些画的。这让他异常惊喜,他一口气买来十多只塑料板凳,在门口设置了一个漫画点,三五成群的年轻人越聚越多,关于这些漫画的讨论也越来越多。
徐扶头一边整理杂货,一边努力学习,一边还要听这些看漫画的人说些什么,评论些什么,他一句一句录下来,深夜睡不着的时候就把这些人说的话一条条抄写下来,等到下次见到孟愁眠的时候,带过去给那个人看看。
让孟愁眠也知道他的创作获得了更多人的关注,还有回音。徐扶头觉得这或许可以成为孟愁眠人的第二条路,这个人完全有这种资格和天赋去承接艺术,担起创作。
来的人越来越多,徐扶头越来越兴奋,他替孟愁眠高兴,夜夜抄写评论到黎明。后面一个客人发现了他抄写评论的事情,不但没有气,知道这些画纸是由另外一个人创作的时候,非常慷慨地拿出纸笔,给孟愁眠这个小画家写了长长一段文字。
话里话外,尽是对作品的喜爱之情。
徐扶头捧在手里读了好几遍,后面效仿这位读者的人越来越多,徐扶头不用专门去抄写别人的评论了,他把那些留言和纸条全部收集起来,装进漂亮的信封,等看望孟愁眠的时候带过去。
这么多人喜欢你,愁眠会很开心。
徐扶头满怀希望的想。
除了这件事以外,徐扶头自己的宾馆也要准备开业了,成本有限,他只招来两个保洁和一个前台。自己承担剩下的一切杂活,第一个星期营业的时候,他每天战战兢兢地等着客人的到来,但由于没有什么名气,位置不算繁华的缘故,他的宾馆只有一些散客。
徐扶头有些心慌,他不能赔本,否则剩下的东西会更加艰难。他开始学着别人到车站推销的手段,自己打印了很多小卡片,拿着到附近的车站招揽客人。
做意,没有嘴,是很难开张的。
徐扶头不是会说花言巧语的人,他每走向一个人,就开始一次对自己语言表达能力的锻炼,有时候他也会怕,在一个不是自己地盘上的地方,去跟一个不知道会讲出哪个地方口音的人交谈,谈的还是掏钱的事情,实在是太有挑战。
他沾了皮囊的光,有时候能招到一些年轻小姑娘到宾馆去住,但那毕竟无法长久。徐扶头在车站忙活了一个星期后,他果断放弃了这样时间成本非常高但效率低下的事情。
经过观察,他聘请了三个本地“金嘴”,不仅能说一口地道的粤语,张口就能说一些让人眼花缭乱的话。
一个是赌场里的小混混,那孩子今年刚满十八,早早辍学在家,平常就在麻将馆里打杂,但一张嘴什么都会说,不管是赢牌的还是输牌的都被那一张嘴说的心尖顺溜溜的。徐扶头给了他高于赌场两倍的工资才把人挖过来。
一个是菜市场卖小白菜的老大妈,脾气有些冲,她一开口,整个菜市场都是她的声音。但为人热情,不管说什么话,都能让人感觉特别亲切,能营造一种特别为你好的假象,就是拿着一瓶农药叫你喝下去,你也会认为她这是怕你渴着。
徐扶头同样以高高的工资把人叫过来帮忙。
最后一个是KTV调酒师,年仅35岁,长得高大帅气,嘴巴说出十个字,骗到的小姑娘就能站成一排。也正是因为这样,他得罪了自己的老板,被开除不说,还被联合针对,没有一家KTV和酒馆愿意要他。
徐扶头和这人相识在大路边,首先觉得这人外形不错,其次就是听到那一堆堆天花乱坠的话。
当然,自己的宾馆也不是什么不正经的买卖,他不怕这三个人在外面给他使劲忽悠,做好对外宣传工作,徐扶头开始抓宾馆内在,既要价格实惠又要干净整洁,宾馆最看重就是这个。
他增加了保洁员的数量,别出心裁地找来一些花花草草,宾馆不仅宽阔大气,而且给人一种山山水水的意境之美。
住过的游客都忍不住拍照发QQ空间,大大地称赞了这家宾馆。
做好这一切,意渐渐有了起色,人也多了起来。徐扶头在这时候换了一个宾馆名称,原本的名字就叫胡街宾馆,是个老名字了,他思来想去后,把宾馆名字更改为:好眠。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徐扶头又开始了蜘蛛结网式地创业,他不拘于哪行哪业,也不管会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只管每天低头细细密密地编织。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围绕在他身边,跟他建立起这样那样的关系,发各种各样的交易。
大概过了一年之后徐扶头等来了一个互联网发展的新机遇。一个由政府、国家还有互联网龙头企业联合成立的基金会落地深圳,目的是鼓励广大青年才俊勇于创新,敢于创业。
基金会将在仔细对比每一位青年才俊提交上来的项目书以及发展方案还有个人资料中挑选出最具潜力的年轻人,并对其项目进行投资。
收到消息后的徐扶头觉得这简直是天降良机,他连夜准备了自己的项目书还有未来发展规划,一直从下午六点写到第二天中午,中间没有任何的停顿。
写好之后他把自己所有资产和现有资金细细盘算了一道,找来主要负责会计以及风险顾问师,开始对自己写的项目和策划书进行测算。有一些地方过于主观臆断,在众人七嘴八舌的建议下,徐扶头重新进行修改。
修改了再商议,商议了再核算,反反复复不知改了多少次才算尽善尽美。做完这些后徐扶头立刻在官网上报了名。
“徐哥,你的个人资料还有填写。”带着黑框眼镜的小伙子云秋楠热心提醒道。
徐扶头没有忘记这件事,只是他觉得自己没有什么资料可以填写上去。毕业院校以及是否出国学习那一栏深深地打击了他,他自己没有这些,但这对于自己的那些竞争对手而言,只是基础资料。
他有些灰心,无论走到哪里,这些缺点都如影随形地跟着他,无论怎么努力都会因为这些没有的东西被拦在门外。
报名最后一天,他一个人坐在电脑面前,呆呆地望着电脑屏幕,云秋楠忽然冒出来,伸手噼里啪啦地就往空白处打了几个字。
徐扶头反应过来按住他的手,“你干什么?”
“徐哥,你都望这电脑屏幕半天了,时间马上就要截止了”云秋楠一脸担忧地说。
“这里没有就填无好了呀!”
一语惊醒梦中人,徐扶头还以为这里非要填写才能通过,但其实:“这就是你的个人经历而已,填写这些是为了能让将来投资你的人更了解你。”云秋楠笑眯眯地说。
“哦,这样啊,我知道了。”徐扶头在其他几个自己没有的地方写上无字,然后准备点提交,云秋楠的话却再次响起来:“你这里不要写无呀!这是你的个人经历,你可以好好写写,这里很重要。”
徐扶头望着空白的那一栏,想着自己做的事情,云秋楠的话飘在耳边:“徐哥,虽然我不怎么了解你,你平常也不跟我们说工作以外的话,但我总感觉你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过往经历肯定非常丰富,写上去肯定能给你加分。”云秋楠的眼睛亮盈盈的,“嗯,我试试。你先出去忙吧。”
徐哥真的好高冷,云秋楠静静地在边上站了一会儿后识趣地走开了。
徐扶头在电脑上敲下十八岁开始的活,从澡堂到摩托车修理厂到矿车修理厂还有那六条小街。他不知道这些乡镇小产业能不能为自己谋得青睐,但云秋楠那句话说的对,不管过去发过什么,都是这一路走来的印记。
孟愁眠在监狱里开始了新的画册创作,这次的主角是他哥。他用铅笔画的全素描,有点像日本漫画的风格,以他哥为中心,黑白交接中,他认真描绘着他哥成长的每一步。
徐扶头的幼年时期孟愁眠是完全陌的,他只能靠徐老祖、徐家兄弟、田地山林还有想象中的徐家祖宅去弥补勾勒一些只言片语。
孟愁眠想象着,他哥十八岁辍学的痛苦,笔墨婉转间自己的心也被狠狠地揪着。
他总是忍不住感谢,感谢老天让他们命运曲折的人相遇相识相爱,做这世上唯一能心疼对方的人。
那个被孟愁眠称作reader的人时不时就凑过来看孟愁眠画的这些画,好奇道:“这画的是谁呀?你相好”
“嗯。我哥,他叫徐扶头。”孟愁眠主动介绍道:“每个月都会来看我的就是他。”
“哟!你真是gay呀?!我们之前还以为都是谣言呢?!”
“gay又没有低人一等,”孟愁眠毫不在意地说明,“你不知道我哥对我有多好。”
reader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突发奇想:“诶那你们会像那些狗男女一样睡觉吗?”
孟愁眠:“”
“关你什么事!”
“我就是好奇,都是老爷们儿,那方面需求大,这么久不能见面,你就不怕他在外面偷吃啊!”
孟愁眠转头看了一眼监员,看见监员没注意这边,他抬手就打了reader一巴掌。
“男人需求大我当然知道——”孟愁眠转着手里的画笔,“但我相信我哥,他念着我想着我,就不会去做那种事儿。”
“呵!”reader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你就自己骗自己吧你!”
孟愁眠没有再搭话,低头继续画画。
徐扶头这个月忙的不可开交,但还是赶在这个月最后一天跑到北京,看孟愁眠。
孟愁眠盼了他很久,话里带着久候多时的责怪:“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来,我早就想过来了,但最近的事情有点多,忙的我头昏脑胀的,还好昨天忙清楚一些了。”
“哦,哥,你再忙也要注意休息啊!”孟愁眠隔着玻璃心疼道:“你看你,黑眼圈好重。”
徐扶头用手揉了下脸,转头笑开,“我来北京见你这一趟,比睡十天大觉还有用。”
徐扶头单手撑起下巴,“愁眠,日子又过了一个月,真好。”
孟愁眠直接道:“等我出去了,一定得天天揪着你的耳朵提醒你休息!”
“那我求之不得,愁眠,我这几天晚上都梦见你了——”徐扶头笑盈盈的,“你想我了,是不是?!”
“嗯,一到月尾我就数着日子盼你!”孟愁眠也学他哥撑起下巴来,“哥,这个月我又画了很多画,这次画的都是你,我已经让狱警带出去给你了,你记得去老地方找人签字取一下。”
“这次画了多少呀?!”徐扶头和孟愁眠讲话总是忍不住模仿这个人的语气语调。
孟愁眠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应该有二十来张,你长得帅,我得慢慢地画才能画出来。”
徐扶头莞尔,专注地盯着孟愁眠看。
孟愁眠也撑着脑袋,盯着他哥看。
时间短暂,每个月见面都是看一眼少一眼。
“愁眠,你想不想当个画家?”徐扶头想到自己小卖部门口挂着的那些画纸,“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件事。我把你画的画贴在小卖部门口,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看,还有拿手机一张张拍下来,要带回去看。”
“我觉得这或许就是你的天赋,你的画很受人喜欢,你可以考虑考虑这件事。”
孟愁眠再回去教书是不可能了,两人没有直接讨论过这件事,但徐扶头也不想孟愁眠出来之后,白白浪费一身的才华,倒不如将错就错,勇敢去踏一条新的出路。
“哥,”孟愁眠神情潸然,“我确实擅长画画,但我不擅长创作啊,我现在能画出来的全部是我经历过的,云山镇的经历比我前二十年的经历都精彩,以后没有素材支撑我的话,我很难再创作出别的画儿。”
徐扶头挠挠头,也被这个问题难住了,一时想不出别的办法,“愁眠,我觉得那些画里也不完全来源于现实,有一些东西掺杂了你的想象和情感,说不定你有那个创作的潜能,只是自己没有发现呢?!”
“是吗?我当时画得太快了——”孟愁眠虽然嘴上说着自己不擅长,但得到他哥这样的肯定,心里难掩对“去走一条新路的”的喜悦。
“试试吧愁眠,我最近也在做很多尝试,失败了就失败了,总比原地不动强。不管到时候发展成什么样子,等我们团聚了,就可以并肩作战了。”徐扶头眼中亮起希望,“到时候不管发什么,我们都在彼此身边。”
“嗯!”孟愁眠久违地露出这样暖洋洋的笑容,春节已经过去很久,北京也渐渐回暖,孟愁眠在监狱防风的墙角瞧见一颗矮小的绿草,透过这根绿草,他能伸手去感受春天,感受他哥心里计划的未来。
“哥,还好只是两年六个月!要是时间再长一点,我们就要错过这么年轻又美好的日子了。”孟愁眠劫后余般叹气道。
“我在监狱里想了很多,哥,其实有时候我觉得我挺轻松的。虽然什么都要从头再来,但我再也不用受谁的控制了,再也不用担惊受怕,等我出来了,我就能好好地跟你呆在一起,重新打拼我们自己的日子。”
“所以,你不要老是想着我在这里面受苦,就不给自己好日子过!”孟愁眠看穿了他哥的心思,“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上次颜梦来看我的时候说,你不吃肉了!那怎么行呢!我在监狱里都有肉有牛奶吃,你不要这样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时间还剩最后几分钟,孟愁眠压着声音一半玩笑一半认真地说道:“在这么瘦下去,别等我出来的时候你不行了……”
徐扶头:“……”
第259章 明月照大江4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徐扶头倾尽所有心血准备着自己新的创业历程,他交上去的报名表因为学历问题直接被刷了下来,这无疑是当头一棒,但好在徐扶头没有气馁太久,不死心的他开始找别的门路。
如同顺藤摸瓜一般,他通过经常跟他喝酒的A老板认知了和此次基金会有过合作的B公司负责人,又通过该负责人搭上了基金会的人,但这个人不负责报名审核的工作,徐扶头把这个人当大爷似的好吃好喝伺候三天后,终于和资料审核负责人搭上了话,大概喝了一个星期的酒,给人跑腿当司机地干了几天后,这个人负责人才轻飘飘地点头,让审核员通过了他提交的资料。
事情办成后,这位负责人又叫来一群老板和总经理之类的人,徐扶头带着笑脸,围着酒店大圆桌,挨个儿敬酒倒茶,一次次忍耐着对方抛过来的刁难和挖苦。
他尽量灵活地配合着那些打趣,那些酒一杯一杯地甩过来,他实诚,身边也没带个灵活的人,每一杯酒都实打实的进肚子。那些老板们也看透了这一点,捉弄似的开始轮流灌他。有一个老板出门必带小三小四,看徐扶头喝酒老实,扬言要把小四给他,说什么小四跟他一样,都是实心眼的人,今晚上睡一起,彼此伺候。
徐扶头听到这句话首先想到的就是曾经要把李妍推给他的老李,那种熟悉的被精神强暴的感觉再次涌上来,他不能发作,只能强咬牙关,默不作声地抬起酒杯敬了一次又一次。
看他这样,周围的哄笑声却更大了。
他是一个地道的农村人,他就以一个山野小子的身份站在那里,站在城市的优越感以及金钱权势的高贵感中间。他的城市活极为短暂,到目前为止他真正接触城市的时间都不超过一年,他在乡土山野里练就的本事和见识早就被城市的川流不息冲成一无是处的成长经历。
但是他依然抱着我必成功的心态积极地去适应这一切,依然在车来车往的快节奏活中牢牢记着他和孟愁眠在山茶花开放时许下的山盟海誓。
他在酒桌上陪笑,别人醉成一滩烂泥的时候他要用意志去对抗酒精的麻痹,努力回忆过往的伤痛以使自己保持难得的清醒。
酒宴终于结束的时候,他把醉酒的老板们一个一个送回家,自己则吹着广东的冷风,听着时不时飘过耳畔的粤语,满身疲惫地提着西装外套走在霓虹灯布满的街道上。
酒精折磨着肠胃,思念翻腾着爱恋,他总在最孤独的时候像个小孩子一样纯粹地想念着孟愁眠,在心里依靠着孟愁眠。
徐扶头摸着路走回小卖铺的时候天色已经慢慢变得灰亮了。他打开灯,躺回床上,莫名其妙的失去了睡眠。于是他燃起一根烟,长久地注视着那飘起的烟雾。
不管受了多大的屈辱,不管自己的身体和心理有多难受,好歹终于做成了一件事,好歹拿到了入场卷。
“愁眠知道了会为我高兴的。”徐扶头就这样给自己打气。
……
前期准备工作做的差不多了,一个崭新的早晨,徐扶头把准备好的策划书理了又理,洗了把清爽的脸,小心地刮掉唇边冒头的青色胡须,又用梳子沾了沾水,认认真真地梳了头发。
最后才郑重其事地打开早前孟愁眠给他定制的西装,一共做了三套,徐扶头今天选了黑色那一套。这西装无比合身,无比恰好地贴着他的每一处腰身,镜子里的他,肩膀板正,后背笔挺,似乎这套已经将他浑身的山野之气洗掉,换上满身的金玉满堂。
这样看着矜贵又陌的自己终于可以去叩开那扇追逐梦想的大门,但徐扶头仔细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偏头时的目光还是会露出像孩童一样的无措和紧张时,他又猛然惊觉自己,其实应该没有改变。
收拾整齐,抬手出门,他这身扮相把门外等着他的三个人吓了一跳,个个盯着他看了好久才回过神来。
“走吧,一会儿该堵车了。”徐扶头藏起心里的不安与紧张,换回成熟稳重的模样,望着前方的大路,一副孤军奋战的模样。
不管今天的结果什么样,徐扶头都要把手里的事情做好,能得到基金会的支持更好,不能得到他也不会终止自己的计划,过去的自己总是想做好完全准备再去实施开展,现在的他倒是多了一股孤勇之气,再经过科学计算符合逻辑的前提下,成功的概率能有百分之四十,剩下的百分之六十需要用敢于豁出所有的勇气去做。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移动,徐扶头望着身侧刷刷闪过的高楼,忽然想起云山镇的那一排排青山,他思念家乡,也需要家乡,他慢慢合上双眼,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天地祖宗再保佑他一次。
而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云山镇徐家祠堂,也确确实实在燃起青烟,杨重建和徐落成每个月十五都会到这里来,烧香敬祖。
杨重建前不久了一场大病,连续一个星期都下不了床,吃了好多草药才渐渐好转,终于能下床走路,但是咳嗽一直不见好转,无论走到哪都跟放鞭炮一样劈里啪啦地响。
徐落成劝说这个人赶紧去城里的正规医院看看,但杨重建死活不去,徐落成嘴都说酸了,这个人还是无动于衷。
今天上完香,两人一起走在下山回家的路上,杨重建又是一次放鞭炮似的咳嗽,徐落成只当家常便饭,却不料,走在他身后的杨重建猛地咳出一口血来,当场昏死过去。
“杨重建!”
“请参加此次基金会竞选的第四位青年创业者徐扶头上台——”徐扶头站在聚光灯下,终于等来了属于他的独奏时刻。
他还没有开始属于自己的演讲,台下的评选者就打断了他的开场,“请问,我们现在的基金会筛选水平已经下降到这种程度了吗?”
一个穿着西装皮鞋的年轻男人百无聊赖地坐在台下晃着那杯红酒,目光也不看台上,只顾用高傲的语气说:“一个高中学历的人也能这样随随便便上台了?!真是稀奇!”
“云南山村来的,不怪连名字都那么土气!”旁边的人说。
这两句尖锐的打趣,让一场简单的自我介绍成为大型挖苦现场和看戏时刻,那些坐在台下的成功人士似乎早就忘记了自己从底层爬起来的过往,成堆的金钱与极尽享乐的活早已将软化了他们的意识,捧高了他们的血脉,也模糊了他们对危机的嗅觉。
当然,还有稍微保持着清醒的人,此刻坐在正中央的,唯一一个没有穿西装打领带的老总,正盘着手里的算珠子一脸高深地看着他。
台上的徐扶头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情况发,就算他想过,无非就是拿学历说事儿,但居然攻击他的名字,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不过这里不是酒桌,不需要阿谀奉承以换取别人牙口吃剩的那一丁点利益,徐扶头很快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他站正身子,用一个成年男性具备的成熟而且音量大小刚刚好的声音道:“大家好!我叫徐扶头!这个名字并不土气,二十多年前,一位在茶马道上走了将近六十年多年的马帮锅头亲自为我选了这个名字。大家知道什么叫马帮锅头吗?”
众人被他说的摸不着头脑。
彼此面面相觑。
“当一辆载重可达50吨的矿车陷进松软逼仄的矿道里时,作为指挥者应该怎么做呢?!”
“在自己面对的消费群体普遍收入较低且居住地分散,人均年收入仅仅只有几千块甚至更少时,如果才能让自己开办的厂子年收入过百万呢?”
“新成立六条街道,铺面全部统一,且同时开张出租,如何才能在消费水平极为低下的地区全部成功租出,并且达成长期合作呢?”
“老厂子新员工,旧债新账一起算的话,如何才能保证不出现任何动乱并且平稳运行呢?”
徐扶头正正地直视着台下的每一个人,“我出身农村,在座各位或许并未经历过我经历的东西。”
“但我相信,以上我所说的这些问题,无论再过多少年,都只会有我这样的一个人能够解决并且实现成功。”
“我没有诸位那样耀眼的学历,但我依然能够跟大家一起并肩站在这里,参加这样的竞选,就意味着我已经通过之前的所有经历与考验,达成了可以和高学历兑换平等资源和机会的能力。”
徐扶头把原先准备的那一份演讲稿揣进裤兜,“我来自山野,所以就有山野的见识,如今我来到城市,早晚会有城市的见识,何况我已经在全力追赶的路上,所以我真诚地恳请各位领导、董事们能够给我一次机会。谢谢大家!”
第260章 凤凰山下雨初晴1
年少的时候,老是喜欢说一些风起云涌的大话,做一些自认为神秘酷炫的梦;等慢慢长大,开始考虑钱的时候就开始有一些关于出人头地的幻想,还要往自己心里憋一口气,把自己遇到的所有委屈、憋闷、烦恼、痛苦还有感情都藏进去,把这口气撑得鼓鼓囊囊的,如果这一口撑不下,就重新再憋一口气,再藏那些东西进去,如此往复,一直一直,等到终于获得一些成就的时候,人便开始忍不住去追忆过往,一回头看,这些曾经憋闷的气,已经垫成一个又一个长阶。徐扶头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那天晚上他带着自己的人庆功,在酒桌上陪了那么多人都撑着不醉的他终于醉成烂泥。他又哭又笑,说了很多平常不会说的话,蹲坐在墙角,双眼通红,抬手点燃一支中华。手里的烟雾往上升,自己的眼泪往下掉。北京那场大雪是他这辈子最受挫的时刻,他无论如何都忘不掉,时时刻刻想着,哪怕春天来来去去已经两回,他还是无法忘怀。酒醒之后,他继续着之前的模样,继续着之前的辛劳,他蚕食般地将自己的产业一点点往外铺,他总想着集百家之长,既要急冲,也要缓进,他变了一些东西,但也坚守着一些东西。
他还是雷打不动地在北京与深圳之间往返,一个月一个月地往返,他心里清清楚楚地计算着,每去一次,和孟愁眠重逢的日子就近一次。机票一张张攒起来,在过去的二十四个月里,孟愁眠也始终跟紧他哥的脚步,他继续在有限的时间空间还有有限的自由里面创作着自己的漫画,他心里想得越多,手上画的也就越多,他的描绘对象不再局限于现实活,他开始从他小时候看的那些神话故事以及各类书画里汲取灵感。一个人独处的时光变多,脑子里想的东西也就变多了。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但余四这个人还是会时不时出现,出现在自己的梦里或者清醒的意识里,他总想从余四这个疯狂的人身上再想出一些东西来,但这个人总是隔着迷雾一般,看不清,捉摸不透不说,甚至有时候孟愁眠还会忘记这个人的具体模样。但孟愁眠还是想从这个人身上挖掘一些故事,于是孟愁眠以余四这个人为原型,几乎是不眠不休地想了一个月,前前后后画了一百来张草稿纸才将漫画情节以及具体图画呈现出来。做好这些前期准备工作后孟愁眠找熟悉的狱警要来了好多画纸和铅笔,这两年来他一直坚持画画的习惯引起了好多人的注意,加上他的画好,有头有尾有情节,最适合给在监狱的人打发时间。这些犯了各种错误,却有着大把大把时间消磨的人成了孟愁眠的第一批读者,也是最好的读者。差不多两年多的光阴,孟愁眠在这片狭小空间里积累了很多所谓的名气。每次新的画作出现都会成为监狱里争先抢夺的东西。当然,能看到第一眼的除了孟愁眠的舍友们,就是守在门外的三名狱警。离开监狱这样的特殊场合,这三名狱警大概能和孟愁眠成为好朋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总是因为所处的场合而被先发制人,提前照出高位与地位。新的画作名为《似人》,几个舍友围在他身边悄声但激烈地讨论翻看着,“从我画第一笔的时候你们就争着要看,一页儿都没落下,现在相当于再看一遍,你们不嫌难受?!”“哎哟喂,你这画的比人家写的还好看,这故事新鲜,哥几个活半辈子都没去过云南,还是云南深山老林的地方,这种变态,难得一见,但你这么画吧又觉得还挺对,诶,这到底是你编的还是真有这样一个人啊?”reader问。
孟愁眠敲了一下画册第一页的标题,“这不写着嘛!再说了,只要是跟创作有关系的东西都不是全真!”“就像你写的日记,甚至是情书都不能保证是全真的!”“哦?那你外边儿那个相好给你写的信呢?也掺着假?”坐在他前面穿鞋带的寸头钻了孟愁眠的话空儿,一脸笑嘻嘻地问。“肯定掺着假啊!”孟愁眠抬头直视,“他的活根本就不像信里写的那样好,他有多累多辛苦,我能看到的只有冰山一角。”孟愁眠歪了一下嘴角,低下头去,旁边的人在短暂的安静后张口安慰道:“你这不是马上能出去了吗?想开点,说不定等你出去了他日子也变好了。”“嗯。还有五个月——”孟愁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还有五个月他就能出去了,这两年的活像做梦一样,他成了一个罪犯,又在罪犯的活中紧锣密鼓地成了一个业余漫画家,专属于他的储物柜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画稿,有相当一部分都被他寄出去给他哥了,不然这些画稿得堆得有山高。
在外边的徐扶头现在就忙两件事,一个是等孟愁眠回来,一个是做意。他在互联网的浪潮下创建了属于自己的软件公司,虽然规模还不算大。但总算有了样子;他还分别开了民宿和酒店的连锁,挂的都是“好眠”的牌子,酒店意不错,已经能在深圳这块地上叫得出名字了,但是民宿的意没有那么好,准确来说,徐扶头本来并没有好好在民宿上下功夫,他始终觉得民宿应该建立在有山有水还有鲜花与阳光的地方。这样或许有些刻板印象,但说到底其实还是徐扶头对家乡的思念。外出闯荡的这两年时间他只回过云南一次,深圳的每一次冬冷夏热都在提醒着他云南的四季如春。他想念家乡的大山,那些漫山遍野的鲜花、那些随手可摘的野果、清澈冰凉的溪水、蘸着单山蘸水的烧洋芋、热腾腾的米线,还有那口熟悉的乡音不过无论如何想念,徐扶头都很难再回去了。大概是一年前的事情了,杨重建死了,也就是他连夜跑回云南的那次。消息之突然,徐扶头到今天都没有完全缓过神来。杨重建的死因是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那天在人民医院门口,一个矮胖矮胖的人揣着化验单浑身冰冷地走在街上,烈日高悬,人就那样直直地倒了下去,医说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杨重建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一家子围坐在火塘边眼泪哭干了一场又一场。哭完后,他亲手准备自己的后事,他打了两口棺材,一口悬停在自己家中,一口沉入水塘浸泡,做完这些他转身告诉身后的女儿,“你徐叔将来没有孩子,你们就是他的孩子,这口棺材是我给他打的,如果他将来孤苦伶仃,你们要像孝敬我一样孝敬他。”徐落成匆匆赶来的时候杨重建已经无法下床,时间流淌之快,令人咂舌。那天晚上明月高悬,距离杨重建离开人世还有不倒三天的时间,在床前月光冰凉地照射下,一双手紧紧地抓着另外一双手,“徐叔,我大概撑不到见老徐回来那天了——”杨重建的气息微弱,“你说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薄啊——”“重建啊,人的命怎么好说清楚的,算着你也只是个比扶头大两岁的孩子——”徐落成悲到心头,这几年发的事情太多了,把所有人都弄得很疲惫,徐落成也不例外,可能是后天不足的原因,他的孩子自从出起就一直在病,医院和寺庙都去过了,依然不见好,做父母的忧心劳累,人老的更快了。
杨重建精力有限,说一截便要停一截,不注意的时候他还会睡着,徐落成静静守着,话,等这个人醒了再说。杨重建一直睡到次日清晨,才缓缓恢复了一些意识,他用干瘪的嘴唇道:“把我埋在老佑旁边就行,到时候老徐回来了能顺道儿看我们。”徐落成重重地点了两下头,“都按你说的办。”“还有就是,你得告诉老徐,我给他也打了一口棺材。他那个人面皮薄,又出了那样的事儿,村里这里嚼舌根的也不体谅他,恐怕他不会想再回来。”“但这倒是其次,我就是怕啊,他在外边过得不好,哪天想回来了,又没个由头,只能一个人在外面飘着,要说外面的城市再发达,哪有我们农村自在啊,这山好水好的我反正下辈子还要当个农村人——”“有这个棺材在他就有了回家的由头”杨重建不断重复说着,“他一定会回来的。”“告诉老徐,可千万要回来,回家来”
徐扶头紧赶慢赶还是没见到杨重建最后一眼,就像当时他也没见到老佑最后一眼那样。刚刚用铁锹掀开的新鲜泥土还飘着一些腥味儿,已经八月了,云南还在下雨,老佑和杨重建的墓碑一左一右地立在那里,徐扶头强忍着的眼泪被这两块碑撞得支离破碎,他呜呜咽咽地哭着,哭着跪在两块墓碑面前,因为剧烈的哭泣他的肩膀一高一低地上下耸动着。徐扶头不明白为什么老天爷要对他这么残忍,先后夺走他的爱人与兄弟。哭累了,他狼狈地抬起膝盖跪坐到两个墓碑中间,两边高中间矮的场景形成了一个“山”字图样。倒下三杯酒,眼里全是三个人一起闯荡的场景,那些说过的玩笑话,吹过的牛,吃过的酒和肉全都归进了眼前这片沉默的土地。那么多伤心的事情都在云南,也在北京,徐扶头都有些害怕了,他终于发现了自身的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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