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渡鸦悖论 30-40

30-40

    第31章


    “呃……!”


    门外一道黑影无声地倒下,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商羽把人轻放到地上,站起身,对安寻抬了抬下巴,示意继续往前。


    忽然这时,左前方楼梯间出现一个人影,转入走廊,迎面碰上二人。


    “谁!”


    黑暗中响起一声厉喝,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刺眼的手电筒白光。


    安寻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一脚踢掉手电筒,从墙壁借力翻上那人肩膀,双腿绞住脖颈狠狠一拧,那人砰的倒下,挣扎着抬起头,安寻一记手刀,直接将人劈晕。


    汤加文:“怎么了安寻,发什么事了!”


    安寻微微喘息:“没事。”


    “哦……没事就好。你们沿着这条走廊一直往前,在走廊尽头右转,然后下楼。”


    在汤加文的远程指挥下,安寻和商羽顺利避开大部分在楼里巡查的人,从国安局大楼内部的秘密通道进入特别行动处。


    这个以前严肃、神秘、从不对外开放的部门,此刻在黑暗中空无一人,不少办公桌上还散落着没喝完的咖啡、吃剩的药片和零食、揉皱的纸团,以及手枪、模型和各种玩具。


    “这里就是特别行动处吗?”安寻自言自语。


    ——和他想象中的很不一样,几十个人的办公桌摆在一间像工厂车间一样巨大的房间里,有的桌子两两相对,有的围成一个小半圆,更多的歪七扭八,想往哪摆往哪摆。


    除了办公桌,还有很多沙发和沙发椅,好像每个人都随时随地准备倒头就睡。


    只有傅珵有独立的办公室,在最里面。


    并不意外,办公室门上有密码锁。


    “谢星泽。”安寻压低声音问,“密码是什么?”


    谢星泽那边混乱的声音几乎没有了,看来已经逃脱了追捕。他一边往汤加文那里赶,一边大声问:“啊?什么密码?”


    安寻连忙捂住耳机:“傅处长办公室门上的密码。”


    谢星泽脱口而出:“你试试我爸日。”


    “啊……?”


    “1101。”


    “1,1,0,1。”安寻输入密码,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这种保密级别直逼中央的部门,一道简单到近乎弱智,都不需要觉醒者、一个人类开锁师傅就能打开的密码锁,不知道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谢星泽问:“开了吗?”


    “开、开了……还有个问题,现在没有电,我们要怎么打开傅处长的电脑?”


    “能开。特别行动处用的独立电源,和大楼不一样。不过开电脑可能会惊动楼里驻守的人,你们小心。”


    “知道了。”商羽插话进来,“你们会合了么?”


    “马上,在上楼。”


    “季夺呢?”


    叮的一声,季夺的通讯器加入进来:“我在。”


    “半天不说话,以为你哑巴了。”


    “一切顺利,不用担心。”


    “倒也没担心。”


    “嗯。”


    二人说话时,安寻推开门,在黑暗中摸索到傅珵的办公桌,没费什么力气便找到了电脑,把汤加文交给他的硬盘插进去。


    “接下来要怎么做呢?”安寻问。


    汤加文回答:“打开电脑,后面的我来操作。”


    “好。”


    耳机里响起汤加文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只见傅珵的电脑屏幕中央出现一个转移数据的进度条,随后不断闪过各种弹窗。不确定哪些信息有用,只能暂时把所有相关的内容一股脑全部打包带走。


    进度条进展缓慢,安寻一边看电脑,一边提心吊胆地关注楼里的动静。


    商羽走到外面,在门口望风。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进度条终于走过一大半。


    谢星泽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安寻聊天,聊着聊着忽然想到什么,说:“对了小猎豹,待会儿记得和鸟姐去趟地下室,看看有没有什么高科技装备我们能用的。”


    安寻小声:“又去地下室啊。”


    谢星泽笑:“你怕黑?”


    “没有……”


    “噢,差点忘了,猎豹是日行动物。”


    “黑豹不是吗?”


    “当然不是。花豹、雪豹、美洲豹,都是夜行动物。”


    “难怪你晚上总是不困……”


    “你怎么知道,你偷偷观察我?”


    “我……没有。”


    “咳。”一个突兀的声音打断二人的聊天,汤加文清清喉咙,插话进来说,“安寻,传输快要完成了。”


    安寻的视线回到电脑屏幕,进度条显示95%。


    “哦,好,我准备好了。”


    话音未落,办公室门外忽然“嗖”“嗖”两道弩箭穿透空气的声音,紧接着什么东西砰一声倒下,哗啦啦带倒离门口最近的桌椅。


    “有人在这里!”


    “快来人!”


    ……


    数不清的手电筒光束聚集过来,伴随着奔跑的脚步声、枪声、弩箭发射的刷刷声。


    安寻扭头看向门外,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


    “不好了,商羽同学好像有危险。”


    再看电脑屏幕,进度条卡在98%,一个警告标识出现在画面中央。


    汤加文噼里啪啦的敲键盘:“别急,我在处理。”


    几乎同时,耳机里传出商羽冷静的声音:“不用管我。我把他们引出去。”


    “可是……”


    “我好了!好了好了好了。”汤加文急促道,“弄好了!”


    屏幕上的进度条重新动起来,98、99、100——传输完成。


    安寻迅速取下硬盘,关闭电脑,想也不想冲出傅珵的办公室。


    特别行动处的巨大办公室已经变成一片混乱。校长叮嘱过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以杀害人类,尤其是警方和普通民众,所以商羽迟迟没有拔枪,只用她的弩。


    黑暗中她的身影快得几乎无法捕捉,在这样的速度下,仍然能够精确瞄准对面的非致命部位,箭无虚发。


    安寻的半个身子刚探出傅珵办公室的门,一支箭嗖的一下从他面前划过,前方一道黑影应声倒下。


    不远处商羽怒道:“你出来干什么!”


    安寻:“资料都拿到了。”


    “撤!”


    二人边打边退,往地下室的方向移动。商羽打开通讯器,问:“我们接下来怎么走!”


    “稍等!”汤加文飞快地敲键盘,“我正在把安寻的指纹输进特别行动处的安保系统,再坚持五分钟!”


    “怎么要这么久!”


    “这可是特别行动处啊!”


    说话间二人已经退到地下室入口,身后是一扇像银行金库一样密不透风的不锈钢大门。


    远处的手电筒光束逐渐逼近,安寻拔出手枪,瞄准其中一道手电筒光,砰,一枪打碎玻璃盖。


    商羽夸了句“准头不错”,举起弩箭,嗖的一箭,一人应声倒地。


    对面的人不敢再轻举妄动,各自找掩体掩蔽。不知是谁高声道:“快投降!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话没说完,嗖,又是一箭。


    商羽射穿那人掩蔽的桌子,不出意外,箭头应该刚好停在距离他的脸一厘米的地方。


    果然声音不见了,连手电筒都灭了几盏。


    商羽压低声音问:“好了没有?”


    汤加文回答:“快了,一分钟!再坚持一下!”


    就这几秒钟,对面果断放弃了抓活口的念头,黑暗中几支枪口默默对准安寻。


    然而他们低估了安寻对危险的本能感知,一颗子弹射出的瞬间,安寻一个前滚翻到右前方一张桌子后面,只听砰的一声,子弹打入安寻刚才躲藏的墙壁。


    安寻举枪瞄准,朝着子弹射来的方向,砰砰砰砰砰砰,子弹如流星划破黑暗,在对面掩体打出一排弹孔。


    耳机里终于又响起汤加文的声音:“好了!指纹输进去了!安寻快去开门!”


    安寻又一个后滚翻躲开再次射来的子弹,顺势滚到门前,把手指放入门上的凹槽。


    叮。


    ——开的不是门,是安寻脚下的地板。


    “啊!!!”


    扑通!!!


    一条通道出现在安寻身体正下方,没来得及发出一句完整的惊呼,安寻整个人失去重心,一屁股摔到陡峭的楼梯上。


    ——完蛋了,屁股要摔成八瓣了。


    脑海中冒出唯一一个念头,接着双眼认命地闭上。差点就要这么滚下去的时候,商羽跟在安寻身后跳下来,一把提起他后领。


    与此同时,砰一声重响,头顶的地板重新合上。


    耳机里响起谢星泽的怒骂:“变态啊特别行动处!谁家地下室这么开门!”


    商羽把安寻拎起来,松开手拍拍掌心尘土,不以为意道:“什么人的恶趣味吧,大概。”


    安寻摇摇晃晃地站稳,小声道谢:“谢谢。”


    “不用谢,你出这种洋相,一点也不意外。”


    第32章


    楼梯很高也很陡,一直深入到地下。


    这大概才是真正的特别行动处。——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像漂浮岛一样建在半空的工位和操作台、空中悬挂着用来休息和移动的吊床和锁链、墙壁上密密麻麻嵌满武器和装备、还有无数发着光的不知道用处的精密仪器,仿佛进入了一个高科技未来世界。


    随着安寻和商羽的脚步,照明灯一盏一盏亮起,直到整片空间变得如白昼般明亮。


    谢星泽啧啧咂舌:“特别行动处还有这种好地方啊。”


    商羽:“连你也没来过么?”


    “没,傅处平时连他办公室都不让我进。”


    ……


    安寻的目光被一把放在玻璃匣子里的战术匕首吸引。


    那不是一把普通的匕首,匕首通体银白色,由一种极轻的新型合金材料制成,由于过于锋利,刀刃散发着冷森森的骇人的光。


    安寻只看一眼,便知道这把匕首一定很趁自己的手。


    “我可以要那个吗?”他问。


    商羽随着他的目光看去,表示不解:“匕首?”


    “嗯。”


    “随你吧。”她耸耸肩,“傅处说都可以拿。”


    安寻得到许可,迫不及待取下那个玻璃匣子。而商羽已经走到更深处,去拿放在里面的枪。


    两个人带不了太多东西,便只挑了些轻便的武器,准备离开的时候,安寻注意到一排摆放在玻璃柜里的微型芯片。


    他停下脚步,问:“那是什么?”


    通讯器那头,谢星泽仔细看了看,回答:“是特别行动处内部使用的通讯设备,能直通到傅处和谢局,不受任何国家和组织监管。”


    “我们能用它联络到谢局长吗?”


    “不清楚现在行不行,拿上试试吧。”


    “好。”


    安寻打开玻璃柜,认认真真数走五枚芯片。拿完之后小声嘀咕:“我们这样,好像去别人家里偷东西的贼喔。”


    商羽接话道:“习惯就好,做我们这行的,少不了偷别人的东西。”


    拿完芯片,安寻和商羽从特别行动处地下的秘密通道离开。通道只出不进,连接国安局大楼五百米外的一条废弃防空洞,谢星泽提前把车开到那里等着他们。


    五个人顺利会合,在车上清点装备。


    这着实是一场很富裕的仗,几乎要什么有什么。唯一棘手的是安寻带出来的芯片,虽然知道它是通讯设备,但没有人知道它具体怎么用。


    谢星泽研究芯片,安寻一个人坐在角落,用绒布把他新得到的匕首擦得锃锃发亮。


    有了这把匕首,他就可以更快更狠地一刀划破对方的喉咙,或刺穿对方的心脏。这样想着,安寻握住匕首比划刺和捅的动作,一边比划一边小声地“嘿!”“嘿!”


    谢星泽研究半天,研究不明白,最后决定打电话问傅珵,一转头,看见安寻正在对着空气“嘿、嘿、嘿”。


    谢星泽:“?”


    安寻抬起头:“怎么了?”


    “乖乖,你要趁月黑风高杀了我吗?”


    安寻看看谢星泽,又低头看看自己的匕首,茫然道:“我没有。”


    “那你准备杀谁?”


    “没有杀谁……我只是试一试好不好用。”


    谢星泽松口气:“你出招的手法像是要人命的。没看出来啊小猎豹,杀心这么重。”


    杀心重……?安寻从来不知道自己杀心重。


    他一直都是这么用匕首的,匕首是他小时候接触到的第一件武器,爸爸手把手教他的。


    安寻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试着做出两个招式,仍然看不出杀心在哪里。


    是谢星泽太大惊小怪了吧……


    再看谢星泽,已经掏出傅珵今天给他的手机,拨了里面唯一存的一个电话号码。


    万幸,傅处长此刻还醒着,接到谢星泽的电话很不高兴,说这么晚打扰他休息最好是联系到了谢局长。


    “那倒没有。”谢星泽说,“不过快了,我们找到了特别行动处的通讯芯片,有了它应该就能联络到谢局了吧?”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回答:“你们要想好,芯片一旦植入身体,就永远拿不出来了。也就是说,你们是特别行动处的人,死是特别行动处的死人,一旦背叛国家,芯片会带着你们的肉身一起毁灭。”


    谢星泽的视频通话开着免提,不约而同的,听到傅珵这么说,所有都没有立刻做出回应。


    一阵沉默后,安寻先开口,说:“我可以。联络谢局长,只要一个人就好了吧?”


    “话说回来。”谢星泽想到什么,“傅处也有芯片,你联系不到谢局吗?”


    傅珵漠然回答:“他切断了和我的通讯。”


    谢星泽耸耸肩:“好吧。我无所谓,我早晚要进特别行动处。”


    话音落下,汤加文举起手:“我也加入。我一定不会背叛国家。”


    最后只剩商羽和季夺。季夺很明显听商羽的,商羽不说话,他不会表态。谢星泽想了想,说:“你们两个先不用了吧,商羽家里情况特殊,以后再说。”


    “不。”商羽淡淡打断,“选择进军校的时候,我就已经准备好了。”她看向谢星泽的手机,说:“傅处长,我和季夺申请加入特别行动处。”


    病床上的傅珵沉默了一会儿,回答:“同意。”


    芯片的植入需要傅珵授权,植入点是左手手臂内侧,从进入皮下那一刻起,每一枚芯片都会拥有独一无二的编号,成为伴随一名特工一的印记。


    谢星泽打开远程授权系统,获得傅珵的虹膜信息和密码,之后激活芯片。


    芯片激活120秒内需要植入皮下,否则爆炸自毁。


    安寻拿到自己的芯片,表面看起来平平无奇,只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金属薄片,放在皮肤上,凉凉的像冰一样的触感。


    傅珵告诉他们芯片末端有一个微型开关,按下去就可以完成植入。安寻找到开关,用力一按——


    叮。


    像电流划过,又像灼烧的刺痛。


    金属薄片还留在皮肤上,藏在其中针尖大小的真正的芯片已经进入安寻的皮肤。安寻用食指指腹按在芯片的位置,建立感应后,皮肤上浮现一面小小的光屏,上面显示他的编号:


    1079


    安寻是特别行动处成立以来第1079名特工。


    傅珵看着通讯画面中的几个年轻人,沉静道:“从现在起,你们正式加入特别行动处,成为我国特种作战系统的在役特工。需牢记,时刻服从命令、忠于职守、严守纪律、保守秘密,矢志献身崇高的国家安全事业,誓死保卫国家。”*


    安寻抬起头,和谢星泽他们齐声:“是。”


    “现发布第一项任务,找到失踪的047号变异体,闫皓,清除桃园地铁站中杀害无辜民众的变异体,阿民、辛敏。另外,探察觉醒者变异的原因。”


    “是。”


    傅珵停顿片刻,目光柔和了些:“这次没有人可以帮你们,你们要自己保重。请务必爱惜自己的命,为国安局存续力量。”


    “是!”


    ……


    电话挂断过去很久,安寻的情绪仍然久久不能平静。


    他就这样加入了一直梦寐以求的特别行动处,并且在正式成为特工的第一天,接下了关乎全体觉醒者、甚至全人类的重要任务。


    谢星泽一巴掌拍在安寻后脑勺,顺手揉了一把:“想什么呢小猎豹?”


    安寻的思绪被打断,抬起头,小声咕哝:“你又弄乱我的头发。”


    “啧,娇气。”


    “没有想什么…很不真实。”


    谢星泽十指交叉放在脑后,枕着自己的手,叹了口气:“我也觉得不真实。本来计划这个暑假去冲浪呢,这下好了,提前上岗了。”


    “冲浪?”


    “嗯哼,你想玩吗,我教你。”


    车子仍然停在防空洞,前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后排安安静静,商羽在闭目养神,季夺沉默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汤加文用手机给家人发消息报平安,没有人说话。


    安寻将目光从谢星泽脸上移开,微微垂下眼帘,回答:“有机会的话。”


    第33章


    联络到谢铮已经是快要凌晨,通讯器传来的画面里,谢铮在一个陌的房间,巨大的落地窗、老派而讲究的装潢,不难猜出是哪。


    对于几个人拿到了特工芯片并加入特别行动处这件事,谢铮并没有表示太大的意外。也可能最近有更多更严重的事情占据他的精力,他只是略显疲倦地倚坐在单人沙发,闭眼捏着眉心,平静而淡漠地问了句:“你们得到的信息有多少?”


    谢星泽回答:“我们拿到了傅处电脑里的资料。傅处下了命令,找到074号变异体,清除阿民和辛敏。”


    谢铮点点头:“嗯,听傅珵的安排。”


    “爸。”谢星泽迟疑片刻,抿了抿唇,“你现在、情况怎么样?”


    “只是软禁。”谢铮淡然道,好像任何变故都无法击破他的冷静和理智。他微微抬眼,目光穿过通讯器,抵达谢星泽的目光。“至少现在,还没有人能把我如何。”


    谢星泽微不可察地松一口气:“那就好。傅处让你保重身体,不要拼命。”


    “嗯,知道了。”


    切断通讯器的画面,一切又变回到现实世界。


    东方隐隐露出一抹灰白,镀着暖色的边,在遥远的天际晕开。城市快要苏醒,但苏醒后的喧嚣鼎沸,暂时与他们无关了。


    谢星泽转回头,看了眼副驾上沉睡的安寻。


    车子停靠在江海高速服务区,旁边是几辆赶夜路的大货车。安寻耳朵里塞着棉花,睡得很沉,后排还有三个人,将座椅放倒,同样安然熟睡。


    谢星泽叹口气,把安寻身上盖着的衣服往上掖了掖,退回去闭上眼睛。


    小睡一会儿,天亮他们就要继续出发了。


    安寻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一间冰冷的实验室,除了仪器上闪烁的红色和蓝色的光,一切都是纯白的。


    梦里的视角很奇怪,只能看到实验室里其他人胸口以下的部分,看不到他们的脸。而那些人好像也看不到他一样,自顾自的走来走去,没有任何人向他投来任何一道目光。


    一开始安寻以为这里是祝聆的实验室,后来发现不是,祝聆在的地方不会让他感到恐惧或紧张,而他在梦里,始终是惶恐不安的。


    安寻皱起眉头,想要离开这个梦。


    他不知道自己在排斥什么,内心深处的恐惧让他发自本能的想要逃离。但他好像被困住了一样,身体在原地无法动弹。


    “不要……”


    “不,让我走……”


    “我不想、好痛、不要……”


    ……


    “安寻?”


    “安寻,醒醒。”


    一道熟悉的声音穿透梦境,仿佛一束炽烈的太阳光降临在安寻身边。


    实验室里的一切都在这束光照下烟消云散,四方密闭高墙轰然倾倒,安寻睁开眼睛,黎明的阳光刺痛他的眼球。


    声音的主人是谢星泽。


    “做噩梦了?不怕不怕,不怕啊。”


    安寻循着声音的方向转头,眼神慢慢聚焦,看到谢星泽那张近在咫尺的剑眉星目的脸。


    谢星泽摸他的头顶,像摸小孩,边摸边哄说:“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安寻喃喃:“什么意思……”


    谢星泽惊奇道:“你没听过吗,我奶奶小时候就这么哄我。”


    “我、没有爷爷奶奶……”


    空气凝固了一瞬,谢星泽张了张口,哑巴了似的,一向能说会道的嘴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就这么直愣愣看着安寻。


    安寻慢慢移开目光,小声说:“谢谢你。”


    “啊,呃……嗐,不用谢,以后我就是你,呸,我不是,我的意思是,以后你做噩梦我来哄你,我最会哄人了。”


    话音落下,后座传来一声冷笑。


    谢星泽和安寻一齐回头,只见商羽懒洋洋抱着胳膊,皮笑肉不笑道:“你说的哄,是指‘我以为你只是成绩不行,原来你射击格斗伞降潜水都不行啊’、‘想妈妈了回家,想爸爸了找我’、‘别难过了,不就是赢不了么,我长这么大也没输过’这些吗?哦对,日常最亲切的问候还有两句,一是‘你脑子进水了?’二是‘你残疾了?’没错吧?”


    说完,她看向安寻,轻轻歪了下头:“你信他会哄人,还是信我是圣母?”


    刚从睡梦中醒来的安寻茫然失措:“我信……”


    ——哪个都信不了。


    “呸呸呸呸呸呸呸。”谢星泽把安寻的头掰回来,切断他和商羽之间的对视,“她污蔑我,我对待同志从来都是如春天般温暖,我怎么可能说那种话?你要去厕所么小猎豹?顺便洗把脸,我们准备出发了。”


    “唔,哦……好。”


    安寻听谢星泽的话,慢吞吞地推开车门。一下车,清晨的新鲜空气迎面扑来。


    夏天到了,早上也不是很冷,相反,微风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吹进肺里,卷走一夜陈旧的浊气。


    安寻打了个哈欠,慢慢往洗手间走。


    快要走到洗手间跟前,莫名其妙的,一种异样的感觉触电般击中安寻的神经。安寻停下脚步,毫无缘由地转身望向身后。


    什么都没有。


    除了谢星泽的车,只有两辆快递公司的货车停在远处。


    然而那种感觉并未消失。安寻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他警惕地将视线移动到更远处,高速路上车来车往,并不见异常。


    “安寻!”汤加文的声音唤回安寻的意识,安寻转回头,看见汤加文从车上下来,“我也去洗脸!”


    就这几秒钟说话的功夫,一辆白色轿车从高速路驶入服务区,驶向安寻。


    像只灵敏的猫,安寻猛地转头看去,轿车已到近前,缓缓停进距离他十几米远处的停车位。


    与此同时,汤加文也小跑过来。那种异样的感觉再次侵袭,安寻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做出防御的姿势。


    咔。砰。


    轿车门打开又关上,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从车里下来。


    汤加文停下脚步:“欸,程教授?”


    异样的感觉忽然消失了,安寻微微一滞,扭头看见程展风尘仆仆的身影。


    “程伯伯……?”


    程展行色匆忙,像赶了很久的路过来的。他双眼布满红血丝、嘴唇干裂,直至看到安寻,紧绷的神色才稍有放松。


    “小寻!”程展快步走来,“差点以为赶不上了。”


    “程伯伯……你怎么来了?”


    “杜校长说你们连夜离开了江海。我昨天不在学校,今天才知道消息。”程展面色焦急,“太危险了小寻,你不能去。”


    安寻摇摇头:“不用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不行。”程展握住安寻的手臂,急促而严厉道,“这次事关重大,不是你能应付的。我答应过你父母保护你的安全,我不能让你去。”


    “程伯伯……”


    安寻还要说什么,远处的汤加文见气氛不对,小跑过来问:“程教授!您找安寻有事吗?”


    更远处,谢星泽和季夺也从车里下来,警觉而戒备地看向这边。


    这么多年,程展从未阻拦过安寻做什么事。当初安寻念军校,他也一直是赞同和鼓励的态度。


    安寻不明白为什么这次程伯伯会反对他,仅仅是因为危险吗,但他选择军校、选择特别行动处,本来就是一条充满危险的道路。


    安寻问:“发了什么事……程伯伯,为什么不让我去?”


    程展眉头紧锁,摇摇头回答:“你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变异体早已经脱离觉醒者的进化范畴,凭你们几个无法阻止现在的局面。”


    汤加文插话进来:“我们怎么不行,我们也不差的!那个闫皓,不也是变异体吗,考试的时候安寻打赢他了!”


    “考试时的闫皓还没有完全变异,你们想想那天的飞机上,连傅珵都拦不住他。”


    “可、可是……”汤加文哑口无言。


    程展叹了口气:“小寻,跟我回去吧,要是你有什么万一,我没法和你的父母交待。”


    一阵不算长的沉默,安寻摇摇头,声音小而坚定:“我不回去。”


    程展皱眉:“小寻……”


    “我已经加入特别行动处了,这是我的任务。”


    程展还想说什么,谢星泽从远处走来,打断二人:“程教授。”


    清晨的风吹起谢星泽的衣摆,他敞着外套,双手插兜,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像一个轻松自在的游客。


    他走过来勾住安寻的肩,揽向自己,笑眯眯道:“早,程教授。好巧啊在这里碰到。”


    看见谢星泽,程展的头明显大了一圈。他没说什么,只是好脾气地点点头,说:“星泽。”之后又转向安寻,苦口婆心道:“跟我回去,小寻。”


    安寻还是不松口:“这是我的第一个任务,我不能放弃。我一定会安全回来的。”


    “为什么要带安寻走,是谁的命令么?”谢星泽问,装作一头雾水的样子,“傅处的指令是让安寻跟我们一起行动,现在听谁的?”


    程展试图劝说谢星泽:“小寻他只是低级觉醒者,他的能力和你们都有很大差距,更别说去对抗变异体。他父母把他托付给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冒险。”


    “嗯……”谢星泽若有所思,“我理解您的担心。不过,还是让安寻自己决定吧?他马上就要成年了,他可以对自己负责。”


    安寻点点头:“嗯。”


    “小寻。”


    “对不起程伯伯……这次我不能听你的话。”安寻看着程展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变异的觉醒者杀了很多人,我们不能不管。我知道我和大家比,还差很多,但我会尽力的。爸爸妈妈以前对我说过,要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我现在就要去做了。”


    “小寻……”


    安寻记忆里的程展,总是温和的、心软的、比父母还要纵容他,这次也一样,无法对他说出更严厉的话。


    可安寻突然发现程展也老了很多,比记忆里多了更多的白发,眼角的皱纹也变深了。


    安寻心里忽然一阵酸胀,强忍住难过的表情,说:“别担心,程伯伯,我会好好回来的。”


    “放心,程教授。”谢星泽拍拍安寻的肩膀,说,“有我在呢,您信不过别人还信不过我么?我保证,把安寻完好无损的带回来。”


    程展到底还是妥协了。


    他看看安寻,又看看谢星泽,沉重而怅惘地叹了口气:“遇到任何危险,随时联络我和杜校长。”


    安寻说:“您也要保重。”


    程展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一个快要退休的普通人,谁能把我怎么样。你们出发吧,我还要赶回学校,想办法见杜校长一面。路上小心。”


    “程伯伯也是,路上小心。”


    白色轿车再一次驶上高速,消失在视线尽头。安寻收回目光,很轻地长出一口气。


    谢星泽勾着他的肩,跟他一起叹气:“其实程教授说得没错,这次任务确实很危险。”


    安寻:“我知道。”


    “但没关系,哥会保护你。”


    安寻转回头,谢星泽单手插兜,嘴里叼着根棒棒糖,哪怕头发睡得乱七八糟像鸟窝,那张轻狂帅气的脸还是屹立不倒。


    盯着谢星泽的脸看了几秒,安寻抬起手,捏住棒棒糖棍,用力塞进谢星泽的嘴巴。


    “呕……!”谢星泽差点干呕出来,“里干哼莫!”


    安寻面无表情地把谢星泽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下去,头也不回朝着洗手间去了。  ?


    谢星泽愣住,回过神来,恶狠狠指住安寻的背影:“真是学坏了!”


    第34章


    “津港的变异体有可能留在津港没走吗?听说警方完全找不到线索啊……”


    前往津港的路上,汤加文坐在后排忧心忡忡地自言自语。


    就在军校被封锁的前一天,隔壁津港爆发一起变异体杀人事件,事发地点在距离市中心五十多公里的一座古城景区,万幸当天不是节假日,还下了小雨,古城里人很少。尽管如此,还是造成八人死亡、三十多人重伤。


    听说事发之后不到半小时警方和军队就赶到了现场,但作案的变异体不像阿民一样有表现欲,留下一地尸骸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汤加文用电脑看着从情报局偷出来的画面,安寻坐在他旁边,也把脑袋凑过来看。


    这段路程季夺开车,谢星泽坐副驾。昨晚谢星泽都没怎么睡,此刻正在戴着眼罩补觉。


    电脑画面中,一条豆绿色的小溪穿城而过,两岸游客三三两两,各自撑着伞在雨中漫步。


    变故便是这样突然出现,水面中间忽然“哗”的激起一片巨大水花,看不清是什么东西抛出一条锁链,卷住岸边一个正在帮女友拍照的男人,猝不及防将人拖入水中。


    男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呼救,紧接着下一秒,水面再次炸开,一个人形鱼尾的物出现在画面中,刚才的男人像条一动不动的死鱼被他拎在手里,岸上男人的女友看见这一幕,当即失声尖叫。


    变异体轻轻歪了下头,将男人的身体撕成两半。


    岸上其他人终于反应过来发了什么,一个个四散奔逃,只有男人的女友跪在地上,双手抓住自己的头发崩溃大哭。


    变异体并没有放任她哭下去,一条锁链以同样的方式将她卷入水中,接着高高抛起,半空中银光一闪,她的身体被一条刀刃劈成两半。


    汤加文深吸一口气,按下暂停。


    在场的人只有谢星泽和安寻直面过变异体杀人,但安寻也无法忍受如此血腥的画面。


    就连商羽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将目光从屏幕上移开。


    季夺问:“怎么了?”


    商羽回答:“津港的变异体,精神体是一条鱼。”


    “鱼?”


    “嗯,不确定是什么鱼,身体发金属化,作案时是半人半鱼的状态。”


    “精神体是鱼的觉醒者,很少见。”


    “连两栖动物都很少见,是鱼的,我长这么大只见过两个。说实话,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想,变异体是人造的。”


    汤加文合上电脑,说:“其实我也有这样的感觉。你们没发现么,现在有统计的变异觉醒者,很多是不常见的精神体。总不会是稀有精神体更容易变异吧?”


    商羽扭头看一眼汤加文,冷冷道:“那你最危险,蝾螈。”


    汤加文扯了扯嘴角:“不好笑。”


    几个人说话,安寻默默垂下眼帘,脑海中再次浮现变异体杀人的画面。


    和阿民一样,津港的变异体手段残忍,对待命毫无怜悯和敬畏,仿佛杀人是他们的乐趣。


    这样的“人”,安寻不愿意相信他们曾经是人类或觉醒者。


    从江海市到津港只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快到中午时,几个人到达事发的清水村附近。


    整座古城已经被疏散清空,警方在几个出入口设置了关卡,24小时监守。


    季夺把车停在古城后面的农田小路上,叫醒副驾上睡觉的谢星泽。


    谢星泽摘下眼罩,迷迷糊糊地伸了个懒腰:“嗯……到了?”


    季夺点头:“是。”


    几人依次下车,晌午烈日暴晒,空气又干又热,连虫鸣鸟叫都显得有气无力。可感知的范围内没有高级觉醒者,也没有异常的精神体能量波动。


    汤加文小声咕哝:“真的是这儿么……什么都感觉不到啊。”


    “进去看看吧。”谢星泽戴上墨镜,懒洋洋道,“来都来了。”


    安寻走在队伍最后,跟着前面的大家,从一户人家的后墙翻进去进入古城。


    “清水村”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就是因为城中有一条宽阔而清澈的小河,所有建筑沿河两岸分布,一共一百多户人家。当地开始发展旅游业后,好多人家的房子改建成了客栈、饭店、茶楼和杂货铺。


    来到河边,水面平静不起波澜,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鳞光。一眼望去,整座村子安静得有些诡异,沿岸茶楼摆在外面的桌子上还散落着没喝完的茶盏,一些人家门户大开,没来得及晾晒的衣服皱巴巴的搭在晾衣绳上。


    谢星泽左右看了看,说:“分头行动吧。保持联络,有情况随时汇报。”


    “是。”


    安寻正要走,谢星泽叫住他:“欸,小猎豹。”


    安寻停下脚步:“什么事?”


    “你,”谢星泽欲言又止,“你要么……”


    不尴不尬的对视几秒钟后,安寻明白了谢星泽的意思,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谢星泽叹气:“那好吧……遇到危险记得逃跑。”


    “我知道。”


    “嗯。”谢星泽摸摸安寻的脑袋,“去吧。”


    偌大的古城,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河里游泳的鸭子,和一些人家养在后院的鸡。


    连狗都被带走了,一路走来,除了树叶偶尔的沙沙声,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安寻的精神渐渐放松下来。


    河边有谢星泽和季夺在,他一个人往古城深处走,穿过窄窄的小巷,逐渐走到看不见河也看不见农田的地方。如果不是任务在身,这里其实很适合坐下来晒晒太阳、发发呆。


    就在这时,忽然一声尖叫穿透安寻的耳膜。


    “啊——!!!!!!”


    声音来自通讯器,是汤加文发出的。安寻浑身一激灵,立马打开通讯器问:“怎么了加文,发什么事?”


    “我去!吓死我了!”汤加文惊魂未定,“突然有条蛇!我以为是变异体袭击我!”


    耳机里传出谢星泽无奈的声音:“村子里为什么会有蛇?”


    “我没在村子里,我走到外面了。这里有一大片杂草和灌木,我的妈,好吓人,我要回去了。”


    “回来吧,别大惊小怪的,魂都被你吓飞了。”


    “欸……等等。”


    “又怎么了?”


    “好像有人。有个小孩在这!”


    二十分钟后,五个人在河边集合。


    汤加文找到的小孩是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被发现时藏在一个破烂的大水缸里,听到人说有蛇,他才从水缸里爬出来。


    几个人面面相觑,谢星泽把“无语”两个字写在脸上:“谁家的小孩儿,你爸妈呢?”


    小男孩倒也不怕,看着面前把自己围起来的五个人,慢吞吞回答:“不知道……我找不到他们了。”


    “你为什么不跟着人撤离?”


    “我害怕……”


    “躲在缸里就不怕了?昨天晚上你怎么过来的?”


    小孩抿了抿嘴唇,说:“我去房子里睡的。”


    “然后你白天再爬回缸里?你这小孩儿脑子里怎么想的?”


    安寻拉住谢星泽的衣角,拽了拽,小声说:“你不要这么凶。”


    仿佛找到救星,小男孩抬起头,对安寻露出求助的眼神。


    安寻:“我们把他送去给警察吧。”


    “现在去找警察,跟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商羽冷哼了声,“所以说我讨厌小孩,光会添乱。”


    谢星泽一个头两个大,继续盘问小男孩:“你家是清水村的,还是别的地方的?”


    小孩回答:“我家不在这里,我和爸爸妈妈来旅游。”


    “从哪来的?”


    小男孩说了一个高铁三小时路程的南方城市。


    谢星泽更头大,面面相觑半晌,绝望地深吸一口气:“得。先带着吧,走的时候再说。”


    小孩默默走到安寻身旁。


    商羽皮笑肉不笑道:“倒是知道哪颗是软柿子。”


    几个人带着一个小孩,在晌午的村子里继续翻查,里里外外找了几遍,除了事发地点残留的血迹、还有被毁坏的物品和房屋,找不到任何变异体存在过的痕迹。


    “邪了门了这不是。”谢星泽双手叉腰,站在烈日暴晒的河边,“跑了?”


    季夺从旁边的小卖部拿了几瓶冰镇矿泉水和一瓶营养快线出来,分给众人。分到谢星泽,谢星泽正要开口,季夺回答说:“扫码付过钱了。”


    谢星泽便没再问什么,接过矿泉水,继续眺望河对岸。


    汤加文累得蹲在地上,咕咚咕咚喝水:“会不会根本没有变异体?”


    安寻摇摇头:“有,我感觉得到。”


    “你感觉得到?!”


    “嗯。”


    安寻很难解释他是怎样“感觉”到的,好像是一种冥冥之中的感应,他不仅可以感觉到变异体存在过,还能感觉到变异体的精神体能量异常躁动不安。


    一旁捧着营养快线的小男孩好奇地问:“你们在找那个大怪物吗?”


    谢星泽闻声低头,问:“什么大怪物,你见过么?”


    “见过!我躲在水缸里看到他了,他的腿是铁做的!”


    这句话听起来简直像“我见过死神”一样惊悚,谢星泽连忙追问:“他没发现你吗?”


    小男孩摇摇头:“没有。他从那条路走过去,然后消失了。”


    “消失了……”谢星泽皱了皱眉头,“你还有没有看到别的?”


    “还看到,另一个大怪物,胳膊是铁做的,他们两个一起消失了。”


    另一个变异体……现场的监控画面并没有出现第二个变异体。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话。闷热的天气加重人的烦闷,两个小时徒劳无功,每一个人都有点打不起精神。


    “算了。”谢星泽叹气,“先送这小孩儿去找警察吧。”


    眼下看来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总不能真的把村子掘地三尺。


    汤加文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裤子,说:“走吧走吧,今天肯定找不到了。”


    小男孩鼓起勇气,问:“你们为什么要找那个怪物,你们在抓坏人吗?”


    谢星泽牵起嘴角苦笑:“算是吧。”


    “那个怪物超厉害的。”


    “你看到了?”


    “没有……但是大家都跑掉了。我还听到好多警车的声音。”


    谢星泽再一次震怒:“你听到警车你不出去找警察?!”


    “我不敢……”


    “……”


    谢星泽彻底没话说了。


    警方可能也担心遇到变异体,都守在古城外面,一下午没有一个人进来。


    几个人把小男孩送到村里那条连接着出入口的主路,走到快要能看见警车的位置,谢星泽停下脚步,弯腰指着前方,对小男孩说:“看见前面的警车没,从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就能走出村子。外面有警察,你找到他们,跟他们说你迷路了。”


    小男孩点点头,恋恋不舍:“你们要走了吗?”


    “我们去抓坏人,不要跟警察说见过我们。”


    “噢……”


    虽然只相处了短短两三个小时,但小孩心性,已经把几个人、尤其是安寻当成是他的朋友。他转向安寻,想了想,认真地说:“再见。”


    安寻摸摸男孩的脑袋,露出一个安慰的微笑,说:“再见。”


    小男孩深吸一口气,最后对几个人挥了挥手,转身向村口走去。


    就在这时。


    轰!


    视线尽头忽然浓烟滚滚,一辆警车在烟雾中炸飞到半空。男孩的背影吓得踉跄两步,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一条几十米长的铁链从半空向他甩来!


    “小心!”


    几乎同时,安寻的身体如离弦之箭般飞了出去,眨眼间到达男孩身后,将男孩拦腰拖走。


    铁链擦着二人身体重重砸在青石板路上,砰的一声,砖石沙土飞溅。


    “安寻!”


    第35章


    监控画面中的变异觉醒者,终于再一次出现在他们面前。


    汤加文边跑边大叫:“我就说罪犯一定会回到犯罪现场的这不就来了!”


    谢星泽从安寻手中抢过小男孩,扔给季夺,说:“保护人质!”话没说完,眼前银光一闪,变异者从十几米外出现在二人面前,左手手掌化作鱼鳍状的钢铁武器,直直挥向安寻。


    安寻的身体极限后仰,堪堪躲开面前的刀刃。


    变异者穷追不舍,仿佛眼里只有安寻一个目标,接连几下都攻向安寻。他和小男孩描述的一样,有两条金属化的腿,不出意外就是监控画面中出现过的鱼尾。除此之外,左手连带小臂也完成了金属化,右手还保持着人类的姿态,腕上缠着一条当做武器的铁链。


    这么近的距离,安寻终于看清变异者的长相。惨白的皮肤、幽蓝而空洞的眼睛、亚麻色长发,像白种人或是混血。


    之前和变异者交手过两次,安寻彻底明白他们无法用正常的人类逻辑沟通,索性不说一句废话,直接拔出匕首迎上去。


    外面的警察终于做出反应,分两队包抄进来,将变异体和几个人围在中间。


    面对觉醒者之间的战斗,人类警察几乎无法插手,他们只能举枪瞄准。然而安寻和变异体的速度太快,贸然开枪很有可能打到安寻。


    “安寻!”


    谢星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安寻会意,将身体侧向一边。砰!一颗子弹划开空气,贴着安寻的耳朵击穿变异体的锁骨。


    安寻只觉耳畔一阵嗡鸣,接着有什么温热浑浊的液体从他眼皮上流下来,模糊他的视线。


    他用手背擦掉,是变异体的血,和人类一样,鲜红而灼热。


    变异体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但这一枪并不足以致命,反而激起他的愤怒。安寻只是眯眼擦了下血,对方忽然暴起,一声怒吼向他扑来。


    安寻瞳孔一紧,身体急速做出反应,然而这一下又快又狠,他全力抵挡和躲避,还是没能完全躲开。变异体的金属鱼鳍在他小臂上划下一道将近二十厘米长的伤口,霎时鲜血喷涌。


    血腥味弥漫开来,一瞬间的肾上腺素飙升让安寻并没有感觉到痛,他握紧匕首反手攻去,当的一声火花四溅,硬将变异体逼退好几米。


    到这时,安寻才终于有痛觉。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流血的胳膊,咬一咬牙,正要继续进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怒吼:“安寻!”


    安寻回头,谢星泽一把把他拉到身后:“去找汤加文!”说话同时掏出枪对准变异体,砰砰砰又是几枪。


    半空中,商羽举起自己的弩,嗖的一箭打掉飞向安寻的锁链,说:“还不快撤!”


    尽管面对谢星泽和商羽的两面夹击,变异体眼里都好像只有安寻一个人一样。他的金属鱼鳍张开变作一面盾牌,挡掉射向他的子弹和弩箭,就这样迎着谢星泽的攻势,直直冲向安寻。


    “我草。”谢星泽骂了句,“找死?”


    变异体终于说出今天第一句完整的话:“找、到、你、了……”


    蹩脚而疏的中文、一个字一个字的发音,仔细辨别才听得懂他说什么。他那双空洞的深蓝色眼睛,像大海一样吸附着安寻,一种诡异的感觉从安寻脚底蔓延至头顶,仿佛一脚踏入了深海旋涡。


    安寻问:“你是谁?”


    变异体怪异地笑了,干瘪的嘴唇向上翘起,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声音,笑着笑着,他的瞳孔骤然紧缩,手中锁链猛地挥向安寻,一瞬之间,面容变得凶恶狰狞。


    “安寻!让开!”


    谢星泽大喝一声,身影忽然出现在变异体和安寻之间,凌空抓住锁链,掌心红光流动,整条锁链猝然变成漫天齑粉。


    变异体终于将注意力从安寻身上转移到谢星泽,只见他不悦地牵了牵嘴角,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谁。”


    谢星泽当然不会回答,他站在安寻面前,只是眸光微黯,飞散的金属粉末竟如旋风卷起的尘土般聚集向他的掌心,凝结成一把黑色军刀。


    一种堪称可怖的杀气环绕在谢星泽周身,连安寻都感到后背发凉。


    鲜血仍然源源不断地从安寻的伤口淌过小臂和手腕,滴落在青石板路上。对面的变异体被血吸引,目光越过谢星泽,落在安寻的手臂。


    谢星泽二话不说,一刀切断变异体黏腻渗人的目光,身形如暗夜中捕杀猎物的黑豹,转瞬到变异体眼前,刀刃直冲对方咽喉。


    变异体一边后退一边张开鱼鳍抵挡,二人缠斗到一处,金属撞击发出激烈的咣当声,火花四溅。只见谢星泽一刀狠劈到对方胸口,将变异体身上的金属鱼鳞劈成碎片,紧接着一记侧踢直中对方小腹,对方沉重的身体摔出去七八米远,倒在地上,身下漫开一滩鲜血。


    包围在远处的警察迅速做出反应,齐齐举枪瞄准,不知谁一声令下,子弹如雨点般射出去,砰砰砰砰砰,一阵硝烟散去,躺在地上的变异者彻底一动不动了。


    众人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只见变异体逐渐恢复普通人类的外形,钢铁包裹的双腿、化作金属鱼鳍的手掌、还有胸口的金属鳞片,全都慢慢消失,只剩刀伤和弹孔,还真实的存在在身体上。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是血,原本幽深可怖的蓝色瞳孔变成日光下的大海的颜色。谁也听不清他说什么,他嘴唇翕动着,朝着安寻的方向,缓缓伸出手臂。


    嗖。


    商羽射出一支弩箭。


    安寻心口一紧,脱口而出说“不要”,然而还是慢了一步,弩箭划破空气,将变异体伸向安寻的手臂钉死在地上。


    变异体的五官因为痛苦而变得扭曲,没有了金属鳞片的保护,这种痛苦更成倍的放大。他长大嘴巴喘息着,似乎想要对安寻说什么。


    “等一等!”


    安寻大喊制止准备继续开枪的警察,踉踉跄跄地跑上前,问:“你想说什么,你是谁?”


    变异体嘴角溢出鲜血,发出模糊不清的喃喃:“awakeners……will、perish……you……onlyyou……you……”


    他还想说什么,但鲜血灌满口腔,无法再发出完整的字音。


    片刻后,他泄力跌回在地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村子外面警车嘶鸣,前来支援的特警到了。


    谢星泽用一副特殊材质的手铐铐住变异体的双手,不放心又用异能加固了一遍,然后把钥匙交给警察。


    带队的警察面带狐疑,问:“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怎么进来的?”


    谢星泽面不改色地回答:“我们是A大的学,偷偷溜出来玩的,拜托警官别告诉我们学校。”


    “你们几个、是高级觉醒者?”


    “嗯嗯。我们听说这儿有觉醒者变异,就好奇想来看看,没想到真遇到了。”


    “你们的武器和手铐是怎么回事?”


    “呃……实不相瞒警官,我们是军工院武器系统专业的,那些都是我们最近的作业。看在我同学为了抓变异体受伤的份上,别计较这一次了。”谢星泽扯谎扯得信手拈来,扯完不给警察琢磨时间,话锋一转道,“对了警官,我们在村子里找到一个和家长走散的小男孩儿,他说他是南方来旅游的,你们能帮他找找家长么?”


    季夺配合地把小男孩领过来,交给警察。


    清理凶案现场漏了人,漏的还是一个孩子,这不是记个大过就能解决的。


    警察明显变了脸色,如临大敌般把小孩拉到自己身边,问:“你一直在村子里?!”


    小男孩点点头:“嗯。”


    “我天。”警察深吸一口气,回头高声道,“小张,过来!这儿有个小孩!”


    “来了!”另一个警察跑过来,同样大惊失色,“哪儿来的小孩!”


    ……


    谢星泽给季夺递了个眼色,二人趁警察不注意,悄无声息地溜进旁边的小巷。


    等到警察安顿好小孩,一回头想要找谢星泽继续问话的时候,几个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欸!人呢?”


    第36章


    古城里某间客栈后院,安寻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张长板凳上,汤加文帮他包扎伤口。


    血已经止住了,用了汤加文的二级异能,但这么深的伤口无法直接用异能愈合,还是需要老老实实的上药包扎。


    沉默很久,安寻抬起头,问谢星泽:“那个变异体,被警察带走了吗。”


    “嗯。”谢星泽点头,“他们应该会联络调查局。”


    安寻抿了抿嘴唇,不说话了。


    “你们不觉得很奇怪么?”汤加文出声打破沉默,“那个变异体为什么突然出现,不早不晚,刚好是我们在的时候?而且他不攻击其他人,只攻击安寻,看起来就好像专门来找安寻的一样。”


    几道目光同时投向安寻,安寻抬起头,茫然无措地回答:“我不知道。”


    “为什么要找安寻?”一向寡言少语的季夺问。


    “想不到。”汤加文耸耸肩,“这次这个变异体,也不像很厉害的样子。”


    一旁坐着休息的商羽冷不丁开口:“不算厉害的变异体都随随便便杀了这么多人。人类真是脆弱啊。”


    “是啊。要是所有觉醒者都变异,那人类真的要完蛋了。”


    “不会有这种可能。让我变成那种丑东西,不如让我去死。”


    ……


    安寻低下头,心里闷闷的。


    变异体蜷缩在地上向他伸出手的那一幕,仍然深深印刻在他脑海。虽然他也不知道,那个变异体的目标到底是不是他。


    ——但是为什么,他有什么值得被当做目标的地方吗?


    手臂上的伤包扎好了。麻醉药的药效过后,疼痛来得后知后觉。


    因为失血的原因,安寻的皮肤看起来愈发苍白,显得人虚弱又疲惫。他提不起精神加入大家的聊天,一个人恹恹的趴在桌上,直到一只温热的大手按在他的后颈。


    安寻抬起眼皮,是谢星泽。


    谢星泽越来越爱动手动脚了,以前只是摸他的头,现在还摸他的脖子。安寻扁了扁嘴,用眼神询问什么事。


    谢星泽:“一个人想什么呢?”


    安寻:“没有想什么。”


    “伤口还痛不痛?”


    “嗯……”


    “我算是发现了,没人管你你就第一个冲。跟谁学的?”


    安寻重新趴回去,闷闷地回答:“教官说,先下手为强。”


    “教官还说团队协作、行动听指挥,你怎么不听?”


    “以前没有队友……”


    谢星泽噎了下,话到嘴边,说不上来了。


    安寻趴在那儿,像只没精打采的小猫,或小豹子。——其实也差不多,猎豹不过是体型更大的猫。


    谢星泽看了他一会儿,叹口气,说:“回车上休息吧。外面的警察可能会找进来。”


    “喔。”


    安寻慢吞吞站起身,其他人也跟着起身。汤加文问:“我们要走了吗?那个小孩说他见到两个变异体。”


    谢星泽回答:“听过地下室的故事么?小孩儿说的话不能全信。”


    几个人原路返回,又从一户人家的后墙翻出村子。


    安寻右手受伤,谢星泽本想帮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安寻左手撑着墙头一跃而上,根本没用右手,身体轻盈而灵巧地翻了出去。


    谢星泽咂舌:“真是属猫的啊。”


    回到车上,安寻自觉坐到后排,谢星泽也跟着坐上去。商羽没办法只能去副驾坐,让季夺开车。


    不知不觉已经是日落黄昏,夕阳笼罩下的农田和古村有一种远离尘嚣的静谧安宁,仿佛会有做完农活的大叔和大婶扛着锄头出现在道路尽头。


    安寻看到谢星泽坐在自己身边,眨了眨眼睛表示疑问。谢星泽面不改色地回答:“前面坐累了,来后排舒服舒服。”


    安寻便不再问什么,转头收回目光。


    车子缓缓发动,行驶在狭窄的田间小路上。身后的建筑越来越远,安寻闭上眼睛,慢慢有了睡意。


    几次小鸡啄米后,他的脑袋被一只手扶着,放在一架硬硬的肩膀上。


    不算是很舒服的肩膀,薄薄的布料下是一层精瘦的肌肉包裹着过于硬朗的骨骼,躺在上面有一点硌人。


    安寻皱了皱眉头,给自己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这下好多了。那人胸膛热热的,衣服散发着好闻的洗衣粉香气,混合着男身上的荷尔蒙气息,让人感到安心。


    安寻满意地蹭了蹭,就这样慢慢睡着。


    “队长……”


    “嘘。”


    汤加文刚开口,谢星泽对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安寻睡着了。”


    汤加文的目光越过谢星泽的身体向另一边张望,安寻睡得很香,脑袋靠在谢星泽的肩窝,嘴巴微张着,一副在睡梦中毫不设防的样子。


    汤加文看了一会儿,自言自语:“安寻的睫毛好长哦。”


    谢星泽随着汤加文的话低头。——很少这么近距离观察安寻,近到连皮肤纹理和细小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像汤加文说的,安寻睫毛很长,浓密而柔软。秀气挺拔的鼻梁下面是两片浅粉色的嘴唇,不薄不厚,有饱满的唇珠。


    没来由的,谢星泽一阵口干舌燥,移开目光说:“你看人家睫毛干什么?”


    汤加文很委屈:“看一下也不行嘛?”


    “我发现你格外关注安寻,嗯?”


    “我?”汤加文伸出食指指自己的脸,“我没格外关注安寻啊,你们每个人我都很关注。”


    谢星泽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一遍汤加文,表情显然是不信:“刚才叫我什么事?”


    “啊,”汤加文噎了下,眼神出现一瞬间的呆滞,“你一打岔,我忘了……”


    “你属鱼的啊?”


    “我不属鱼,蝾螈是两栖动物。”


    “……你和安寻应该能聊得来。”


    “我和安寻吗,嘿嘿,我也觉得。”


    “……”


    谢星泽彻底不想说话了。


    汤加文找不到人聊天,将目标放在前排的商羽和季夺,刚凑过去想说什么,商羽闭上眼睛,说:“我也睡了。”


    又扭头看季夺,季夺……算了,汤加文选择放弃。


    “你们几个一点也不友好。”汤加文哼哼说,“只有安寻好。”


    商羽闭着眼睛“嗯”了一声,表示赞同:“你很会挑人,全校都找不到比他更软的软柿子。”


    “你今天第二次说安寻是软柿子了!”


    “那又怎么样,我说他的时候他反驳了吗?”


    “他敢反驳你吗,你会用箭射穿他的耳朵。”


    “nonono,我一向以德服人。”


    “什么德,季德的德吗?”


    “……你有病。”


    ……


    安寻在睡梦中听到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他把头往谢星泽肩窝里埋了埋,但对方毕竟是个人,不是一床被子,怎么埋都无法把自己完全埋进去。


    安寻感到急躁,就在他想要睁开眼睛的时候,一件外套兜头盖下来,把声音阻隔在外,接着两团棉花塞进他的耳朵,周遭彻底安静了。


    谢星泽:“睡会儿吧祖宗们,少说两句。”


    重新获得宁静的安寻再一次睡熟了,这次没有人吵他。他靠在那人身上,一翻身抱住一副窄窄的劲瘦的腰身。


    那人身体僵了僵,随后慢慢放松下来,小心翼翼伸出右臂把他揽进怀里,摸了摸他的脑袋。


    “睡吧。”


    天快黑的时候,车子开进津港,停在一家位于城乡交界处的不起眼的老旧招待所后院。


    跟前有好几家招待所,除此便是饭店和修车厂,供来往的货车司机歇脚。所有门店的招牌都是用风吹日晒后的褪色油布做的,夏天到了,临街的门上挂着大同小异的褪色塑料珠帘,仿佛时间凝固在了上世纪末这世纪初。


    “这是特别行动处在津港的据点,希望还安全。”谢星泽说,“下车吧,今晚将就一下。”


    安寻也醒了,短暂的睡眠让他稍稍恢复一点精神,他从谢星泽怀中抬起头来,盖在身上的外套随着动作滑落。


    车窗外的天是深蓝色的,安寻呆呆看了几秒,问:“到哪里了?”


    谢星泽回答:“睡觉的地方。”


    “哦。”


    对于“随遇而安”这个词,安寻贯彻得很彻底,他没问为什么在这里睡觉,也没问接下来去哪,谢星泽说下车,他便听话下车,乖乖跟在队伍最后。


    招待所从外面看没什么特别的。撩开门帘进去,前台坐着一个穿宽松睡裙、一头卷发的中年阿姨。


    阿姨正在看电视,用挂在墙上的又小又旧的电视机。听到有人进来,她头也不抬道:“房满了。”


    谢星泽问:“赵叔钓鱼去了?”


    阿姨抬眼,目光在谢星泽身上短暂停留一秒,不咸不淡道:“嗯啊,今天不回来了。”


    “那太可惜了,还想吃赵叔做的红烧鱼呢。”


    这句说完,阿姨终于肯用正眼看几个人。她的目光依次打量过谢星泽、商羽、季夺、汤加文,最后在安寻这里多看了一会儿,面露嫌弃:“进来吧。”


    谢星泽走上前,眼神示意几个人跟上。


    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再上二楼,阿姨走在最前面,边走边问:“特别行动处没人了?怎么派你们几个出任务,你们成年了吗?”


    谢星泽咧嘴一笑,回答:“成年了,刚满十八。哦不,有一个还差几天。”


    阿姨更加嫌弃,甚至不愿意再多问,满脸都是“住一天赶紧走吧别在这儿添乱了”。


    楼上的房间和楼下很不一样,至少有一些现代化的气息,装潢不说多高档,比起周边其他招待所也很不错了。——最重要的是,房间暗隔里有枪,还有特工用的装备和通讯设备,像一个小型补给站。


    五个人分了三间房,谢星泽和安寻一间,季夺和汤加文一间,商羽自己一间。难得的是商羽竟然没有对这里的住宿条件发表任何看法,只是进去看了一圈,说:“特别行动处也用伯莱塔这么经济适用的枪啊。”


    汤加文下楼去车里拿他的阿贝贝,上来的时候说:“阿姨说楼下有饭,让我们下去吃。”


    谢星泽:“吃什么?”


    “好像是火锅欸,我们下去看看。”


    谢星泽回头叫安寻,安寻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汤加文身边,小声:“那走吧。”


    几个人一起下楼,在楼梯上便闻到火锅底料的香味,下去一看,阿姨锁了店门,在大厅里摆开一张方桌,一口冒着热气的锅摆在桌子中间,还有两大盘堆成小山的牛肉和一筐蔬菜。


    见他们下来,阿姨说:“简单吃点吧,店里没别的菜了。”


    “哇。”谢星泽笑眯眯地卖乖,“谢谢阿姨招待。”


    阿姨没理他,自顾自坐下来打开一瓶冰啤酒,问:“有人喝酒么?”


    谢星泽回答:“我们就不喝了,明早还赶路呢。”


    几个人拉开凳子坐下,锅也咕嘟咕嘟的开了。阿姨把牛肉下进去,说:“吃吧。”


    从早上出发到现在,只有在进村的路上吃了点东西,安寻早就饿了。他拿起筷子,小声说了句“谢谢阿姨”,从锅里夹出一筷烫熟的牛肉。


    阿姨看他一眼,问:“你是低级觉醒者吧,你也进了特别行动处么?”


    能一眼看出等级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安寻的筷子顿了顿,点头回答:“嗯。”


    “你长得很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小姑娘。不爱说话,和你一样。嗯……得有二十多年没见了。”


    谢星泽问:“您以前也是特别行动处的么?”


    阿姨嗤笑一声道:“我出任务的时候,你们还在穿开裆裤呢。不过早就不干了。队友一个一个都死了,没意思。”


    “唔。”


    气氛不尴不尬地停住,只有头顶的老风扇依旧嘎吱嘎吱作响。阿姨喝了一大口啤酒,说:“你们还年轻,不用考虑这些。”


    “那个,”安寻插话进来,小心翼翼问,“那个小姑娘,您可以再讲讲吗?”


    第37章


    吃完饭回房间的路上,安寻还在想阿姨说的那些话。


    “她那时候太年轻了,可能也就你们这么大,十七八岁,是国家重点严密保护的科学家,所有人都说她是天才。”


    “某次执行援救任务,上头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救出人质,人质就是她。我们为了救她,轰平了一整座恐怖组织武装基地。”


    “我不知道她真名叫什么,她的一切信息都是保密的,大家都叫她Lily。那次救援任务过后,她经常来特别行动处,也不做什么,就躺在吊床上玩她的电脑,或者看我们忙。相处久了觉得,她性格挺可爱的,像猫一样,好奇心重,不爱说话,但爱悄悄观察我们。当时我们处里的人都很喜欢她。”


    “当然了,她很漂亮,长得和你很像。再后来她就不见了,听说是被调到某个实验室,我没有特意打听过。本来就是萍水相逢,恐怕她也不会记得我们这些人。”


    ……


    安寻没来由的笃定,阿姨口中说的那个天才科学家,就是他的妈妈,祝聆。


    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母亲年轻时的事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在安寻出之前,甚至在爸爸妈妈结婚之前,她也曾经是一个灵动的少女,有聪明的头脑、美丽的容貌、与众不同的性格。而不仅仅是后来人们说的,“一位英年早逝的精神体研究学家”。


    回到房间,安寻胳膊受伤,没办法洗澡,便只洗了脸和头发,用毛巾擦了擦身子。


    他洗完谢星泽接着进去洗,和在学校一样,不到十分钟就洗好出来了。


    安寻已经躺到床上。两张床挨得很近,中间只有一个小小的床头柜。现在还早,没到平时睡觉的时间,但这里也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只能躺在床上抱着平板看看动漫。


    很离谱,谢星泽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本书。


    安寻的目光越过电脑屏幕,悄悄看向坐在床上看书的谢星泽,想知道他在看什么。谢星泽有所察觉,从书中抬眼,对安寻挑了挑眉。


    安寻问:“你在看什么书?”


    谢星泽扬了下手中薄薄的书册,回答:“哄小孩儿的,《奇怪的精神体》。”


    看封面确实像一本儿童科普读物,安寻更加好奇,问:“为什么看这个,哄自己睡觉吗?”


    谢星泽笑了:“要哄也是哄你,我又不是小孩儿。”


    “我也不是,我马上就要成年了……”


    安寻小声嘟囔,目光没离开谢星泽的书。谢星泽误会了他的意图,对他招招手说:“你想看吗,来。”


    “我……”


    犹豫片刻,安寻放下平板电脑,从自己的床上越过中间的空隙,爬到谢星泽的床上。


    谢星泽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开一个位置。


    安寻其实并不喜欢看书,哪怕是简单易懂的儿童读物。


    认识祝聆的人都说安寻跟他妈妈很像,只有安寻自己知道并不那么像。祝聆是博学多知的科学家,而他到现在都背不齐唐诗三百首。


    说白了,他的文化水平还停留在小学五年级,约等于半个文盲。


    但谢星泽邀请他看书,安寻不好意思说自己不爱看。他老老实实地靠在床头,把脑袋凑过去,和谢星泽一起看。


    “大约七十年前,一群特殊的‘人类’出现在地球上。他们拥有一种普通人类没有的东西,‘精神体’,伴随产各种各样强大的能力。”……


    儿童读物自带哄睡效果,安寻都还没读到有哪些特殊的精神体,便已经开始昏昏欲睡。


    他强撑着不让眼皮合上,装作认真读书的样子,然而文字像走马灯一样一行一行穿过他的大脑,没留下任何痕迹。


    为了不让自己睡着,安寻开始和谢星泽找话聊:“你为什么不喜欢看手机或者平板电脑呢?”——书本在这个时代,实在是不常见的东西,连他们上课都不用书了。


    谢星泽边看边回答:“小时候家里书多,看书看习惯了。”


    “哦……”


    ——这算什么理由,安寻小时候家里也有很多祝聆的书。


    说到祝聆的书,安寻灵光一闪:难道他脑子笨不爱看书,是遗传了爸爸?


    这就说得通了。记忆里爸爸教他格斗、教他枪械,就是没有教过他读书学习。


    安寻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个理由,他没有成为科学家,而成为了特工,一定是父亲基因作祟。


    他的视线回到书页上,果不其然,看了几行又开始犯困。这回他索性不装了,遵从自己的本能闭上了眼睛。


    谢星泽读完两页,习惯性的瞥一眼自己右侧,看看安寻读完没有、能不能翻页。


    然而,安寻睡着了。


    暖黄色的灯光下,安寻睡得十分安宁,仿佛这里是学校阁楼的那张小床。


    谢星泽不由得愣了一瞬,看看书,又看看安寻,露出十分费解的表情,最后还是忍住没有说话,也没有把安寻叫醒。


    在谢星泽严于律己也严于待人的十八年里,第一次允许一个不爱学习的笨蛋在自己身边看书看到睡着。


    他叹口气,小心翼翼将自己的被子展开,盖在安寻身上。


    安寻坦然接受了被子,就像在车上坦然接受谢星泽的外套一样,身子无比自然地滑下去,直接睡倒在枕头上。


    谢星泽无奈笑了,顺手勾起食指捏了下安寻的脸蛋,问:“不是说猫科动物很警惕么,就这么睡了?”


    安寻的嘴角动了动,但没有醒。


    “你睡在这儿,让我睡哪儿?”


    依旧没有回应。


    “算了,睡吧睡吧,看在你今天受伤的份儿上。光会卖乖装可怜,不知道跟谁学的。”


    安寻翻身到另一侧,像嫌谢星泽烦似的,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的脑袋。


    “嘿,”谢星泽对着安寻后脑勺的头发旋儿,扬手要拍,最后也只是虚张声势地挥了两下空气,“小东西,还敢嫌我烦。”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不知什么时候起,月亮被云层遮挡,好像要下雨。


    谢星泽看完一本书,安寻已经睡熟了,猫似的团成一团一动不动。


    谢星泽被人占了床,只能去另一张床上睡。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绕过安寻的身体,爬到另一张床上,伸手关掉床头灯。


    “晚安,小猎豹。”


    轰隆隆隆。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伴随着滚滚惊雷。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窗上。谢星泽刚闭眼躺好,听到声音又坐起来,“啧”了声,起身去找安寻的棉花。


    还好,棉花就在安寻的外套口袋里,谢星泽揪了两团下来,走到安寻床边,弯下腰,小心翼翼掀开被子一角。刚要把棉花塞进安寻的耳朵,忽然间又是一道闪电,将夜空照得明如白昼。


    床上的人刷的睁开眼睛,像黑暗里的一只猫,谢星泽都没看清他怎么动作,只觉一道残影从眼前划过,接着安寻出现在床尾,弓背半蹲,做出攻击的姿态。


    谢星泽连忙道:“是我。”


    黑暗中的安寻睁着一双圆溜溜的深棕色眼睛,完全看不出一秒钟之前还在沉睡,他的夜视能力并不是很好,借着闪电的光才看清床头的人是谢星泽。


    安寻愣了一瞬,警惕而尖锐的目光逐渐变回平时柔和的样子,他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一屁股坐在床上,呆呆地问:“你做什么?”


    谢星泽一脸无辜道:“我怕你被雷声吵醒,想帮你塞棉花来着。”


    安寻低头,目光落在谢星泽手里的两团棉花,看了一会儿,小声道谢:“谢谢。我自己来吧。”


    谢星泽摊开手,示意安寻来拿。


    窗外的雨愈发的大了,时不时一道闪电将房间照亮,映出两人的身影。


    安寻慢慢爬到床头,从谢星泽手里拿走两团棉花,正要塞进自己的耳朵,忽然一丝夹杂在暴雨雷声中的细微声音钻进他的耳蜗。


    安寻动作一滞,抬起头,看向窗外。


    谢星泽问:“怎么了?”


    “有人,有觉醒者……小心!!!”


    话音未落,厚重的防弹玻璃“砰!”的一声炸成碎片,一条手臂形状的东西直冲进来,对准安寻抬起拳头。安寻瞬间推开谢星泽,自己借力翻滚到地上,拳风几乎擦着他的身体落下,砰!刚才躺过的床板四分五裂。


    “是变异体!”


    一道闪电劈下来,白光照彻,照出那条手臂真实的样子——全金属结构,小臂布满尖刺,手掌和五指被特殊的钢铁包裹,宛若一把劈山凿地的铁锤。


    没来得及做出更多反应,另一条一模一样的手臂破窗而入,再次冲向安寻。


    小小的房间没有太多躲避的地方,安寻在铁拳挥来的一瞬跪地后仰,贴着地面从手臂下方滑到房间另一头。


    砰!砰!砰!


    谢星泽掏出手枪,接连几颗子弹全部打入挥向安寻的铁臂。


    然而子弹只是打得手臂在空中稍稍停顿了一瞬,速度有所减缓,对方依旧毫发无损。


    “安寻!”谢星泽冲安寻的方向怒喊,“太被动了!去外面!”


    第38章


    砰!


    汤加文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来:“发什么事!地震了!”


    扭头看季夺,床是空的,再一转头,季夺已经起身带好装备,打开了房门。


    汤加文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等等我!我也去!”


    二人在走廊里遇到商羽,商羽不多废话,只冷冷道:“出事了,走。”


    外面电闪雷鸣暴雨如注,三个人从招待所后门出去。昏暗的雨幕中,一个像人又不像人的庞大黑影伫立在前方一栋矮楼楼顶,近处,谢星泽和安寻站在地面上,与从黑影身上伸出来的几条手臂对峙。


    准确来说,是八条。


    “我的天……”汤加文惊呆了,“这是什么,八爪鱼吗……”


    八条手臂全部由钢铁制成,密不透风,无坚不摧,但它们似乎有些畏惧谢星泽,停在距离二人几十厘米的地方左右试探。


    仔细看有一条手臂和其他的不太一样,表面更加光新锃亮,像是新长出来的。再看地上一摊被雨水冲刷到所剩无几的银色碎屑,不难判断谢星泽刚刚卸了它一条胳膊。


    僵持大概半分钟后,那几条手臂按捺不住了。最上方的一条猛地一拳朝安寻砸下来,电光石火的一瞬,安寻侧身一跃而起,踩着铁拳翻到招待所房顶上。


    拳头追着安寻又往上挥去,砰砰砰三拳,把房檐凿了个稀巴烂。


    “妈的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砸老娘的房子!”


    一道清晰的骂声从身后传来,众人回头,只见招待所的阿姨穿着那身眼熟的睡衣睡裤摔门而出,指着前面的变异体破口大骂。


    如此磅礴大雨交织着滚滚雷声,阿姨的声音依旧直穿人的耳膜。连安寻都震得晃了一下,险些被拳头砸到。


    “阿姨,危险!”踉踉跄跄的安寻从房顶跳下来,挡在阿姨身前,“那是变异体,小心!”


    “老娘还没老到要你这个小屁孩儿保护,起开!”


    阿姨推开安寻,几乎同时,变异体的拳头追着砸下来,安寻连忙回身去保护,然而刚一动作,一股强大的气流像弹簧一样把他弹开,只见阿姨面前出现一道携风带雨的小型龙卷风,配合着瓢泼大雨,像高速转动的滚筒洗衣机,瞬间将变异体的手臂卷入其中。


    “一级异能,风暴之眼!”


    龙卷风扰乱了所有人的视线,没有人看清阿姨的身影如何穿过风眼到达变异体面前。她甚至没有武器,就这样空手卷起风暴,砰的一声,变异体飞出十几米远!


    轰隆一声巨响,变异体庞大的身躯倒在招待所后院的菜地里,压倒一大片黄瓜藤。阿姨彻底怒了,双手抱拳高高举过头顶,像扔铅球那样,卷起风暴向变异体砸去。


    “去死吧!!!”


    轰!轰轰轰!


    龙卷风从天而降,如千斤之锤万钧之力。躺在地上的变异体瞬间双目血红,八条手臂齐齐伸向天空抵挡,狂风暴雨卷着砂石枯枝,一瞬间宛如世界末日。


    相当于至少八级飓风的风暴中,每个人都不得不扎马步重心下移,弯下腰用手臂遮挡在面前。安寻站在离阿姨最近的位置,某些时刻他感觉自己马上就要被吹飞起来了,甚至脚底已经有砂石滚动的沙沙声,带着他缓慢向前移动。


    忽然一只手抓住安寻的衣服。


    安寻迎着风暴艰难地转回头,是季夺。


    季夺说,言简意赅:“站稳。”


    一面透明护盾出现在安寻面前,像一个茧子把他包裹起来。周围的风终于小了,安寻松口气,正想对季夺说自己没事,先去保护商羽,一回头看到商羽拢起翅膀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比他们几个安稳得多。


    季夺看出安寻在想什么,说:“他们都没事。”——言下之意,只有安寻快要被吹走。


    安寻小声道谢:“谢谢。”


    话音未落,砰!天地之间忽然一声巨响,只见变异体的位置爆炸出巨大的气流,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气流转眼到眼前,将几人全部掀翻。


    “啊!”


    身体离地的瞬间安寻本能的伸出手臂,试图抓住身边任何一个固定在地上的物体。然而他没有抓到树干、墙壁或石头,只抓到一只手。


    安寻以为是季夺。他试图对季夺道谢,艰难地睁开眼睛,却看到一道本该在自己十米之外的身影。


    “谢……”


    后面两个字没来得及叫出口,谢星泽一把把他拉进怀里,两个人齐齐翻滚到地上。


    谢星泽用自己的身体垫在安寻身下,双臂护住安寻的头和受伤的胳膊,他手长腿长,安寻只有倒地那一瞬感觉到震动,身体毫发无损。


    飞起的尘土和雨水灌入鼻腔,安寻连连咳嗽,想说话都张不开嘴。他从谢星泽怀里抬起头,擦掉粘在睫毛上的泥水,问:“发……咳咳咳、咳咳……什、咳咳、什么事了?”


    远处的菜地里,变异体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身上的八条手臂只剩下三条,受伤过于严重,它甚至没有多余的体力来再手臂。


    而刚才还在这里的阿姨,被强大的气浪掀飞出去十几米远,身体撞上一堵墙,倒在墙根底下。


    “阿姨!”安寻焦急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就要往墙根那里去,谢星泽拦住他,朝身后大喊:“小汤!”


    “到!”汤加文从一片倒下的树冠中爬起来,“我明白!我去!”


    爆炸的气浪过后,天地之间总算恢复些许平静。雨还在下,转眼将打斗的痕迹冲刷得无影无踪,变异体最后看了一眼阿姨倒下的位置,似乎想要记住仇人的样子,接着目光扫过谢星泽几人,最后停在安寻脸上。


    安寻:“他想逃走!”


    说话同时,变异体后退两步,转身向暴雨和黑暗。


    “别让他跑掉!”


    谢星泽的身体如同一道黑影飞射出去,都不等安寻把话说完,他已经出现在变异体的位置。


    黑暗中一道红光在谢星泽掌心流动,谢星泽按住变异体的一条手臂,下个瞬间,整条手臂变作纷飞的金属碎屑。


    变异体发出痛苦的嘶吼,谢星泽一脚将它踹出去十几米远,说:“两条胳膊才更像人。”


    “我,不是、人类……”变异体说出今晚第,仿佛不熟悉人类的声带似的,声音嘶哑难听,“觉醒者、也不是、人类……”


    “是不是人你都得死。”


    空气中出现轻微的金属嗡鸣,谢星泽掌心朝上,红光流转中,雨水卷着刚才的金属碎屑回到他手中,凝结成一根包裹在坚冷寒冰中的锋利而尖锐的长刺。


    ——他的一级异能,造物主。


    变异体感知到压倒性的危险,然而已经晚了。谢星泽掌心翻转,长刺以一种无法抵挡的力量和速度,瞬间飞射出去!


    砰!空气中血浆炸开。长刺不偏不倚,穿透变异体的心脏。


    哪怕全身被钢铁保护,内里的五脏六腑仍然是血肉,变异体的瞳孔慢慢涣散,在人世间看到的最后一帧画面,是谢星泽面无表情站在他面前,说:“觉醒者是人类。你们,不是。”


    轰隆。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倒在雨水和泥泞中,身下漫开一滩红色的鲜血。


    随之跌落的还有那根金属长刺,咣当一声,掉在谢星泽脚边。


    谢星泽垂眸,看了眼地上变异体的尸体。没有人看得出他在想什么,他的眼神出现两秒钟的放空,随后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远处的安寻。


    安寻仍然跌坐在泥地里,谢星泽走过来,弯下腰,对他伸出一只手:“起得来么?”


    安寻摇头,犹豫着把自己的手递出去,谢星泽拉住他,一用力,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刚才爆炸的冲击加上身上的旧伤,还有对抗变异体时消耗的体力,安寻已经快要站不稳了。他踉跄了一步,被谢星泽揽进怀里。


    “小心,扶着我。”


    “哦,好……”


    安寻抓住谢星泽的衣角,谢星泽身上有变异体的血,雨水冲刷下,几乎漫湿了全身。安寻察觉到谢星泽的情绪和平时不太一样,想了想,小声问:“那个变异体,死了吗?”


    谢星泽点头:“嗯。”


    这是谢星泽第一次杀人吧。安寻想。无论学校里的演习多么逼真,真正亲手结束一条命的感觉,一定还是不一样的。


    “多亏你了。如果他逃走,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被他杀掉。”安寻说。


    谢星泽微微一怔,笑了,低头捏捏安寻的脸颊,戏谑道:“长大了小猎豹,会安慰人了。”


    “……”


    ——这么容易就被听出是安慰吗。安寻抿了抿嘴唇。早知道不说了。


    更远处,商羽也被爆炸的气浪掀出十几米,撞在招待所墙上。还好有翅膀保护,她只受了点轻伤。


    季夺与她会合,两个人去找汤加文和受伤的阿姨。阿姨浑身大大小小的伤口,只剩微弱的呼吸。汤加文守着她,用自己的精神体能量帮助她愈合。


    季夺问:“情况怎么样?”


    汤加文摇摇头:“内伤外伤都有,需要去医院。”


    第39章


    “情况就是这样,伤得很重,可以想办法转院到江海吗?”


    路上谢星泽联络到傅珵,汇报这次的行动。


    通讯器那头,傅珵思索片刻,回答:“我想办法。你们在医院等消息。”


    “哦对还有,变异体的尸体还在据点后院儿菜地,我们没来得及处理。”


    “你们先离开,不要暴露行踪。我通知军方。”


    谢星泽:“收到。”


    阿姨和汤加文都在季夺的车上,谢星泽车里只有他和安寻两个人。挂断通讯器,安寻问:“要把阿姨转移到傅处在的医院吗?”


    “嗯。”谢星泽点头,“江海的医疗条件更好一点儿。”


    “哦……”安寻小声自言自语,“我们还不知道阿姨的名字。”


    谢星泽笑笑:“她肯定不会告诉你。一定要问的话,她可能会说一个假名。”


    “傅处长没有让我们取代号,以后在外面行动,我们也需要用假名吗?”


    “嗯哼,你想叫什么?”


    谢星泽的问题难住了安寻。他的名字是妈妈起的,寻找什么,他不知道。如果让他给自己起一个名字,他可能会叫祝你好胃口。


    妈妈姓祝,这很合理。


    但安寻知道如果告诉谢星泽,谢星泽一定会嘲笑他,于是他想了想,说:“我不知道欸。”


    谢星泽一边开车一边随口道:“我猜,你会叫‘干饭大王’、‘能吃是福’、‘胃口倍儿棒吃嘛嘛香’之类的。”


    安寻:“你怎么知道?”


    谢星泽愣了下,“噗嗤”一声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哈……真的吗,我猜对了?”


    安寻反应过来自己说漏嘴了,懊恼地闭紧嘴巴。


    医院到了。


    每个地级市都有一家觉醒者专门医院,最近的风口浪尖上,很多觉醒者不愿意暴露身份,所以津港的这家觉醒者医院门可罗雀,几乎整个急诊室集体出动,推着病床等在外面。


    车门一开,医护士便簇拥上来,将受伤的阿姨从车里转移到病床上,马不停蹄地推进急诊室。


    一名年轻护士大声道:“伤者家属在吗!家属进来一下!”


    “我我我。”汤加文跑上去,“我来了!”


    季夺站在车门外,问副驾上休息的商羽:“你的伤,也让医看看吧?”


    商羽懒洋洋的掀起眼皮,说:“不用,小伤。”


    季夺没有说话,就这样沉默着伫立。半晌,商羽似有些不耐烦,睁开眼睛问:“你有完没完?”


    季夺抿了抿唇,仍旧不说话。


    “哑巴了?”


    “没有。”


    “……”商羽翻个白眼,推开季夺下车,“起开。”


    季夺问:“你去哪?”


    “我还能去哪,我去找医!”商羽彻底没耐心了,“别跟着我。”


    商羽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消失在急诊室的玻璃门后。谢星泽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勾住季夺的肩,戏谑道:“又怎么惹大小姐不高兴了?”


    季夺面无表情地回答:“我让她看医,她不想看。”


    “小汤不是看过了么?”


    “不放心。”


    谢星泽露出一脸意味深长的表情,长叹一口气,拍拍季夺的肩膀,说:“我很佩服你,兄弟。你情绪这么稳定,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季夺对这样的夸奖毫无触动,转头看谢星泽,问:“安寻呢?”


    “嚯,稀罕了,你还会问除了商羽以外的人。——喏,那边儿台阶上坐着呢,让他进去他也不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人一起转头看去,昏暗的灯光下,安寻一个人坐在远处的台阶上,抱着膝盖,头埋得低低的。


    他圆圆的脑袋上顶着两只同样圆圆的猎豹耳朵,偶尔前后抖动,身前的影子看起来就像一只耳朵会动的毛绒小熊。


    季夺问:“他的伤怎么样,不用看医么?”


    “他说不用,随他去吧。主要就是胳膊上那道伤,没别的事儿。”


    “嗯。”


    两个人沉默着站了一会儿,季夺话不多,就算是谢星泽也打不开他的话匣子。


    雨还在下,打在医院的玻璃雨棚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不知过了多久,季夺开口说:“我进去看看商羽。”


    谢星泽点头:“好。”


    季夺进去后,外面便只剩谢星泽和安寻两个人。安寻连姿势都没有变过,如果不是耳朵偶尔动一下,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


    谢星泽想了想,走过去,在安寻身旁蹲下来,双臂搭着膝盖,抬头看外面的雨。


    过了一会儿,谢星泽用胳膊肘碰碰安寻:“小猎豹?”


    安寻:“嗯。”


    “想什么呢?”


    “没有。”


    “耳朵为什么露出来了?”


    “因为……我在看它。”


    “看它?”


    “嗯。无聊的时候、不高兴的时候、难过的时候,都可以看耳朵。”


    谢星泽随着安寻的话低头,地上的影子怎么看怎么像一只小熊。于是谢星泽没忍住,伸出手捏了捏安寻的耳朵。


    这一次安寻没有拒绝,而是抬起头,用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了看谢星泽,问:“你有耳朵吗?”


    谢星泽挑眉道:“你想看?”


    “……有一点想。”


    在谢星泽十八年的人里,除了刚分化出精神体的时候,父母和哥哥怀着新鲜感和逗小孩的心理经常看他的耳朵,还从来没有人向他提出过这种要求,他也从来没有主动给别人看过自己的耳朵。


    他想了想,眼睛从下往上瞄自己的脑袋,努力调动精神体能量,嘟,头顶长出两只黑色圆弧三角形的、和安寻的耳朵形状相似、但更大的耳朵。


    谁说低级觉醒者不如高级觉醒者,在随时随地长出耳朵这方面,安寻明明更擅长。


    安寻没有想到谢星泽真的愿意给他看自己的耳朵,他呆呆地伸出手,问:“我可以碰一下吗?”


    谢星泽歪下身子,把脑袋送到安寻手边:“嗯哼。”


    黑豹的耳朵,摸起来也是软的。


    安寻小心翼翼地顺毛摸了摸,谢星泽不排斥,他又大着胆子轻轻捏了捏。


    耳朵发自动物本能抖了一下,安寻缩回手,又听谢星泽问:“另一边不摸吗?”


    安寻问:“可以吗?”


    “尽管摸。”


    于是安寻的手伸向另一只耳朵,摸一下,再捏一下。


    ——难怪谢星泽喜欢捏他的耳朵,原来捏别人的和捏自己真的感觉不一样。安寻感到奇妙,指尖轻轻抚过谢星泽耳朵内侧更软的绒毛,和外侧细密光滑的皮毛触感又不相同。


    谢星泽问:“好摸吗?”


    安寻点头,正要脱口而出“好摸”,又有点不好意思,顿了顿小声回答:“软软的。”


    “尾巴摸不摸?”


    “……啊?”


    安寻还没反应过来,一条长而有力的黑色尾巴从身后环住他的腰,尾巴尖伸到他面前。


    猫科动物的尾巴往往是不可触碰的禁区,尤其是大型食肉猫科动物,除非找死,一般人不会去碰他们的尾巴。


    但面前这条属于顶级食肉猫科动物的尾巴却并没有向安寻传递任何危险信号。安寻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撸了一把尾巴尖。


    看得出尾巴本巴其实不愿意被摸,安寻撸完,它便轻轻甩走,但在谢星泽的控制下,它又重新甩回来。


    安寻从中得到乐趣,又摸上去。


    雨淅淅沥沥的下着,安寻就这样坐在屋檐下和谢星泽的尾巴玩。谢星泽故意逗他,用毛茸茸的尾巴尖戳他的脸、挠他的耳朵,像逗猫棒一样左右摇晃,而谢星泽本人坐着没动,双手撑在身后,懒洋洋地看安寻玩。


    夏天的天,这会儿本该天亮了,但下着雨,仍旧阴沉沉的。


    安寻玩了一会儿玩累了,阿姨还在抢救没有消息,他耷拉着脑袋,一夜未睡,后知后觉的困倦。


    谢星泽拍拍自己的肩膀:“要不要靠一会儿?”


    安寻想了想,脑袋靠上去。


    谢星泽的尾巴仍旧环着他的腰,搭在他大腿上,出于猫科动物本能,有以下没一下的轻轻拍打。安寻到这时候才有“谢星泽的精神体也是一只大猫”的实感,平时相处,总觉得谢星泽是狗。


    他摇摇头,刻板印象要不得。


    不知又过了多久,安寻的精神处在睡着和没睡着中间,迷迷糊糊听到一人的脚步。


    那人说:“没事了,转到普通病房了。”


    谢星泽回答:“嗯,知道了。”


    那人又问:“你不休息么?里面有床。”


    “我去车里睡。”


    “我们什么时候走,明天?”


    “嗯。津港一天之内出现两个变异体,我们太容易暴露了。”


    “好吧,我去通知季夺和汤加文。”


    “让他们两个抓紧时间睡一觉,养足精神。”


    “好。”


    脚步声再一次远去了,安寻的精神慢慢放松下来,终于睡着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回到车上的,第二天天亮醒来,外面雨停了,天地之间洗刷过一般干净,他躺在车子副驾,身上盖着谢星泽的外套。


    而谢星泽睡在驾驶座上,不怕冷似的只穿一件紧身黑色T恤,抱着胳膊,睡得板板正正。


    安寻坐起来,窗外的天蓝得透亮,一夜过后,仿佛什么都没有发过。他看向谢星泽,不知道是有感应还是压根没睡,谢星泽同时睁开双眼,偏头看他。


    “醒了?”


    “嗯……现在是几点?”


    谢星泽抬手看一眼时间,回答:“九点。”


    安寻望向不远处的医院大楼,想要开口询问阿姨的情况,又担心听到自己不想听的回答。犹豫半晌,一旁的谢星泽主动问:“进去看看?阿姨应该醒了。”


    安寻心里默默松一口气:“喔,好。”


    第40章


    再次见到阿姨,她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上挂着鼻导管吸氧,手臂上也插了输液的管子,不过精神状态倒是一如既往的强悍,安寻都没来得及扁嘴,便让她一口堵了回去:“人没死呢,别苦哈哈的。”


    于是安寻只好憋回去,小心翼翼地说:“对不起阿姨,我们给你添麻烦了。”


    阿姨翻个白眼,说:“没死就不麻烦。”


    “你现在……还好吗?”


    “废话,好个屁!”


    安寻被吼得缩了下肩膀,谢星泽及时站出来,说:“江海那边的医院稍后来接您过去,是傅处长安排的。”


    阿姨一口回绝:“我不去,太丢脸了。”


    “江海的医疗条件更好,而且,津港据点已经不安全了。”


    “就是啊阿姨。”汤加文插话说,“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这有什么丢脸的!”


    “臭小子闭嘴!!!”阿姨怒了,一动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嘶,嘶……你们这几个小灾星,老娘真是倒大霉了遇到你们几个。”


    汤加文吓得躲在谢星泽身后,探出脑袋说:“您就安心去休养吧阿姨。傅处说了现在特殊时期,我们要积蓄力量,大家谁都不能有事。你要是不去,我们也不能放心的走。”


    “知道了知道了,别唠叨了!妈的烦死了。”


    离开阿姨的病房,汤加文在走廊里小声嘀咕:“我好像看到了鸟姐三十年后的样子。”


    但汤加文忽略了鸟类拥有灵敏的听觉,他话音刚落,后颈子被人一把提起来:“你是不是找死?”


    回头一看,是商羽。


    汤加文吓得魂飞魄散:“啊啊啊啊啊啊放开我,你不要过来啊!”


    “诶诶诶诶,”谢星泽连忙把两人分开,一手拦一个,“都是自己人,算了算了。和气财,和气财啊。”


    季夺默不作声地走到商羽前面,把商羽拦在自己身后。商羽恶狠狠地指了指汤加文,示意他等着。


    汤加文跑到安寻身边,抱住安寻的胳膊,告状说:“她吓唬我!”


    “啊……”还没搞清楚发了什么的安寻茫然四顾,“要我帮你吗,可是我,我也打不过她……”


    商羽哼了声“两个草包”,甩开季夺走了。


    “她说我们是草包!”


    “没关系的,她上次还说我是饭桶……”


    “这你能忍?要是我我一定忍不了!”


    “我……唔。”


    ……


    天晴了,雨后空气清新,难得的不冷不热的好天气。


    谢星泽从车里拿出几把折叠椅和一张折叠桌,在医院后头的草坪架开一张天幕,坐在荫凉下面,看傅珵电脑里的变异体资料。


    奔波了两天,总算有时间好好看看这些东西。数量比想象中多得多,令人意外的是,一部分资料显示,变异体的出现和关于变异体的研究并不是从去年或今年开始,最早可以追溯到将近二十年前。


    但很奇怪,这么多年都没有任何消息泄露,直到最近几个月,变异体才突然爆发。


    谢星泽翻看资料,其他几个人围着小桌吃饭。早餐是季夺从医院附近买的包子和粥,吃饭的时候几个人终于消停了,汤加文和商羽没再继续吵架,安寻埋头猛吃,更没心思关注别的。


    资料里高频出现的两个字吸引了谢星泽的注意,——“陨石”。


    谢星泽顺手拿了个包子,眼睛没有离开电脑屏幕,边咬包子边自言自语:“陨石……是什么东西?”


    汤加文秉持着不让任何掉地上的原则,接话道:“陨石就是掉在地球的流星尸体。”


    “我是说,陨石,和觉醒者变异有什么关系?”


    陨石……?


    安寻的耳朵捕捉到这两个字,自动抬起头。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祝聆笔记本里的内容,直觉告诉他那是秘密,哪怕是谢星泽,也不能轻易的告诉。


    他想了想,问:“什么陨石,觉醒者变异是因为陨石吗?”


    谢星泽摇摇头,回答:“不确定。这里面缺东西。”


    “缺什么?”


    “很多。每到关键的时候,线索就断了。我猜可能是以傅处的级别,接触不到更保密的内容。”


    “连傅处长都接触不到吗……”


    “嗯哼。特别行动处本来就只是一个执行部门,上头下达的任务,一般都只说做什么,不说为什么。”


    安寻默不作声地重新低下头,夹起一个包子:“哦。”


    除了安寻,其他人都对这个话题不太感兴趣,谢星泽看了一会儿,放下电脑,摇摇头叹了口气。


    季夺问:“怎么?”


    谢星泽说:“不明白的东西还是不明白。不过,这里头有阿民和辛敏的档案。”


    他拿开自己面前的包子和粥,把电脑放在桌上,屏幕朝向其他几个人。


    汤加文的脑袋凑上来,边看边念:“阿民,男,年龄未知,国籍未知,高级觉醒者(已变异),精神体狼蛛,……不是,怎么这么多未知?”


    “因为这些变异体,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来历。”谢星泽回答,把档案翻到下一页,“只有辛敏,变异之前曾经是一个普通的高级觉醒者。”


    “辛敏,一级异能,空间扭曲……空间扭曲???”汤加文惊得差点一口喷出来,“这是人能进化出来的异能吗!!!”


    安寻的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辛敏的证件照。


    那天在地铁站,辛敏的异能所散发出的刺眼白光让他完全无法看清对方长什么样子,想象中会是一个成熟强大的女性,证件照里却是一个大学模样的年轻女孩。


    安寻与证件照里的辛敏对视,没来由的,一种异样的熟悉感侵入他的大脑。


    在哪里见过呢……一个东南亚长相的女孩、甚至曾经是一个毒贩,他活的环境里不该出现过才对……


    忽然,安寻灵光一闪。


    ——“小寻,这是阿敏姐姐。”


    ——“阿敏姐姐好。”


    记忆长河中闪过模糊的一幕,安寻勉强能辨认那是祝聆的声音,至于两句对话的前因后果、更多的细节,他完全想不起来。


    阿敏、阿敏姐姐……他到底是在什么情况下见过少女时期的辛敏一面?


    安寻想得头痛,理性的那种痛,痛到他连包子也吃不下,放下筷子捂住自己的脑袋。


    谢星泽最先发现他的异样:“怎么了安寻?”说着话将手伸过来,托住安寻的头,用大拇指轻轻摸了摸:“哪里不舒服?”


    安寻整个脑袋都压在谢星泽的大手上,闭上眼睛,露出难受的表情:“我头痛。”


    “淋雨感冒了么?进去看看医?”


    安寻摇头:“我没有感冒。”


    谢星泽看一眼安寻旁边的汤加文,汤加文识趣地站起来,和谢星泽换位置。


    交换了位置的谢星泽干脆让安寻靠在自己肩膀上,用手背探了下安寻额头的温度,没有发烧。


    安寻还是很痛,像有人拉扯他的神经,阻止他回忆过去的事。只有额头用力抵住谢星泽的肩窝,疼痛才能稍稍缓解。


    “安寻没事吧……”汤加文小声问,“脸色好难看,真的不用看医吗?”


    商羽说:“你不是医么?”


    汤加文嘀咕:“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只会治外伤。”


    “我没事的……”安寻顶着谢星泽的肩膀,因为疼痛,声音又轻又软,“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要是平时,谢星泽免不了要调侃安寻两句,但看安寻可怜巴巴的样子,他只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安寻的脑袋。


    汤加文凑到商羽身边,小声:“你觉不觉得,我们队长现在有一种母性的光辉?”


    商羽用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上下扫了眼汤加文,说:“你每晚睡前是不是还要看玛卡巴卡?”


    “啊?”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死对头居然暗恋我穿成秀才弃夫郎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兽世之驭鸟有方君妻是面瘫怎么破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