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两人在局长办公室面壁反思期间,听谢铮打了很多个电话。
从通话内容得知,傅处长一直在医院抢救,没有脱离危险。047号变异体,也就是闫皓不翼而飞,和地铁站的阿民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另外,还有一些“事故”、“弹劾”、“失职”的内容,就算安寻再不敏感,也从中拼贴出了一条线索:
变异体在押送途中逃脱,是国安局上下的严重失职。现在事情已经传开了,上面有人因此弹劾谢铮,整个国安局都跟着遭受牵连。
安寻悄悄用余光偷瞄谢星泽,虽然谢星泽在他面前总是嘻嘻哈哈什么都不当回事的样子,但此时此刻,谢星泽低垂着眼帘,没有表情的五官像初冬的薄雪一样冷淡,让安寻第不知道多少次觉得,谢星泽不笑的时候真的有一点吓人。
发觉安寻的目光,谢星泽抬了抬眼,冰冷的漆黑瞳孔染上几分温度。
“偷看我?”他挑了下眉毛,无声询问。
安寻小幅度地摇摇头。
“哼。”
两个人已经站了快要三个小时,谢星泽看出安寻疲惫,低声问:“站累了?”
安寻点一点头。
谢星泽回身,看向办公桌后面的谢铮,正要说什么,谢铮的电话铃声又响了。
“喂?”
“嗯,知道了。”
只有短短两句话,但谢铮脸上的阴霾明显有所消散,连带着整间办公室的气压都没那么沉重了。
安寻作为低级觉醒者,对此更加敏感。
他心里悄悄松一口气,随着谢星泽的目光转回头,只见谢铮垂眸看着挂掉电话的手机屏幕,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向凌厉的眼神竟然出现几秒钟的放空,仿佛劫后余一般,缓缓松开紧攥着的手。
谢星泽的声音打破安静:“是傅处的消息吗?”
谢铮抬起头,反常的没有责问谢星泽为什么擅自结束面壁,而是点了点头,轻舒一口气:“是。脱离危险了。”
谢星泽撇撇嘴:“我就知道。”说完小声嘀咕了句:“什么时候对我有这么上心就好了。”
安寻问:“什么?”
“没什么。”谢星泽捏住安寻的脸,“大人的事小孩儿少打听。”
两人的动静终于吸引了谢铮的注意力,谢铮皱了下眉头,问:“谁允许你们乱动的?”
谢星泽松开手,说:“谢局,我们已经站了三个小时了。既然傅处没事了,那是不是能让我俩歇会儿?”
安寻慢半拍的搞明白什么,问:“因为傅处受伤,所以我们才要面壁吗?”
谢星泽痛心疾首:“你的反应速度和那只树懒有的一拼。”
“啊……”
也许是因为两人的对话太烦人,也许是单纯看谢星泽不顺眼,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谢局长又轻易被惹毛,皱着眉头冷声道:“学校怎么教你们规矩的?分开站,继续站一小时。”
安寻微微张开嘴巴,看看谢铮,又看看谢星泽,最后垂头丧气地低下头:“哦,好。”
谢星泽:“为什么要分开站啊,太过分了吧……”
“再多说一个字加一小时。”
“……”
谢星泽终于消停了。
隔了三米远,两人没办法再挤眉弄眼。安寻老老实实站好,低下头,脑袋顶住墙壁。
身后忽然:“站直了。”
安寻身子一哆嗦,抬起头,发现谢铮叫的是谢星泽。——谢星泽正在撑着墙做俯卧撑。
安寻:……
咚咚咚,几声不急不缓的敲门声拯救了正要挨骂的谢星泽。
谢铮抬眼看去,说:“进。”
谁也没想到来的人会是程展教授。
程教授仍是一身其貌不扬的旧西装,像误入政府办公大楼的普通民众一样,带着一点拘谨,推开门客气道:“谢局长在吗?”
见是程展,谢铮站起身迎上去:“程博士,请进。”
“不好意思,打扰了。”
“您见外了。坐。有什么事吗?”
谢铮引着程展到沙发坐下,一扭头,看到墙边站着的安寻和谢星泽。
“喔,小寻在这儿啊。星泽也在。”
“是。他们两个……犯了点错,我让他们在这儿罚站。”
程展面露难色:“这……其实我今天,是来找小寻的。学校找不到他,问校长说他在国安局,我这才找过来。”
谢铮疑惑道:“您找安寻?”
“实不相瞒,今天是我亡妻的忌日,我想带小寻去看看她。”
听程展这么说,谢星泽和安寻都悄悄转头望去。
最近的事情接二连三,安寻都差点忘了伯母的忌日。他对谢铮露出恳求的目光,希望对方网开一面,放他离开国安局。
谢铮并没有接收到安寻的目光,不过他知道安寻和程展的关系,程教授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拒绝,只得转向安寻,招了招手:“安寻。”
安寻立正站好:“谢局长。”
“你跟程教授走吧。不要再惹事,也不要到处乱跑。”
“哦,好的。”
“那我呢!”谢星泽急了,“我也……”
“你留下。”谢铮打断谢星泽,怒火一触即燃,“继续站着!”
“……”谢星泽不敢和谢铮对着干,只好转向安寻,试图让安寻把自己带走,“小猎豹……” 。柠。檬。
安寻假装没有听见的样子,老老实实走到程展身后,小声说:“程伯伯,我们走吧。”
程展站起身:“那我带着小寻先走了,谢谢您,谢局长。”
谢铮跟着起身:“您客气了,程教授。慢走。”
安寻跟在程展身后,出门的时候悄悄回头看了一眼谢星泽,露出些许歉疚的目光。
谢星泽对着安寻吹胡子瞪眼,然而对方还是不留情面地带上了门,把他一个人留给谢铮。
“别看了。”谢铮冷冷道,“人已经走了。”
谢星泽收回目光,差一点就要滚地撒泼:“你把我扣这儿干嘛啊!”
“这段时间我忙得没空管你,你有点太放肆了。”
“天地良心,我什么也没干!出门遇到变异体是我的错吗!”
谢铮没有回答谢星泽的问题,只是略带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手背冲外:“把嘴闭上。不要烦我。”
“不是,你别太过分了啊。”谢星泽走到谢铮面前,砰的一拍桌子,“你再这么虐待我,我去找我妈了。”
书桌后的谢铮淡淡抬眼:“去吧。她现在比我更焦头烂额,你去了,正好感受感受什么叫母爱如水。”
顿了顿:“开水。”
谢星泽哑然失声。半晌,垂头丧气地叹了口气:“因为最近的变异体,还有你被弹劾的事吗?”
“嗯。”
“真感人,离婚了还要管你。”
“因为她是上峰。”
“说起来,国安局这次……上面是什么意思?”
谢铮放下手中的签字笔,抬眸与谢星泽对视,平静道:“九死一。”
谢星泽张了张口,只听谢铮接着道:“不过,有我在一天,不会让国安局陷入那种境地。”
谢星泽未说出口的话变成一声无奈的轻笑,笑完说:“你可要抗住啊谢局长,我还等着毕业进特别行动处呢。”
谢铮重新拿起签字笔,低头翻开一份文件:“如果傅珵愿意收你的话。”
第22章
“对不起,程伯伯,我又惹麻烦了。”安寻走在程展身侧,小声说。
程展一如既往的没有责问他为什么犯错,只是温和道:“不想这个了,中午吃饭没有?”
“还没有。”
“伯伯先带你去吃饭,然后我们去看你伯母。”
“好。”
程展的车缓缓驶出国安局大门,透过车窗,安寻看见路边一排举着牌子示威的人。
“那是什么?”安寻趴着窗框望出去,“NO,AWAKENERS?他们在做什么?”
程展余光瞥了眼,不露声色地将车子开远,说:“没什么,上次地铁站的觉醒者暴乱,一些民众不满意处理结果,在国安局门口闹事。”
“哦。”安寻想了想,“那些受伤的人,脱离危险了吗?”
“只有两个伤势严重的还在医院,其他人都已经出院了。”
“好吧……”
安寻想起那个小女孩和小女孩的妈妈。不知道蜘蛛毒素会不会有后遗症,如果她们一直认为自己和谢星泽是凶手,那多少还是有点让人难过的。
安寻离开后,偌大的局长办公室更显得沉闷,谢星泽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试图制造一些和谢铮之间的话题。
“程教授的夫人,什么时候去世的?”谢星泽问。
谢铮顿了顿,回答:“七八年了吧。程教授思念亡妻,一直没有续弦。”
“看不出来,还怪深情的……话说起来,安寻和程博士到底是什么关系?你好像知道一些内情的样子。”
“安寻父母早亡,程博士抚养他长大。”
“什么?!”
“你不知道么?”谢铮淡淡抬眼,“我以为你们是朋友。”
“……我、我们当然是朋友!但朋友又不一定要聊这些事,他也不知道我爹妈离婚啊。”
谢铮没有说话。
谢星泽继续问:“你之前认识安寻么,他父母是什么人?”
“你想知道?”
“我……废话,我都问了,当然是想知道。”
谢铮合上面前的电脑,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平静地看着谢星泽:“安寻的父亲曾是国安局最优秀的特工,母亲是程展博士的学,也是一位卓越的物学和精神体学博士。夫妻二人都是天赋顶尖的高级觉醒者,很可惜,在一次秘密任务中,二人不幸牺牲,安寻是他们唯一的遗孤。”
谢星泽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么?”
谢铮:“当然,这件事也需要保密。”
“不是,怎么会……是什么任务,为什么两个人会一起牺牲?”
“我无权得知。”
“连你也不知道?”
“当时我还不是国安局长。”
谢铮短短几句话,让谢星泽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安寻的父母竟然都是顶尖的高级觉醒者,难怪他那么在意自己的天赋和能力……不过,另一个角度看,他能够在绝境中复刻别人的异能,这本来就不一般。
之前谢星泽一直怀疑安寻这种脱离强度的异能从何而来,眼下似乎终于能够窥见来源。但一些事,仍然隐藏在迷雾中。
谢铮问:“你不记得了吗,你小时候见过他们一家。”
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谢铮让谢星泽再一次呆住:“什么时候?”
“那时候你太小了。你哥应该记得。”
……
程展的妻子葬在郊区的公墓,墓地不远处有一座无名墓碑,埋葬着安寻的父母。
按照规定,安寻父母的遗体是要由国家保密处理的,是程展费了很大的力气争取,才将他们的骨灰带回到安寻随时可以探望的地方。
每一次来扫墓,程展都会顺便带安寻去看看他的父母。
“小寻今年就要从军校毕业了,你们在的话,一定会为他感到骄傲。”程展站在墓碑前,微笑着说。
安寻垂着眼帘,小声:“这学期初的考核,我得了第一名。正数的。”
“我作证,是正数第一名。小寻进步很大呢。”
“毕业的时候,我不会再是倒数第一了。”
“当然不会再是倒数第一了。”程展欣慰地笑了,拍拍安寻的肩膀,对墓碑说,“让小寻陪你们说说话吧,我去看看阿雯。小寻,陪爸爸妈妈说说话,程伯伯一会儿来接你。”
安寻点头:“好。”
程展离开后,安寻坐下来,坐在墓碑面前。
这大概是整座墓园里最不起眼的一方碑,不大不小,安静伫立在角落,上面只写了“安先祝女士之墓”。
——他们的名字对安寻来说已经有些模糊和遥远。
小的时候,很少有机会和场合使用父母的名字。上了小学,终于常常需要父母签字、填表、登记了,他们却都不在了。
其实就算在,大概率也是用假名。
安寻从小就知道,自己的爸爸妈妈和别人的不太一样。
“妈妈,觉醒者会变异,你知道吗?”安寻仰头望着墓碑,小声说,“我已经遇到三个变异的觉醒者了。他们说,高级觉醒者不是进化的尽头……我好像记得,你也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那是在安寻很小的时候,刚刚对“觉醒者”和觉醒者内部的等级有模糊的概念,他问父母,高级觉醒者是不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祝聆说:“不是的宝贝,高级觉醒者不是进化的尽头。我们谁也不知道,人类的极限在哪里。”
安寻问:“妈妈也不知道吗?”
祝聆笑着亲了亲安寻的额头,说:“抱歉,妈妈也不知道。”
小小的安寻有一点失望,但很容易原谅了妈妈。——因为妈妈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人。
“人类的极限在哪里……一定要追求那个极限吗?”
安寻望着墓碑,不知道是在问父母还是在喃喃自语。
“变得强大之后,反而去要伤害更弱小的人。我不明白,我不想变成那样。”
啪嗒。一颗雨滴落下来,掉在安寻手背上。
今天是个大晴天,不该有雨才对……安寻抬起头,远处似乎有一片薄薄的云。不过眨眼的功夫,雨水一颗接一颗落下来,落在被太阳晒烫的石板路上,蒸发出泥土的气味。
“下雨了……”
安寻的目光回到墓碑,问:“是你们来看我了吗?可是妈妈说,要相信科学。”
这阵雨来得又急又快,雨点像硬币一样大,没多一会儿,路面就湿透了。
安寻身上也湿了。但他像感觉不到一样,仍旧这么坐在地上,发呆一样的望着墓碑,直到远处响起程展急切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小寻!下雨了。”
安寻转回头,只见程展撑着一把黑伞小跑过来,到他跟前,将伞面倾斜向他头顶:“地上都湿了,快起来!”
“哦……”安寻慢半拍地站起身,说,“程伯伯。”
“傻孩子,想什么呢?”
安寻很难解释自己从下雨想到人的灵魂、想到宇宙和自然、想到小时候祝聆给他讲的故事、又想到觉醒者是否本来就不符合进化的规律……他只能眨眨眼睛,说:“没什么。”想了想,又说:“我想回家看看。”
程展以为安寻看到墓碑伤心所以想家了,眼神流露出些许心疼,回答说:“好。”
两家人住在同一个大院,二十多年前的老房子,比安寻的年纪都大。中途程展和妻子在外面买了新的房子,搬出了大院。妻子离去后,程展又一个人搬了回来。
安寻想自己待一会儿,便与程伯伯在楼下分别,一个人回了家。上学这几年他很少离开学校,家里的布置都还是原来的样子,程伯伯偶尔来帮忙打扫,房子虽然旧,一直是干净的。
安寻用钥匙拧开门,小声说:“爸爸妈妈,我回来了。”
空气中有微弱的尘土的味道,安寻走过去打开窗,让新鲜空气进来。
很神奇,市区里并没有下雨,天空万里无云,像刚做好的一桶海盐冰激凌。这更让安寻坚定刚才墓园里的雨是爸爸妈妈来看他了。
至于为什么不是伯母来看程伯伯了,安寻没有想。
安寻回到自己的房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大箱子。
谢星泽笑他学校的那个箱子里全是破烂,实际上家里的破烂更多。他从小到大的相片、玩具、各种日用品和小玩意儿,全都堆在箱子里。
不过安寻的目标并不是它们。他记得那时整理父母的遗物,曾找到过一本祝聆的笔记。小小的安寻看不懂笔记里的内容,便把笔记本和自己的东西放在了一起。
今天扫墓时,安寻想起那本笔记,无端的有种预感,里面可能有自己想知道的东西。
还好,笔记本还在他箱子里,和他自己小时候的日记本放在一起。
那是一本比字典还要厚的笔记,里面夹了很多零散的手稿。掰开牛皮搭扣,几张纸散落出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看不懂的算式。安寻把它们捡起来塞回笔记本,随便翻开一页,在一堆复杂的运算公式的角落,看到两句潦草的中文:
“陨石能量——高级觉醒者进化,还是变异?”
“人类的潘多拉魔盒。”
第23章
陨石……什么陨石?
祝聆去世已经八年了,难道至少八年前就已经有觉醒者变异了吗?为什么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听到过任何消息?
安寻继续翻看笔记本,大多数的内容他还是看不懂。——小的时候以为,长大就会自动变成像妈妈那样无所不知的科学家,但事实证明智商不一定会遗传,也不会随着年纪增长而增加。小笨蛋长大只会变成大笨蛋,老了变成老笨蛋。
不过在那些晦涩难懂的公式和演算之外,边边角角的角落里,有大量祝聆随手写下的东西,关于觉醒者的进化来源、关于那颗神秘的“陨石”、关于变异体、关于各国对此展开的实验和研究,等等。
安寻将这些信息拼凑粘贴起来,从中获得一些模糊的线索。原来世界上有一批顶尖的科学家,一直在不懈探索着觉醒者的来源,包括祝聆也是。一些国家之间共同搭建实验室,进行相关的研究。
可惜祝聆去世太早了,在她的笔记里,这些探索和研究都是刚刚起步的状态,还存在着许多未知。而她去世后的将近十年发了什么,安寻无从得知。
一阵电话铃声打断安寻的思绪,抬眼一看,竟然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
电话是程伯伯打来的,安寻接起,问:“程伯伯?”
“小寻,今天还回学校吗?”
“我……”安寻想了想,低头看看自己翻箱倒柜的一地狼藉,说,“今天不想回去了。明天再回去可以吗?”
程展笑了:“我就知道,你回了家肯定舍不得走。今天在家好好休息吧,伯伯帮你请假,明天早上送你回学校。”
“好,谢谢程伯伯。”
挂了电话,安寻合上笔记本,长出一口气。
他得到的信息都太模糊又太琐碎了,有一些可能祝聆自己都不太确定,每写完都要在后面画很多个问号。
她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这份笔记会被第二个人看到。
“我不明白。”安寻抬起头,望着天花板。
“妈妈,你写的东西,我看不懂。”
“我很笨吗?”
没有人回答安寻的问题。
安寻沮丧地低下头,再一次随手翻开笔记本。从后往前哗啦啦的翻了几页,忽然某张纸上闪过“小寻”两个字。
安寻动作一滞,慢慢翻回去,找到那张纸。
在一堆潦草的运算公式中,祝聆一笔一划地写下一行字:
“今天是小寻的日。妈妈很想你。”
安寻记忆里,只有八岁那年的日,妈妈不在身边。
转眼,他都快要过十八岁日了。
安寻的拇指慢慢抚摸过“妈妈很想你”,忽然一阵鼻酸。
“我也很想你。”他小声说,“我很想你,妈妈。”
他合上笔记本,屈起双腿,头埋在膝盖中间。
一颗温热的泪水从眼角渗出,缓缓洇入膝盖的布料,变成一片深色水渍。
慢慢的,水渍越来越扩散,房间里响起安寻轻不可察的啜泣。
“妈妈……”
……
电话铃声适时响起,这一次,屏幕上的名字是“谢星泽”。
安寻用手背擦掉眼泪,抽了抽鼻子,接起电话:“喂……”
“喂小猎豹,”电话那头的谢星泽语气轻快,“干嘛呢?小没良心的,跑了就不管我了。”
“没干什么,在家里……”
谢星泽话音一滞,停顿几秒问:“你哭了?”
安寻愣住,下意识的否认:“不……没有。”
“我都听出来了。受什么委屈了,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没有受委屈……”
“那是因为什么事情伤心了?”
安寻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我知道了,陪程博士去扫墓,所以伤心了对不对?你在哪儿呢,我去接你。”
安寻问:“你不用面壁思过了吗?”
“我又没过,思什么思。好不容易今天不回学校,走,我们去吃好吃的!”
好吃的……
安寻有一点动摇,但又想到什么,小声问:“这次我们不会再遇到变异体了吧?”
“呸呸呸,变异体是那么好遇见的么?”
“哦。那你过来吧。”
安寻说了自己家的地址,谢星泽扔下一句“二十分钟到”,挂了电话。
被谢星泽一打断,安寻也不想继续哭了。
他收好笔记本,放进自己的背包里,又把其他东西装回箱子,塞回到床底下。最后走进洗手间,对着镜子洗了把脸。
做完这一切,门铃刚好响起。
“来了。”安寻跑去开门。
谢星泽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两罐冰可乐,门开之后,他抬起手,用可乐碰了碰安寻的脸:“哈喽,小猎豹。”
安寻凉得一哆嗦:“你怎么就到了,好快。”
“我飞过来的。”
“啊?”
“空中飞豹,见过没?”
“没、没有……”
见安寻被唬住,谢星泽“噗嗤”笑了:“说什么你都信,笨蛋。给你可乐。”
“哦……”安寻接过一罐可乐,想了想,问,“你真的会飞吗?”
“当然不会了!我又不是鸟。我开车来的。”
“好吧,我以为你会飞呢……”
“你喜欢会飞的?”
“也不是。但是会飞的话,很酷。”
“能打的也很酷,比如黑豹。”
“哦。”
安寻不是很在意能打的酷不酷,他用自己的大脑思索此刻的场景,学着大人的样子问:“你要进来坐坐吗?”
谢星泽问:“可以么?”
“嗯,可以的。”
“那打扰咯。”
谢星泽嘴上说“打扰”,实际一点也不客气,直接一步迈进安寻的家,左右看看,问:“要换鞋吗?”
安寻回答:“不用的,你坐沙发吧。”
家里很少来客人,或者说几乎没有来过除了程展夫妇以外的客人。安寻手足无措地站在客厅中央,仿佛谢星泽不是他的同学,而是来家访的老师。
谢星泽疑惑:“你怎么了?”
“没事……你要喝水吗?哦不,你有可乐了。那你要吃……家里好像没有吃的。对不起……”
谢星泽愣了下,又笑了:“怎么回事儿啊安寻同学,我让你这么紧张吗?”
“不是、没有……”安寻的声音愈发的小了,“我、我去换件衣服。你等我。”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跑掉,把谢星泽一个人留在客厅。
谢星泽看着安寻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后,一头雾水地耸了耸肩,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对着屏幕左看右看,顺便整理一下头发:“也没帅到这种地步吧?”
十分钟后,二人出发去吃烤鸭。
谢星泽今天开了一辆有些年头的黑色捷豹跑车,安寻没见过这款车,坐进去好奇道:“这是你的车吗?”
“我爸的。”谢星泽回答,“我分化出精神体那年买的,说是给我的,实际上他自己开了十来年。”
“你爸爸很爱你。”
“嗯……”谢星泽思索片刻,“如果用皮带抽我也算爱的话。”
安寻瞪大了眼睛:“他会打你吗?”
“当然了,哪儿有爹不打儿子的。你爸不打你吗?”
安寻摇头:“没有打过。”
“?!”这次轮到谢星泽震惊,“你妈呢?”
“也没有打过……难道你妈妈也会打你吗?”
谢星泽露出痛苦的表情,回答:“打得比我爸都狠。”
“你好可怜……”安寻的目光流露出同情和担忧,“为什么要打你呢,我妈妈说大人不可以打小孩。”
谢星泽当然不会讲自己小时候犯的每件事,放在大人身上都是可以被逮捕归案的程度,他只模棱两可地回答:“可能因为我不听话吧……你知道,男孩儿小时候都皮。”说完这句,他用余光瞥了眼安寻,抿了抿唇:“嗯,话倒是不能说满。说不定也有乖的,比如你。”
安寻说:“我小时候也很调皮,弄坏过很多东西。”
“比如,飞机?”
“啊……?”
“没事了。”
安寻眨了眨眼睛。
——难道谢星泽弄坏过飞机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挨打好像也不冤……
二十分钟后,两人来到一条路边全是饭店的热闹的商业街。
据谢星泽说这条街上有一家超级无敌好吃的烤鸭,没有任何一个猫科动物可以拒绝一只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油的禽类,并且这只禽类还被片好端上桌,搭配薄如蝉翼的小饼和清爽黄瓜丝。
光听谢星泽形容,安寻就已经开始咽口水了。
谢星泽找车位,安寻眼巴巴地趴在窗户上,问:“是哪家呀?”
“右前方五十米,看到没?”
“嗯!看到了。”
“我就说,还是我好吧?那些什么鸟啊虫啊的,根本不懂你喜欢什么,只有豹最懂豹。”
安寻一心期盼烤鸭,压根没注意听谢星泽说什么,更没看到谢星泽努力压下自己翘起的嘴角、故作云淡风轻的表情。他点点头,说:“嗯嗯。”
“我是不是学校里对你最好的人?”
安寻又要点头,“嗯”到嘴边回过神来,摇摇头说:“还有程伯伯。”
谢星泽噎了下,不死心问:“除了程教授呢?”
这次安寻认真思考五秒钟,回答:“没有了。”
“什么叫没有了,我呢?”
“你……?”安寻终于将目光从窗外的烤鸭店转到谢星泽的脸,犹豫了一下,说,“你也很好的。”
谢星泽扁扁嘴,很轻地“哼”了声:“听起来像好人卡一样。”
“什么是好人卡?”
“跟你小孩儿解释不清。”
“我不是小孩,我快要成年了。”
“哦?”谢星泽凑过来,“你几号日?”
“5月5日。”
“嚯,这么巧,我12月5号,刚好比你大半岁。是不是很有缘?”
“唔……嗯。”安寻并不是很有耐心聊天,他用余光悄悄瞥了眼外面的烤鸭店,问,“那你也喜欢吃烤鸭吗?”
第24章
“……”
谢星泽彻底失败了。
他破罐破摔道:“喜欢!我还喜欢烤鸡烤鹅烤乳鸽!”
安寻:“烤乳鸽好吃吗,我没有吃过。”
“……周末休息带你去吃。下车吧祖宗,今天先吃烤鸭。”
安寻拉开门,又想到什么,嘟囔了句:“我们的侦察课老师,精神体是鸽子。”
刚好饭点,烤鸭店人很多。可感知的范围内没有陌的高级觉醒者,这让安寻悄悄松了口气。
随后又觉得奇怪,这么多人在这儿,别说高级觉醒者,连一个中级或低级觉醒者都感知不到,这跟人群中突然冒出一个变异体一样反常。
“谢星泽。”安寻捧着菜单,上半身微微倾斜向谢星泽,小声问,“你觉不觉得有点奇怪?”
谢星泽转过头:“嗯?哪里奇怪?”
“这里好像一个觉醒者都没有……外面的觉醒者已经进化到不用吃饭了吗?”
“没有觉醒者吗?不会吧,门口那桌不就有两个?”
“啊,”安寻抬头望去,门口那桌一共四个人,在他看来都是普通人类,“有吗,我看不出来……”
“有。都是高级觉醒者,把自己藏起来了。里面包厢里也有。”
“啊……”
安寻又回头望去,仍然看不出来。
这些觉醒者,为什么要把自己隐藏得那么彻底……
他还要四处张望,忽然一只手立在他脸旁,挡住他的视线。
安寻转回头,是谢星泽挡住了他。只见谢星泽头也不抬地翻看菜单,淡淡道:“别四处乱看,小猎豹。”
这句话语气并不重,但安寻没来由的脊背一凉,甚至不自觉减弱精神体的能量,让自己也隐匿在人群中。
刚想说什么,身旁走过一个服务员领着两位男性食客,二人边走边大声谈论:
“我看国安局那群觉醒者快要顶不住了。就这几天,觉醒者杀了多少人!我看他们怎么解释?”
“狗屁觉醒者,就是一群妖怪。长犄角长耳朵,不是妖怪是什么?低级觉醒者是刚修炼成型的妖怪,高级觉醒者是道行高的妖怪,放在古代都该被桃木剑一剑劈了!”
“一开始就有人说他们是妖怪,谁知道怎么摇身一变成了‘觉醒者’,呸!”
“是啊,让妖怪掌管人类政府,这不是笑话么?”
……
说话声渐行渐远,安寻悄悄观察左右,竟然没有人对这样的谈话内容有任何反应。
要知道,以往的政治正确是不允许在公共场合造谣污蔑觉醒者的。难道现在的人类,都可以随便谈论觉醒者是“妖怪”了吗……
安寻坐立难安,转头看谢星泽,谢星泽把点好菜的手机递给他,没事人似的问:“还有没有要加的?”
安寻接过手机,张了张口:“他们……”
“干炸小丸子吃不吃?”
“……吃、吃一份吧。”
于是谢星泽又加了一个菜,问:“后面还有小甜品和饮料,要来点吗?”
“哦……我看看。”安寻把菜单翻到后面,后知后觉谢星泽在岔开话题。“你为什么,不让我问?”
“嗯?我没有啊。”谢星泽的表情和语气天衣无缝,“你想问什么?”
“他们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他们说,觉醒者杀了很多人。我们是妖怪吗?”
“杀人的就是妖怪么?”谢星泽毫不在意地“嗤”了声,一双眼睛半笑不笑,看不出是高兴还是气,“这个地球上,杀人最多的是人类自己,人类才是妖怪吧?”
“可是……”安寻内心觉得谢星泽说的不对,想要反驳,却只有一句干巴巴的“不是这样的……”
“好了,天塌下来先吃饭。”
这一次安寻没有被谢星泽带着跑,而是继续追问不放:“他们还说,国安局。国安局怎么了?”
“嗐,中年男人最爱聊政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再听他们说一会儿,地球都要完蛋了。”
虽然谢星泽说得没错,但安寻还是感到不安,第一次连“吃饭”也无法吸引走他的注意力。
他心不在焉地点了一杯饮料,放下菜单,小心翼翼竖起耳朵,捕捉餐厅里别的声音。
“吃完饭早点回家吧,最近外面不安全。”
“不至于吧,咱们好歹是首都。最近特警全天巡逻,没事的。”
“觉醒者杀人管你首不首都呢。上次地铁站,你忘了?”
“嘶……上次的凶手,还没抓到?”
……
“妈妈,今天在学校里,有人用石头扔我,说我是怪物。”
“啊?伤到了吗,让妈妈看看。”
“扔到后背,没有很痛。”
“明天不去学校了,妈妈帮你请假,我们去乡下外婆家住一段时间。”
……
“小东今年还打算考国安局呢,这可怎么办啊……”
“嘘,小点儿声,怕别人不知道你是觉醒者么?”
“知道又怎么样,我们坦坦荡荡活了半辈子,难道现在要开始东躲西藏吗?”
……
“其实我觉得,普通觉醒者也没错啊。总不能因为几个变异的,把全部觉醒者都一棒打死吧?”
“快别说了,让人听见,等会儿连你的车一块儿砸了。”
……
有时候听觉灵敏,并不是一件好事。
无数信息涌入安寻的耳朵,想听的、不想听的,像被人揉皱的纸团,裹着厌弃的一切,丢向名为安寻的垃圾桶。
安寻微微皱起眉头,忽然,谢星泽的手掌盖在他头顶,像拍掉他大脑中的灰尘那样,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小脑瓜子又想什么呢?”
那些纷乱的声音竟然就这样被谢星泽拍了出去。安寻的耳朵一下子清净了,他抬起头,略显呆滞地眨了眨眼睛。
谢星泽:“又卖萌。”
厨师推着餐车过来,帮两个人片烤鸭。烤鸭的香气短暂吸引了安寻的注意,只见厨师刀法娴熟,几秒钟片好一小盘薄薄的脆皮,端给他们,说:“脆皮趁热蘸白糖吃,口感会更好。”
安寻小声:“好的。谢谢。”
厨师继续片烤鸭肉,安寻夹起一片脆皮,蘸上白糖,小口小口品尝。
谢星泽问:“好吃吗?”
安寻点头:“好吃。”
谢星泽看向厨师,有意无意地搭话:“今天店里人不多呢,平时这个点儿来都要等位。”
“是啊。”厨师接话说,“整条街的人都少很多了,世道不太平,大家都不愿意出门。”
“发什么事了?”
“你们不知道吗?”
“我俩高三住校,很久没出学校了。”
“嚯,那你们吃完早点回去吧,不要在外面逗留。前段时间江海有一起觉醒者杀人,昨天津港又有一起,我们国家还算好的,A国光这个月就死了两百多个人,全是觉醒者杀的。”
“是官方的消息吗?”
“是啊,今天早上A国国会公布的。估计是死了太多人,消息实在压不住了。——好了,你们的烤鸭片好了,请慢用。”
厨师推着餐车走了,谢星泽的眼神掠过一抹沉重,但没有在安寻面前表现出来。
“已经发展到这么严重了……”安寻喃喃自语,“怪不得大家都在说觉醒者。为什么我们学校,一点消息也没有?”
“学校不想让我们知道,上次闫皓的事就一直没公布。”谢星泽回答。顿了顿:“其实……”
“什么?”
“那个阿民,你还记得么,国安局找到他了。”
“在哪里?!”
“云南边境的寨子里,他在那儿养伤。国安局得到的消息说,那个寨子是辛敏的老家。——哦,辛敏就是把阿民救走的那个女人。”
安寻瞪大眼睛:“你怎么会知道?”
“今天你走之后,我听谢局长说的。不过寨子里有两百多户人家,国安局不敢随便行动,怕阿民和辛敏滥杀无辜。”
安寻没有怀疑国安局局长为什么会把这么机密的消息告诉谢星泽,他问:“那现在要怎么办”
“不知道。反正现在,至少能证明我们两个清白了。”
“我们两个本来就是清白的。不行,要把他们抓起来。”
谢星泽无奈笑了,笑完轻轻弹了下安寻的脑门:“说得容易。恐怕国安的人前脚一到,辛敏带着阿民后脚就跑进缅甸了。”
安寻的脑袋失望地耷拉下去,没来得及失望太久,谢星泽把一张小饼夹进他的盘子:“吃吧,凉了不好吃了。”
安寻小声嘟囔:“你看起来一点也不担心……”
“我担心啊。”谢星泽说,“我担心你吃不饱,晚上回去肚子饿得咕咕叫。”
晚上回去……哦,安寻想起来了,他已经搬到了谢星泽的宿舍。
他想说自己今天请假不回宿舍了,但看看谢星泽,又看看谢星泽请他吃的烤鸭,安寻犹豫几秒钟,把话咽了回去。
其实回学校也没什么不好的……反正他出门时带上了祝聆的笔记本,回学校也能看。
因为阿民的消息,安寻这顿饭吃得并不是很快乐,但也吃了很多。四人份的一整只烤鸭,几乎都是他一个人吃的,小饼整整吃了四笼。
饭后安寻捏着肚子说有点撑,想去外面走走,于是谢星泽结了账,两个人一起离开饭店。
天黑得很快,路上多了一排小吃摊,比来的时候热闹。没走多远,前面的小广场被一群人堵住,吵吵嚷嚷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又走近些,忽然砰一声金属撞击的巨响,人群爆发一阵欢呼,安寻后退一步,后背撞进谢星泽宽大的手掌。
谢星泽按住他,问:“怎么了?”
安寻因为巨响提起来的心落回到胸腔里,缓慢摇头:“没事……”
这时才看清,原来前面那群人在砸车。
被砸的是一辆黑色SUV,为首的男人爬上车顶,挥舞着手中的锤子振奋欢呼,下面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着他,同样欢呼雀跃,有的手中还挥舞着旗帜和横幅。
不知道谁带头,杂乱的欢呼声渐渐变成统一的口号:
“清除觉醒者!”
“清除觉醒者!”
“权力还给人类!”
“权力还给人类!”
……
“你们在干什么!”
广场旁边的一家饭店里,一个穿西装戴眼镜的男人夺门而出:“住手!你们这样做是犯法的知不知道!”
他推开人群扑向自己的车。见车主出现,那群人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愈发兴奋:
“拦住他!”
“是觉醒者!”
……
人群一片混乱,几个人高马大的肌肉男拦住车主,不知道谁的一巴掌打掉车主的眼镜,随后一拳打在小腹。车主发出一声痛苦而愤怒的嘶吼,忽然发力顶翻拦在他面前的男人,头顶长出一对巨大的盘羊角。
“是盘羊!盘羊精!”
“觉醒者又要杀人了!”
……
安寻目睹这一幕,瞳孔微微颤抖。
被砸车的车主和他一样只是低级觉醒者,甚至精神体比他还要弱,面对人类的围攻毫无还手之力。
一种类似于痛苦的情绪裹挟安寻,绞紧他的心脏,他渐渐出不上气,浑身颤抖,眼眶一点一点变红。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
……
“安寻。”
忽然一条手臂扣住安寻的肩,把他按进怀里,接着一件卫衣兜头套下来,属于谢星泽的气味瞬间包裹在安寻全身。
谢星泽用卫衣兜帽盖住安寻的脑袋,一只手覆在他后脑勺。安寻这才发觉,因为情绪起伏,自己的猎豹耳朵长了出来。
“没事,别紧张。”谢星泽拍拍安寻的脑袋,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打电话:
“喂,110吗,这里是大学南路。”
第25章 -v1
安寻闭上眼睛,仍然浑身发颤。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接受过严格的特工训练,更暴乱更血腥的场面他都应该无动于衷才对。
但他往往很难无动于衷。
警察来得很快。类似的事接二连三,他们早已经麻木和厌倦。
带头砸车的几个人被带走了,车主因为在反抗中伤人也被带走了,留下一地没看够热闹的观众,围着小广场指指点点。
“好了,没事,没事了。”谢星泽拍拍安寻的后背,“人走了。”
安寻抬起头,缓缓看向身后的广场,又看回向谢星泽:“对不起……”
“干嘛道歉,你又没做错什么。”
“我没有帮他,我应该帮他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很害怕,像每次遇到变异体那样,又害怕又紧张。我很没用对么?我连一个普通人也保护不了……”
安寻垂着眼帘,声音很低。谢星泽的卫衣对他来说太大了,几乎将他整个人埋起来,只露一张小小的脸在外面。从谢星泽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兜帽下面两只半圆形的耳朵,将帽子顶起一个空空的弧度。
于是谢星泽走神了一瞬,回过神来,看见安寻失落的样子,鬼使神差的,张开双臂拥抱住了安寻。
安寻的半句话戛然而止,在谢星泽的怀抱里轻轻怔住。
“谢星泽……”
“不许说自己没用。”谢星泽叹了口气,很有分寸的只抱一下就松开,“世界上所有人都让你帮,那还要警察干什么?”
“可是我……”
“前两次遇到变异体,你都很勇敢啊。”
安寻小声:“我很勇敢吗?”
“嗯哼。”谢星泽一脸认真地点头,“你很勇敢。”
此时此刻,要是有一个熟悉谢星泽的人在场,比如季夺或商羽,看到他用哄小孩一样的动作和语气安慰安寻,一定会当场拨打110报警。
可惜,安寻不了解谢星泽,更不知道谢星泽是会在别人寻求安慰时理直气壮说出“菜就多练”的人。
安寻抽了抽鼻子,低下头,看到身上不属于自己的外套:“你的衣服……”
谢星泽说:“穿着吧,别把耳朵露出来。”
“哦。好”安寻抬起手,隔着帽子摸摸自己的耳朵,还好,还安稳地长在他的脑袋上。他想了想,说:“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今天一定会被他们抓到。”
“如果没有我,你还安安稳稳在家睡觉呢。”谢星泽轻快地笑笑,“我把你带出来,当然要保护好你了。”
安寻拉紧帽子,回头看一眼仍聚集在广场上的人群,说:“我不想散步了,我们回学校吧。”
二人离开现场,没走多远,广场上又一阵骚动,人们像接到什么消息似的,先是三三两两的你一言我一语,随后有人挥着手臂招呼众人快走,于是所有人都朝一个方向奔跑起来,边跑边叫路上其他的人。
谢星泽拦住一个:“发什么事了?”
对方一脸惊慌地回答:“刚才那个觉醒者,在路上把警察杀了!”
“什么?!”
那人说完话就挣开谢星泽跑了,急着去现场看热闹。谢星泽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拉起安寻:“走!”
黑色捷豹在夜晚的车流中左右穿梭,直到前方出现漫长的拥堵。
整条街堵得一动不动,前面有车主从车里下来,站在马路上朝前观望。夜色中警车和救护车的灯光在几百米外闪烁,谢星泽把钥匙丢在车里,拉开车门对安寻说:“走,下车。”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拥挤的人群,一边不断说着“借过”一边在车流缝隙中奔跑。终于,视线尽头出现一根黄色警戒线,和警戒线后两台撞得稀巴烂的警车。
“让让,让一下。”
谢星泽拉着安寻挤到最前面,没等越过警戒线就被交警拦下:“干什么!不许过去!”
“我们是遇难者家属!”谢星泽眼也不眨地说瞎话,边说边拉着安寻翻过警戒线,“让我们进去看一眼!”
谢星泽像只真的豹子一样灵活又矫健,交警一不留神便让二人溜了进去。
事故现场停着两辆救护车,像是刚到的,医护人员正在往车上搬运遗体。安寻一眼看到躺在一地血泊中的男人,眼镜不见了,西装被血染透。
更令人在意的是,男人头上的羊角,在夜色中闪动着不属于人类的银色的金属光泽。
“他……”安寻停下脚步,怔怔看着男人,“他变异了?”
谢星泽也看到了羊角。
再往远,还有两具尸体躺在路上,是刚才动手砸车的人。
一名警察走过来:“你们是干什么的,快离开现场!”
“我们认识他。”谢星泽指着地上的男人,“发什么事了,人是谁杀的?”
“谁杀的?”警察冷笑一声,带着几分厌恶和痛恨,“他杀了两个警察、一个辅警、还有两个普通民众,被警方击毙真是便宜他了。”
“不可能,他只是一个低级觉醒者,他杀不了那么多人。”
“他变异了。多亏是低级,如果是高级觉醒者,整条街的人都要遭殃了。”
谢星泽还想问什么,警察不耐烦地摆摆手,将两人阻拦在外:“家属的话,回去等警方消息吧。”
“等等,唉……唉!”
两个人被警察推出警戒线外,还想往前,两名辅警走过来挡在面前,投来警告的目光。
安寻小心拉住谢星泽的袖口,往后扯了扯。谢星泽会意,没再跟警察抗争,默默跟着安寻离开警察能听到的范围。
“好像不太对……低级觉醒者也会变异吗?”安寻问。
谢星泽摇头:“现在已知的,没有低级觉醒者变异。”
安寻轻轻皱起眉头,想到祝聆笔记本上零碎的信息,有一条说变异的前提是进化到觉醒者的终点。
所以阿民那时候才会说,他们是“更高级”的觉醒者。
而现在,那个精神体是盘羊的低级觉醒者,毫无预兆的变异了。
安寻忧心忡忡地望向事故现场,男人已经被抬上担架,盖上一块白布。没来由的,安寻的心随之一紧。
——他对其他觉醒者的共感,越来越强烈了。
之前只是在偶然复制其他人异能的时候,与异能的主人产过短暂的共感。而现在,哪怕是毫无关系的陌觉醒者,安寻都会常常与他们产一种逼真到诡异的“感同身受”。
谢星泽问:“你怎么了?”
安寻心不在焉地摇摇头:“我没事。”
“你今天有点儿奇怪。”谢星泽盯着安寻看了一会儿,抬起手,摸摸安寻的头顶,“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谢星泽带安寻去了一家私人医院,到了才知道,昏迷不醒的特别行动处处长傅珵住在这里。
安寻问:“我们为什么突然来看傅处长?”
谢星泽回答:“不是来看他,是来找谢局长。”
叮,电梯到达顶楼。
医院很安静,不太像医院。谢星泽领着安寻轻车熟路地穿过走廊,停在尽头处的特护病房门外。
咚咚咚。谢星泽敲门。
来开门的不是谢局长,而是谢局长身边的警卫员。安寻在国安局见过他,他对二人的到来并不表示意外,反而面色淡然地点了点头,说:“局长在里面。”
“知道了。”谢星泽说。
穿过酒店套房一样的客厅,里面是一间终于有了点医院样子的病房,推开门,一道穿着西装的挺拔背影最先进入视线,接着是房间中央纯白的病床,和病床上戴着氧气罩、面色苍白的傅珵。
病床边那道背影闻声回头,看见来人,不易觉察地皱了皱眉。
谢星泽问:“傅处怎么样了?”
谢铮回答:“一直没有醒来。”
“我们刚才在路上,遇到一起觉醒者变异。”
“福康路那起么?我看到消息了。”
谢星泽说:“变异的是低级觉醒者。人死了,遗体被警方带走了。”
谢铮淡淡点头:“嗯。”
“我想知道,低级觉醒者为什么会变异。国安局有没有办法把遗体拿回来?”
空气陷入沉默。
漫长的几秒钟后,谢铮转回身,说:“A国今天公布的数据,你看到了。觉醒者变异已经不是偶然少数。”
“那又怎么样,难道我们不管了吗?”
谢铮没有回答谢星泽的问题,而是将目光转向安寻。
视线相交的一瞬,安寻浑身一激灵,不自觉绷紧了后背。
“安寻。”谢铮的目光变得柔和,甚至露出一个不该属于他的平静的微笑,“你可能不记得我了,在你很小的时候,我们见过。”
安寻微微怔住。
“谢局长……”
“你的样子没有变,还和小时候一样。那时候你父母还很年轻,意气风发。很可惜……那是我见他们的最后一面。没能与他们一起共事,是我一为数不多的遗憾之一。
你的父母是为了国家、为了全人类牺牲的。这样说可能有些自私,但我希望,你能够继承他们的遗志,无论到怎样的境地,永远不要放弃心中的信念。”
心中的信念……安寻听不懂。
他心中的信念,是什么?
说完这些话,谢铮便转回了头:“你们回去吧。”
“可是那个觉醒者……”谢星泽急道。
谢铮打断:“他没有变异。”
“什、什么?”
“有人需要他变异罢了。”谢铮唇角勾起一个冷淡而轻蔑的弧度,“以后你就会知道,人命最不值钱。”
第26章 -v2
谢星泽和安寻回到学校,晚训结束了,夜晚的路灯映着树影绰绰,将外界的喧嚣阻隔在高墙之外。
快到宿舍楼下,前方一个倚靠路灯的高大人影进入视线,身形有些眼熟。走到近前,看清那是季夺。
季夺看起来像专门在这里等着谢星泽,见二人走来,他站直身子,等在宿舍楼门前那条路上。
谢星泽走过去:“等我?”
季夺:“嗯。”
“有事吗?”
“我和商羽打算请一段时间假,暂时离开学校。是她父母的意思。”
谢星泽左右看看,问:“商羽呢?”
“保姆先接她走了。她叫我留下来等你,见你一面再走。”
“这么突然。因为最近的觉醒者暴动?”
“是。”季夺点点头,“你知道,商羽家庭情况特殊,她的父母都是普通人类。”
“嗯,我知道。”
“为了她的安全着想,最近一段时间,可能不会让她露面。”
谢星泽想了想,问:“你陪她一起?”
“嗯。我要保护她的安全。”
“行吧……”谢星泽叹气,“你自己也小心。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
“还有句话,她让我带给你。”季夺说,说完似有若无的瞥了眼谢星泽身旁的安寻。
安寻正要回答“我先回宿舍”,谢星泽觉察季夺的目光,先道:“没事儿,说吧,他能听。”
季夺点点头,也不多问,直接开口道:“她说,有必要的时候,你知道怎么找到她。”
沉默几秒钟,谢星泽回答:“行,我知道了。”
“那我走了。”
“好。”
季夺离开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安寻收回目光,心里有很多问题,不知道从何开口。
谢星泽仿佛猜透他的心,主动牵起话头说:“大小姐不愧是大小姐啊,有点风吹草动就被家里保护起来了。”
安寻转向谢星泽,想了想,问:“季夺说,商羽同学的父母是普通人类。”
“嗯哼,她家是江海首富,父母都是人类。两个人类出高级觉醒者,这概率堪比中十亿彩票。”
“那,季夺呢?”
“听说是商家收养的孤儿,从小和商羽一起长大,是商羽的玩伴和保镖。……不过我觉得,他们两个更像姐弟。”
“哦,难怪……他们总是在一起。”
谢星泽无奈叹了口气:“商羽家里应该是得到什么消息了,这么急着把她叫回去。她当时来军校,家里就不同意,要是她出什么事,她爸妈不会放过学校的。”
安寻心底出淡淡的惆怅,莫名的想起那天考试里,商羽把自己的步枪给了他。
“我们以后还有机会见到她吗?”安寻问。
谢星泽愣了下,笑了:“当然,她只是暂时回家避避风头,又不是永别了。”
安寻默默松一口气:“哦。”
谢星泽揶揄道:“她对你那么凶,你还担心她啊?”
“其实也没有很凶,而且她不坏的……可能她的性格就是比较凶一点,也不是只对我一个人凶……”
“你怎么知道她不坏?”谢星泽故意问,“在你心里,这个世界上有坏人吗?”
“当然有。”安寻脱口而出,“那个阿民就很坏。”
“要坏到当杀人犯才叫坏啊。”
“不是……总之商羽同学不坏的,学校里的同学,都没有特别坏的。”
谢星泽面色复杂。
虽然他和安寻不在一个班,日常上课训练都见不到面,但多少听说过安寻在学校里的处境。——孤孤单单、无依无靠、被漠视和苛待,要说日子过得有多好,恐怕连安寻自己都不同意。
然而就是如此,日常被同学欺负和瞧不起,安寻都还认为“大家不坏”。
谢星泽叹口气,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语重心长地拍拍安寻的肩膀,说:“看来没我还是不行。”
安寻没听懂谢星泽的意思:“什么?”
“没什么,以后有我在,保证你遇到的人都是好人。”
“……啊?”
“走了,回去了。”
“哦……”
安寻跟着谢星泽回到宿舍。短短一天发这么多的事,他的心情轻松不起来。
看得出谢星泽也不轻松,虽然表面仍然嘻嘻哈哈的,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骗不了人。
安寻自己默默去洗澡,洗完澡默默躺上床,用尽量不打扰人的声音说:“我先睡了,晚安。”
谢星泽正在看一本关于枪械的书,听到安寻说话,抬起头问:“今天这么早就睡吗?”
“嗯,有点累了。”
“好吧。”谢星泽坐起身,把书放下,“那我也睡,我去洗个澡。”
夜深了,关了灯的宿舍,一点微小的响动都被成倍放大。安寻第六次翻身的时候,房间另一头传来谢星泽比平时低一些的声音:“睡不着么?”
安寻停下动作,安静了几秒钟,回答:“嗯。”
“为什么,因为晚上那件事?”
“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感到很不安。”
安寻在黑暗中望着谢星泽的方向,他的夜视力不佳,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但谢星泽看得到他。
谢星泽说:“这个世界上坏人很多。不是只有亲自动手杀人的才叫坏人。”
安寻不是很懂,想了想问:“你是说,让那个低级觉醒者变异的人吗?”
谢星泽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只是用冷淡的声音说:“人类的下作总是会超过我想象。一次又一次。”
说完,他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不太真切的轻蔑,让安寻联想到今天谢铮说最后的样子。
——等等,谢铮。
一道白光划过安寻脑海,他倏地愣住,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
“谢星泽……”。
“嗯,怎么了?”
安寻小心翼翼地问:“你和谢局长……是、一家人吗?”
虽然看不到谢星泽的表情,但安寻明显感受到他愣了一下,而后无奈笑了:“这么明显吗?我以为你看不出来。”
“真的是?”
“嗯,他是我爸。”
“啊。”
安寻呆住,既感到诧异,又有一种“果然是这样啊”的感觉。——两个人实在是太像了,从长相,到说某些字词时的语气,简直把“父子”两个字刻在脸上。再看不出来的话,未免太迟钝。
谢星泽忽然问:“等等,你不会因为这个,以后都不跟我玩了吧?”
安寻摇摇头,又想到摇头谢星泽看不见:“不会的。”
谢星泽小声嘟囔:“那就行。”
房间里再一次安静下来,安寻睁着眼睛,毫无睡意。他知道谢星泽也没有睡。
不知过了多久,谢星泽的声音打破沉默:“小猎豹?”
安寻:“嗯?”
“还不睡吗?”
“睡不着……”
安寻想找话题和谢星泽聊,想了很久,问:“你是不是,不喜欢人类?”
“嗯?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
谢星泽认真思考很久,回答:“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但不影响我看到落水的人还是会跳下去救。”
安寻又问:“那你喜欢觉醒者吗?”
“你这么问,啧,感觉很危险啊。你这样很容易把我问成一个种族主义者。”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觉醒者也一样,不喜欢不讨厌。你不如问我喜不喜欢猎豹。猫科动物我都很喜欢。”
“所有猫科动物吗?”
“要有毛的,无毛猫我不喜欢。嗯……太大的我也不太喜欢,狮子老虎什么的,看起来很笨。猫倒是不错,但猫有时候太弱小了……总之还是豹子最好,完美的物。”
谢星泽成功把话题带偏,安寻原本不是想和他讨论喜欢什么动物的。
但谢星泽说喜欢豹子,安寻心里又有一点小小的、难以形容的满意。随后他想到什么,说:“猎豹和豹,不是一种物。猎豹,是属于猫的。”
黑暗中谢星泽挑了下眉,故意问:“谁说我喜欢猎豹了?”
“啊……”
安寻呆呆地张开嘴巴,哑然失声。
谢星泽笑了,沉闷了一晚上,第一次有了真实的笑意:“喜欢,都喜欢。猎豹最好了,比花豹灵巧可爱,比猫勇猛敏捷。猎豹是最完美的豹。”
安寻:“你又在骗我……”
“我说真的。”
躺在床上说话,谢星泽的语速比平时慢一点,带着点懒洋洋的调调,像猫爪子一样勾人。安寻呆呆看了他一会儿,转回头,垂下眼帘:“人类和觉醒者,一定要互相讨厌吗……”
这个问题似乎无解。要争夺资源的两种物,如何能在同一片天空下和谐共存?
觉醒者出现不过短短几十年的事,人类经历了漫长的怀疑和恐慌,终于接受他们的存在。而现在,将将建立起的脆弱的信任摇摇欲坠,就快要大厦倾塌。
天蒙蒙亮时,一阵刺耳的喧嚣将安寻从浅眠中吵醒。
他只睡了两三个小时,或者更少。声音杂乱无章,仿佛很多人在校园里喧哗吵闹,伴随着无序的脚步声,好像逃亡。
安寻揉着眼睛坐起身,房间里光线暗淡,只有一缕薄弱的晨光穿透窗帘缝隙。昨晚睡觉忘了戴耳塞,此刻那些嘈杂全都涌进来,让安寻头痛。
“发什么事了……”他喃喃。
忘记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在,几乎是安寻起来的同时,谢星泽也睁开眼睛,撑着胳膊从床上坐起来:“怎么了?”
“外面,好吵。”
谢星泽穿鞋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向下看去,看了一会儿,说:“我出去看看。”
安寻连忙跟着下床:“我也去。”
两个人匆忙套上外套和鞋子,刚出宿舍楼,便遇到谢星泽的两个同班同学。
谢星泽拦住其中一个,问:“你们跑什么,要去哪儿?”
同学怒气冲冲地回答:“军队把学校围起来了!”
“军队?!”
“人类军队。”
第27章
谢星泽和安寻来到校门口时,那里已经聚集了几百个人。
第四特种作战学校一共425名学,大部分都在这里,所有人的表情要么义愤填膺、要么忧心忡忡,一些已经快要按捺不住狂躁的精神体,暴动一触即发。
让他们忍耐下来的除了站在人群最前方的校长杜建明,还有校门外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荷枪实弹的军队。
带队的是江海武警总队第三大队队长郑飞。
郑飞站在队伍最前方,说:“接到上级指令,今天起全面限制第四特种作战学校全体人员行动,全体人员原地待命,无故不得外出,违抗命令者就地枪决。”
学们骚动起来,只有校长杜建明始终冷静,说:“我要求与国安局局长谢铮对话。”
郑飞仍然一张公事公办的冷脸,回答:“国安局全体已被限制行动,局长谢铮接受调查中。”
“特别行动处也一样吗?”
“不好意思,无权奉告。另外提醒杜校长,第四特种作战学校是留存还是取缔,上级仍在商讨中,如今这个节点,请杜校长谨言慎行。”
取缔?
后面的学按捺不住:
“凭什么取缔军校!”
“我们要个说法!”
“放我们出去!”
……
砰!
“安静!”
一声枪响,伴随着郑飞的厉喝。
学们安静下来,仍然愤慨不平。但校长在这里,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僵持半晌,杜建明转回身,说:“大家先回教室,稍后在礼堂开一个短会。”
“可是……”
“这是命令。”
“……是。”
众人三三两两的返回,走得并不情愿。隔着人群,杜建明的目光找到谢星泽,视线相交,他轻轻点了下头。
谢星泽接收到信号,回以一个“明白”的表情。
“走吧。”谢星泽拍拍安寻的肩。
安寻不知道二人之间的眼神交流,他仍然依依不舍地望着校门的方向,问:“就这样走了吗……”
“不走不行啊,坦克都开到家门口了。”谢星泽说,“走了,回去再想办法。”
安寻跟着谢星泽,谢星泽却没有往宿舍或教室的方向走。
“我们去哪?”安寻问。
谢星泽竖起食指,比了个小声的手势:“嘘——跟我来。”
二人逐渐远离人群,走进一间无人的楼梯间,谢星泽领着安寻下到地下一层,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推开门,又是一条向下的楼梯。
“这是什么地方,怎么没有来过……”
安寻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跟着谢星泽继续下楼,直到视线尽头出现一扇密闭的防爆门。
谢星泽走上前,将手掌放进防爆门上的凹槽,接着上方的扫描灯亮起,一道蓝色灯光扫过谢星泽的虹膜,“滴滴”两声轻响,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封闭空间,像办公室、又像实验室、还像武器库。走进去,一眼看到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杜建明。
安寻停下脚步:“杜校长?”
谢星泽也站定:“杜校长。”
杜建明见到安寻并不意外,只点点头说:“安寻也来了。”
谢星泽问:“外面的军队是怎么回事?”
杜建明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走向二人,回答:“你听到了,国安局大楼被控制,全员限制行动,特别行动处前途未卜,第四军校面临取缔。”
“为什么这么突然?”
“最近发的暴动,把政府推到了不得不割席的境地。……觉醒者比起人类,终究是少数。”
说到这儿,杜建明那张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波澜,好像忽然间变得苍老一样,向来沉稳坚毅的眼神,混杂了深深的忧虑和郁结。
他看向谢星泽,说:“你父亲一直在争取人类和觉醒者的和平,现在看来,结果并不乐观。我会想办法送你出去,接下来的路,你要自己走了。”
谢星泽蹙了下眉头,没有说话。
“怎么会……”安寻喃喃,“我们昨天才见过谢局长。”
“你们回学校不久,谢局去了中央。”杜建明轻轻皱起眉头,“他不该去的。”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沉默片刻,杜建明沉声道:“安寻。”
安寻眨眨眼睛,不明白校长为什么突然叫他的名字。
杜建明的目光深而复杂,凝望安寻,好像有很多话想说,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你和谢星泽一起走吧,离开学校。”
安寻愣住:“为什么?”
“外面的世界,比学校更需要你。”
“需要……我?”
“是。”
“可是,我能力很弱,帮不上什么忙。”
“不是你想的那样,安寻。”杜建明语重心长,“我和程教授、还有你的教官们一直相信,现在的你并非全部的你。”
“是因为,我的父母都是很厉害的高级觉醒者吗?”
“不,与他们无关,只因为你自己。”
安寻不明白。
他的“差劲”有目共睹,平时的训练、测试、考核,他十次有八次不及格。
难道这样的他,也能被人寄予厚望吗?
又或者,这是校长对他的照顾和保护。——毕竟学校已经不安全了,跟着谢星泽离开,好过被动地留在学校里。
安寻这样想着,心里五味杂陈,既有担忧和感动,又混杂着一点失落。
谢星泽和杜建明都没有看到他微小的表情变化。谢星泽问:“我可以再带走一个人吗?”
杜建明问:“谁?”
“汤加文。”
安寻看向谢星泽。
意料之外的答案,但又很合理。
——汤加文的治疗异能,无论和谁在一起都会是最好的队友,比他有用得多。
杜建明垂眸沉思片刻,回答:“如果他愿意的话。”
谢星泽:“他一定愿意。”
十分钟后,被叫过来的汤加文听完来龙去脉,毫不犹豫道:“我跟队长走。”
谢星泽勉强牵起嘴角,露出一个轻松的笑:“你可想好了,外面的世界说不定更危险。”
汤加文认真地摇摇头,说:“虽然不知道你们要去哪,但不管去哪,你们一定需要一个医。我不在的话,你们受了伤很难办的。”
“说得像我们要上战场一样。”
“难道不是吗,军队已经到学校门口了。”汤加文义愤填膺地握紧拳头,配上他的蜂蜜色卷发和绿眼珠子,莫名有种喜感。
原本凝重的气氛稍稍放松了些,谢星泽又好笑又无奈,说:“那就走吧,让你体验一把当阵地医的感觉。”
跟还不知道要发什么的乐观的年轻人相比,校长脸上的愁虑更多。他深叹一口气,说:“出去第一时间,想办法联络谢局长或傅处长,获取下一步指令。国安局、特别行动处、第四军校,加起来也许只有你们几个还拥有自由了。”
谢星泽正色:“是。保证完成任务。”
“谢星泽,安寻,汤加文。”
“到。”
“即刻起,你们组成第四特种作战学校085特别行动小队,谢星泽任队长,在国安局和军校恢复正常运转之前,由你们代执行特殊任务。”
“是!”
第28章
安寻从来不知道学校地下有这样一个秘密工事,还有一条直接通往校外的密道。
他天真地问杜建明既然可以从地下离开学校,为什么校长和大家不可以一起走?杜建明无奈摇摇头,说:“军人的首要任务是服从命令,如果我们都走了,就是公然抗命,和造反无异。那样的话,觉醒者会陷入更加沉冤莫白的境地。何况……事出紧急,现在趁军方还没有清查学校,你们可以从这条通道离开,但相信很快,军方会控制学校全部出入口,到那时,任何人都走不了了。”
安寻坐在车上回想起杜建明说这句话时候的样子,沉重、怅惘、深深的无力,但看向他们的眼神,又好像希望仍在,一切都还未结束。
回过神来,车子已经开出去很远,迎着东方升起的朝阳,行驶在铺洒着金光的空旷的马路上。
自从离开学校,驾驶座上的谢星泽一直寡言少语,不像平时那样情绪高涨。
他不说话,车里的气氛就很沉闷。安寻用余光悄悄偷瞄驾驶座,看见谢星泽抿紧的唇角,忽然意识到此刻安危不明的国安局长,对谢星泽来说还是他的父亲。
“你,”安寻犹豫了一下,小声开口,“要不要休息一下?我来开车。”
听到安寻的声音,谢星泽面色稍稍和缓,用开玩笑的语气问:“你有驾照吗?”
“没有……但是我会开。”
“无证驾驶啊。”谢星泽咂舌,“那可不行,会被抓起来。”
后排汤加文插话:“我有驾照,我可以开。”
“嘿,你又捣什么乱。你俩都老实坐好。”
“喔……”
汤加文安静了一会儿,凑上前扒住副驾驶靠背,探着身子问:“我们现在去哪儿啊队长?”
“去医院。”
“医院?”
——特别行动处处长傅珵所在的医院。
按照谢铮的做事风格,自己单刀赴会前一定把能安顿的都安顿好了,——尤其是傅珵。恐怕此时此刻在这个世界上,知道傅珵在哪的人不超过五个,包括谢星泽。
三人到达医院,经过重重严格的身份核查,终于见到脱离危险转入普通病房的傅珵。
傅珵还没有醒,安静躺着病床上,面容平静,对外面的腥风血雨一无所知。谢星泽走上前去,垂眸看了一会儿,低声说“抱歉”,将手掌放在傅珵头顶。
几秒钟后,傅珵眼皮颤了颤,缓慢地睁开双眼。
谢星泽收回手,后退一步道:“傅处。”
被强行唤醒的傅珵仍然神志不清,但作为特工的本能让他强迫自己将混沌迷茫的状态压缩到最短,仅仅几秒钟,他的眼神便出现了清明。
傅珵扫视过病床前的三个人,微微皱起眉头,许久未曾发出声音的喉咙如枯草般干哑:“你们,为什么在这里?谢局……出事了吗?”
谢星泽没有问傅珵怎么知道,只是平静地点一点头:“是。我们联络不到他。”
傅珵的睫毛微不可察地一颤,问:“找我,什么事?”
……
十分钟后,谢星泽讲完事情的来龙去脉,病床上的傅珵陷入了沉默。
差不多又过了十分钟,傅珵的目光慢慢转回向谢星泽,说:“变异体047号消失了,你们需要找到他。”
“说起这个,”谢星泽问,“那天是谁把你伤成这样,难道是闫皓?”
“嗯。”傅珵点头,“我们的判断出现了失误,047号,并不是普通的变异体。”
“那他是什么?”
“我不知道。当时的情况,我来不及判断。”
谢星泽低头沉思,片刻之后,问:“但问题是,我们去哪儿找他?”
傅珵重新看向空白的天花板,闭了闭眼睛:“不出意外的话,他和辛敏他们在一起。”
“辛敏?”
“地铁站里,救走阿民的变异体。”
“关于那几个变异体,你这儿有更详细的资料吗?”
“有。不过在国安局,我的电脑里。”
国安局……
在场的人哑然失声。
国安局已经被军方控制,变成一座固若金汤的监牢,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
半分钟的沉默后,谢星泽说:“我想办法。”
傅珵点头,没有问谢星泽想什么办法,只说:“特别行动处的地下室里,有你们需要的装备。务必,要找到闫皓和辛敏,查清楚觉醒者变异的真相。”
“是。”
“还有。”傅珵叫住准备离开的谢星泽一行人。
谢星泽脚步停顿,问:“还有什么吩咐么?”
傅珵摇头,顿了顿,说:“如果能联络到谢局,帮我带句话。”
“什么话?”
“一把年纪了,不要拼命。”
从医院出来,晌午烈阳高照,晒得人睁不开眼。
夏天就这样到了,如果不是最近发这些事,所有人可能都安稳待在学校里,按部就班的上课、训练、考试,等待六月份的毕业。
谢星泽安慰安寻和汤加文:“早晚要进特别行动处,提前上岗也不错。”
汤加文终于忍不住了,抓着自己头发发出今天第一声哀嚎:“阿民是什么,辛敏又是什么!为什么没人告诉我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奇形怪状的变异体!我吗,难道是我吗,叫我去对付他们吗,我!?!?”
他一边哀嚎一边躺倒在后排座椅上,抬起双腿乱蹬。谢星泽叹口气,语重心长道:“认命吧孩子,外面的世界就是这么残酷。”
安寻问:“我们现在去国安局拿东西吗?”
谢星泽摇摇头:“凭咱仨不行,还缺两个。”
半小时后,车子驶上江海市西北方向的鹿山。
汤加文已经放弃挣扎,一脸无可恋地仰躺在后排座椅上,看起来像是在琢磨自己的遗嘱怎么写。安寻坐车坐困了,悄悄阖上眼帘,靠在靠背上假寐。
经过一段漫长的盘山公路,谢星泽把车停在半山腰的一片空旷平台。安寻感知到车子停下,睁开眼睛问:“到了吗?”
谢星泽回答:“没,但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就被发现了。”
“这是哪里?”
“商羽家,的其中一套房子。她手机有人监听,我们得用别的办法。”
安寻顺着谢星泽说的话望向更高处,丛林掩映中,隐约看得到一些建筑物的尖顶。
“她住在城堡里啊……”
三个人依次下车,谢星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苍蝇大小的不知名仪器,朝天上一抛,那玩意儿便像真的苍蝇一样悄无声息地飞了起来。
随后面前浮现一面光屏,光屏上半部分是电子苍蝇携带的摄像头拍摄的画面,下半部分是一张网格状的3d坐标图,显示仪器的位置。
谢星泽在光屏上操控“苍蝇”的飞行轨迹,让它靠近前方的建筑。
“队长。”汤加文指着坐标图上的建筑群,忧心忡忡地问,“这片别墅这么大,能找到鸟姐在哪个房间吗?”
谢星泽说:“这是军校的装备,和我们的芯片有感应。”
汤加文下意识看了眼自己植入过芯片的手臂,自言自语:“这么厉害啊。”
谢星泽扬了下眉:“嗯哼。”
说话的时候,外表像苍蝇实则叫“天眼”的飞行器避开监控和保安,进入别墅,穿梭在迷宫般复杂的回廊中。过了一会儿,天眼仿佛感应到什么,稍稍一停顿,转头飞往别墅中央最高的那栋建筑。
汤加文兴奋道:“找到了?!”
谢星泽点头:“应该是。”
光屏上的画面快速变换,不多久变作一间富丽堂皇的餐厅。
镜头扫过中央的长方形餐桌,依次识别人脸,最后停在主位右手边的商羽。画面里,商羽面无表情地吃饭,她身旁的季夺,同样沉默而面无表情。
汤加文:“他们在吃饭。”
谢星泽无奈:“当然,他们在吃饭。”
安寻默默咽了咽口水。——餐桌上的牛排和意面,看起来很好吃。
汤加文:“我们怎么联络她?”
“别急。”谢星泽一边说,一边在光屏上输入指令,只见画面中的商羽忽然脊背一僵,仿佛感应到什么,不露声色地抬起眼帘。
汤加文激动道:“她有反应了!”
谢星泽继续输入指令:“半山腰,会合,事急,速。”
商羽垂眸,微微阖了阖眼。
——看样子是接收到了。谢星泽松一口气,刚退出指令界面,余光瞥见安寻。安寻没在看商羽,反而在看商羽面前的餐桌。
谢星泽重新打开指令界面,汤加文问:“又怎么了队长?”
谢星泽没有回答,汤加文疑惑不解地看他输入指令,边看边念出声:“带、点、吃、的……带吃的?!?!”
第29章
一辆暗紫色的道奇地狱猫从道路尽头飞驰而来,全速驶过急转弯道,用一个漂亮而危险的漂移停在三人面前。
谢星泽刚说完“这不要命开法一看就不是季夺”,车门打开,商羽从驾驶座上下来,高马尾、黑墨镜、白色工装背心和军绿色工装裤,推起墨镜冷冷道:“谁不要命?”
季夺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两个巨大的塑料袋,一包是零食和速食,另一包是满满当当的便当盒。
“吃的,谁要?”
“我我我。”谢星泽从季夺手里接下那包便当盒,一股脑塞给安寻,“救大命了。”
安寻原本还呆站在原地,忽然一大包热腾腾甚至有点烫手的便当从天而降,像天上掉馅饼一样。他忙不迭抱住,问:“给、给我的吗……谢谢。”
商羽嫌弃地撇了撇嘴:“我就知道是这个小饭桶。”
谢星泽:“欸?你这么说就有点儿过分了啊。”
“别废话了,有什么急事?”
谢星泽把对傅珵说的来龙去脉原封不动讲给商羽和季夺,加上在医院里那一段。讲完后,问:“本人诚挚邀请二位加入085特别行动小队。二位的意见呢?”
商羽没有立刻回答,安静了几秒钟,季夺说:“我听商羽的。”
商羽叹气:“这跟上贼船有什么区别?”
“贼船比我们好点儿,我们现在孤立无援,一穷二白。”谢星泽回答。
“……”
商羽深吸一口气,余光瞥见后面坐在两张小马扎上吃饭的安寻和汤加文,更加绝望地扶住自己的额头:“你说的085小队,不会只有你、和他们两个吧?”
谢星泽点头:“嗯哼。”
汤加文塞了满嘴饭,不忘抬起头反驳商羽:“我们两个怎么了!我们不是刚刚一起拿了年级第一吗!”
商羽:“那种比赛,谢星泽栓条狗都能赢。”
汤加文:“你才是狗!”
季夺:“……”
“别吵了别吵了。”谢星泽站出来当和事佬,“都是自己人。小汤,吃你的饭。”
汤加文和商羽争辩,安寻已经吃完一盒饭打开了第二盒。每一盒的菜式都不太一样,第二盒是他想吃的牛排和意面。
汤加文气哼哼地一扭头,看见安寻像没事人一样用筷子卷起一大口意面、吹一吹塞进嘴里,更加气不打一处来:“她说我们两个不如狗欸!”
安寻抬起头,露出片刻茫然的神色,问:“是指季夺同学吗?那应该,说的是对的吧……”
季夺:“……”
商羽彻底绝望,看向谢星泽,举起双手投降:“我投降。我真服了。”
谢星泽趁火打劫:“那你加入吗?”
“不加入能怎么办,让你带着这两个拖油瓶去送死么?”
季夺点头:“我也加入。”
“太好了,我们人终于齐了。”
“齐了赶紧走,我和季夺从家里跑出来,他们还不知道。”
“OKOK。”谢星泽回头找到安寻,问,“吃饱了吗小猎豹?”
安寻的面刚吃了一半,摇摇头回答:“还没有。”
“上车吃,我们得离开这儿了。”
“哦,好。”
安寻收起自己的便当盒,一手拿小马扎,一手拎起其他没吃完的便当,钻进副驾。
商羽和季夺也跟着上车。汤加文“咦”了声,问:“你们不开那辆车了吗?”
季夺回答:“车里有定位,不安全。一辆车行动方便。”
“哦……我们现在去哪队长,国安局吗?”
谢星泽上车,扣上安全带:“不急,大白天不适合偷鸡摸狗,我们天黑再去。”
“那现在呢?”
“搞点物资,go!”
巨大的悍马嗡的一声飞出去,安寻抱紧自己的便当盒,害怕吃的东西洒出来。
商羽坐在后排中间,抱着胳膊,一脸无语地问谢星泽:“汤加文我勉强理解,他是怎么回事,杜校长让他跟你一起走?怎么想的?”
谢星泽不紧不慢道:“校长有校长的打算,再说了,我们小猎豹哪儿差了?”
商羽翻个白眼,又转向安寻:“还有你!让你走你就跟着走,你知不知道多危险?不会是谢星泽一点吃的喝的就把你骗走了吧?”
安寻被商羽训得缩起肩膀,小声回答:“我知道很危险,我是自愿的。”
“越想越不靠谱,靠。”商羽再次看向谢星泽,“先说好,如果有什么紧急情况,我和季夺单独行动。”
谢星泽无奈:“我说你这无组织无纪律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改?政委和你谈话还是谈少了。”
“学校都快没了,还管政委。”
“啧,学校还在呢。”
……
谢星泽开车很稳,安寻默默打开便当盒,继续吃自己的意面。
不管是去抓人还是去查案子,都先吃饱再说。
离开鹿山,谢星泽的车一路向南开进市区,四十分钟后开到市中心,某一处闹中取静依山傍水的地段。
这一片住了不少重要人物,商羽问:“我们要去哪,去自首吗?”
“盼点儿好吧姐。我们又没犯罪,自哪门子首?”
谢星泽一边回答,一边拐进一条安静的胡同。胡同里种了许多青竹,为烈日炙烤的晌午带来一丝凉意。
再往前,一道密闭的黑色大门进入视线,谢星泽的车开过去,感应灯亮了亮,大门缓缓开启。
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段,门后竟然藏了间三进院落。谢星泽停下车,说:“到了。”
安寻问:“这里是你家吗?”
谢星泽点头:“算是吧。”
“算是?”
“我妈住的地方。”
商羽跟季夺一起下车,问:“我们就这么大摇大摆过来,真的没问题?”
“放心,没人找得到这儿,找到也不敢进来。”谢星泽回答,“这栋房子有信号干扰。我的车也有。从我们离开鹿山那一刻起,你、我、我们几个,就在这个世界上隐形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看起来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微风吹拂竹叶的沙沙声。谢星泽轻车熟路地打开主屋的防盗系统,屋子里的装潢倒是很现代化,家具像新的一样,几乎没有住人的痕迹。
穿过客厅到书房,某架书柜后藏着一间密室,同样是密码指纹虹膜的三重安保,打开密室门,一条向下的通道出现在几人面前。
安寻:“好神秘,下面是什么?”
谢星泽:“你想是什么?”
“会有一条龙吗?”
“……少看点玄幻片吧孩子。”谢星泽一巴掌拍在安寻头顶,打断安寻的幻想,“跟我走。”
“你又弄乱我的头发,你真的很讨厌……”
“嘿,你这头发软趴趴的难不成还有什么发型么?”
“有的。”
“我看看?”
…………
楼梯下面没有龙,只有一间冷冰冰的地下室。
谢星泽要找的“物资”就在这里。——一些印着晦涩难懂的英文的不知名针剂。
商羽曲起食指,用指节敲了敲那面存放针剂的玻璃恒温柜,问:“这是什么,化武器么?”
“倒也没那么恐怖。”谢星泽回答,“一些国际上禁用的精神体药物,现在不知道觉醒者变异是因为什么,如果是因为某种感染,带点药有备无患。”
“国际上禁用……但这里有这么多。”商羽若有所思,转头看向另一面墙壁,墙壁上挂满各种枪支弹药和先进武器,“家里还有军火库……哥们,你到底是什么背景?除了你爸是国安局局长。”
谢星泽咧嘴一笑:“那我不能说。”
第30章
入夜的国安局大楼人影寥落,以往整夜灯火通明,今天只有寥寥几间办公室亮着灯。
大楼外一支重型武装部队24小时监守,探照灯扫视下,就算是苍蝇也插翅难飞。
与大楼一街之隔的高层酒店楼顶,谢星泽蹲在天台边缘,夜风迎面,将他的头发吹成簌簌跳动的黑色火焰。
“你们说,”他若有所思,“这个世界上,会不会有人的异能是隐身。或者,会不会有隐身衣这种东西?”
没有人理他。
安寻看不下去,小声回答:“程伯伯说不会的。这违反自然规律。”
谢星泽叹气:“没有吗,那只能用一些不体面的手段了。”
商羽抱着胳膊站在一旁,问:“钻地洞么?”
“那倒没有那么不体面。”谢星泽跳下来,拍拍掌心的尘土,走到天台中央,用捡来的树枝画草图。“这样,我和季夺从正面吸引火力,切断他们的信号和电源,给你们争取时间。商羽带着安寻从楼顶排风管道进入大楼,你们两个瘦,应该钻得进去。汤加文留在这儿,负责监测楼内外情况,给我们传递消息,我和季夺脱身之后来找你会合。明白了吗?”
安寻和汤加文点头:“明白了。”
商羽:“一定要钻排风管道吗,我就不能拎着他直接飞到傅处办公室砸开窗子进去么?”
谢星泽公事公办道:“第一,你砸不开特别行动处的窗子。第二,就算用我的异能破窗,一定会触发房间里的报警系统。这有反我们的行动原则。”
安寻好奇问:“什么行动原则?”
谢星泽竖起一根食指,一脸认真道:“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
安寻有时候不明白谢星泽在胡言乱语什么,要他连蒙带猜才勉强听得懂。
几个人都换了便于行动的夜间作战服,谢星泽和季夺戴好手套和面罩,站上天台边缘。
伞降课上并没有教过怎么跳楼,这一次没有考核和评分,也没有严密的安全措施,出了差错就是死攸关。
安寻站在下面望着两个人的背影,心里有点紧张,小声叮嘱说:“小心。”
谢星泽没有回头,只用食指和中指并拢点点自己的脑袋,然后下一秒,二人一起一跃而下。
安寻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只听身后不远商羽不屑道:“什么时候了还耍帅。”
话音未落,两扇金属羽翼在夜色中展开,带着谢星泽和季夺向马路对面的国安局大楼滑翔。汤加文打开电脑戴上耳机,远程操控飞行速度和角度,等到快到广场上空,说:“注意,三秒钟后准备降落。三,二,一。”
话音落下同时,半空中的两扇羽翼一左一右向下滑行,在距离地面五米处收入谢星泽和季夺身后的装备包。尽管速度已经很快,他们还是被地面上的探照灯捕捉。警报声霎时响起,刺耳的嗡鸣穿透寂静夜空。
安寻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战术护目镜,镜片中的画面放大,出现谢星泽和季夺清晰的身影。
谢星泽的精神体天适合在夜晚行动,他一个漂亮的前翻落地,躲开扫射过来的麻醉子弹,回手抽出腰间手枪,一枪击碎距离自己最近的探照灯。
对面的武装部队迅速行动起来,呈半包围状向二人收紧,谢星泽丝毫不慌,又一个后滚翻击碎另一架探照灯,和季夺会合。
季夺发动二级异能,一面透明护盾出现在二人身前,挡住袭来的子弹。
谢星泽并不打算和这支部队多交手,他的目的只有找到总控台,切断他们的信号和电源。
画面里二人配合默契,季夺持盾掩护,谢星泽火力压制,尽管谢星泽为了不暴露身份一直没有使用异能,但他的攻势仍然让对面招架不住,不多久,分布在国安局大楼内外的武装几乎全部集中过来。
安寻的心快要提到嗓子眼。看谢星泽在枪林弹雨中穿梭,比看枪战片还要刺激。
越来越多的军用汽车包围过来,谢星泽终于找到对面的指挥中心。他砰砰几枪打碎正前方汽车的车灯和前胎,两步助跑跳上前盖,掌心淡红色微光流动,只是在车顶轻轻一按,不等对方反应过来,整辆军用汽车变成一块没用的废铁。
而这一切不过两秒钟内发的事情,无数枪口随着谢星泽的动作改变方向,然而始终慢他一步。谢星泽的身体擦着子弹边缘跳上另一辆车,用同样的方式将那辆车变成废铁,接着下一辆……
“队长开始用异能了。”汤加文完全看呆住,喃喃自语,“好厉害啊,这是人能做到的吗……”
整个地面上的武装部队乱成一团,光源越来越少,加上季夺的掩护,谢星泽在枪林弹雨间如履平地,转眼到了后方指挥部所在的重型军用卡车。
见他朝着指挥部去,地面上的部队以为他要刺杀军官,本还留着抓活口的念头,眼下全都瞄准他的头部和胸口,子弹不要钱似的扫射过来。
汤加文惊呼:“队长危险!”
话音还未落,一面巨大护盾从天而降,季夺直接甩出一条飞钩将自己荡到卡车车顶,到谢星泽身前,掩护谢星泽行动。
就这几秒钟被争取到的时间,足够谢星泽一脚踢碎防弹玻璃,像只灵活的大猫滑入车厢,与车内指挥部的人缠斗在一起。
安寻连呼吸都不敢了,他再次放大眼镜里的画面,一眨不眨地盯住谢星泽。
谢星泽的格斗成绩全校第一,实战从未输过。但车里空间窄小,对方四个人都是人类武装部队里的精英,以一对四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季夺被外面的人牵制,一时无法支援。谢星泽抽出匕首,一招上刺逼退面前最近的人,接着一个利落的飞踢将那人重重踢翻在地。对方第二人接着补上,迎面一拳挥向谢星泽,谢星泽抓住那人手腕,一拉一拧,直接一个过肩摔,扑通一声闷响,车里的操作台砸了个稀巴烂。
“谢星泽!”混乱中传来季夺的声音,“速战速决!”
谢星泽面色一凛,环视左右,只见角落一人拿起通讯器,试图呼叫上级请求支援,然而还没来得及拨通,谢星泽的匕首“嗖”的飞过去,将通讯器从那人手中钉入身后的车身。
“打架归打架,搬救兵就不道德了吧?”他笑。
对面的指挥官冷声道:“你到底是谁?”
“那你就别管了。”
谢星泽反手,掌心按在车上,一道红光流过,车厢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防御!”
“小心!”
对面反应还算快,迅速打开备用电源。如此一来,闪着光的中央信号台的位置就在黑暗中一览无遗。
谢星泽很轻地勾了勾唇角,后背长了眼睛似的,偏头躲开从右后方挥来的一道匕首,一个肘击加回身侧踢将那人踢翻,抬手落手,信号台变作齑粉。
“糟糕!信号台!”
“快抢救!!!”
然而为时已晚,谢星泽的二级异能一旦发动,没有任何东西能从他手中幸免。
接着是电源中心,一样在谢星泽手下化为乌有。
“抓人!”
“别让他跑了!”
“开手电!”
“快!”
没了光源和信号,整个指挥中心愈发乱作一团。谢星泽毫不恋战,在黑暗中精准找到进来时的车窗,身形如黑豹一般腾空一跃,跳出去找到季夺:“走!”
……
酒店天台上,商羽关掉战术护目镜中的画面,说:“该我们行动了。”
安寻见过商羽拎着季夺飞的样子,说“拎”不太合适,商羽只是用一只手抓住季夺的胳膊,二人就可以摆脱重力一起飞起来。
安寻以为商羽也会那样带他飞,结果没想到商羽一把抓起他后领,用一种真正的“拎”的姿势,刷的展开两扇灰色羽翼,凌空而起。
“等……等等,啊!”
安寻还没做好准备,整个人就四脚离地,全身重量吊在领口处的一把布料上。
“我、呼吸……呕,不能……呕……”
眼前的画面迅速变换,从酒店楼顶到宽阔的柏油马路、到国安局门前的大广场、再到国安局楼顶,在安寻被勒到窒息之前,商羽轻轻一松手。
“啊!”
从一米多高的低空坠落,安寻狠狠踉跄两步,摔到国安局楼顶上。
商羽在他身后,优雅地收起翅膀,轻轻甩了下马尾,如履平地般从空中走下来,步伐轻盈。
安寻:“呜……”
商羽:“排风口在哪?”
安寻也不知道排风口在哪。
整片街区的电都被谢星泽掐断了,天上没有月亮,伸手不见五指。
耳机里叮的一声,响起谢星泽的声音:“喂,小猎豹?进展如何了?”
安寻回答:“我和商羽同学在找排风口。”
“问小汤啊,小汤知道。汤加文?”
又一声“叮”,汤加文加入群聊:“我刚要回答呢,你突然插话进来。排风口在两点钟方向,距离你们十四米,听得到吗,安寻?”
“嗯,我听到了。”
安寻和商羽跟着汤加文的指示找到排风口,那是一个边长大约40cm的正方形,如谢星泽所说,以谢星泽和季夺的体型,一定下不去。
商羽抱着胳膊,一边打量一边问:“国安局这种机关重重的地方,我们两个不会一下去就被电成焦炭吧?”
谢星泽:“不会——我保证你们走的这条路安全。”
“你怎么保证?”
“我对国安局比安寻对学校食堂都熟。”
这句话听起来确实很有说服力,商羽不再多问,回头对安寻说:“我先下,你跟着我。”
安寻点头:“好。”
二人一前一后钻进排风口,耳机里时不时传来谢星泽和季夺说话的声音,还有遥远而模糊的混乱的追捕声。
整栋大楼和大楼外的街区被谢星泽搅得天翻地覆,相比起来,大楼内暂时还算安全。商羽和安寻顺着排风口进入一间会议室,刚要出去,耳机里汤加文压低声音道:“小心,门外走廊有人巡逻。”
安寻默默按住自己的匕首。
黑暗中,商羽无声地递了个眼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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