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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270

    第261章 凤凰山下雨初晴2


    天灰灰亮的时候孟愁眠就睁开眼睛了,出早操的铃还没有打响,他就一直等在床上,掰着手指算日子,还有四个月他就能离开这里,见到他哥了。一想到这件事孟愁眠的心跳会不受控制地加快很多。


    监狱最近在举行文艺比赛前十名可以获得奖品不说还能在打电话的时候多申请五分钟,孟愁眠积极响应,利用休息时间紧赶慢赶画出一副中国传统水墨画。


    画相气韵绵长、白繁得当,能一下就把人带到云山雾水当中,这幅画不仅在监狱的狱友们口中出名,还被一位来监狱视察的老警长看中。


    虽然画被狱警送出去当人情了,但第一名的位置依然为他保留。孟愁眠下个月可以跟他哥打十五分钟的电话,这对于他来说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还有一排奖品供他挑选,孟愁眠跟着狱警,把所有的奖品都过了一遍,旁人都在猜他最终会哪一样。


    “他肯定会要那一摞小说,他平常休息天天对着阅览室跑呢!”reader说。


    “也不一定,说不定他会申请不要礼物,再要五分钟”黑瘦子说。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要是我我就要那张豪华大餐的餐票,好好吃上一顿才是要紧!”


    “新衣服新鞋也不错,穿着精神点!不过他都快出去了,也用不着新衣服新鞋——”


    “……”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但谁都没猜中,孟愁眠在一堆丰富的物资中选择了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大用的雪花膏。


    这种雪花膏除了滋润肌肤外还有扛冻疮的效果,但是现在是初春,北京的天气依旧凛冽,但长冻疮的时节早就过了,不知道这雪花膏还有什么用。


    孟愁眠却视作珍宝,双手接过雪花膏,小心翼翼地揣进自己怀里放好,怕摔着了。他还怕出什么意外,下了操就气喘吁吁地跑回宿舍,把雪花膏塞到枕头底下。


    晚上熄灯了,reader趁大家还没睡,隔着床铺悄声询问道:“你拿雪花膏干什么?不去吃一顿大餐?!”


    孟愁眠高兴,不再像之前那么封闭自己,他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有些害羞道:“马上我就能回家见我哥了!我想让自己好看点!”


    这话一出,宿舍陷入短暂的沉寂,接着就是一连串小声的笑。


    “你啊你,真是够傻的!”


    “他要是真心对你,管你美丑!”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孟愁眠心砰砰地跳,“我想我哥,越想他我就越什么都愿意为他做。”


    躺在上铺的reader凝住笑容,他这已经是第二次进监狱了,在他第一次进监狱的时候他也跟孟愁眠一样天真,天真地认为深爱的人会在外面等他。


    “哎呀——”reader长长地叹了口气,忍不住问:“如果他变了,不爱你了怎么办?!”


    “他会变,但绝对不会不爱我!”孟愁眠无比坚定地说。


    reader轻笑一声,“祝你好运——”


    “谢谢你,但必然发的事情不用祝福。”孟愁眠大放厥词。


    徐扶头也在算日子,他买了的日历越撕越薄了,日子也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他的各种意目前都已经稳定下来,还完了大部分欠款,积蓄一点点积攒起来,但他不是守财奴,他把钱都投在孟愁眠出狱后的活上。


    孟愁眠喜木,尤其喜欢檀木,那股独有的香味让人心安。他早早就策划装修,用的全是檀木制材料,按照自己在云山镇那间小院子的气质打造,除了各类鲜活美丽的花草之外,徐扶头别出心裁地装修了一层书房,东边放孟愁眠爱看的各类小说、书籍还有漫画之类的。


    为了保证孟愁眠回来之后依然能继续画画,他专门托人从国外定了一批画具,木制的大长桌子,可以供孟愁眠随意挥洒。就连摆放画笔文具的笔筒也是可爱的动漫人物形象,各个模样可爱,充满童趣。


    两人的房间,徐扶头也早早准备好了,他让徐落成拍了一张梅子雨长大后的照片,再送到定制工厂,一比一复制了一个梅子雨布偶,还把所有梅子雨从小到大的照片都收集起来,在家里专门开出一块地方用来当梅子雨成长版,到时候孟愁眠看到了肯定会很开心。


    家里的灯光徐扶头下了不少心思,平常夜间用暖白不刺眼的,等到要睡觉前回家的时候就用暖黄的,光会根据时间的变化自行调节,孟愁眠在外面这么久,肯定吃不好睡不好,徐扶头希望自己能尽最大努力弥补孟愁眠这些年受过的苦。


    说到吃,徐扶头专门请了两位厨师,随时在家里等候,一个是地道北京师傅,一个是地道云南师傅,孟愁眠回家,饿了想吃什么菜就吃什么菜。


    当然,徐扶头这几个月也会尽量腾出时间,跟着两位师傅做一些特色菜,毕竟是他们两个人过日子,不方便的时候或者孟愁眠想单独跟他过二人世界的时候徐扶头自己也能做点好吃的给孟愁眠。


    他还为孟愁眠买了很多衣服,光是孟愁眠的衣帽间徐扶头就单开了六十平,衣服、鞋子、内裤、皮带、裤子甚至是跟衣服搭配的手表、饰品他都准备了一年四季的,而且款式不一,只要是他觉得好看的、新式的、孟愁眠可能喜欢的,徐扶头都买回来了。


    光是挑选这些衣物,徐扶头前前后后忙活了三个月才算达到心里想要的那个样子。


    徐扶头还在顶楼精心打造了一间相册室,里面摆满了与孟愁眠有关的照片,有的是孟愁眠之前悄悄用他手机搞的自拍,徐扶头不知道自己之前到底在忙些什么,怎么连孟愁眠这些可爱的照片都没及时看到;还有的是他和孟愁眠的一些合照,这部分照片比较少,但不知道为什么两个很亲密的人一起拍照会不由自主地变得很官方,连续好几张照片都是两人肩并肩靠着,照证件似的站在一起,两双眼睛都认真且严肃地望着镜头;最后是一些孟愁眠没出镜但有相关的照片,比如孟愁眠给梅子雨洗澡智斗时拍的凌乱照片,一双狗腿紧紧踩着人的光着的一只脚背,还有揪狗耳朵的照片……


    徐扶头每张照片都能看很久,看很长的时间,有时候走火入魔,刚刚看完一遍照片,嘴角带笑地走到一楼,又忍不住再折回去,兴冲冲地跑回顶楼当木头,定在照片墙面前一张张反复看。


    他把手机里能找到的所有跟孟愁眠有关的照片都精心打印装饰起来,每个星期都要精心擦拭一遍。


    “徐哥,商会发来邀请函,想请您下周三下午三点到青金大厦创业中心举办的青年讲座上分享创业经验,具体的会议地点还有议程以及参会人员我已经发到您手机上了——”云秋楠不知不觉跟了徐扶头两年差一个月的时间,他做事胆大心细,手脚麻利,酒桌上舌灿莲花,工作中一马当先,很快就被徐扶头提做秘书,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安排行程、处理会议文件以及在必要时段提前给老板预定飞往北京的机票。


    “下周三上午的时间已经分给尚老板了,晚上您八点您飞北京,下午的时间还有空缺,您看这儿需要安排一下吗?”


    “先不用答应,周三下午我安排了别的事情——”


    “具体是……”云秋楠想做提前准备。


    “整理内务。”徐扶头打了个响指,“我想买书架,木制的,要大,占满我家里一面墙的那种,要有木制花纹,最好是海棠或者山茶,时间紧张怕来不及定制了,在现货里挑。”


    “什么时候要呢?”


    “下周二下午送到我家,买之前先要几张图片发给我。”徐扶头边走边低头看了一眼身后紧紧跟着他的云秋楠,揶揄道:“你的审美我实在不敢恭维,交办公室去做,你就负责把照片发给我。”


    云秋楠:“……”


    “好的徐哥。”


    “对了,5月13号晚上,我之前交代给你的事情别忘了。”徐扶头阔步走着,路上都是问他早上好的声音,“我接人回来,飞机落地的时候就要看到。”


    现在还是早春,徐扶头却已经重复了好几遍5月13号的事情,云秋楠每天恨不得定一百个闹钟提醒这件事情的重要性。这位大哥不经常发火,但做错事情他会用锋利且肃静的眼睛盯着看你,那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让跟在他身边的人随时绷着一根弦。


    刚开始跟着他创业的时候这个人根本不会说工作以外的话,严肃、冰冷、压抑……甚至有时候还会不耐烦,很少有人敢主动靠近他。


    虽然从不发火,但总给人一种他会在你头上发一场大火的感觉。


    但最近……准确来说是这一个月以来,这位大哥不仅会开开玩笑,脸上严肃的表情也终于缓和,多了些暖色调,尤其是去北京前的几天更是全公司的好日子,老板面色好,全体员工都跟着放轻松。


    云秋楠跟在徐扶头身边的日子多了,也就渐渐了解到徐扶头的一些私事,他每天都在好奇,那位在北京的大神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天天躲在北京,自己老板备胎似的贴上去,北京-深圳、深圳-北京来来回回四千多公里的路程硬是飞了两年。


    那是贫穷也要飞、富贵也要飞;打雷要飞、刮风也要飞、下雪更是飞得快。


    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儿不仅云秋楠好奇,整个公司先进来的后进来的都好奇,有人猜测是在北京读书的青梅白月光;有人猜测是爱而不得的心尖儿;还有人猜测那是咱徐哥进步的阶梯……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关于购买新青街两家铺面的合同拟好拿过来给我看一下。”徐扶头开始在电脑上搜索深圳能买到的山茶花品种,还顺便打开了一家地点标在云南的山茶花种植基地简介。


    孟愁眠这头十分积极努力,他不仅表现优秀,多才多艺,还搞了点人情世故,在写监狱活心得体会的稿子里他对监狱长还有几位看守的长官大赞特赞,为的就是能在出狱前一个月不剔头发。


    他现在的头跟个卤蛋一样,顶着这头监狱标准发型出去,他怎么好站在他哥身边。


    但规矩就是规矩,一个月不剪头发实在太过突出,要是突然来个检查,都得完蛋,他讨好的人无法帮他,但有一位狱警脑回路清奇,提出可以在他出狱那天送他一顶秃顶男人专用假发。


    孟愁眠:“……”


    第262章 凤凰山下雨初晴3


    人人都说韶华易逝,但最短最短的韶华也有七年光阴。相比之下,孟愁眠和他哥相隔的这两年零六个月实在不算长。


    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日日夜夜的思念与焦灼无形中将客观时间在主观意识中拉长了很多倍,身处其中的两个人每天都要清醒地忍受那些无言的痛苦。


    孟愁眠入狱后,苏雨总共跟徐扶头见过两次面。上次不欢而散后,苏雨和徐扶头谁都没再搭理对方,顾挽钧那个热心肠的倒是十分在意他们四个人的和谐关系。2012年的跨年夜,徐扶头还窝在自己的小卖部熬夜改方案的时候,顾挽钧带着苏雨提着一盒速冻饺子一瓶青花酒,披风带雪地敲开了他的门。


    在徐扶头写满震惊的表情中,顾挽钧钻进他的小厨房,烧水架锅,挥勺煮了三碗山东大饺子。苏雨依旧一脸冰冷地坐在狭窄的小道边上,徐扶头偏头对上顾挽钧,只跟这个神经兮兮的疯子讲话:“大过年的你来我这儿干嘛?!”


    “修理厂被我经营倒闭了,我千里万里的是专门过来投奔的!”顾挽钧壮实有力的手臂一上一下,用徐扶头的冰箱存货炒了盘大杂烩,要就着饺子一起吃。


    “少骗我!”徐扶头大概能猜到这个不正经的人是在骗他,但心头挂着的那些弟兄们还是让他一时着急上火。


    顾挽钧趁着炒菜的间隙,单手点燃一支南华,雾气缭绕中他只是轻飘飘地挑挑眉,道:“要滚也得等我把那盘饺子吃了。”


    徐扶头:“……”


    饺子进嘴,炒菜上桌,青花酒倒满,顾挽钧一边被烫的哈气一边往自己嘴里猛塞三个大饺子,两边的腮帮都被撑起来,一会儿说烫死了一会儿说饿死了,一只饺子才塞进去,那口冷酒也被他忙不迭地灌进嘴。


    他的口腔一时间冰火两重天。


    相比之下,苏雨和徐扶头这对有恩怨的人在保持斯文这方面意外地达成统一。


    “你们两个快吃啊!”顾挽钧夹了一口菜,“可惜了,没有点好醋,不然这饺子更香。”


    话语间,徐扶头的目光撞上苏雨的,他还在为上次的事情气,但想到这两人千里迢迢在这大冷天跑来看自己,他在良心上又有些过不去,爹的,如果不是这小子上次把话说的那么难听,那么不信任他,徐扶头再怎么样也不会冲着这张“孟愁眠”式的脸发火,更不可能把人推搡到路边。


    苏雨拿着筷子,不咸不淡地吃完面前的一盘饺子,倒是拿起桌上的青花连续给自己倒了五六回。


    青花酒的度数在52°-54°之间,苏雨喝了好几杯依旧面色如常,看不出醉的样子。顾挽钧喝了三小杯酒就上脸了,两颊红红的。


    “你们俩别醉在我这儿,”徐扶头望着苏雨的脸说:“我这儿就一张行军床。”


    “一会儿我会带他回去的。”苏雨主动开口和徐扶头说了第一句话,接着又问:“你不喜欢吃饺子?”


    顾挽钧忙忙碌碌一晚上,徐扶头从始至终只动过那盘炒菜,“是因为这饺子是我买来的,所以你不想吃吗?”


    “不是吧老徐!”顾挽钧忽然提高音量,“你就这么较真呢?!”


    “上次的事儿雨都跟我说了,他关心则乱说话一时没注意,但你也……”


    “我不吃肉。”徐扶头打断了顾挽钧的絮叨,“很早之前就不吃了。”


    “为什么?”顾挽钧就说那么奇怪呢,一个大男人,冰箱一打开全是些素菜,连个沾荤腥的东西都没有,不过他刚进来就发觉不对劲了,徐扶头虽然是在创业初期但不至于缺钱成这样,出来创业一年,出去打听这人也算是一个有名字的小老板了,可是这吃的住的就跟那些刚刚毕业身上一分钱没有的穷小孩儿一样,不吃肉,房子小,还他妈睡行军床。


    那张行军床就摆在门口后面的那个小货架后面,顾挽钧勾头望了一眼,那张行军床实在简陋的不如学宿舍的上下铺,就一个枕头,一张看起来又旧又重的硬面被子,床垫只是薄薄一层,这屋子里还没有空调,不敢想象这样寒冷的冬夜徐扶头如何能忍受。


    “你这是出家当苦行僧了?”顾挽钧站起来,刚刚吞下去的酒醒了大半,他开始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的打量这间屋子里的一切。


    暗黄的灯光,残缺一角的破木桌子不知道是从哪个垃圾桶里捡回来的,逼仄的通道身量大点的男人在里面转个身都难,行军床摆在门后,外面街道但凡有一点声音里面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根本睡不成好觉,重新打开那个只有半人高的冰箱,除了刚刚那点素菜,剩下的全是馒头和一些不知名物体。


    走了一圈,顾挽钧打开最里面的卫间,一堵破旧发霉的墙壁,一个年岁渐长的洗手台,上面放着一杆牙刷和一个玻璃杯,连毛巾都没有一条。


    淋浴的花洒不知道哪去了,只有一个高高挂起的水龙头,试着打开一下,那是一个激流涌荡,站在下面洗澡的人三魂七魄都能被这恐怖水注冲出来。


    整个屋子没有一处是能让人好好活的。


    “你已经穷成这样了吗?不是吧大哥,我来的时候都打听了,街对面那几家连锁豪华酒店是你的财产啊!你怎么可能沦落到要过这种日子的程度!”


    “坐牢都比这好点吧!”顾挽钧在心里喊了一句,面前的这个徐扶头什么都变了,以前春风满面的样子不复存在,臭美喜欢偷偷看车子后视镜来检查自己仪容仪表的徐扶头也不见了。


    面前这个人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如果不是靠年轻撑着,这个人可能要比现在还憔悴。


    这是徐扶头对自己的惩罚。


    惩罚自己现在的无能、过去的软弱,很多事情如果能早想一步,孟愁眠不会落到现在的田地,如果不是因为他,孟愁眠不会连大学都不能上完……他还辜负了很多人,很多因为他而被牵连的可怜人。


    徐扶头越是想这些,他对自己的惩罚就越深,刚开始他只是对自己居住环境还有一日三餐上苛求,后面开始对自己的感觉下手。他不再向之前一样臭美打扮,衣服一年四季就是那几件轮流穿,也不讲究什么款式风格,布料好坏,除了特定场合会穿一下西装,平常都是一副粗布白衣的模样。


    他也不会像之前那样频繁地洗澡剃头,他逼着自己去忍受身体上的不舒服……


    总之,他硬是不给自己一天好日子过。


    心理上的痛苦、身体上的折磨,徐扶头比任何人都不肯放过自己。


    监狱的日子都怕比这个好过!顾挽钧又一次在心里高喊。


    在监狱里的孟愁眠感受着失去自由的痛苦,而监狱外的徐扶头则承受着自己给自己设立的严酷刑罚。


    三个人的面面相觑中,徐扶头脸上流下一滴泪水,无意识的,不可自控的。


    上次苏雨来的时候就稍见端倪,面前这个人被困在沉重的悲伤中,悲伤到无法控制眼泪,除了外在环境的缘故,这个热闹还瘦得很厉害,之前的徐扶头一米八五的身高,体重大概在75-80公斤左右,看着瘦,但体型匀称结实,富有力量感。


    现在的徐扶头身高不变,但目测体重大概只有85公斤左右,眼皮下重重的黑眼圈有熬夜的缘故,但更多的应该是失眠造成的。进门处的货架上摆着肠炎宁之类的胃药,杂乱地堆放,半松半紧的盖子说明这个药瓶大概率会被频繁地打开,更何况边上还摆着半杯凉水。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早就失去了光彩,被麻木和疲惫装满,苏雨事后还打着朋友的名号专门去徐扶头的开的小公司还有酒店问了一圈,爱八卦的打工人非常热心肠,张嘴就验证了这个事实——他们的徐哥徐老板总是会莫名其妙地掉眼泪。


    一开始徐扶头只说是眼睛不舒服,但看见的人都能望出来,那哪是眼睛不舒服啊,完全是心痛疼出来的泪水。


    虽然不知道这个人身上发过什么,但人类的感情是相通的,一个带着极度悲伤的人坐在身边,旁边的人也能心灵感应。


    苏雨把这些迹象看作是抑郁症的早期表现,但徐扶头听后只觉得好笑,一脸满不在乎地扭头走了。


    “你如果不是顶着这张脸来跟我说话,我一定会打你的!”在痛苦和疲惫中自我折磨的徐扶头脾气变差了很多,现在更是被这一论断说的有些恼羞成怒,“别再管我的事。”


    他只想把自己封闭起来,默默地呆在痛苦的黑暗里赎罪并思念。


    一点就炸、情绪激动、长时间失眠忧郁……就算不是抑郁症,徐扶头也需要一些药物的帮助才能勉强有点精气神了,试想一个人要是没了精气神,那离死尸不远了。虽然这人说话难听了点,但秉着医者仁心的理念,以及孟愁眠的苦苦哀求,苏雨和顾挽钧还是硬着头皮多留了一段时间,期间,苏雨买了些能疏肝解郁、提神正气的中药回来,研磨成粉掺在徐扶头那些固执的蔬菜里。


    等徐扶头发觉的时候已经晚了,虽然自觉没什么药效,但苏雨和顾挽钧的死缠烂打给了他一些温暖,稍微地缓和了一下他的痛苦。


    但这些并没有改变徐扶头的自虐,他依然吃着那些苦,直到光阴流转,等待的人回家。


    如今,终于就快要守得云开见月明,徐扶头心情雀跃,每天都在忙着装新房子等孟愁眠回来的事情,脑子里的痛苦无暇顾及,但他依然住在小卖部,依然不吃肉,依然苦着自己,他会一直忍耐,等到孟愁眠回来亲手解开心口那道枷锁。


    还有最后三个月,徐扶头站在小卖部门口,抬头高望着树上新发的绿芽儿。


    第263章 凤凰山下雨初晴4


    到了约定见面的日子,狱警还没来叫他,孟愁眠就早早擦了雪花膏,站在操练场上静静地等着那扇门打开。


    大概快到中午饭的时候,那扇门终于被推开,孟愁眠站起来忐忑又欣喜地望着狱警,狱警张开口喊了他的编号。


    孟愁眠松了一口气,接着便忙不迭跑过去,这次会面时间有十五分钟,孟愁眠一见到他哥就高兴地分享了这个好消息。


    “哥,下个月十三你就能接我回家了!”他哥最近精神好了很多,脸上和他闪着同样的欣喜。


    “对呀愁眠,可惜五月份有31天才能到六月,我有点等不及了。”徐扶头像个等待接亲的新郎官,一双眼睛全神贯注的看着孟愁眠,一刻都舍不得离开。


    “我们的新家快装好了,等你回来就能住新房子了,到时候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添置的我们再去买!”


    “跟你在一起,到哪里都是好门好户,新不新的没关系。”


    “哥,前天晚上我都梦见我能抱着你了。”入狱以来,孟愁眠经常做噩梦,噩梦里都是他伸手抓他哥却总是抓不到的场景,这次天时地利,好运预兆,他快要苦尽甘来,一切都将如顺水推舟般吉祥如意。


    “真好!我准备了你回家那天穿的衣服,已经让狱警检查送进来了,你记得存好,到我们重逢那天穿。”


    “谢谢哥。”孟愁眠摸摸脑袋,“就是我现在还不能留长头发,现在的样子不好看,像个葫芦。”


    “哪有!帅着呢!”徐扶头满眼柔意,转头安慰道:“等你回家了,想留什么发型都可以,长的短的都去试试。”


    “嗯,哥,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回云山镇一趟好不好?我想徐叔、杨哥还有梅子雨了。”


    “尤其是梅子雨,我离开这么久,它会不会早就把我忘记了。你上次寄过来的照片里梅子雨都长成大狗狗了,我都怕它咬我……”


    徐扶头笑容不改,但话堵在心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孟愁眠这个问题,这个人还不知道,有些路很难再走一次。


    “哥,我还想吃好多好多好吃的,我想吃火锅、小酥肉、白切鸡、酸菜米线、济南把子肉、桂花糕、驴打滚儿、天津狗不理包子……你到时候一样一样带我去吃,我光是想想这些东西就快馋死了。”


    “好,到时候从北京开始,我们边走边逛,慢慢回深圳。”


    “回云南!”孟愁眠强调,“云南才是我们的家。”


    徐扶头固执悲伤的心口被孟愁眠这句话轻轻舔了一下,他离开云南后一直在跟自己赌气,他恨一些人,但也对不起那里的好多人,杨重建去世后他更是把云南视作伤心地,哪怕极度想念家乡,也固执地回避着。


    看出他哥神色不对,孟愁眠敏锐道:“怎么了?是不是发什么事情了?!”


    “哥,我知道你为了我变卖了厂子和土地,对不起你的那些弟兄,这是你的心病也是我的,我们之间不说谁欠谁,但我欠着那些你对不起的人。我不能装聋作哑,跟你一直躲在外面。”


    “人又怎么可能割离自己的家乡呢?!”孟愁眠曾在一个深夜里认真思考过老祐的人,那个人为了躲罪,带着最亲的妹妹独自躲到云南那么多年,到死都没有回过四川,只能在死前无奈又平静地遥望那片养他的土地,该是一种多大的悲哀。


    孟愁眠不希望那种悲剧发在他哥身上,就像他,虽然在北京吃透了苦头,但无论走到哪里孟愁眠依然会记得自己是个北京人,他的行走坐卧、语气用词、口味爱好……都带着北京这座城市的印记,有时候长久在外,那种永永世都魔灭不掉的家乡基因还是会让他的心里出绵长的思念。


    他哥更是一样。


    “哥,我们一起回去,不管发什么。”


    徐扶头轻轻呼出一口气,微微低脑袋,他想到他的家乡,第一时间是感到委屈。他不懂为什么那片他深爱的土地要一次一次折磨他考验他,犹如单纯的孩童被抢走心爱的玩具,还顺便在他头上刮起狂风暴雨,叫他狼狈至极。


    “哥,你是一个心志坚强的人,不管云山镇发什么,你都得带着我一起去面对它,我们要幸福,逃避只会让我们以后的活如鲠在喉,不会自在的。”


    他哥没有立刻给他回应,目光也垂向下方。


    “哥,你应我一声儿。”孟愁眠轻声说。


    “愁眠,”徐扶头的眼眸有些湿润,声音染着哭腔,“我……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这几年一直像一个懦夫一样活着,我……我好难受,我身边不管是谁出事了我都不能帮忙,我好没用!我什么用都没有——”


    看到他哥这个反应,孟愁眠更加断定云山镇还发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但此刻他还不能逼问,他知道他哥这样的人变成现在的样子一定是被天大的悲伤打倒了。


    孟愁眠还没有想好该从哪里安慰他哥,身旁就有人提醒,时间还剩五分钟。


    无暇放任情感,他哥抬手抹了一把脸,眼里带泪地含笑看他,“你看哥,现在……连小孩都不如了。”


    “要等你回来,我恐怕才能好了。”


    “哥,别想太多,现在是最后的最后了,你等着我,我回来跟着你,什么事情都能变好。”


    “嗯。”


    “对了愁眠,我抄了一首诗给你!”徐扶头的脸上焕出喜色,“你也知道的,我粗人一个,读书少,不会什么笔墨,那天我去苏州出差,路过那个很有名的苏州大学,我在外面的小卖部坐了一会儿,听到有几个男在书架后面念诗,说是要抄去给喜欢的姑娘。”


    “我好奇,他们走后我也去看了那本书,虽然有几个地方我不太懂,但我觉得写的很好,我就跟着抄下来了。”


    “还有最后三分钟,我念给你听好不好?”


    “好啊,当然!”孟愁眠把脸靠在握着电话的手腕上,“我想听。”


    他哥调整坐姿,坐的笔直,声音沉沉的但透着认真与专注,有点像认真念书的小学,眼皮轻轻压在漆黑绵长的眉毛下面,高挺笔直的鼻梁不用再和眼睛一争高下,此刻正承担着整个面中的平静与深情,下面微微发红的嘴唇却在动情地诉说:


    “若我这笨重肉体如轻灵思想,


    则山重水复难挡我振翅高翔。


    我将视天涯海角如咫尺之隔,


    不远鸿途万里孤飞到你身旁。


    此刻,我的双足所立的处所,


    虽与你远隔千山


    ……


    又有何妨


    我只要一想到你栖身的地方


    电疾般的思想便会穿洲过洋


    但可叹我并非空灵的思绪


    能腾跃追随你行踪越岭跨江


    我只是水土塑成的肉体凡胎


    唯有用浩叹伺奉蹉跎的时光


    无论土和水于我都毫无补益


    ……


    它们只标志哀愁,令我泪雨如飞……”


    孟愁眠听出来了,这是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他哥曾经说过不喜欢西方的诗句,过于直白暴露,没有东方的委婉和美,但是此刻这首情感炽热的诗句就这样在两人的相看泪眼中缓缓荡开,西方人的诗,东方人的情,在此刻融合的恰到好处,就像是潇潇细雨中出现一道模糊的彩虹。


    他哥的语气并不像读诗,好几处哽咽停顿,不成语调。


    但时间是永恒的均衡摆动,一分一秒都不会因为真情作假。


    雨会停,彩虹会散。


    “时间到!”


    “请终止通话!”


    第264章 凤凰山下雨初晴5


    六月,北京酷暑。


    北方的热浪不分白天与黑夜,它总是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每一个经过它的人。


    今天是六月十二号,孟愁眠出狱的前一天晚上。徐扶头早早就下了飞机,身着一件黑色背心,一条浅色牛仔裤。


    他目光坚定,步伐迅速,从机场到监狱,他一步多余的路都没走,一个多余的岔口都没有打量,热风裹不住他向前迈的身躯,嘈杂的人声压不住他躁动的内心。


    北京时间晚上八点,徐扶头站在监狱门口,捡了一块破纸板席地而坐。还有几小时就能和孟愁眠重逢,他激动的心一直在跳,他甚至舍不得让自己去酒店休息一夜,这样风尘仆仆的千里奔波,更不足以让他从疲惫中得到平静。


    他精神饱满、雀跃、高兴、多虑、着急他怕再出什么乱子,拿着时间算了一遍又一遍,无数次确认那个幸福的日子就是明天。


    他再也不用看照片,他终于不用做噩梦,以后的每一天他都能拥抱孟愁眠。对,就是拥抱,把那个瘦小的人整个儿抱进怀里,紧紧贴着自己的心脏,一分一秒都是踏实。那时候,他就可以嗅到孟愁眠脖颈间淡淡的香味,蹭到孟愁眠短而软的鬓角,他可以和孟愁眠不知疲倦地说一天到晚的话,再也不用倒计时。


    徐扶头想着想着就忍不住高兴地站起来,北京的热浪让他后背渗出汗水,手心脚心也是,但他一点都不觉得难受,他觉得这天气真是太好了,路边的树也好,天上的月亮似乎比以前更圆更亮


    一墙之隔,里面的孟愁眠也在抬头望月,他不知道他哥此刻在哪,但幸福近在咫尺。狱警免了他的晚训,让他提前收拾整理东西,他左翻翻右看看,最后只带着几件衣服和鞋子还有几幅画。他之前获得的奖品、比赛得到的加餐卡、一些杂物都没有带走,那只没有挤完的牙膏将交由他人完成。


    晚训结束的几个朋友来了,狱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熄灯之前给了他们短叙的时光。


    孟愁眠把手里还能用的东西分出去,真诚地感谢了每一个人,他是幸运的,这里的监狱和想象中的不一样,虽然免不了打了好几架,但后面的时光也幸亏有这几个人相互说笑逗趣,不然他这日子恐怕要更难受。


    “你出去了可不能把我们忘了啊!”reader说。


    “电话号码给过你,打来我就接。”孟愁眠面色平和。


    “你要是发达了也接吗?”


    “当然啦!我一直很发达,以后也一样。我哥说要带我去深圳过好日子,以后你们可以去深圳找我。我介绍我哥给你们看看,他可不是什么渣男。”


    “那肯定要去,什么人让你惦记那么久——”寸头说。


    “我哥是很和煦的人。”孟愁眠微微笑着,“他温柔、忠诚,不爱胡来,讲担当,还对我好。”


    “信不信,我明天十二点出狱,我哥可能今天晚上就到外面等着我了?!”


    “有那么夸张吗?明早儿来吧,北京这么热的天儿,晚上都三十多度呢——”


    “我说可能!”


    “再说我才不希望他今晚在外面空等呢!就是怕他轴,一根筋,只想着我。”


    “你还不是只想着他!没想着我们看你一点舍不得的样子都没有!”reader顺口抱怨。


    “奇了怪了,谁还能舍不得监狱啊?!你这话真有意思。”寸头笑道。


    孟愁眠这两年的心性沉稳了一些,他没有逞口舌之快,转身从枕头下面拉出一张画来,举到众人面前:“这里没法儿拍照,我就画下来了,就当是全家福了!认识你们我很高兴,谢谢你们。”


    “别煽情我受不了了!”瘦子伸手接过那张画着全寝室人的画纸,上面的人表情不同,多少代表着一些个人的性格底色,但令人意外的是上面的所有人都没有穿着“囚服”,和外面的人一样打扮,长袖短袖搭配着深浅不一的牛仔裤。


    “你能再说一遍你的名字吗?平常都只听见狱警叫你的编号。”


    “我姓孟,叫孟愁眠。江枫渔火对愁眠的愁眠!睡不着的那个愁眠。”孟愁眠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我爸给我起的名字,好听吧?”


    “我们没文化,但比起我们这些乡巴佬的确实好听!是吧李小二!”瘦子突然拍了reader一下。


    “但是谁家父母会把“愁”字放到名字里呢?!”孟愁眠苦笑着,“我打算出去后换个名字。”


    “诶,我有没有跟你们说过,我哥在外面开了连锁酒店,叫“好眠”酒店。”


    “就是从我这个名字来的,他希望我夜夜好眠。”孟愁眠自言自语,“虽然不见得多好听多有文化,但这才是爱嘛。”


    旁边的人多多少少知道孟愁眠是为什么进来的,现在这番话也让众人陷入短暂的安静,孟愁眠却笑着问:“你们说以后我叫个什么名字好啊”


    “孟好眠哈哈哈哈——”孟愁眠笑起来,想起自己的父母,嘴角带着些勉强。


    “可是我也不太想姓孟了”他沿着床边坐下,手掌轻抚过身下的床单,一一抹平上面细小的褶皱。


    “虽然你这个名字不太好,但我觉得跟你气质挺像的。”reader说。


    “睡不着的气质?”孟愁眠笑问。


    “说不上来,觉得你单纯但又很复杂。”


    “哈哈,就当我是个单纯的人呗!”


    “我在我哥面前就这样儿。”


    孟愁眠三句话不离他哥,话说多了,一些往事便浮上心头,他忽然想起他和他哥第一次见面的那天下午,好像就在眼前,心底的思念在即将获得解脱前翻涌,他真是一刻都等不了了。


    第265章 凤凰山下雨初晴5


    2013年,北京,5月13日,12:00


    那扇同时困住两个年轻人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门上面没有落尘,也没有积灰,一声哨响,里面走出来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崭新的人!


    那年新婚燕尔,那朵由他哥亲自绣上去的白山茶依旧在胸膛前面花开正好,所有的旧衣服都被丢尽了垃圾桶,他双手提着的只有这些年来专门为他哥创作的画纸。


    黑白两色,墨铅尽染素豪,多少个日夜积攒,一齐让思念力透纸背。


    孟愁眠出来了。


    他和很多犯人一样抬头望了一天头顶上的蓝天,酷热的风吹过,沉重的心间吹起轻快的小曲,已经很久没有这种畅快的感觉了。


    他心里一直想着他哥,听完狱警的告诫,走出门后,便忍不住加快了脚步,不过是往前转了个弯,那个人就已经定定等候多时了。


    徐扶头也穿了白衬衫,他在监狱外边激动了一晚上,也热了一晚上,等到时间快到的时候他才猛然想起,大汗淋漓的自己不适合出席这重大的重逢时刻。


    于是在早上十点过九分的时候,他突然从纸板上跳起来,提着自己舍不得弄脏的白衬衫冲向五公里以外的旅舍,极为快速地洗了澡,又赶着回来,水淋淋的头发被热气蒸干,换上干净整洁的衣服,一切终于不再是糟糕的样子。


    刚刚好。


    他望眼欲穿,来回踱步,最后临近时间的时候整个人都面色严肃起来,定定站在原地,忐忑不安地守着。


    终于,两个人终于见面了。


    大概相距有五米左右的位置,他们看到了彼此。孟愁眠怕他哥看不到,率先激动地挥了挥手。


    徐扶头赶忙往前跑去,他步子大,几乎没怎么花时间就到了孟愁眠附近,但最后那一点距离,他的脚步居然开始变慢,一步一步往前,目光紧紧的锁在孟愁眠身上,怕梦境里一靠近人就消失的残酷再次发。


    正当他紧张噩梦的时候,他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在距离孟愁眠一米左右的位置,忽然抬起一只手把自己的头发往后抹了一下,再次往前两步,又伸出双手,一起抹了自己的头发,接着到衣领、到裤腰。


    渐渐地,徐扶头感觉自己的步伐有些飘然,好像走在云彩上,离孟愁眠越近,他就越感觉自己在做梦。


    他把全身都整理了一遍。


    孟愁眠和他穿着同样的白衬衫,没有像他一样整理仪表,只是眼眶里装满泪水和一些小小的惊讶。


    微笑着,他们静静的对望,这是重逢前平静的喜悦。


    一步,两步……


    最后三步并做一步,徐扶头张开双臂,大力地把人搂进怀里!


    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过去那些混沌的日子都是假的!


    只有这一刻!只有这一刻,才算做,真!


    “啊、”


    “啊——”


    徐扶头紧紧地拥抱着孟愁眠,一直压抑着的情绪在一刻全部释放出来,短气和长气,喜悦和泪水,真实和虚幻……都在强烈地冲击着他!


    他嘴角挂着笑,眼中流着泪!


    “啊——”


    “wu、wu——”他难以连词成句,嘴里发出的呜咽,搅乱了他的理智,他把孟愁眠抱得更紧了,就像一个辛勤劳作多年的农民终于等到了自己的丰收那样喜悦,也像一个昼夜不停,终于追回别人拖欠自己多年血汗钱的工人那样委屈,更像一个苦守青灯多年,终于等来缘法,不必再忍受孤苦的还俗独僧那样长叹一声。


    孟愁眠的后背被用力的搂着,疼,但不痛,心里不痛。他也大力地拥抱着他哥,这次他没有踮起脚尖,屈服于他哥和他在身高上的不凑巧,不用仰起脖子去垫他哥的肩膀,要用脑袋紧紧贴稳他哥发热的胸膛,那里面有颗专门为他跳动心脏,砰砰地砸在耳畔,后面藏着的是积攒了那么久那么多的思念。


    两人拥抱了很久,等松开相望的时候,对方都是一双泡满泪水的红眼……


    白日高挂,青天在上


    他们情不由衷地接了吻,不管不顾,无所畏忌,像是全然失控一般。


    孟愁眠闭上眼睛,他被紧紧地抱着,胸膛紧紧地贴合着他哥,张开嘴巴,任由他哥痛快地吻着。


    徐扶头无法形容他此刻的想法,他吻着孟愁眠,脑海中浮现的全是这几年的苟且,两人分开的不容易,想到这些他就鼻头发酸,泪水决堤。


    所以这个吻很重,很咸,咸的发苦。


    孟愁眠最后被吻的哭出声来,他最先别开了头,大口地喘息着,“哥——”


    他忽然觉得很委屈,一分开就是那么好几年,他们本来可以不用这样,可以过原本就很美好的活。


    他不用失去梦想,不会丧失职业,更不会跟他哥分开。


    他哥不用瘦成这样,更不用苦成这样。


    孟愁眠被强烈的不甘和痛苦冲击着,他蹲到地上,泪水不停地打湿脚下的石板。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以为他能平静地对待这些已经无法挽救的事情,但从看到他哥的第一眼到刚刚的拥抱为止,他都清楚知道,过往的美好早已被改变了很多东西,曾经设想的未来也早已化成灰烬。


    徐扶头跟着孟愁眠蹲下,又抬起双手,托起孟愁眠的下巴,用拇指擦去孟愁眠眼角的泪水,两人胸前的白山茶还跟当年一样纯洁无暇。


    徐扶头凑过去,在孟愁眠唇上轻轻地点了一下。


    “愁眠,”徐扶头已经分不清脸上的泪水是自己的还是孟愁眠的,他的嘴有些发苦,喉咙干哑,话语里藏着战战兢兢:


    “你终于回来了。”


    “有时候我真的害怕,这辈子再也等不到吻你的一天。”


    第266章 欢迎回家


    重逢后两人并未在北京停留。


    这几年陈浅来监狱看过孟愁眠几次,带来孟赐引赐康复的讯息。但只字未提孟赐引对他的态度,也没有表示关心。


    孟愁眠有时候甚至觉得陈浅来看他只是为了单纯地完成及某个任务,走个过场,搞搞形式主义。


    他一个月只拥有一次被探视的机会,便干脆对陈浅说了决绝的话,免了这些让双方都不愉悦的会面。也让自己多了一次跟他哥见面的机会。


    刚开始那几个月,汪墨和颜梦还会相约一起过来看他,但后面两个人都默契地把探视的宝贵机会让给了徐扶头。


    本来孟愁眠出狱,汪墨和颜梦也是要来的,但是想到这两人可能更需要私人的空间,来度过这场注定撕心裂肺的重逢,也就没来。


    只在手机上发送讯息,恭喜孟愁眠重获新,也希望能约定一下会面时间。


    但是徐扶头丝毫没有在北京停留的打算,他一路拉着孟愁眠往前走,往机场的方向走。


    这一路上匆匆忙忙、慌慌张张,甚至还有些躲躲藏藏。怕被什么人发现似的。


    孟愁眠被他哥紧紧牵着,他哥高大的背影在前面挤开人群,一路上甚至连话都不说两句,像亡命天涯的人。


    孟愁眠被他哥弄的有些心慌,但又没有直接开口询问,只在进到机场三楼的时候他才站定,“哥——”


    “我饿。”


    徐扶头愣了一刻,才一拍脑门,恍然大悟般道:“对不起啊愁眠,我太着急了忘了带你吃东西。”


    “哥,”孟愁眠上前挽住他哥的胳膊,“不会有人再能带走我了。”


    说罢,他便拉着他哥走到一家馄饨店,要了两碗清汤馄饨,又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并排坐着。


    “以前我上飞机前都习惯先来这里吃碗馄饨。”


    “嗯,愁眠,不好意思,是我考虑不周。但是我们得走快点,我买了最近一班飞机。”


    “哥,你想带我直接回深圳吗?”


    “嗯。”徐扶头握起孟愁眠的双手,抬到自己唇边,轻轻吻着,“回深圳。”


    徐扶头不知道怎么跟孟愁眠描述他对北京的恐惧。


    那场大雪在他心里压了太多年了。


    他不能跟孟愁眠说,如今闯荡两年多的徐扶头依然和两年前的徐扶头一样无法招架青荣集团为难,他只能带孟愁眠迅速离开,哪怕是逃。


    他无法承受失去同一个人两次。


    孟愁眠把脑袋枕进他哥的怀里,身旁的落地窗上倒影着他们依偎的影子。


    “哥,你到哪儿我都跟着你。”


    馄饨来了,孟愁眠边吃馄饨边透过外面的窗子遥望北京这座城市。


    不同的人眼里,北京有不同的样子。


    对于一般人来说,这里是首都,是每个中国人这一都想来一次的地方。


    对于年轻人来说,这是追逐梦想和成就的沃土,是金碧辉煌、人潮汹涌、车流不息的一线大都市。


    对徐扶头来说,这里是遥不可及,是噩梦,是心魔,是可怕的存在。


    但对于孟愁眠来说,这是他难以割舍的故乡。这里予他衣食、予他文化、予他根系、予他痛苦、予他专属于北京的那股味道儿。


    但他今天就要告别这里,他哥不说,但他早已读出他哥眼里的恐惧与痛苦,他哥不喜欢他的家乡,排斥与恐惧总能轻而易举就贯穿一个人的一。


    他不想折磨他哥,也不想逼自己睹物思人、思事。或许这样匆忙的告别是刚刚好的,斩断了一些不必要的循环往复以及苦苦留念。


    馄饨越吃越咸,孟愁眠用力吞下最后一个,便一头扎进了他哥的怀抱,哭得无法自已。


    今夜就要告别家乡


    从此魂牵梦绕


    旧时童年的清风


    吹过少年清明的额前


    我的母亲


    你可还记得那一朵红花


    家乡没有大片裸露的泥土


    水泥筑成的铁地里


    似乎长不出那许多温情


    我的母亲


    你可还在意远行的稚子


    今夜就要告别家乡


    从此不再回头


    我的母亲


    你可还有思念


    徐扶头把孟愁眠搂紧,轻轻拍着孟愁眠的后背,他也眺望着远处


    今夜就要别迁新居


    从此峰回路转


    守到云开月明


    却印照,


    少年苟且


    多胆怯,


    怕大雪依旧


    旧时红楼唱兴衰


    门当户对终难得


    家资微薄力不敌


    终年蝇营是心酸


    深圳晚9:45


    来自首都的飞机终于落地,一切按照进行,云秋楠和几个助理早早等在机场。


    他们个个仰着脖子,今晚大哥追了那么多年的神秘人终于要露面了。一群人七嘴八舌的讨论的,叽叽喳喳,展开了一百种想象。


    有人推测是个绝世大美女


    有人觉得该是一个清冷大学霸,他们徐哥好像有厌蠢症来着


    还有人觉得会是个非常温柔知性的人,这样才和他们徐哥的为人气质相配。


    更有甚者反其道而行,觉得可能是个可爱活泼的邻居小妹,跟他们徐哥青梅竹马


    一群人叽喳不停的时候,云秋楠终于收到徐扶头的信息。


    徐哥(大老板):到了吗?


    一片自由的云:嗯,早到了徐哥。通道出口这里!


    徐哥(大老板):嗯。


    一片自由的云:嫂子的山茶花也准备好了,放在车里。


    徐哥(大老板):好。


    一片自由的云:[玫瑰]


    “耶斯!”云秋楠高兴地蹦起来。


    “怎么啦这么高兴?!”其它几个助理问。


    “刚刚我跟大哥说嫂子的山茶花准备好了,大哥没反驳没纠正,看来这事儿准了!一会儿要恭喜大哥抱得美人归了!”


    “那肯定啊!谁能拒绝我们大哥这种完美男人!咱就别说他样貌好这事儿,就这人品也是顶顶好的!不聊骚不乱来,说话一个吐沫一个钉!”


    “云秋楠,你跟大哥这么久是一次都没见着他找女人啊?连个泄火的人都不想要”


    “害——”云秋楠翻了个白眼,“真没有,上次那个卖原材料的老板直接把一大美女送到酒店给徐哥,说徐哥不要就算不给面子,结果徐哥连门都没打开过,在楼下咖啡馆弄了一晚上策划案。”


    “这么能忍,我看徐哥也不是不行的人啊!”


    “心所有属自然就会守身如玉喽。”云秋楠道。


    “那可不一定,男人都是先上床,再谈心动不心动,爱不爱的话。”


    “庸俗,大哥不是那种人。”


    “”


    说话间,云秋楠再次收到一条信息:


    徐哥(大老板):抬头。


    云秋楠一抬头,就看到了迎面走过来两个人。


    一伙人也看到了,纷纷围拢。


    孟愁眠的头发没长出来,他不想在大街上给他哥丢人,上飞机前买了一顶鸭舌帽带着,他跟着他哥走出来的时候远远的就望见了这群人,他自觉地抬手压低了帽檐,别人只能看到他的半张脸。


    他哥的这些新同事跟段声那几个一样,年轻,看着有活力,热情。


    云秋楠一伙人看到孟愁眠纷纷陷入手足无措中,虽然只能看到半张脸,判断是个身形瘦小的人以外别的看不到也看不清,但瞎子都能看出来这是个男人。


    哪怕是个很年轻,而且貌美如花的男人,那也是个男人。


    在众人的沉默中,云秋楠脑子卡顿,抽风似的望着徐扶头问了一句:“徐哥,嫂子呢?”


    徐扶头:


    孟愁眠:


    “愁眠,这几个是我的助理,这个叫云秋楠。”徐扶头温柔地介绍着。


    孟愁眠点点头,主动道:“你好。”


    云秋楠麻了半边身子,忐忑地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对方。


    “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爱人,孟愁眠。”


    众人:“”


    “我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了,你们是我的助理,多多少少都会跟我的活联系,以后家里有什么事,或者愁眠有什么需要你们帮忙的,请多多配合。”徐扶头继续说。


    “哦哦哦好的好的徐哥,我们知道了!”云秋楠终于转过脑子,上前接过行李,打开车门,在一群人的诧异中“临危不乱”地指挥着人各就位。


    孟愁眠见怪不怪,跟他哥坐上了车,云秋楠坐副驾,一直给徐扶头开车的司机也忍不住往回看了一眼,被云秋楠轻声叫回来,专心开车。


    孟愁眠以前一个人来深圳玩过好几次,但这次感觉不一样,他面色复杂地望着窗外,忍不住想过去这几年他哥在这里是怎么活的。


    思忖间,自己的腰被轻轻搂住,他哥的体温和呼吸靠过来,终于没了在北京时的那种慌张,这次是沉稳的。


    孟愁眠靠在他哥肩上,车窗外的车子一张张接连驶过,一开始他没注意看,直到停下了等红灯的时候他才注意到,这里的每一张出租车的灯牌上都写着四个字:欢迎回家!


    他惊讶地望向他哥,远处江边的大楼也闪起金光,同样的四个字:欢迎回家!


    今夜的深圳,欢迎你回家。


    徐扶头贴了贴孟愁眠的脸颊,抬手擦去两人脸上碰到一起的泪水,这是他给孟愁眠准备的专属欢迎仪式。


    他想带着孟愁眠在这里开启新活


    他承诺要给他幸福


    要白头偕老


    “愁眠,”车速渐渐慢下来,远处的江边响起声响,烟火炸起,欢迎回家。


    “我爱你。”


    “欢迎回家。”


    第267章 朝花夕拾


    车子拐进一处风景秀丽的别墅区,孟愁眠很困,但一直醒着,睁大眼睛望着他哥为他们挣起的未来。


    云秋楠和剩下的几个助理自觉地抬着行李上楼,司机默默地将车子开到地下室


    今晚遇见的事情实在出乎意料,在这些人眼里,徐扶头是坚不可摧,努力上进而且严于律己的精英形象。虽然平常相处,这个人也没多大架子和讲究,但实在让人无法亲近起来。


    今晚的徐扶头泪流满面不说,看着还脆弱至极。一路上他都紧紧搂着孟愁眠,说完欢迎回家,泪水就跟着掉了一路。


    打开车门,孟愁眠擦了擦眼泪,跟着他哥下车,这是一栋很大的房子,但布置的温馨精巧,跟云山镇的小院一样,栽种了很多花花草草,往里走去,放眼望见的都是木制的装修。


    闻见那股松木散发出的淡淡香味,孟愁眠一下子就对这个第一次见面的房子出亲切感来。


    一楼是茶室和书房,徐扶头让云秋楠几人把东西放在客厅就行,几个年轻人也识趣,放下东西就赶紧撤了。


    临走前,云秋楠还是忍不住再望了一眼孟愁眠。他真想看看帽子下面遮的是一张什么样的脸,能让徐扶头这样的人如痴如狂。


    但云秋楠还是看不到孟愁眠的整张脸,孟愁眠却用压在帽檐下的一双眼睛,对上了云秋楠打量的目光。


    他自认现在的形象不好,不想给他哥丢人,便转过了身子,借他哥高大的身形挡住自己。


    等人都走后,徐扶头牵了牵孟愁眠的手,然后弯腰,一把将孟愁眠抱起来。


    “哥!”孟愁眠的语气透着惊讶,但第一反应还是跟以前一样伸手抱住他哥的脖子。


    “愁眠,记得我们结婚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抱你回家的。”


    “是。”孟愁眠抬手摘下帽子,“可惜我现在没有那天好看了。”


    “你什么时候都好看。”徐扶头没有坐电梯,他抱着孟愁眠上二楼,一路走回他精心布置好的房间。


    一样的木制装修,花草点缀,入门看到的第一堵墙上贴满了两人从前的照片,还有这几年梅子雨渐渐长大的照片。


    孟愁眠眼前一亮,抬手让他哥放自己下来。


    他首先看到了自己以前偷偷在他哥手里留的自拍,有些惊讶地伸手去触摸,“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发现这些照片。”


    照片里的孟愁眠在做可爱的鬼脸,眼睛圆圆大大的,头发乌黑发亮,衬得面庞清澈白净。


    “以前是我不好,只顾着忙自己的事情,我应该早发现的。”


    “愁眠,你来看——”徐扶头拉着孟愁眠的手,走到一张小白狗的照片面前。


    “梅子雨啊!”孟愁眠伸手摸了摸,“好久没见它了,跟着徐叔,没惹祸吧!”


    他哥笑开,激动地解释道:“这不是梅子雨!”


    “啊?”孟愁眠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是梅子雨的小儿子!是不是跟它一模一样”


    孟愁眠露出吃惊的神色,“儿子梅子雨都有儿子啦?!”


    “他能有当爹的样子吗?”


    “你看——”


    徐扶头指了一下最上边的照片,一条威风凛凛的大白狗正在田野上撒欢,身后跟着一条身形略小的白狗,再后面是四条小的。


    “那个就是它们一家六口。”


    “原来是这样!”孟愁眠欣喜,又觉得很欣慰。


    “徐叔给它找的,也是一条小白狗。这窝仔是今年过年的时候下的,原本有六条呢!”


    “另外两条去哪里了?”


    徐扶头沉默了一会儿,道:“三月份的时候乱跑,跑进了羊似上天,一直没找到。有人说当天山里有熊叫,可能是被梅子树吃了吧。”


    孟愁眠:“”


    脑海里那头大黑熊的身影挥之不去,孟愁眠轻轻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抚摸着那一张张照片,带着无尽感慨道:“真想再回去看看。”


    “等休息好了就回去。”徐扶头拉着孟愁眠拐进衣帽间,“衣服我买了好多,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过几天我们再去逛逛。”


    孟愁眠被眼前成排成排的衣服吓了一跳,他往里走,怎么着都看不见头,“哥,这也太夸张了,你买了多少?我穿不完。”


    “慢慢挑,挑喜欢的穿就行,过时了咱们就换。”


    “下次不要这样啦!”孟愁眠扑进他哥的怀抱,“我知道你对我好,什么都准备了。”


    “好。我带你去房间看看,我简单布置了一下,你看看有没有缺的”


    孟愁眠跟着他哥拐进卧室,打眼一望,是敞亮的一间房。松木的清香更淡了一些,大大的落地窗外正对着一片草木旺盛的绿林。外面的夜灯闪着暖暖的黄亮色,像许多只萤火虫栖息在一起。


    这现在还不是最好看的,等到深圳落雨的时候,无论是走在树下还是站在窗前,观察这片树林都能让人感到无比的惬意舒展。


    床头放着两人的合照,是上次结婚时候一起穿白衬衫照的,孟愁眠蹲下身子定定地望着上面的人,“哥,你现在比以前瘦多了。”


    “主要是出来吃不惯这边的菜。”徐扶头笑着说起:“味道太清淡了,凉拌的菜也跟云南不一样。去别的地方也是,不是云南的味道,我总觉得嘴里没味。”


    “所以愁眠,我真佩服你,一到云南就能迅速适应我们那里的口味。”


    “折耳根我是真吃不来。”孟愁眠站起来,搂着他哥的脖子,突发奇想道:“我以后想留个长头发。”


    “嗯?多长呢?”


    “到肩膀,要是好看的话我想留到腰。”


    “那样就像女孩子了。”徐扶头温柔地说,“我觉得你以前的头发长度就很好,很帅气。”


    “那你是喜欢我帅还是喜欢我漂亮?”


    “喜欢你开心。”徐扶头露出一个朴实的笑容,“只要你开心,什么样儿都行。”


    “嗯!”孟愁眠伸手抱住他哥,“床看着好软——”他想暗示他哥主动做点不能说的事儿,但是他哥脑回路不一般,给了个出人意料的回答,


    他哥先是就着现在拥抱的姿势把孟愁眠抱起来,说:“我跟你到北京才发现,原来你喜欢这种很软很软的床,之前在云山镇那张床太硬了,你也不跟我说。”


    孟愁眠:“”


    孟愁眠偏头在他哥脖颈边亲了一口,“这两年多的时间,你就一点不想那事儿吗?”


    他哥晴朗疏俊的眉毛短暂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眼神飘忽不定,最后不好意思道:“想。但就跟以前一个人的时候那样自己用手以前脑袋空空,纯粹为了夜里好睡觉,可这两年我脑子里想的都是你!”


    孟愁眠被说的脸红心跳,他不好意思地望着他哥,垂下眼眸又轻轻抬起,最后凑到他哥嘴巴边上,想说点肉麻的话,但他哥抢占先机,先偏头吻住了他。


    “”


    “哥,我得洗洗澡——”


    “一会儿一起洗!”


    “哥——”


    “愁眠?”徐扶头突然停止,想起什么大事似的,道:“你累不累?今天晚上本想让你休息的,实在累的话我们明天又”


    孟愁眠真的很想打他哥,这人是一点没变,还是那么傻,“我现在这样了,还怎么睡啊。”


    徐扶头笑着重重地在孟愁眠身上亲了两口,那些悲伤缓和后,重逢的喜悦完全涌了上来。他激动地抱着孟愁眠傻乐。


    孟愁眠抱着他哥的背,开心地沉湎其中,但当感受到他哥后背的单薄后心里忍不住难受,他哥以前的后背非常结实,肩膀宽阔,腰脊有力,但现在真的瘦了很多,他都能摸到他哥的骨头


    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他们都有些紧张、兴奋、激动以及着急。


    他哥是瘦了不少,但力气一点不小,甚至还比以前更大了,软软的床单紧紧地贴着他,温暖而踏实。恰如此刻,他给他哥的感受,也是一样的温暖和踏实。


    孟愁眠的声音动人,徐扶头很喜欢,什么理智、什么廉耻、什么克制统统被抛之脑后,剩下的只有紧紧地相拥


    午夜过后,孟愁眠不怎么长的头发都快连成片了,他哥轻轻擦了一下他的额头


    对视的时候,两人额头相抵,也是从这一刻开始,他们才更加确定,终于是完全地回到了对方身边。


    “哥,我爱你。”


    “以后我们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孟愁眠的头发被他哥仔细吹干,又被抱回去,盖好被子关上灯,孟愁眠缩进他哥的怀抱,感叹道:“终于不用一个人睡觉了!以后我们天天晚上睡在一起。”


    “你不知道刚开始那几个月我有多不习惯,每天一睁开眼睛就总感觉你还在我身边。”


    徐扶头心疼地亲了一下孟愁眠的额头,“愁眠,我真对不起你。”


    “别说这些,你都为我倾家荡产了,还能有什么对不起”


    “我们两个人本来就是一家,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吃苦我也不会一个人潇洒自在。愁眠,有时候我真的不敢奢求能够到监狱里去把你换出来,只求让我跟着你一起进去,陪着你。”


    “法律哪能让你胡来。”孟愁眠把头枕进他哥的胸膛,“我做错了事,该我承担的我就应该承担。”


    “但是我不后悔,哥,我真的不后悔。如果不用这样的方式,孟赐引只会没完没了地折磨我,折磨我们。就是要这样轰轰烈烈来一次,把彼此的后路都断了才好,主要把我妈那条路也断了,我们这一家人要断干净,我才能有办法潇潇洒洒跟你过日子。”


    孟愁眠抚着他哥的胸口,真心道:“就算没有你我跟他也注定不会有好结果。我赌了我一辈子,没赢,但是能换来你,真的心甘情愿。”


    “只是我还没想好以后要做什么。”孟愁眠谈到未来有些苦恼,“我应该很难再找到工作了。”


    “得靠你养着我。”


    “愁眠,我没有养着你,但我想托着你。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以后大胆去做,我陪你,我给你垫着,无论怎么失败都不怕。”


    “我在这里给你留了一个画室,你以后可以去画画,我真的觉得你完全具备一个漫画家的潜质。这些年我也买了很多漫画书来看,我觉得他们都没有你好,这是你的天赋,是宝贵的才能。就像我天更擅长数学一点,你天就擅长画画,我有预感,你肯定能在这方面有一番成就。”


    “真的吗?”孟愁眠抬头望着他哥激动的模样,“哥,我以前真没想过这条路,纯粹打发时间玩呢。”


    “其实我想来想去,还是更喜欢当老师一些。”孟愁眠的声音低了一些,只要说到这件事他就忍不住掉眼泪,“以后再也没人叫我孟老师了。我再也不能有自己的学了”


    “这是我这辈子损失最大的事儿——”孟愁眠抹了一把眼泪。


    徐扶头把孟愁眠搂紧,关于这件事,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安慰孟愁眠


    5月14日早晨


    精神饱满的云秋楠一大早就来到办公室,看了眼时间,大约还有半小时徐扶头就会到公司,他把买好的一杯咖啡和一碗素粥放到徐扶头桌上,又把昨天准备好的,需要签字的文件还有一些合同按照轻重缓急一一排列在徐扶头桌前。


    一大早就有几个电话打进来,想问一下徐扶头这个星期的时间安排。


    云秋楠还没有收到徐扶头的行程打算,挂断电话后给徐扶头发去消息,但等了很久都没有回复,打电话也没人接,上班时间到了也不见人。


    公司其它人也奇怪,今天老板居然不在,还以为是出去办事了,但贴身秘书云秋楠还好好在办公室转着呢。


    还有很多人跑过来问云秋楠昨天晚上见到的嫂子是什么样,云秋楠和其它几个助理一句话都不敢说,纷纷抿紧嘴巴,表示无可奉告。


    公司其它人就更好奇了,不过虽然好奇却也不能说什么做什么,老板不让人传的事情谁都不能怎么样。


    徐扶头一直到下午四点多才开着车子出现在公司楼下。


    云秋楠赶紧下去接,一群人则趴在窗子边伸长脖子望着。


    “徐哥,我给您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没回,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


    “看见了,但昨晚睡得迟,今天又陪愁眠窝了一整天,他没什么力气一直睡着,我不想动,也不想出声打扰他,所以没回你,只给你留了言,别介意。”


    大哥今天心情十分不错,居然一口气跟自己说这么多话,真是难得,云秋楠长长呼出一口气,又仔细观察了一下今天的徐哥。


    那可谓是满面春风、“精神矍铄”啊!


    结合“昨晚睡得迟”这句话云秋楠凭借他敏锐的第六感,一下子就猜出了昨晚他们大哥干了什么事,晓不得当了这么多年和尚的大哥还有纵。情。一夜的时候,这位西装革履的禁欲系帅哥也有意乱情迷的时候!


    “你傻笑什么呢?!”徐扶头一边往前走一边回头瞥了一眼云秋楠。


    老板终究是老板,徐扶头没架子也不乱发火,但那股距离感始终萦绕全公司,云秋楠只敢偷笑但不敢真的出口揶揄,只道:“今天天儿好,女神刚刚发消息约我下班了去喝酒呢。”


    “哦。”徐扶头稍微回忆了一下,“是上次在医院遇到的那个牙科医吗?”


    “是的徐哥,就是她。”


    “挺好的,等你好消息。今天也不叫你加班了,想去就去吧。”


    “好嘞,谢谢徐哥。”


    “还有一个小时下班,把人叫齐,我要开一个临时会议,茶水不用准备了。”


    “好的徐哥。”


    徐扶头交代完这些便径直走向了自己的办公室,一一批阅桌面上的文件。


    等把人叫齐,徐扶头就拿着一个临时方案进来,坐到主位上,“临时开个会,我要交代一些事情给大家。”


    在座众人一脸严肃地望着徐扶头,手里捏好笔和书,随时准备记录。


    “我要休假三个月。”


    “啊?”一句话掀起轩然大波,一时间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期间的工作会继续推进——”徐扶头一说话,周围的议论瞬间消失。


    “各部门按照各自的职能职责做好相关工作,需要签字汇报的统一报到秘书办公室,他们几个会具体负责联系。”


    徐扶头转向云秋楠,“如果有着急的事情直接给我打电话,不着急的你在每天下班之前发到我邮箱或者托人把材料送到我家,我批完会找人送过来。”


    “这几个月酒店和餐厅都没什么事,互联网那边的事情多一点,但手头那几个比较着急的项目还是抓紧推进一下,我下个月要回一趟老家,大概得回去一个月,大家把事情办利索,别留什么后患。”


    徐扶头望向互联网负责人,给了对方一个眼神,“这个月你们部门多辛苦一点,我已经跟财务打好招呼,让他们给你们单独加两千块的加班费。”


    “谢谢徐总,我们会努力的。”


    “其它一切按计划进行,”徐扶头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解释道:“我爱人回来了,昨晚云秋楠他们已经见过,这几年都是他一个人在外边儿吃苦,我想好好陪陪他,请大家多理解多配合。等他休息休息,我会带他来见见你们,你们也认识一下。大家一路携手走到今天,我感谢你们,也信任大家,今晚我在白堂大厦安排了晚宴,各部门带着自己的人过去聚一聚,玩一玩,放松放松,不想玩的也没关系回家好好休息就行,我就不过来了。”


    交代完这些,徐扶头就把秘书办公室的几个人叫进了办公室,单独交代了一些事情,最后又带走了自己的电脑还有一些文件,回家找孟愁眠去了。


    他走后,整层楼的人都在讨论,曾经的工作狂魔原来是个绝对情种。这让其它人更加好奇,徐总口中的“爱人”到底是什么样子了。


    秘书办公室的门槛快被踏破,但这几个人硬是没露出一丝风声。


    剩下的一个月时间里,孟愁眠都在休息。他哥买了好多花回来,睡醒的时候他哥就带着他在院子里种花,泥土翻新的味道裹着过日子的踏实感,稳稳地托着两人带着伤痕的身心。


    孟愁眠和他哥厮混的日子又开始了,没完没了,没皮没脸


    有次云秋楠过来送文件刚好撞上时候,这货也是心大,敲了几下没开门,想着徐哥应该是带人出去玩去了,大白天的风光正好,自己拿了放在他那里的备用钥匙开了门,开门声吓得孟愁眠差点从沙发上滚下来。


    云秋楠慌不择路从门口退出来的时候一个枕头也跟着从后面追出来。


    徐扶头匆匆披了一件睡袍出来。


    “徐哥,对不起,不好意思,我以为你不在家——”


    云秋楠当时觉得自己应该是要死了。


    徐扶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孟愁眠气地踹了他一脚,但是云秋楠白天过来送文件也是理所应当。


    “钥匙。”徐扶头伸出手,云秋楠赶紧双手奉上。


    “对不起徐哥,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没看见!”云秋楠对天发誓,但怕雷劈,他至少看见了那一条掉到地上的毛毯,但是面对徐扶头他必须咬死了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徐扶头现在有些狼狈,也被云秋楠气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收回钥匙后,他伸手抽走了云秋楠怀里的文件。


    “行了,下次文件放门口就行。辛苦了,回去吧!”


    云秋楠迅速往回滚,边走边发誓:“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


    徐扶头:“”


    那就是什么都看到了。


    等他重新回去的时候,孟愁眠已经把衣服穿上了,徐扶头伸手把人搂进怀里,不出意料地被打了一拳。


    “我已经把钥匙拿回来了,不会有下次了。”他略显无辜地恳求。


    “丢死人了——”孟愁眠避开他哥的怀抱,“下次不跟你在白天乱来了。”


    徐扶头依旧厚着脸皮搂上去,在孟愁眠脖颈间轻轻地吻着,“那现在怎么办?你跟我都难受呢——”


    孟愁眠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双手手背一翻往下压,作势要把那股火压下去,嘴硬道:“我不难受。”


    “一会儿憋出病来了——”徐扶头朝孟愁眠那儿扫了一眼。


    “臭流氓!”孟愁眠转身就走,“你就看我憋不憋得住吧!”


    这句话刚刚说完,孟愁眠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他整个儿人都被横抱了起来。


    “走咯走咯,带媳妇儿睡觉——”


    孟愁眠:“”


    “哥!你别犯浑!你”


    “哈哈啊——你别挠我——”


    “哈哈哈”


    “徐扶头,大流氓!”


    “哥!”


    “”


    幸福在指尖缠绕,孟愁眠紧紧抱着的,是他自己选择的未来。


    徐扶头仿佛回到了在云山镇最风光、最潇洒的那段日子,他再次变得开朗起来,他似乎忘记了那些疼痛,忘记了北京那场大雪。他现在每天睁开眼睛都能感受到孟愁眠柔软的黑发,他喜欢这种感觉,他想一辈子沉溺其中。


    望着落地窗外西沉的夕阳,徐扶头忽然改变了自己以前的梦想。他不想去做大意,大商人了。就算兴隆强大如陈浅那样的老板,建立青荣那样可以屠杀一个行业的集团又能怎么样呢?


    舍弃的爱、亲情还有最重要的陪伴最后只能换来无穷无尽的忙碌和争斗。


    真不划算。


    徐扶头在这几年的闯荡还有对孟愁眠的等待中找到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他就想过这样能每天和孟愁眠打打闹闹的活。


    “哥,你带我去游乐园玩!”


    “我要拍照片儿,你给我拍。”


    “哥,下雨了,我想吃火锅。”


    “我们一起去买菜吧!”


    “哥,院子里的栀子花开了。”


    “你给我摘点。”


    “哥,楼下咖啡馆开张了!”


    “我想喝最苦的美式。”


    “哥,我的头发长长了——”


    “我想打一只耳洞。”


    “哥,今晚换我讲故事给你听——”


    “就说杨哥最爱的《三国演义》。”


    “哥,梦见云山镇了。”


    “我们回那儿去吧。”


    “想家了。”


    “我们回家吧。”


    “回家,好吗?”


    “”


    ***


    孟愁眠在深圳百无聊赖地呆了一个月,他哥每天对他有求必应,除了回云山镇这件事。


    不管他怎么闹,他哥都说再等等。


    “反正最迟九月份,你不回去我自己回。”孟愁眠下了最后通牒。


    徐扶头把脑袋埋进孟愁眠的脖颈,深深地亲了一口,也不知道是同意了还是没同意。


    孟愁眠把他哥推开,“今天不跟你乱来了。”


    “都折腾一个月了,还喂不饱你,不怕虚得慌——”


    徐扶头重新把人搂回来,“虚倒是真没感觉,但你一哼唧我就受不了了。”


    孟愁眠:“你那样换谁不哼唧啊?谁不哼唧我拜谁为师。”


    “哈哈哈,我才不换——”他哥开怀一笑,把他搂的更紧。


    “愁眠,我们今天去逛逛街怎么样?”


    “我带你去东门那边转转。”


    “好啊。”孟愁眠回忆起几年前来深圳旅游的时候,“我记得那里好吃的很多,有个大排档,里面的奶油虾特别好吃。”


    “我没吃过,来了深圳两年多,好像还没有你这个花客熟。”


    “我以前都是一个人旅游,没什么心思玩儿,主要是吃。那些唬人的餐厅我都去厌了,到哪都是一个味儿。大排档、小吃街、地道火锅这些更对我的口味。”


    孟愁眠说完真感觉饿了,干脆利落地离开他哥的怀抱,跑下床去,“哥,穿衣服,我们现在就出发!”


    孟愁眠光着身子站在床下,窗外的阳光暖暖地照在他身上,金色均匀地铺满全身,腰、腿、臀、背线条明朗,曲直协调,要不是早上已经有过一次,徐扶头还真趟不过去这景儿。


    孟愁眠把乱扔到沙发上的白色四角裤拿起来,从脚套上来,顺手又拿起另外一条黑色的丢给他哥。


    徐扶头抬手接住,抬脚下床,顺势穿上。孟愁眠已经套好了裤子和T恤,转身看到他哥,立刻想到一个歪主意,笑嘻嘻地跑过去伸手拉起他哥的裤边儿再飞快松开,脆脆地响了一声。


    “嘿、”徐扶头伸手就去拉捣蛋的孟愁眠,却被人灵活地闪开,笑嘻嘻地跑走了,他也赶紧套好衣服裤子,紧跟着跑出去


    深圳的景色秀丽,风景优美。临近碧蓝的海水似乎随时笼罩在整个城市上空。徐扶头找了停车位停好车子,孟愁眠安全带一解开就蹦了下去,看来这个月跟他哥厮混确实憋坏了,他迫不及待地想逛一场。


    “先吃饭吧愁眠,吃完饭我们在慢慢逛。”


    “好。”孟愁眠环顾四周,这地方他来过,他想去的那个大排档就在前面那个路口,但是现在是中午,还没有吃大排档的那个氛围。


    “哥,我们先找家菜馆看看吧。”孟愁眠自然地挽过他哥的手,“晚上再去大排档。”


    “嗯。”今天周末人多,徐扶头把孟愁眠换到马路内侧,顺势把人牵起,孟愁眠靠过来,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


    “你今天想吃什么口儿的?”


    “愁眠,现在是云南出菌子的时节。我们干脆找一家云南菜馆吧,看看有没有全菌宴之类的。”


    他哥嘴上不答应回云南,但身体却诚实的很,还算着云南出菌子的时间。


    “好啊,我们往前走走吧。不知道有没有奶浆菌,那个嫩儿。”


    两人拐进下一条街,这条街比刚刚那条繁华很多,徐扶头记得之前就是在这条街上吃到了一碗相当地道的云南米线,那时候他刚刚来深圳,穷困潦倒,陪酒到半夜,把那些老板们一一送回家后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在江边吐了个彻底,又顺着深夜的霓虹灯一路往北走,他记不清自己走了多久,但隐约记得就是东门街这个位置,他转进来,只有一家菜馆亮着灯。


    碰巧是家云南菜馆,进去只要了一碗米线,却等了很长的时间,米线上来的时候他都睡着了,揉开惺忪的眼睛,所有的难过和委屈海水倒灌似的重新席卷心头,眼泪刚到心口,却被一口热乎乎的米线压了下去。


    他至今都记得那碗米线的味道。


    如今他已经洗掉了那些狼狈,可以说涅槃重,也可以说焕然一新,趁着这个机会他搜寻起了那家菜馆,孟愁眠却突然抬手一指,“哥,我看那家不错。”


    徐扶头寻声看去,是了,当时他来的就是这家。


    两人心有灵犀一点通,徐扶头对孟愁眠露出一个笑,这人软软的头发蹭到了他的手臂,他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抱着孟愁眠转了一圈,引得路人连连侧目。


    “哥!”


    “你疯啦!”


    孟愁眠紧紧环住他哥的脖子,“快放我下去!”


    徐扶头抱着孟愁眠又转了一圈,一边转圈一边往前走,他大步流星的,昂首挺胸,丝毫不管回头看的路人。


    “开心!”


    徐扶头说。


    “不知道你在傻乐什么。”


    一路打闹到餐馆门口,这家店的名字叫做出云山,孟愁眠扫了一眼“云山”两个字,倍感亲切。


    “欢迎二位,有预订吗?”


    “没有。楼上还有位置吗?”徐扶头问。


    “有,不过不靠窗边了。”服务员贴心地回答。


    徐扶头把目光投向孟愁眠,“那我们在一楼好了。那儿还有一个位置靠窗。”


    “好,就把位置安排在那儿吧。”


    “好的,二位请。”服务员娴熟地把人带到座位上,摆上两份菜单,静静地等着两人点菜。


    “要全菌鸳鸯锅。”


    “肚包鸡、玉白菜、红肉、牛肚、猪血豌豆粉儿”


    孟愁眠肚子饿,一时间没收住,意识到自己点多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用菜单撑着下巴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哥:“一会儿你得帮我多吃点。”


    “好,我们慢慢吃就是了,主要是想吃的不能落了。”


    孟愁眠莞尔,眼睛弯成一对月牙儿。


    两人原本是面对面坐着的,但面前的桌子较大,两人距离有点开,孟愁眠伸出手做出要抱抱的姿势,徐扶头一抬脚就换了位置,坐到孟愁眠身侧。


    “舍不得跟你分开了。”孟愁眠靠着他哥说,“这么点距离我都受不了。”


    “愁眠,我明天得去公司一趟,你跟我一起去好不好?顺便我想介绍你给他们认识一下。”


    孟愁眠撇撇嘴,“可这样会不会影响你啊?哥,其实我不在乎那些的,在大街上跟你搂搂抱抱我是不怕的,反正别人不认识我们,但你的员工跟你朝夕相处,别人会不会”


    “愁眠,我早就不在乎那些了,想说就说去吧,我不能因为这些东西让你躲躲藏藏的。以前在云山镇主要顾忌那些学,但在这里我们谁都不用怕,谁都不用想。”


    “嗯!”孟愁眠缩进他哥怀里靠着,“哥,我跟你去。”


    “哥,吃完东西我们先去买几本书。我已经玩了一个多月了,得干点正事,不然真变成废人了。我思来想去,好像还真只有画画这条路可以走了,我想把之前云山镇的那些画稿整理一下,丰富一下色彩和角色,然后我就直接放在漫画论坛上,就不找画社投稿了,在论坛更自由。”


    “好,我也不知道有什么能帮你的,你要有什么跑腿打杂的活儿尽管说。”


    “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


    “不许进画室!”孟愁眠靠在他哥怀里,一边玩他哥的手指一边说:“你一进去我就什么都不想做了。还有就是咱俩平常寻欢作乐,沙发、厨房、客厅甚至花园都行,但一定不能在画室做,不然我真没法儿专注画画了。”


    “好!画室是你的清净地,以后除了搬东西、打扫卫我一概不进去。”


    “关在画室我也会想你的。”孟愁眠又说。


    “我最近一直在琢磨这事儿,我已经选好连载的论坛还有具体开始连载的时间了,现在还差一个笔名!”


    “你想取个什么样的呢?”


    “这个还真没主意。”孟愁眠偏头靠着他哥,“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叫什么好。我打算用咱俩的名字组合来着,你觉得‘扶眠’怎么样?”


    “扶眠?”


    徐扶头想了一下,“把我的名字放在前面我觉得良心难安。”


    “夫妻夫妻,夫在前嘛!”孟愁眠有些不好意思,“再说‘眠扶’这也不好听啊!”


    “但我还觉得画画是你一个人的事业,加上我的名字实在不太好嘛!”


    “你那破酒店还叫‘好眠’呢!”孟愁眠撇撇嘴,“都没经过我同意。”


    “反正我管不了那么多!”孟愁眠脑袋一歪,打定了主意,“就这个了!”


    “目民,你觉得怎么样?”徐扶头突发奇想,道:“就是把你的‘眠’字拆开,既能代表你个人,也有双目观人间的意思,符合你画家的职业属性。”


    “目、民”孟愁眠沉默地思考了一下最后还是很纠结,“这个也好,但我更想把咱俩的名字放在一起,不行,我得回去好好想想。”


    “好。我也就是给你提个建议,最后还是要以你喜欢的为主。”


    “嗯。”


    “不好意思二位,打扰一下——”服务员笑容满面地走过来,道:“二楼靠窗的雅间空出来了,现在也还没上菜,您二位用不用换到二楼”


    “二楼空间更大更开一些,还能望到不远处的海景视野十分不错。”服务员热情地劝道。


    “好,那我们就去二楼吧,哥。”


    “嗯。”


    两人跟着服务员的指引,上了二楼雅间,这里确实不错,包间里养着很多人工种植的蝴蝶兰,木制的房壁,贴着一只开屏的孔雀,还有很多具有云南特色的东西布置在房间里,徐扶头和孟愁眠对了个眼神,都觉得这次可来对地方了。


    “你们的老板是云南人吗?”徐扶头忍不住问。


    “对的,很地道的云南人。”服务员依旧热情地笑着,“这里所有的蝴蝶兰花都是她种的,说是云南那边家家都有。”


    “对,我们那边确实喜欢蝴蝶兰。”望着那几盆身姿摇曳的蝴蝶兰,徐扶头的脑海中闪过一个人的身影,但很快又消失了,不是遗忘,也不是想念,只是一种记忆存在于人脑的自然浮现。


    菜很快上全,孟愁眠先喝了新鲜的菌子汤,一入喉就连夸地道,徐扶头也喝了两碗,鲜美味道沁人心脾,让他对家乡的思念更厚了一层。


    饭间孟愁眠没怎么顾得上说话,他哥一下不停地往锅里烫东西,又一下不停地用勺用筷子源源不断地运送到孟愁眠碗里。


    以至于后来孟愁眠碗里堆起高高一层。


    吃了七分饱的时候,刚刚走的服务员再次带着标志性的微笑走进来,手上端了一个盘子,“这是我们老板亲自调的木瓜水,说是老乡福利,还请二位不要嫌弃。”


    木瓜水,这是以前徐扶头最爱喝的,但自从离开云南之后别说木瓜水了,就是酸木瓜他都没见过,今天居然能在这里吃上,一时间又惊又喜。


    “多谢多谢!”徐扶头先往孟愁眠面前放了一杯,“出门在外,我已经很久没喝过这个了,替我谢谢你们老板,真是有心了。”


    “先客气了,以后常来。”


    孟愁眠率先喝了一口,无比脆口的酸和山泉水似的甘甜交织在一起,硬是在热气里面喝出凉爽来,喝得唇齿津,意犹未尽。


    “哇塞,一模一样的味道。”孟愁眠激动道,“哥,你快尝尝。”


    徐扶头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孟愁眠的唇角,才抬起木瓜水喝起来。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喝!太地道了!”


    徐扶头没急着回答,只是再喝了一口,又不确定地喝了好几口。


    “确实很地道。”徐扶头眉眼的神色变了几分,说不清是什么情绪,但绝对不是单纯的喜悦。


    “怎么啦?”孟愁眠被水呛了一口,沙沙的声音,跟唐老鸭似的,徐扶头回过神来,赶紧往孟愁眠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慢点喝。”


    孟愁眠点点头,瞪大眼睛看他哥,“你想什么呢哥?”


    “没什么,睹物思乡而已。”


    “那你就应该抓紧带我回云山镇。”


    徐扶头没作应答,只是笑笑。


    吃完饭,孟愁眠要去厕所,徐扶头把人送到门口,孟愁眠蹲在厕所给他发信息说肚子疼,让徐扶头找个坐的地方等他。


    徐扶头原地站了一会儿后决定先去结账,可等他来到前台的时候原本的那个服务员却伸手挡住了他,说:“我们老板说不用了,她请客。”


    “啊?”


    “她说,同乡人,再相逢,请一顿家乡饭是应该的。要是觉得饭菜合胃口,还请以后常来。”


    徐扶头望着店里那只孔雀定住心神想了一会儿,最后爽快地合上钱包,“好!饭菜很好,木瓜水也很好,你们老板很厉害,能有今天这样的事业我替她高兴,我和愁眠真心祝贺她。”


    “既然今日不便相见,那以后也不便多打扰了。”


    等到孟愁眠和徐扶头走远,那个一直悄悄躲在帘后的人才轻轻探出头来,心跳快的要跑出来,整个人,整个身子都在发麻,直到身边的人回来扶她坐下,那缕飘出去的魂才重新回来。


    “徐哥”李妍喃喃自语,眼泪湿了满脸,“我是真的不敢当面见你啊”


    从始至终,徐扶头之于李妍,就是一个只能偷看、偷想的人。


    这不是她第一次在深圳遇见徐扶头。


    他们的第一次重逢是徐扶头深夜醉酒来吃米线那次,就跟做梦一样,那个日思夜想的人就这样从天而降,虽然当时的徐扶头已经狼狈至极,但在李妍眼里,他还跟当年一样风采依旧,她说不清自己当时用了多大意志才压住了冲上去相认的打算,但是那晚她哭了很久。


    直到望见自己亲手煮的米线被全部吃完,她才颇有成就感的露出一个微笑。


    对于徐扶头和孟愁眠这件事她是在两年前知道的,那时她回家探亲,自己的弟弟把村里的疯言疯语全部告诉了她,那些难听的话、编排的离奇故事都不足以当真,但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徐扶头和孟愁眠是一对儿这件事。


    她很难形容当时的心情,数不清多少次假设,她徐哥会喜欢什么样的人。但最后那个答案敲定之后,一切尘埃落定之时,李妍是真的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今天从徐扶头带着孟愁眠拐进这条街,到吃完这顿饭为止,两人恩爱的动作她全都看在眼里。


    心如刀绞。


    心如死灰。


    原来,那个遥不可及的徐哥,是可以弯下身子、放下面子,去那样真心实意地呵护一个人,爱护一个人的。


    服务员将徐扶头的原话转告给她,李妍点点头,摆手让人出去了,自己一个人呆在帘子后面,任由泪水尽情地流淌


    第268章 似水流年


    “既然今日不相见,那以后也不便多打扰了。”


    李妍反复想着这句话,脑海里浮现的全是徐扶头弯下腰耐心哄着孟愁眠的场景。


    爱是无尽深情,


    不爱就是如此绝情。


    李妍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因为徐扶头哭肿双眼了。她或许本来就不该爱这个人,如果不是因为爱这个人她或许不用被人笑话,被迫嫁给赵景花,不用孤身到现在;如果不是因为爱这个人,那在老李的死这件事上她就可以平等地去恨、去怨、去勉强每个云山镇的人,不用对谁例外。


    可是偏偏,她就是放不下!


    有时候李妍真觉得自己贱,就为了这么一个不把自己放在心上的人要死要活,真的一点儿都不划算。


    孟愁眠被水呛了一下,他都要紧张得皱起眉头。


    那自己呢?


    李妍真想冲上去质问,被人笑话、被人强奸、背井离乡、亲爹惨死、孤苦伶仃


    徐扶头亲眼见证了这些东西,有没有在心里心疼过她哪怕一点,甚至是可怜都足以让她自我安慰了。


    可是徐扶头一点儿都没有,可以说从未把她的事情放在心上过。


    她跑出云山镇,徐扶头帮了她,还给她送了两万块钱。她还以为徐扶头就算没有那方面的想法,对她也有一些兄妹的情谊在。


    可她后来知道那是孟愁眠一路跑回云山镇求徐扶头求来的,再结合后面两人的关系来看,李妍更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天大的笑话。


    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只为博美人一笑,李妍觉得自己连那些被戏耍的诸侯都不如,最多只算一个借口。


    那段时间,只要她一想到这些事情就恨得牙痒痒,恨徐扶头的绝情和戏耍,也恨孟愁眠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可当徐扶头这个人真正再出现的时候,她发现她的心里只有欢喜。


    还是贱呐


    李妍一边煮着那碗深夜的米线,一边无奈地感慨于自己那颗被人钉死的心


    走出饭店,孟愁眠挽上他哥的手臂,乐悠悠地东看西望,但他哥兴致不高,一路都在想着什么东西。


    “哥,你怎么啦?”


    “那会儿就闷闷不乐的。”


    徐扶头停下来深深叹了一口气,“愁眠,以后我们还是不要来这条街了。”


    “啊?为什么?那会儿还说以后要常来呢!服务好,饭菜更不用说,我敢说在深圳绝对找不出第二家比出云山还地道的云南菜了。”


    徐扶头望了一眼天空飘着的云,自己亏欠和伤害的人太多了,他做不到那么狠,能完全无视别人的伤痕以及那剧烈的念想。


    “因为,那家店的老板是李妍。”


    “啊?”孟愁眠着实有些意外,他愣愣地站了几秒,脑子里闪过那些与李妍有关的片段,他既惊喜于能在这么几年后听到这个名字,也想夸一句那个从云山村跑出来的姑娘能有今天这样的事业,真是可喜可贺,可是他也无法回避当年的事,无法回避他哥的这段桃花劫,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以一个什么样的立场去解读李妍的故事,他也不敢随便去猜他哥那紧皱的眉头里藏着什么。


    想来想去,孟愁眠只问了一句:“你们见过了?”


    “从来没有。我猜的。”


    孟愁眠没有追问猜测的依据是什么,再多问了一句:“她后面知道我们的事了吗?”


    “不知道。但是刚刚肯定都看见了。”


    “哦。”


    “这样也挺好的”徐扶头换了个轻松的口吻,“她是个好姑娘,不能一直耽误在我这里。”


    “哥,如果我是李妍姐姐的话我一定会恨你的。”孟愁眠实话实说,“你对她绝情得过分,从不在外人面前给她尊严。”


    “也一定会恨孟愁眠,这个侥幸的好运鬼。”


    徐扶头想了一下,自己确实有些过分,对李妍他一直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只要自己不理睬、不关注,这个人就能趁早抽身,不把时间浪费在他身上,可事实恰恰相反,但除此之外他又能做什么呢,他怕自己多走一步、多说一句就让李妍对他多抱一丝希望。


    那没有意义。


    他哥没再说话,孟愁眠也没有重新扯出话头。


    有的事情不管怎么落笔都是悲剧,又何必再写徒劳的语句,掀再大的风浪,拍到岸后仍是一滩罪孽。


    下午,两人一起去买了很多书,孟愁眠看着那堆书高高堆起,后面又跑了很多地方,打算给他哥公司里的人买点见面礼。


    ……


    第二天早上,孟愁眠是被亲醒的。他哥最开始亲的地方是他的脸颊,接着再到脖颈,孟愁眠感受到了一点儿,但太困了不想睁开眼理他哥,翻了个身继续睡着了。


    等他再次感受到他哥正在亲他的时候,自己的睡衣已经不知道哪里去了。


    孟愁眠:“”


    越来越胡来的时候,孟愁眠憋了一会儿,等他哥重新亲到他脸上来的,他忽然睁开眼睛,瞪着他哥。


    徐扶头做坏事被发现,被孟愁眠突然睁眼吓了一跳,随即又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愁眠,你醒啦?”


    “我衣服呢?”孟愁眠装气吓唬他哥。


    徐扶头满脸堆笑,不说话。


    “你真是!”孟愁眠用双手托起他哥的脸,又恨又爱,“一天不喂都不行!”


    “大早上的就想”孟愁眠背过身子去,“我要是一直不醒,你是不是也不管,就这么干了?!”


    这话有些糙,但确实不排除这种可能,孟愁眠觉得他哥幼稚,有些好笑,“你也不想想你那力气有多大——”


    “还能神不知鬼不觉”


    徐扶头笑呵呵地把脑袋缩进孟愁眠的脖颈,像个想蒙混过关却被老师抓包的小屁孩。


    孟愁眠觉得他哥比以前主动多了,自己回来之后一直这样,很粘人很幼稚。


    “哎呀愁眠,你下次就假装不知道,好不好?”


    孟愁眠:“”


    他伸手搂上他哥的脖子,又抬手将人的脸抬起来,好笑道:“徐扶头小同学,你现在是在跟我撒娇吗?”


    说完就笑,两个人都觉得好笑,笑完了孟愁眠看了眼时间,还很早,半推半就地跟他哥在大清早的折腾了一次。


    最后到时间了,两人一起洗了澡,换上一身干净整洁的衣服,又是正人君子的模样。


    早上八点半,徐扶头如约出现在公司,孟愁眠好整以暇,跟着他哥走进大楼。


    秘书处的保密工作十分了得,除了他们几个之外谁都不知道此刻跟在老板身后的年轻小伙子是谁,纷纷投来打量的目光。


    徐扶头一只手提着十个礼品袋,每个袋子里面都装重重的礼品盒,好在他人高不至于被这些又长又大的礼品盒绊住手脚。另外一只手牵着孟愁眠,那个人神色有些紧张,徐扶头不紧张,也不严肃,他牵着孟愁眠阔步往前走,竟有些莫名的兴奋。


    云秋楠早早就在公司通知,今天老板要回来但没说具体要办什么事,各个严阵以待,


    两人准时出现,孟愁眠那张脸出现的时候一下就带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波。


    男人  !


    大家的表情凝在脸上,猜测、判断、疑问、震惊、等待各种各样的情绪出现。


    孟愁眠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真正面对这些的时候还是有些发虚,他甚至有些后悔,自己进来的太着急,没有找一面镜子重新照照,再好好检查自己的仪容仪表。


    云秋楠和几个秘书跑过来,接过徐扶头手里的礼品袋,放到一旁,徐扶头扯了一张纸擦了手腕和掌心,面带微笑回望着众人,一面潇洒地走过去,抓过孟愁眠的手,握住,继而十指相扣,顺势再将人拉往自己怀中。


    “早上好!”徐扶头的声音沉稳有力,面色依旧坦然自在,眉眼处的神色透着兴奋,“跟大家介绍一下,我这是我爱人,孟愁眠。”


    等了好久,期待了好久了。


    徐扶头以前就幻想过这一天,幻想了好多次,甚至做梦都在彩排,他看重的不是别人的反应激烈与否、不是自己的霸气强势与否、更不是光明正大的坦然畅意,他想看的是孟愁眠垂眼低眉处的羞与不羞。


    孟愁眠微微抬眼,本想看他哥,但碍于面前那么多人在现场他又不好意思完全抬起头来,目光只落到他哥的肩膀处就匆匆收回,他想着自己此刻应该要大大方方的,转了目光,又抬起,换成目视前方,当视野滚圆一圈,把面前众人神色完全收入眼帘,心里有了个大致的数儿,这才张口说了句:“你们好啊!”


    “我叫孟愁眠,‘江枫渔火对愁眠’的那个‘愁眠’,我来自北京,很高兴认识大家。”


    “初次见面,不知道大家喜欢什么,买了一些礼品,不成敬意。”


    孟愁眠话音刚落,徐扶头一抬手,云秋楠就带着几个秘书拆开了那些礼品盒,每个大礼盒里面各自放着十个精心包装的小礼盒,孟愁眠昨天和他哥挑了半天,都没想好要送什么。


    孟愁眠现在没有以前富裕了,但只要是花钱送礼他一向手重。徐扶头也知道这点,别人的面子可能不顾,孟老师的是万万不能大意的。


    再说这是孟愁眠第一次和徐扶头公司的人打交道,不管日后相处如何,他都要先开个好头。


    于是他们干脆放弃那些细碎繁琐的礼品,转头去了国内最大的金店,根据男女人数分别买了金挂坠和金手链,配了红绳图吉利。


    拿到礼物的众人面面相觑,想过会收到小礼品,但这黄金也太夸张了。前前后后一百来个人,这是把人金店囤货都搬空一大截了吧。


    看见大家满意,孟愁眠也露了个满意的微笑。


    “好了,今天来主要就是为了介绍孟老师给大家认识,这些礼物都是他给大家买的,都得记着人情儿啊!”徐扶头故作玩笑,漫不经心地用眼神扫过每个人。


    “大部分人都是从我创业的时候就跟我到今天的,也趁这个机会,借花献佛,谢谢大家为公司的辛苦付出。”


    话音落,人群中自发响起一阵掌声,孟愁眠不由得想起,多年前,他哥合并将关镇,创办六条小吃街那会儿,为了庆祝,大摆十里流水席,鸣鞭五千响,也跟现在一样意气风发。


    “刚刚我来的时候还担心,我不在一个月公司卫会不会不太好,这还是我第一次带爱人来看家产呢,要是一团乱麻,到处乱糟糟,那我可就糗大了!但是很好!哪里都很好!谢谢你们!没让我这只花孔雀丢人。”徐扶头说完还低头看了孟愁眠一眼。


    但是脸颊已经有些微微发烫的孟愁眠根本不敢看他。


    其它人配合地发出笑声和掌声,但大部分人还沉浸在自己老板是个同性恋,以及刚刚得到一块金子的震惊与喜悦里。


    “云秋楠,财务和法务那边准备好没有”徐扶头忽然发问。


    云秋楠机灵的脑袋立刻从人群中冒出来,响亮地应和一声:“都好了!”


    “嗯!各办公室负责人十分钟后来会议室跟我做工作汇报,其它人散了吧,该忙什么忙什么。”


    围过来的人群顿时就作鸟兽散开,抱着各自的东西回到工位上,当着徐扶头的面没说什么,可一避开老板立刻炸开了锅,一个个躲着窃窃私语。


    各办公室负责人则神情紧张地准备着这一月的工作汇报,还未来得及加入讨论。


    “愁眠,先过来坐会儿。”徐扶头一面拉着孟愁眠到自己的办公室沙发上坐着休息,一面转头对跟进来的秘书道:“我刚刚看到楼下新开了一家甜品店,你帮我看看有没有那个流心蛋糕之类的,买一个上来,再带两杯美式。”


    “好的,徐总。”


    秘书开门走后,孟愁眠贱兮兮地凑到他哥耳边,“好的徐总。”


    徐扶头:“”


    “徐哥,”云秋楠在外面敲门。


    “进。”


    得到批准后的云秋楠带着财务和法务的几个人进来,朝坐在沙发上的两个人微笑点头,“徐哥,孟哥。”


    “哥你们要谈事儿的话我就不在这儿听着了,我想出去走走。”


    “愁眠,先等会儿,现在这事儿主要是跟你汇报。”


    “啊?”


    徐扶头给财务递了一个眼神,这位胖胖的会计便开始了:“孟哥您好!徐总让我汇总一下公司经营状况还有他的个人账本,这些是资产证明——”


    说着,沙发对面的茶几上一一铺开了几沓纸。


    孟愁眠:“”


    又来这一套。


    记得刚和他哥在一起那会儿,他哥坐在木兰花树下面也给他来了这么一次财产汇报。


    “目前酒店+民宿共有13处,好眠酒店八处,具体情况还要经营纳税情况都在这儿,剩下五处是民宿,不完全在深圳”


    “互联网公司,也就是这儿,目前的产品研发还有市场盈利”


    孟愁眠望着面前这个胖胖的会计,那张薄嘴唇的嘴巴上上下下说着,他一边听一边想,两年间做了那么多产业,他哥一个人怎么做来的?每次见面都透着深深的疲惫,眼睛里永远藏着血丝,身型也是瘦了又瘦


    “徐总,孟哥,您们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走神间,会计已经汇报完毕,孟愁眠回过神来,他哥的声音落在耳边,“对,总的就是这些,差不多了,公司还有我个人财产以后都划上孟愁眠的一笔,跟共同财产那套儿差不多。”


    “明白了徐总。”法务的人跟着记下,孟愁眠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等到这些人收拾东西出去,孟愁眠才松了自己一直挺着的背。


    “累啦?”


    “怎么会?只是没想到。”孟愁眠转头看着他哥,“你一个人做了那么多事儿,我什么都没帮忙,就巴巴地过来跟你享福了。”


    “你看你,说什么呢?”徐扶头抬手接过助理送进来的蛋糕和美式,“我赚钱不就是为了咱们一起过好日子嘛!”


    “你要是不花我的钱,我赚了也没什么成就感。”


    “我现在得去会议室一趟,等开完会我们又回家,你在这里等我,嗯?”


    “嗯,知道了哥,你快去吧,我沙发上靠会儿。”


    徐扶头弯下腰在孟愁眠脑门上亲了一下,然后回到自己办公桌,把最近送过来的文件还有一些要交代的东西收拾归总,好在云秋楠是个称职的助理,已经提前替他收拾了一些,分门别类地整齐摆放着。


    他哥走后,孟愁眠在这间办公室里转了一圈,他哥走到哪里花花草草就要养到哪里,依旧是木制装修,主办公桌上摆着一盆很高很大的文竹,造型修剪得很好,像黄山上的迎客松,茂密的绿色机勃勃,竹节高高撑起,简约大气。


    孟愁眠坐到他哥的位置上,东翻西翻的看。两侧都摆着高高几层书,桌子下面也堆满了书。孟愁眠有些想笑,这桌子上上下下堆满了各种书,到不像一个公司老板的办公桌,像一个老学究。


    还有很多文件被不同颜色的文件夹分类标注,徐扶头自己还贴了很多便利贴,写着自己的各种打算还有注意事项。


    孟愁眠对这些文件并不感兴趣,弯下身子翻了一下那堆书,从上到下,竟然全是关于计算机的书。最上面有一个方盒,孟愁眠打开来看,是一张成人大学的学历获取资格证明,下面还垫着很多有关计算机的资格证书。


    “徐哥简直是个大学霸!”


    突然出现在耳边的声音把孟愁眠吓一跳,看清楚进来的是云秋楠后孟愁眠把手上的资格证书整理好重新放进去。


    “当时我们办公司天天忙的要死,徐哥还能抽出时间学习计算机,他每次去考这些专业度很难的证书基本都是一次过,我们都很佩服他。”


    “我哥这几年是不是很辛苦啊?”


    “对!简直不是人,除了这个月,我就没见他好好休息过。”


    “孟哥,你知道吗,徐哥在你回来之前一直住在一个很破很小的小卖部,明明他有钱可以住更好的,但他说他要跟你同甘共苦,一直住在那里,也不吃肉,一个大男人不吃肉怎么受得了?但他一直坚持到现在,你现在回来了,可得让徐哥多吃点,补回来。”


    不吃肉一直住在小卖部


    孟愁眠怔在原地。


    第269章 哪吒


    徐扶头这个会议开的有点长,要交代的事情有点多,他已经尽量精简内容,但说完一看时间一个小时已经过去了。


    他有些慌,说完就着急地走进办公室,找了一圈不见人影的时候他的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美式喝了半杯,蛋糕也没吃完,徐扶头着急地找手机给孟愁眠打电话。


    “徐哥,孟哥去福家街小卖部了。”云秋楠跑到办公室门口汇报,“他说他在那里等你。”


    徐扶头脸上露出疑惑,接着就是震惊,等他一步步走向云秋楠的时候,眉头紧紧皱起来,语气严肃地质问道:“你告诉他的?”


    云秋楠被徐扶头的严肃吓低了头,他有预感,这次,徐哥是真的要发火了。


    “对不起徐哥,我只是觉得,你为孟哥做了那么多,他应该知道。”


    “我不需要他知道!”


    “他为了我连梦想都被毁了,我做的再多都不如他牺牲的万分之一!”


    云秋楠这个八面玲珑,最会看眼色的人被这几句话惊得呆愣在原地。


    他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


    徐扶头的声音不算大,但还是被外面有心的员工听到了。


    所以,外面的人也被惊了一跳。


    “对不起徐哥,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要擅自做主!我说了多少次,秘书处最基本的就是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不该传的别传!云秋楠,你平常为人处事滴水不漏,说话都是三思而后行,但这次真让我失望!”


    “对不起徐哥……真的对不起!”


    徐扶头一面气急,一面已经拨通了孟愁眠的电话,“愁眠!”


    “你在那别走,我马上过来!”


    “哥,”孟愁眠蹲在小卖部门口,心里五味杂陈,“我等着儿呢,你慢慢来就行,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后,徐扶头匆匆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就往外面走,听到的动静的其他助理已经先一步跑下楼,拿了车钥匙,帮老板的车开出车库,到路边等着了。


    临走前,在气头上的徐扶头敲了云秋楠一句:“收拾东西回家去,把怎么管严嘴巴那三句话仔细想清楚再回来!”


    小卖部不大,孟愁眠没花多长时间就看完一遍了,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这里。这是他哥第一次落地深圳的时候居住的地方,也是奋斗了两年多的地方。这里靠近深圳繁华地带,但只算一个城中村,很多楼房墙体发黑,青苔爬满台阶,各种各样的铁栏杆和楼梯都被厚厚的黄锈深深裹着。


    街道上人很多很吵,他哥的小卖部更是重灾区,车、人、电、水…各种杂音汇在一起,一张又小又窄的行军床还正对着前大街,吵得人头疼。


    孟愁眠根本无法想象,他哥那个本来就睡眠浅的人是怎么在这种地方休息的。


    也难怪,他哥每次去北京看他的时候都满面憔悴,一身疲惫。


    白天那么累,晚上还那么苦,但他哥一熬就是两年多。


    孟愁眠打开那间勉强够一个人进去的卫间,洗澡和上厕所的地方基本是挤在一起,墙壁上还有很多发黄的不明物体,花洒是没有的,只有一个水龙头一样的东西高高挂起,他抬手打开开关,水柱直直地就冲了下来,吓得孟愁眠差点摔出门去。抬手将开关关上后,孟愁眠转向镜子,更是不见一张完整的脸,上面的斑斑点点不知道是攒了多少年的陈年污垢。孟愁眠环顾四周,他哥这个小卖部就没有哪里是人住的地方。


    他就算在监狱里也比这好多了。


    想到云秋楠说,他哥从不吃肉,心口更是发酸,他记得以前在云山镇的时候他哥很爱吃荤菜的,时不时就要杀鸡宰羊改善伙食。


    想到这里,孟愁眠抬手抹了一大把眼泪,他哥这是故意的,故意要吃苦,故意要自我折磨。


    一心就感觉自己对不起他。


    徐扶头匆匆赶到小卖部,一进门不见孟愁眠的身影,直到转身才看见,孟愁眠那又瘦又小的身影正孤零零地缩在那张行军床上,肩膀轻轻地耸着,这人正在小声地哭呢。


    徐扶头走上前,蹲到床边,轻轻抚上孟愁眠瘦削的肩,“愁眠……”


    孟愁眠慢慢转回身来,一双圆眼发红发肿。


    他说不出话来,努力抬起身子,伸出双手拥向他哥。


    “这床一点都不好睡!这破屋子难受死了!”


    “哥……你干什么啊!我们两个哪怕有一个过好日子也是好的啊!”


    “你存心让我难受呢!你怎么一点也不肯放过自己啊!”


    面对孟愁眠心疼的目光,徐扶头倒是很坦然,他轻轻抬手,抚摸上孟愁眠柔软的黑发,温声安慰道:“愁眠,你忘了吗?结婚那天,我们一起对着祖宗起誓,这辈子同甘共苦。你受的苦一点都不比我少,你心疼我,就像我心疼你一样。”


    “哥,可是我觉得你比我在监狱里的活还苦,苦一万倍!”


    徐扶头站起身子,坐到床边将孟愁眠搂进怀里,“真想说你是小傻子,比起这些年,我更心疼你一个人长大的时光。你那时候那么小,都是怎么熬过来的啊。”


    “哥,我不怕,以后有你我都不怕!”孟愁眠紧紧环住他哥的脖颈,“我这几天一直再想一件事,一直很犹豫,但是现在我确定了,为了你,我一定要狠下心去做那件事。”


    “什么?”徐扶头皱起眉头,怕孟愁眠要做的是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


    “我想和我的父母断绝亲子关系。”孟愁眠呼出一口又沉又长的气,故作潇洒道:“我觉得这样拖着没意思。”


    “尤其是我妈,她得履行义务来对我负责,但这种心不在焉的负责让我觉得我是累赘,我也得可怜巴巴地跟她伸手要爱,姿态可怜,实在苟且。”


    “倒不如断干净,反正我爸这辈子是不会认我了!他们还有孟恨晚,我爸一定很喜欢那小孩儿。”


    孟愁眠说到那小孩的时候,眼眶一下就热了,眼泪成行成行地往下掉。


    徐扶头把人抱得更紧,孟愁眠的泪水打湿他的脖颈、衣襟。


    “我刚刚也做了一个重大决定。”徐扶头蹭着孟愁眠的脑袋。


    “什么?”


    “我要——卖掉这里!”


    孟愁眠一怔,即刻又笑道:“哼,你早该卖,早该离开这里!”


    “我本来想忆苦思甜的。”徐扶头笑道。


    “我刚刚还以为你的重大决定是,你要爱我一辈子呢!”


    “徐扶头爱孟愁眠一辈子,这是早就决定的事情了!”徐扶头在孟愁眠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


    孟愁眠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也重重地亲了他哥一口,又抬手包住他哥的脸,接吻,徐扶头只让他亲了一小会儿,赶紧就道:“不行不行,这张行军床可不稳当。”


    “你看你,才亲两口就受不了了!”


    两人笑着抱到一起,腻了会儿后,孟愁眠居然靠在他哥怀里睡着了,睡梦中他又梦到他哥站在小山坡上的俊朗身姿。


    徐扶头抱着孟愁眠,望着这个破破烂烂的小屋,嘴角微微上扬,他现在真的一切都有了。


    他没有把刚刚心里想的重大决定说出来,但他一定会证明,证明给当年的那些人看,他徐扶头就是有资格爱孟愁眠!


    ***


    八月——


    在回云山镇之前,孟愁眠答应了与陈浅的见面,地点就约在深圳。


    刚好,陈浅的在深圳的公司也在做新项目,顺道儿。


    母子两人约见在徐扶头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再见面,陈浅憔悴了很多。传闻中,青荣集团的董事长正在准备离婚事宜。


    一身干净利落的白色长裙,搭配珍珠耳环和珍珠项链,手上提着品牌最新款的绿色小皮包,一切举止端庄优雅,真是一位贵妇人。


    相比之下,孟愁眠依然穿的休闲,一条休闲的轻薄棉白色长裤,搭配一件白色短袖,头发养的跟之前一样长,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看到孟愁眠的时候,陈浅波澜不惊的眼眶露出激动的神色,那双漂亮古典,带着东方韵味的双眼像春天泛起涟漪的湖面。


    “眠眠——”


    “妈妈。”


    孟愁眠和陈浅挨着窗边坐下,陈浅伸手摸了一下孟愁眠的脑袋,“瘦了。”


    孟愁眠无法直视陈浅充满温情的眼睛,他坐到了陈浅的对面。


    “这家咖啡厅的拿铁不错,我提前给您点了。”孟愁眠恭敬地说。


    “你呢?你喜欢喝什么,给你也点一杯。”


    “我一直喜欢美式,妈妈。”


    “哦哦,对,你看我又忘了。”陈浅在这一刻露出局促,“愁眠,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没有。”孟愁眠把桌上的方糖放到一边,“反正不能当老师了。”


    这句话他是故意刺激陈浅的。


    但陈浅并没有露出惋惜的表情,反到说起:“当老师又累又不挣钱,可以试试别的领域。”


    孟愁眠抬起桌上的美式,一口喝了一半。


    “那以后打算留在深圳吗?”


    “或许吧,我哥去哪玩就去哪,这些你不是都知道吗?”


    “你还跟他在一起吗?”


    孟愁眠呼了口气,放下手里的咖啡杯,“你的人盯了我那么久,我跟谁在一起,他们没告诉你吗?”


    陈浅有些尴尬,但依旧坚守自己是正义的一方,“我就是想看看,还有没有挽救你的可能。”


    “挽救?!”孟愁眠忍不住发出冷笑,“挽救什么?挽救我这个可怜的同性恋?”


    “眠眠,妈妈不是这个意思,不管你跟他到什么地步,在妈妈眼里,你永远是个乖孩子,只要你听话,还能回到正常人的活轨道上来!”


    “够了!”孟愁眠觉得这个母亲还是跟从前一样可笑,一点都没有反思,没有改变,“你才是不正常的那个!”


    “你就没有想过到底是谁造成现在的局面吗?但凡你稍微多考虑一下旁边的人,我跟孟赐引都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


    “你说我不正常,难道爱上自己亲哥哥的你又正常吗?带着对哥哥的爱嫁给一个善妒的人你又正常吗?!”


    “愁眠!”陈浅似乎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一天孟愁眠会跟她说这样的话,脸上写满震惊和愤怒,“你真是学坏了!谁告诉你说这些话的!”


    “就当我学坏了吧。我跟孟赐引不会再有和好的可能,他肯定也不想再见到我,再管我的闲事。我也管不着以后你们是分还是合,但有一件事我想跟您说清楚。”孟愁眠眉眼间扫过一阵寒光,“我要和你们断绝亲子关系。”


    “你们我养我,却弃我怨我,虽然有血缘,但没有半点亲情,这样拖着,对我们都是孽债。”


    “孟愁眠!”陈浅的脸上也堆满了寒气,“你是我的,你想都别想!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回北京!”


    “妈妈,重蹈覆辙,对你我都没有意义。”孟愁眠语气冰冷地说。


    陈浅从那双写满决绝的双眼中,一下就读懂了重蹈覆辙的具体含义,脑海里浮现的是下辈子都要坐在轮椅上活动的孟赐引。


    她全身发寒,除了震惊,还有恐惧,自己的儿子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这么狠毒的人。


    “小时候,你跟我说了很多故事,但是我最喜欢的还是《哪吒》。”话语间,孟愁眠重新恢复了平静的模样,“您知道为什么吗?”


    换作从前,陈浅肯定猜不到内容,但现在她心里早已有了答案,“你也要学他刮骨剔肉,还父还母吗?”


    “差不多,两年多的监狱时光,把我下辈子都毁了,梦想也毁了,差点连爱人都没了。这样还难道还不够吗?”


    孟愁眠将咖啡推到一边,从衣兜里拿出一张卡,“孟赐引见我哥的时候,张口要了四千万,说是你们抚养我长大所有花费的钱。”


    “只有凑够四千万才能带我走。”


    “我哥哪有那么多钱啊,他只能去卖田卖地卖厂子卖房子。”孟愁眠指尖把玩着那张薄薄的银行卡,“他找了很多人借钱,差点被你们逼死——”


    “苦苦卖命卖了两年多,他终于攒够这些钱了。他让我把这张卡给你们,说是彩礼,但就是我的赎身钱。”


    孟愁眠苦笑一声,望着陈浅那张高贵典雅的脸,泪水滑下来,“我们母子一场,就这么着儿吧。”


    第270章 千金散尽还复来


    陈浅没有接那张卡,但这改变不了母子殊途的结局。


    陈浅离开后,孟愁眠把那张卡还给了徐扶头,“告诉我,这次你又卖了哪块儿地?”


    徐扶头先是一怔,随即有种撒谎被戳穿的窘迫,哪怕他现在已经事业有成,但四千万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还是有些棘手,但只要一想到这四千万能换孟愁眠在身边陪他一辈子,他就觉得非常划算。


    “愁眠,这次我只用卖一块地就能把所有钱都凑够了!”徐扶头把那张卡折进孟愁眠的掌心,轻声道:“既然他们不收,那这些钱我就给你当彩礼了!你拿着,当私房钱花。”


    “当务之急,是赶紧把卖出去的地买回来。”孟愁眠皱起眉头,“虽然我不太清楚你现在都有哪些地,但每一块都是你苦苦经营造出来的,不能这么轻易又卖出去!”


    “我知道,愁眠,我知道你心疼我,但这不是钱的问题,有这笔钱在,我才能真正安心,收着吧。”徐扶头伸出手摸了下孟愁眠的脸侧,“你见过谁家两口子为了钱相互推辞的,快收好了,别叫人家看笑话。”


    “哥——”孟愁眠靠进他哥怀里,语气嗔怪道:“你总这样儿。”


    “我们时候才能回云山镇啊,给我个准数儿。”


    “我早知道你要跟我闹这个——”徐扶头伸手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两张机票,到孟愁眠眼前晃了晃,“我都准备好了!”


    孟愁眠惊呼出声,将两张机票接过来看,激动得双手发抖,差点看不清机票上面的日期。


    “八月二十六!后天!”孟愁眠喜上眉梢,“太好啦!我真恨不得现在就回去。”


    徐扶头呵呵笑开,搂着孟愁眠亲呢地问:“愁眠,看来你真的很想念云山镇。”


    “那当然,我去过那么多地方,云山镇是唯一一个让我牵挂的!”


    “哥,不瞒你说,就算你跟我没这档子事儿我也会经常回云山镇的。好吃的多,好玩的也多,让我挂念的人啊更多!”孟愁眠回头在他哥脸上亲了一口。


    “哥,事实证明,我没看错人!要是你当初不答应我,不喜欢我,我也会一个人喜欢下去的,我会喜欢你一辈子,挂念你一辈子!”


    “那我的罪过可就大咯!”徐扶头笑着捏了捏孟愁眠的脸,“今天我回公司去把该安排的安排一下,明天我俩就收拾收拾东西,后天早上一早就能到保山机场。我在保山托人帮我定了张车,到时候我们开车回去,方便点。”


    “好!”孟愁眠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我得列一个清单出来,把相见的人都见上一面。尤其是苏哥哥,他都给我发了八百条消息了!天天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还有两个人也很挂念你!”


    “谁啊?”


    “你的余望哥和阿棠!”


    “天呐,”孟愁眠已经在脑海中想象了一出大家欢乐重逢的光景,心头更加激动,“我真是一分一秒都等不了了!”


    机翼划过蔚蓝的长空,越过温暖的春城上空,深圳的炎热退去,朦胧的烟雨裹着匆匆归乡的脚步。


    两年多的时间并没有让这座城市改变多少,只是一路的风景拥入眼帘,那种久违的感觉叫人有些心慌。孟愁眠趴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张头张脑,时不时拿出新买的相机对着窗外连拍好几张照片。按照他哥的计划,两人最多能在云南呆一个月就要回深圳去了,以后的家乡怕要被叫做老家,四季的风景被裁减,只剩下节日的模样。


    从保山开车到腾冲,正常情况下要两个小时,徐扶头却开了足足三个小时,他虽然笑着,但心里却想着许多事情,他知道这次回乡注定不会跟以前一样畅快,那些被时间冲淡的流言蜚语会死灰复燃,重新烧到他和孟愁眠身上,自己承受什么都行,可要是孟愁眠回来后发现自己心心念念的云山镇是用那样的方式欢迎他时该如何自处?


    徐扶头之前想拖一拖,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他想告诉孟愁眠两人现在回到云山镇后可能会面对的处境,但他又心存侥幸,万一别人忘了呢?万一别人见他得势又重新依附,不再传那些难听的话语呢?这样的话孟愁眠就能免受一场口诛笔伐。


    还有一个可以抱希望的地方是,回来之前,他和徐落成、余望、顾挽钧这些人联系过,他们展现出的热情和思念让徐扶头无法拒绝,也多了一丝心安。


    种种情感交织之下,徐扶头的内心十分复杂,眉头一下聚拢一下又散开,旁边的孟愁眠忍不住吐槽:“哥,你开车技术都没以前好了,一会儿快一会儿慢的!你看看现在的速度,我下去跑步都比你快!”


    徐扶头尴尬地笑了两声,“刚刚走神了,我接下来好好开!”


    “你这是近乡情怯呢!”孟愁眠笑,“等到了腾冲城,去以前你和顾挽钧经常去的那个小巷子一趟。”


    “啊?哪个小巷子?”


    “还能是哪个小巷子?”孟愁眠瞪了他哥一眼,“就是有次你偷偷去帮顾挽钧买计用品的地方,当时还被苏哥哥打来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俩经常去那买东西。”


    徐扶头:“”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让你少跟那个不正经的来往,你不听,老跟他混在一起,我说你这儿一开始只知道用蛮力的人后面去哪翻出那么多花样儿,原来都是跟顾挽钧学的。”


    “这可不能怪我!”徐扶头想举双手投降,“是你偷偷跟苏苏苏医说我不懂巧劲的。”


    孟愁眠:“?”


    “我什么时候跟苏哥哥说过这种话!”孟愁眠一脸窦娥冤,眼见着就要六月飞雪,“我怎么可能把这种事情往外说,还是跟苏哥哥,要是跟颜梦也就算了!”


    这下轮到徐扶头诧异了,“你没说?”


    “你不信我?!”孟愁眠狠狠掐了一把他哥大腿,“徐扶头,你不相信我!”


    看来孟愁眠是真的没说了,那——


    徐扶头猛地拍了一下脑门,他又被顾挽钧那货坑了!当初是顾挽钧跟他说要交流交流那方面的经验,美其名曰爱媳妇儿的一百件小事,但实际上就是为了说这些无聊的东西,徐扶头一开始本不想搭理,直到顾挽钧说出,有天孟愁眠跟苏雨悄悄说他哥就知道使蛮力,没什么技巧的事情,徐扶头才下定决心改一改!


    如今想想,这些都是顾挽钧张嘴胡说八道的,肯定是看自己年纪小,又没什么经验,肯定只会用蛮力才故意出口捉弄他的。


    “顾挽钧,这个王八蛋!”徐扶头握紧了手里的方向盘,等会儿看到顾挽钧,他一定要那个人好看。


    孟愁眠叹了口气,“就你傻。”


    徐扶头无言以对,车子开进腾冲城,照着老路开进那条小巷子,迎面还是扑鼻的花香,孟愁眠又得到一个小线索,“哥,你以前是不是每次来买花的时候就偷偷塞了几盒东西回家啊!我说那玩意儿怎么越用越多呢!”


    “花是真心想买来送给你,那个是真心不想让你疼。”徐扶头解开安全带,越过身子亲了一下孟愁眠的额头,“今天想要什么花儿?”


    “红玫瑰。”


    “好。”


    孟愁眠趴在车窗上,望着他哥渐渐跑远点身影,有些恍惚,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他哥和他在云山镇早出晚归的时候。


    那时候,真幸福啊。


    ***


    将关镇和兵家塘一起被徐扶头转卖给顾挽钧之后,顾挽钧就成了这一带的新老大,加上自己原本就是八大路的老大,一时间成了腾越商会资本最雄厚的老板,日子过得比以前还要风光。


    但将关镇和兵家塘的小伙子们却并不开心,他们都觉得自己跟了一个后爹。


    这种心理一旦产,随之而来的情绪也就开始堆积。大概在一年前,腾冲城里发了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打架斗殴事件,当时将关镇的一个小伙子和八大路的另外一个小伙子拌嘴,期间就说道八大路才是顾老板地地道道的产业,将关镇和兵家塘不过就是别人不要的可怜货,顾老板好心捡来养着的!


    就因为这一句话,将关镇和兵家塘的所有小伙子都被寒了心,纷纷罢工不干,还和八大路的一群人约架,前前后后打了三回。


    当时顾挽钧人在山东,要不是公安局给他打电话,事情不知道要往哪里发展呢。


    不过这事也怪顾挽钧自己,当初接管将关镇和兵家塘的时候是他最忙的一段时间,顾苏卿要升高三了,学习压力大,他跟在后面当牛做马地伺候姑奶奶上学。苏雨旧疾复发,卧床不起,跑完学校跑医院!自己手头还有好几个单子没做,要货的老板一个比一个催的紧,一度让他陷入信任危机!徐扶头和孟愁眠又出了那样的事情,更是让人急火攻心。再说,当时将关镇和兵家塘的管理一直延续的是徐扶头的老手段,杨重建也还健在,一切井然有序,并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顾挽钧也就没顾上。


    后面杨重建去世,顾挽钧才开始真正管理这两个厂子,他平常喜欢嘻嘻哈哈,一副不正经的模样,但是对待下属却是出了名的严厉、恐怖。不管是对八大路还是对徐扶头这两个厂子,他都没什么好脸色,做错了就骂,做好了就砸钱,没什么好扯的。


    八大路的知道他的脾气,早就司空见惯。但徐扶头这两个厂子就不一样了,之前的大哥春风和煦、善解人意,又是本地人,多多少少沾亲带故,让人看着就亲切,现在的大哥凶神恶煞、阴晴不定,任谁看了都不如徐扶头在的时候。


    再加上徐扶头厂子里的人普遍对徐扶头有着很深厚的情谊,虽然心里对徐扶头这种一声不吭就走的行为心存埋怨,但到底是自家大哥,这个顾挽钧不亲就算了还一个臭脾气,摆给谁看呢。


    日子过久了,“后爹不亲”这样的言论开始散发,导火索一点,积压的矛盾自然就大爆炸了!


    两伙人打完架后,原本呆在徐扶头厂子里的伙计们成群结队地撂挑子不干了,将关镇和兵家塘一度陷入关门危机。


    顾挽钧从济南匆匆赶回,花了好大的气力才把两边平息下来。


    为了避免类似事件再次发,他找到两个能够替代杨重建位置的人,一个是张建成,一个是段声。


    一切规矩就按照徐扶头在的时候来,具体管理他不再插手,他管徐扶头的厂子主要起到一个山中有老虎,不怕猴惦记的作用。


    其实,照这么看来,不仅两个厂子的弟兄盼望着徐扶头还会回来的那天,顾挽钧也盼着,有再相聚那天。


    至于八大路那边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几个带头的被顾挽钧拳打脚踢了一顿,最先挑起口舌的数不清被扇了多少巴掌,耳朵都快被扇聋了。


    最后是苏雨亲自替这些人求情,顾挽钧才勉强放过一马。


    不过,顾挽钧也对原来的将关镇和兵家塘做了改良。两地距离不远,意和伙计都差不多,顾挽钧干脆打了一个长廊出来,连通中间,接通北边和那六条愁眠街连到通头。方便集中管理,也更加有气势些。


    张建成和段声临危受命,接手了日常管理。张建成跟之前一样,负责老三样:财务、人事、物资。段声就负责剩下的纪律管理、修理质量监管、代表老板出席腾越商会日常会议,时不时还要负责打架以及打架善后事宜。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不管大家对杨重建的思念如何堆叠,不管张建成在大是大非面前如何沉稳持重,也不管段声如何进步飞快,不管顾挽钧如何改革创新,


    徐扶头都永远是这里唯一的大哥。


    也是他们唯一的徐哥。


    “段哥!这螺丝是不是买错型号了?怎么扭都是原地转。”几个新来的小伙子正围在一辆载重50吨的矿车左后轮边上,抓耳挠腮,望着说明书不得其解。


    段声从早上开始一直忙到现在,进来的矿车太多,需要服务的人也多,出的问题就不少,他今天大概打了三十个电话,忙的晕头转向。但这群新来的愣头青叫他,他还是立刻放下了手机,跑过来看。


    从几个小青年的手中接过螺丝,手法娴熟地抹上油,蹲下身子就开始示范。


    但不知道是因为今天太累了还是太久没摸车手了,或者真的跟这些小伙子说的一样螺丝型号错了,段声连续尝试好几次都没把螺丝拧上。


    低头检查了一下螺丝,又对了对型号,发现都没问题,到底是哪出错了,段声一时有些烦躁。


    裤兜里的手机也在这时候再次响了起来,看是张建成打来的他直接没耐心的挂断了,无非说的就是这个月发工资的事情。


    等段声重新蹲下身子想再试一次的时候,手上的螺丝忽然被人夺走了。


    一道灵活的身影在自己眼前蹲下去,几乎是很短的时间,那枚螺丝就重新回到了原位。


    “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上螺丝之前要先把之前堵在里面的老油擦干净,又忘啦——”严肃的语调带着几分教小孩儿的温柔口吻。


    旁边几个小青年被这位突然出现的帅哥惊了一跳,这么快的手法还是第一次见呢。


    他们还瞪大眼睛盯着面前这位从天而降的帅哥傻愣的时候,早已看清来人的段声掉出了眼泪。


    “大哥!”


    段声扑上前,一把搂住了徐扶头。


    “你终于回来了!”


    徐扶头拍了拍段声的后背,“回来了。”


    像秋风吹过麦浪一样,徐扶头回来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


    这条消息让平常的一天变成了充满惊喜的一天。


    十分钟内,不管是将关镇还是兵家塘,还是更远一点的愁眠街的商户们都聚在一起,朝这边涌来。


    每个人都挤上前,用拥抱、握手、泪水来代替这些年的交情和挂念,徐扶头一一感受着,如今归乡的这种踏实感让他真正从外地的漂泊中醒过来。也正因如此,昨日种种,都像是做了一场黄粱大梦。


    两年多的时间过去了,以前跟他一起苦过、累过的弟兄都成家了。


    连段声这个愣头青都当爹了。


    徐扶头每见一个人都会忍不住询问进来的状况,他心里带着愧疚,嘴角挤出笑容,真怕下一秒,会因为见到哪个人而掉下眼泪来。


    孟愁眠不说话,一直安安静静地跟在他哥身后,他是这一切愧疚的始作俑者,此刻的沉默是游街示众的忏悔。


    “愁眠,来。”


    徐扶头递了一只手过来。


    他哥竟敢在这时候牵他。


    孟愁眠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其实在他眼里,他和他哥的这些好兄弟之间都有一种微妙的,类似情敌一样的氛围萦绕,尤其是刚在一起那段日子,孟愁眠被不少人在背后骂过小白脸,他假装不知道,但却在心里偷偷赌气,非要争一次给他哥的这些兄弟们看看,到底是谁更重要的一点。


    可是现在,他早没了那样的心气,除了愧疚之外,再无其他。


    徐扶头固执地过来牵住了孟愁眠,攥得紧紧的,转头对众人笑道:“孟老师长久不见大家,害羞呢。”


    这句话害孟愁眠差点哭出来。


    徐扶头曾经的弟兄们也跟孟愁眠想的差不多,那种类似情敌的竞争从未减少,兄弟如手足、爱江山还是美人一类说法曾蔓延过很长一段时间。


    但如今,过了那么多事,谁都折腾不起了。


    一笑泯恩仇算了。


    众人发出一阵哄笑,“孟老师还跟当年一样面皮薄。”


    当天晚上,徐扶头和孟愁眠留在了修理厂,喝酒喝到半夜。


    他哥不知道灌了多少,孟愁眠只喝一点,剩下的时间就陪在他哥身边照顾。


    顾挽钧晚上才到,和徐扶头坐在火塘边,一起醉到凌晨。


    “老徐,你的这两个厂子还有那条小吃街,我真是,守得累死了——”


    “谢谢你!”徐扶头醉眼迷离,“我是真的谢谢你。”


    “不谢不谢——”顾挽钧在火塘边摔了一跤,跌坐在地上,“你这次回来就别走了行不?”


    徐扶头摇摇头,借着醉意,说出那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希望破灭的一句话:“我回不来了!”


    他打了个醉嗝,吐了出来,脸颊两边红透了,颤颤巍巍地靠在孟愁眠怀里,“你们打理得很好!很好!我放心——”


    “我回不了——”


    “我——在深圳,得回深圳——”


    “这里是你们的,你们的——”徐扶头的眼泪弄湿了孟愁眠的手臂,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嚎啕大哭起来,紧紧抱着孟愁眠发颤,话说的语无伦次。


    两人真正回到云山镇是在第二天黄昏的时候。


    当一辆崭新的奔驰出现在村头时,所有人都在张望。


    这是那个徐扶头回来了。


    徐扶头回来之前一直担心的那个问题在回了一趟厂子后烟消云散了。


    人应该多记得对自己好的人,多管那些关心的自己话语。


    这样的话,再难听的议论都无足轻重。


    车子开的很慢,徐扶头降下车窗,只要看到熟人都会问候一些。


    “王大妈!”


    “哎哟!扶头啊,回来啦!”


    “李婶!”


    “哎!回来啦!”


    “张叔!”


    “哟!”


    几乎一路上都是这样的对答,徐扶头和孟愁眠都忍了一路的眼泪。


    云山镇哪里都没变。


    哪都跟从前一样,但人的心境变了,就容易伤春悲秋。


    孟愁眠咬着嘴唇,直到看到不远处山坡上的那个身影,才冲动地大喊出声:“张建国!”


    “张建国!”


    站在山坡上的人正领着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小孩玩,听到这声儿后立马转过了身子,带着不确定的口吻,回应道:“小北京?!”


    “张建国——”


    “小北京!”


    “哎哟我去,真是你!”


    车子停下,孟愁眠飞奔过去,在山坡上和张建国来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你变化真大,我刚刚差点没敢叫你!”孟愁眠有种喜极而泣的感觉。


    “我能有什么变化啊?!”


    “变老了——”徐扶头在边上冷不丁地飘来这么一句。


    “嘿!徐扶头,刚见面你说什么呢!”张建国被戳中痛处,狠狠瞪了徐扶头一眼。不过张建国也不否认,这几年他却是老了很多,这镇长真不是好当的,官场也不好混,处处充满勾心斗角,徐堂公倒了,又来一个赵青云,一个比一个不得了,把人搞得心力交瘁。好在张建国自己学到了很多,比以前更成熟,更有能力了。两年多的时间,他办了好多事,不说件件都成功,至少有那么一两件叫的上名字的,已经获得了一个镇长最基本的威严。


    “玉堂,来,问两个叔叔好。”张建国把小小的张玉堂抱起来,无比认真地介绍道:“这是你徐叔,这是孟叔。”


    张玉堂刚满三岁,还不怎么能说话,嘴巴咿咿呀呀的,叫不清楚。


    “玉堂长这么快啦都!”孟愁眠伸出双手,“来,给我抱抱!”


    “来,让孟叔抱抱!”


    孟愁眠把孩子抱过去,亲呢地在脸颊处贴了贴,“玉堂——”


    “长的真好看!”


    “雁娘呢?”徐扶头问。


    “在看小卖部呢,她带了一天孩子了,我看着累,就抱出来遛遛。”


    “你们现在怎么样了?”徐扶头毫不掩饰地直接问道。


    张建国明白徐扶头话里的意思,也爽快地回答道:“就那样呗,还能怎么着。”


    这话让人听了心疼,望着张建国头上蹿出来的几根白头发,徐扶头没再追问下去。


    “明天带着一家老小到家里吃饭,我们叙叙旧。”临别前,徐扶头主动邀请到。


    “行,到时候联系。”张建国也爽快地答应了。


    车子发动后,两人没在耽误,直接开到了家门口。


    太久没有回来,小院里肯定杂草丛了,一项重量级的打扫任务还背在两人身上。


    “哥,一会儿开门会不会有大蟒蛇蹿出来啊?”


    “有的话,孟老师记得提前保护好我!”徐扶头把车子倒入库,和孟愁眠开起玩笑。


    虽然小院怕是破破烂烂,灰尘堆满了,但徐扶头还真庆幸,当初没把这个家和澡堂一起卖掉。


    两个人下车,说实话有些诡异,这巷道里一颗杂草都没有,青石板砖干净无比。


    带着疑惑,两人走到大门前,门已经打开下了,一阵狗叫声传来,余望带着梅子雨就这么扑出来了。


    “愁眠,大哥,我们等你们好久了!”


    “都饿了吧!”


    梅子雨躲在余望身后,时而向前扑,时而向后跑,一直汪汪叫着,那股熟悉的气息牵引着它,但太久没见的脸庞又透着,狗脑一时无法分辨,不知该靠近还是远离,直到孟愁眠喊出那声久违的号令:“梅子雨!”


    “过来!”


    这狗才扑通一下,蹿到孟愁眠身上,疯狂地嗅着那股熟悉的味道。


    “余望!”徐扶头走上前,“你怎么在这儿?我不是让你走了吗?”


    余望笑而不答,转身让开了门,也避开了这个问题。


    “梅子雨,你长大啦!”小时候的梅子雨孟愁眠一只手就能抱起来,现在张开手臂才能抱住这狗的一半身子。


    面前这条狗长腿长脚,白得像从雪地里钻出来的,还眉清目秀,十分俊朗。


    “真威风——”


    走进院中,熟悉感扑面而来,除了花草树木都长高了好大一截以外,其他的地方几乎没什么变化,就跟之前一摸一样。


    孟愁眠仔细望着、抚摸着每一处。


    “愁眠,徐哥,快来吃饭了!”余望还跟之前一样,做的一手好饭菜,身上穿着的还是之前的白褂子配棕色长裤。


    “余望哥,你做的菜都是我爱吃的!”孟愁眠在饭桌前坐下,“一点儿都没变。”


    “回家就是要吃点爱吃的才行嘛!”余望腼腆的笑着。


    “余望,”徐扶头却忍不住了,“你怎么能一直守在这里啊?这小破屋子不值得你浪费青春浪费时间来守着!”


    “我觉得值它就值!徐哥,我说过,我要给你守一辈子的澡堂和小院,澡堂被你卖了,小院还在,我就还守着小院。”


    望着那双真诚至极的眼睛,徐扶头悲从中来,“我和愁眠要是一直不回来你怎么办?”


    没有报酬、没有歌颂、没有期限


    就这么一直守着,余望,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


    “你们一定会回来的!”余望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眼泪滚进酒水里,“就算不回来,我也会守!”


    说完,余望又给徐扶头和孟愁眠拿来两个小酒杯,各自到满。


    “以前,杨哥在的时候,经常跟我说《三国演义》,我没读过书,不认字,但会写“忠义”两个字,我以前当小偷,出来之后要不是徐哥你收留我,我早就饿死或者被别人打死了。是你重新给了我活还有尊严,我真没想娶什么老婆,赚大钱,我这一辈子,就为还你这些恩情!”


    余望很少喝酒,也不喜欢酒桌上那些风俗礼节,但他今天却学起了那些人的做派,端起杯子敬道:“什么都不用说了,徐哥,给我这个报恩的机会!我敬你和愁眠!”


    徐扶头和孟愁眠彼此望了望,随即抬手,跟着余望一饮而尽。


    三人之间说的话不多,但都喝醉了,余望收拾收拾东西回家后,孟愁眠和徐扶头也互相扶着回了房间,这个房间和之前一样,哪里都没变过,那些兰花长的更茂盛了,衣柜里的衣服余望一个月一洗,床单被罩两个星期一换,就像长久有人在这里活一样。


    徐扶头和孟愁眠倒在床上,都在心里默默地感激余望的这份情。


    虽然酒醉,但徐扶头还是撑着身子坐起来,从衣柜里翻出那两套干净整洁的睡衣,来给自己和孟愁眠换上。


    换好衣服后,徐扶头习惯性拉开床头柜子,想找找有没有纸巾之类的,但一拉开,里面不仅摆好了整齐的纸巾,就连那些计用品就被换上了最新的。


    徐扶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余望真是,一如既往的周到体贴。


    接下来的日子,孟愁眠跟着他哥还有徐落成抱上菊花、酒还有各类饭食去了杨重建和老佑的坟前,各自磕了三个头。


    孟愁眠无法想象他哥是如何熬过失去两位至亲兄弟的悲痛时光的,他倒满酒,陪着他哥,在坟前喝了一杯又一杯。


    徐扶头点了两根烟,各自吸了一口后倒插在两个兄弟坟前。


    那烟就这么顺着风往上飘,好像他的两个兄弟真的在抽一样,


    不过很快就都熄灭了。


    徐扶头认命般地垂下脑袋。


    放眼远处风景,夕阳依旧落在青山头上。


    这样的光景还会重复往后的世世、代代、年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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