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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91章


    半晌,安寻低下头,小声说:“对不起。”


    他不知道那是一个监听器,也没想到闫皓会用这么下作的手段,如果知道的话,他一定不会接闫皓的东西。


    “我知道错了,对不起,这次是我不小心,以后我不会再犯了。”


    安寻诚恳地道歉,真心实意为自己的疏忽和轻信感到惭愧。从他的角度看不见谢星泽的表情,只能看到面前的人腰腹以下的部分。但即便看不见,他也知道谢星泽的脸色很难看,不是他两句道歉能够平息的。


    等了很久等不来回答,安寻悄悄抬起头,发现谢星泽仍在盯着他看,目光像黑夜一样幽深。


    “除了对不起,没有别的要说的了么?”谢星泽问,“你和闫皓,究竟是什么关系,你们在麓江据点见的那一面,又是怎么回事?”


    “我和闫皓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同学。”安寻不明白谢星泽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乖乖回答,“麓江、是……”


    “是什么?”


    “张叔牺牲的那天晚上,闫皓来据点找我,说有事要告诉我。”


    “然后你就跟他出去了?!”


    这一句谢星泽没控制好语气,安寻吓得肩膀一缩,声音低弱下去:“……对不起。”


    谢星泽深吸一口气,问:“然后呢?”


    “他告诉我陨石的事,还给我看了那种蓝色的光,他说,我不会变异。”


    “他说你就信了,你还单独跟他出去?”谢星泽气得不轻,站直身子双手叉腰,用舌头顶了顶腮,“万一,我说万一,他说的是假的,那天晚上你接触了陨石能量,发变异怎么办?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那么相信他,两次了,两次!他叫你你就跟他走?”


    安寻靠紧身后的墙壁,直到退无可退,小声回答:“因为,他知道我妈妈的事……”


    不知道为什么,说完这句,他后知后觉的感到有一点委屈。


    他当然知道闫皓居心不良,也知道贸然行动会有危险,但闫皓可能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祝聆前的事、并且愿意告诉他的人了。


    安寻垂下眼帘,鼻子微微发酸,终于控制不住一点一点红了眼眶。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瞒着你。我也想过向你们坦白,但是我解释不清楚,为什么我不会变异。”


    安寻没有发觉自己的声音带了哽咽,他不想在谢星泽面前哭,那样显得他软弱无用,于是他用力抿紧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今天的事情过后,很明显,闫皓、还有那些不知道身处何方的变异体的目标就是他,谢星泽被他拖累才会不小心接触到陨石,面临变异的危险。


    不止谢星泽,其他很多人、很多觉醒者都是因为他、因为祝聆曾经进行的研究才会卷入这场危机,如果一开始没有那颗陨石,就不会有现在的一切。


    “我想好了。”安寻轻声开口,声音小却很坚定,“我去找闫皓,他知道陨石在哪,只要找到陨石,就可以结束这一切,不管用什么方法,我一定会毁了那颗陨石。”


    “你说……什么?”谢星泽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几秒钟,气笑了,“哈,你去找闫皓?我的话全白说了是吧?”


    安寻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是认真的。我不会变异,所以我去最安全。我一个人去,闫皓不会起疑。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找到陨石。”


    谢星泽走上前一步,影子将安寻笼罩在身下。“我要说多少遍你才能记住,禁止、单独行动。”他说,气到极点之后,声音反而变得平静,“究竟是什么让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安寻摇头:“为什么……我不明白。”


    “你是特别行动处085分队的正式队员,我是你的队长。服从命令,不需要理由。”


    “你不是队长,你是谢星泽。”安寻说,“现在跟我说话的,是谢星泽。”


    空气安静了。


    安寻眼睛里的泪水已经憋了回去,憋得眼眶通红。他的睫毛湿漉漉的,看起来倔强又委屈,仿佛在质问谢星泽,为什么要用冷冰冰的队长和队员的关系搪塞他、为什么不讲道理、为什么对他那么凶?


    谢星泽很轻地皱起眉头。


    安寻把脸别到一边,目光离开谢星泽,看向房间另一头的空白墙壁,说:“如果你不想我问,那我就不问了。”


    顿了顿:“队长。”


    谢星泽的眉头拧得更紧。


    二人之间陷入一种别扭又僵硬的沉默,在一分一秒的时间流逝中,谢星泽的情绪慢慢平息。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低声开口:“现在最重要的事,不是找到陨石。”


    安寻一愣,随后反应过来谢星泽在对他解释。


    “你不会变异,不是让你一个人涉险的理由。”谢星泽接着说,“这是我们共同的任务,无论发什么,我们都必须一起行动。”


    安寻重新转回头,怔怔地看着谢星泽。


    “我知道,你以前总是一个人,你习惯了。我不想强迫你去接纳谁,但我想说,既然我们现在是一个团队,我希望你能对你的同伴多一点信任。陨石的事情解决了,以后回到特别行动处,还有更多更危险的任务,每次你都要自己上吗?”


    安寻垂下眼帘,摇摇头:“不是……”


    谢星泽面色复杂地看着安寻,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的语气调整到更加平和的状态,说:“以上,是我作为你的队长对你的解释和回答。以下,是我作为谢星泽要说的话。”


    安寻还没从刚才谢星泽严肃认真的一番话中回过神来,听到谢星泽这么说,他再次抬起头,撞上一道晦暗深沉的目光。


    “我不希望你和闫皓有任何单独的接触。”谢星泽开门见山。


    这一次,在安寻问出“为什么”之前,谢星泽主动做了回答:“不止闫皓,其他男的女的、人类或觉醒者,我都不希望你和他们有单独接触。因为我不喜欢。就算是小汤,你和他多说两句话,我也不爽。当然,闫皓最让我不爽。”


    安寻瞪大眼睛,惊讶得连话都忘了说。


    “如果不是寨子里还有郑飞那些人,闫皓今天没那么容易逃走。”提起闫皓,谢星泽眼底再次掠过一抹冷森森的阴暗,“我保证,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放过他。如果他继续对你图谋不轨,下次见面,我不会给他好果子吃。”


    第92章


    坦白说,安寻有一点害怕。今晚在寨子外面发那一幕还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那个时候,如果不是闫皓会瞬移,恐怕已经被谢星泽打成筛子了。


    安寻毫不怀疑,当时的谢星泽是真的想要闫皓的命。


    谢星泽轻轻皱起眉头:“你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安寻不太明白,自己的表情怎么了。


    “你在担心,还是在害怕?”


    “我……没有。”


    “没有么?”谢星泽俯身,捏住安寻的双颊,端详几秒钟后,用大拇指擦掉安寻眼下半干的泪痕,“那是为什么哭,我很凶吗?”


    安寻点头:“嗯。”随后又摇头:“不,我没有哭。”


    “眼睛这么红,还说没有哭。”


    谢星泽的语气听起来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像是在气头上不愿意服软,又不忍心看安寻委屈,所以干巴巴地放下一个台阶,指望安寻自己走下去。


    ——这很无理。因为安寻也不知道,谢星泽想听什么。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安寻有一点想躲。他的睫毛颤了颤,刚有想要逃避的趋向,谢星泽手上微微用力,不许他移开脸。


    “躲什么?”谢星泽问。


    安寻仍然只会机械地否认:“没有躲。”


    谢星泽松开自己的手,手掌在半空顿了顿,犹豫片刻,把安寻揽进怀里。


    他的掌心托住安寻的脑袋,以一种亲密而充满安全感的姿势,把安寻整个人环抱在双臂中。安寻倏地怔住,不自觉屏住呼吸,不敢眨眼也不敢动。


    谢星泽低头,温热的吐息轻拂在安寻的脖颈,过了很久,低声说:“抱歉,不是故意凶你的。”


    原来谢星泽也知道自己很凶……安寻最先冒出来的想法,竟然是这个。


    尽管刚刚吵过架,谢星泽的怀抱还是给了安寻熟悉的安全感。安寻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就这样安安静静地靠在谢星泽的胸膛。过了一会儿,谢星泽说:“我有一件东西要给你。”


    安寻问:“什么?”


    谢星泽松开双臂,安寻忽然感觉自己脖子一凉,低下头,发现胸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吊坠。


    “这是……?”


    “我知道,你很想你妈妈。所以我决定,把它还给你。”


    原本挂在谢星泽脖子上的黑色编织绳此刻出现在安寻脖颈上,绳子下面穿着一枚铜黄色坠子,安寻拿起坠子,看清那是什么后,瞳孔放大,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谢星泽。


    谢星泽说:“其实,你的护身符,一直在我身上。”


    “怎么会……”安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攥紧那枚护身符,双手控制不住微微颤抖,“为什么,为什么我的护身符会在你那里?”


    谢星泽的表情变得复杂:“你完全不记得了么?”


    “记得、什么……?”


    “在你小的时候,六七岁,我们曾经见过一面。”


    这句话带给安寻的冲击,不亚于一分钟前得知他一直好奇的谢星泽的吊坠,就是自己遗失十多年的护身符。


    安寻怔怔看着谢星泽,怀疑、震惊、难以置信,轮番出现在他的眼睛里,他甚至想过这会不会是谢星泽编来骗他的,但他确认了手中的吊坠,没有疑问,就是祝聆给他的那一个,上面的陨石编号,是祝聆亲手刻下的。


    “……你说、我们见过?”巨大的震惊过后,安寻缓缓回过神来,“在哪里,什么时候?”


    谢星泽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失落:“看来你真的忘记了。”


    “我……对不起,以前的事,我都不太记得了。”


    “那你还记得你曾经对我说过,你的护身符是小时候和小朋友玩的时候丢失的么?”


    安寻点头:“嗯,我记得。”


    谢星泽轻叹了口气:“当时,除了他们,应该还有另一个人在吧?”


    当时……


    过往的画面涌入安寻脑海,像被一道闪电击中,安寻倏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是你?!”


    ——那个从天而降,挡在他面前,替他赶走那群讨厌小孩的男孩子,是谢星泽?!


    记忆里模糊的孩童脸庞和眼前这张长大后的脸渐渐重合在一起,事实摆在面前,但安寻的大脑由于接二连三的震惊乱作一团,以至于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反应了好久:“那天……是你?你拿走了我的护身符?”


    “不是拿走。”谢星泽纠正说,“是捡走。你自己丢下的。”


    “捡走……你捡走了我的护身符,一直戴在身上。”


    “嗯。”


    “怎么会……”


    “很奇怪吧?一个捡来的东西,我戴了十多年。”


    谢星泽脸上浮现一个淡淡的微笑,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对安寻笑,照理说安寻应该不高兴的、或者责问他为什么拿着自己的东西不还,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谢星泽的笑容,安寻的心忽然变得像柠檬皮一样酸涩。


    “所以,”他轻声问,“护身符的事,你一直都知道吗?”


    谢星泽摇头:“如果早知道的话,就不会让你在学校里受那么多欺负了。说起来也真是的,小时候第一次见面你在被人欺负,后来在学校见面你又在被人欺负。怎么回事啊小猎豹?”


    谢星泽脸上带着笑,故意这么说逗安寻,安寻脸一热,闪烁着移开目光,小声说:“其实我也没有总是被欺负,大部分时候,我都还手了的。”


    “那是我多管闲事了?”


    “不、没有……”安寻想到一个问题,重新看向谢星泽,认真地问,“这个护身符,你已经戴了这么久,为什么突然愿意还给我?”


    谢星泽笑容一滞,无奈叹了口气,说:“因为今晚被你吓到了。要是你真的因为闫皓就跟他跑了,那我可能会气死。”


    安寻露出不解的表情,谢星泽解释说:“我知道,护身符上的刻字是陨石编号,所以,你以为的秘密其实并不是什么秘密。”


    安寻睁大眼睛:“你、你知道?”


    “嗯。”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在等你主动坦白,可你不仅没想告诉我,还打算悄悄跟着闫皓跑了。”谢星泽逼近安寻,提起闫皓,又没控制住咬牙切齿。不过很快,他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有点凶,退了回去说:“还有你不会受陨石影响变异,我也猜到了。从你第一次在我面前复刻季夺的异能开始,我就知道,你不是一个普通的低级觉醒者。”


    安寻没有想到,自己不仅在谢星泽面前露出尾巴、露出耳朵,还露出马脚。


    他因为心虚不敢说话,嗫嚅了一会儿也只敢否认其中一句:“我没打算跟着闫皓跑了。”


    谢星泽哼了声,说:“不管你打没打算,以后都没机会了。我这个人福大命大,长这么大没病没灾,不管遇到什么危险都逢凶化吉,这个护身符跟着我这么些年,多少也吸收点儿我的运气,现在还给你,你戴着,以后一定也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


    说了这么多,安寻听得出来,这才是谢星泽的最终目的。


    他握紧手中的护身符,抬起头,认真地说:“谢谢你。我会好好戴着的,这次再也不会弄丢了。”


    第93章


    一直压在安寻心里让他惴惴不安的秘密就这么被谢星泽轻描淡写地摊开,他没有想到,谢星泽连他不会变异也猜到了。


    那他这些天的担忧、惧怕和寝食难安……都算什么?


    安寻扁了扁嘴,谢星泽顺势捏住他两片嘴唇,像鸭子一样。“又怎么了,还给你你还不高兴?”


    安寻想说话,但嘴巴被捏着,张不开口。


    他狠狠瞪一眼谢星泽,谢星泽忍着笑意松手,说:“讲吧。”


    安寻皱起眉头,说:“虽然可能,我不会变异,但你呢,你也接触了那种蓝光。”


    “我,嗯……”谢星泽脸上笑意淡去,耸了耸肩,“我就,听天由命吧,至少目前还好好的,说不定我运气好,到最后也不会变异呢?”


    “那只是你的愿望。”安寻说,“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


    谢星泽抱着胳膊,饶有兴趣地歪了下头:“嗯哼,你想怎么做?”


    “我们去找陨石,尽快。”


    “不配合程教授做实验了吗?”


    “等不及了,再等下去,我害怕你……总之我们联络小汤他们,尽快离开这里。”


    谢星泽眼底浮上一抹深意,看着安寻,感慨万分地叹了口气:“我们小猎豹,真的变了很多。不过,你说你害怕……究竟是害怕,还是担心我?万一我真的在寻找陨石的路上变异了,你怎么办?”


    安寻噎了一下,他原本想逃避这个问题,但谢星泽直勾勾地看着他,不给他敷衍的机会,他只好小声回答,“我不会让你伤害其他人。”


    “你会杀了我么?”


    “我不知道。”


    “安寻。”谢星泽很少这么认真地叫安寻的名字,他拿起安寻的手,按在自己左胸口的位置,说,“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如果我真的变异了,你亲手杀掉我,不要心软。”


    “不行……”安寻下意识地摇头,试着抽出自己的手,但没有抽动,“我不要。”


    “你听我说。我没有开玩笑,虽然我也相信自己福大命大,但我们总归要做最坏的打算。如果不幸真的走到那一天,你就代替我接任队长,我把小汤、商羽和季夺交给你,你带着他们去完成任务,能做到么?”


    安寻第一反应仍然是摇头,但谢星泽抓他的手抓得很紧,不容许他逃避,他心口一窒,差点流下眼泪。


    二人就这样直白地对视,在谢星泽烈日般炽热的目光中,安寻强忍下心中的酸涩,艰难地点了点头:“……我能做到。”


    谢星泽扬起唇角,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我就知道,我们小猎豹不会让人失望。”


    不知道为什么,安寻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无法抑制的悲伤,好像他即将失去面前这个人一样。他扑进谢星泽怀里,用力抱紧,说:“我不会让你变异的,我们一定会一起回到江海。”


    谢星泽笑笑,抬手揉了揉安寻后脑勺的头发:“当然了,一定会的。”


    咚咚,有人敲门。


    看来谢星泽“不许打扰”的警告并没有奏效太久,程展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郑飞派了一个最不容易被谢星泽迁怒的人过来。


    “小寻,星泽,你们还好么?”


    谢星泽拍拍安寻的后背,让安寻离开自己怀抱。他收起笑容,走到门口,将房门拉开一半。


    “有事么,程教授?”


    程展站在门外,谢星泽把他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他左右张望,试图找到安寻的身影,一脸担忧地问:“小寻怎么样了?”


    谢星泽回答:“已经没事了。”


    “我想见一见他。”


    谢星泽皱眉,露出不悦的神情。就在这时,安寻下床走过来,说:“程伯伯。”


    程展看见安寻,眼睛一亮,忙不迭推开谢星泽,拉住谢星泽身后的安寻:“小寻。”


    “我没事,不用担心我。”


    “星泽说你受伤了。”


    “没关系,小伤而已……”


    程展看看安寻,又看看谢星泽,欲言又止。谢星泽明白他的意思,不情不愿地用眼神询问安寻。安寻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谢星泽没好气道:“你们聊吧,我去趟郑飞那儿。”说完抬手看一眼时间:“二十分钟回来。”


    安寻点头:“好。”


    谢星泽离开后,程展连忙道:“到底发什么,今晚真的有变异体吗?”


    安寻点头,犹豫要不要把闫皓说出来:“……嗯。”


    “怎么了?”程展察觉到安寻表情不对,“是不是发什么事了……”


    安寻没有回答程展的问题,而是问:“程伯伯,你知道我妈妈年轻时候做的是什么研究吗?”


    程展神情一滞,不自然道:“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我发现,陨石能量好像对我不起作用,我不会变异。所以我想,这会不会和我妈妈年轻时候做的研究有关。”


    “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见过闫皓,他想抓我回去做实验。”


    ——做实验。


    这三个字说出口,安寻再次出现今晚与闫皓对话最后出现过的那种感觉。


    闫皓想用他做实验,同样,曾经也有一个人,以相同的目的在他身上做过觉醒者进化的实验。


    是谁……


    安寻又想起昨天白天,他失去意识前发过的那一幕。程展给他抽血,然后带他进入一间满目纯白的实验室,他躺在CT床上,就像记忆深处、很久以前被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按在实验室的床上一样。那些人给他注射不同的针剂、抽血、用不知名的仪器在他身上做实验……无论他怎样反抗或恳求,换来的永远是冷漠的无视。


    回忆闪回到现实,安寻怔怔看着程展,眼前这张脸,在某个瞬间,忽然与记忆深处某张模糊的脸重合在一起。


    轰!


    一道白光划过安寻的大脑,他的瞳孔剧烈颤动。


    程展轻轻皱起眉头:“怎么了,小寻?”


    “你,是你……”


    无数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安寻淹没。那些深埋在时光长河中、如泥沙般沉默的回忆,此刻全都天崩地裂地苏醒,随着记忆潮水涌入安寻的大脑。


    ——他曾缺失的,十一到十四岁三年多的记忆,还有模糊的童年和少年时期,全都像玻璃窗上凝结的雾气一样随阳光消散,一切变得清晰可见。


    那个曾经将他关在实验室里的人,就站在他的面前。


    第94章


    “小寻?”程展眼底掠过一抹晦暗,“你想起什么了吗?”


    “不……不会,不是这样……”安寻摇头,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保持镇定,无论是不是程展,都不可以表现在脸上。但实际上,面对如此几乎颠覆他整个世界的冲击,他完全无法做到冷静。


    “不对!”安寻一把推开程展,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不管不顾地逃出房间,朝谢星泽离开的方向飞奔。


    “小寻!”


    程展被推得踉跄一步,伸手抓了一把安寻,但没有抓到。


    安寻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程展缓缓收回手,脸上焦急担忧的神色渐渐暗淡,直至变成一种幽暗的冷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通讯器,说:“人跑了,抓回来。”


    同一时间,郑飞办公室。


    “事情就是这样。”谢星泽平静的表情天衣无缝,“安寻体质特殊,能感知到变异觉醒者的能量场,所以我们提前发现有变异体靠近寨子。当时通知你们已经来不及了,我和安寻追过去,对方很狡猾,发现打不过我们就逃走了。”


    以郑飞多年在部队的经验,谢星泽说的话恐怕至少有一半是假的,但谢星泽的神态、语气和肢体动作毫无破绽,就算怀疑也无从问起。


    最后郑飞说:“我不相信有变异体能从你手下逃走。”


    谢星泽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勾了勾唇角:“这是在夸我么?不过郑中将,我只是一个高中,不是神。事实上,从我手下逃走的变异体已经有三个了。”


    话音落下,砰!


    房门从外面用力推开,安寻冲进来,抓起谢星泽的手臂:“跟我走!”


    谢星泽和郑飞都没反应过来发什么,一晃神的功夫,安寻已经半拖半拽着谢星泽跑出门外。这时,听了命令前来抓捕安寻的人也都集结过来,将房子重重包围,安寻不得已停下脚步,一边喘息着一边环顾四周,像一根随时要断掉的绷紧的弦。


    谢星泽问:“发什么事了!”


    安寻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谢星泽:“你相信我吗?”


    谢星泽一愣,皱起眉头,仅用一秒钟就做出回答:“我相信你。”


    “我们现在,离开这里。叫上小汤他们。”


    “好。”


    谢星泽没再问为什么,目光扫过面前黑压压的人群,掌心红光一动,轰!整片地面砂石尘土飞溅,所有人的视线都变得模糊。


    混乱中谢星泽抓起安寻的手:“走!”


    砰!


    不知道谁开了第一枪,子弹几乎擦着安寻的耳朵打过去,慢一步冲出来的郑飞高声怒喝:“别开枪!”


    而谢星泽和安寻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就这样冲破重重人群,朝着大山的方向狂奔。


    “喂?喂!汤加文!”


    谢星泽一边奔跑一边联络汤加文,特别行动处的芯片在他手臂下疯狂闪烁,终于,耳机里传来接通的提示音:“喂?队长?”


    “听着小汤!你和商羽季夺现在立刻一起离开寨子,往西南方向跑,我们在山林里会合!”


    “发什么事了!”


    “没时间解释,他们正在追我和安寻,一会儿反应过来一定会去抓你们,趁现在赶紧跑!”


    “哦……哦,好的,收到!”


    “保持联络,注意安全!”


    “是!”


    汤加文话音刚落,那边传来轰隆一声闷响,接着是商羽的声音:“有人闯进来了,快走!这边!”


    紧接着是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门窗开关的砰砰声、东西碰撞的响声、跑动声、还有混乱的打斗声……然而谢星泽和安寻顾不上那么多,身后追来的手电筒光束几次快要扫到他们的身影,郑飞带队穷追不舍,一直追着二人进入山林。


    西南的原始森林遮天蔽日,连白天都看不到阳光,更别说现在深更半夜,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谢星泽紧紧抓着安寻的手,安寻在这样的环境中丧失视觉,但听觉比平时灵敏了好几倍。他的精神高度紧绷,竖起耳朵捕捉任何微小的风吹草动,身后的脚步声原本就快要追上他们,但进入森林后,听得出渐行渐远了。


    二人跑了不知道多久,终于暂时感知不到危险的气息,谢星泽停下来,安寻也跟着停下。


    “好像甩掉他们了。”谢星泽说,“在这儿等等小汤他们吧。”


    安寻点头,急速奔跑消耗太多体能,他弯下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息。


    谢星泽走过来,拍拍安寻的后背帮他顺气,说:“你休息一下,我去给你找点水喝。”


    “不,咳咳咳……”安寻急忙抓住谢星泽的手,一开口,喉咙火辣辣的疼,“咳咳、不要、不要走……”


    谢星泽身子一僵,回握住安寻的手:“我不走。”他左右看了看,说:“前面有块石头,我们去那儿坐一下。”


    安寻点头:“好。”


    肾上腺素消退后,安寻浑身肌肉胀痛,刚想抬腿走路便没站稳踉跄了一下。谢星泽见状,干脆弯腰下蹲在他面前,说:“上来,我背你。”


    安寻有点犹豫,拒绝的话到嘴边,谢星泽拍拍自己的后背,催促说:“上来。”说完不等安寻回答,手臂一揽,直接把人扛上自己的后背。


    骤然双脚离地,安寻下意识抱紧谢星泽的脖颈,说:“我自己可以走……”


    “跟我就别逞强了。”谢星泽回答。


    二人走到前面不远那块凸起的岩石,谢星泽放下安寻,脱掉自己的外套铺在石头上,让安寻坐下。


    山林里更深露重,湿冷的寒意往人骨头缝里钻,谢星泽问“冷不冷”,安寻点头,于是一只黑豹无声地在黑暗中出现,默默跳上石头,紧靠着安寻卧下。


    这时,沉寂半晌的芯片也终于有了反应。


    谢星泽接通信号,汤加文一边奔跑一边喘息的声音传入二人的耳朵:“队长!我们跑出来了,但季夺受伤了!”


    谢星泽皱起眉头:“严重么?”


    一阵轻微的杂音后,耳机里另一个声音平静开口:“子弹擦伤,没事。我们现在去找你们会合。”


    第95章


    将近一个小时过去,远处的黑暗中终于出现一点微弱的光亮。安寻靠着黑豹睡着了,谢星泽站起身,低头看了眼手臂芯片越来越明显的信号,缓缓松一口气。


    视线尽头依次走来三个人,最高的那个照例走在最后,不过和平时干净利落的走姿不同,他一只手捂着另一只手的手臂,一看便是受伤的姿势。


    快走近时,最前面的汤加文看见谢星泽,原本蔫巴巴的身子嗖的挺直,拔腿向这边跑来:“队长!!!安寻!!!”


    他的声音惊醒安寻,安寻倏地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而汤加文已经到了眼前,急急忙忙地刹住车,说:“终于找到你们了!”


    谢星泽问:“一切还顺利么?”


    “嗯!”汤加文回答,“我们先往反方向跑,把他们带进林子,甩掉之后才绕回来找你们的。”


    谢星泽笑笑:“不错,长脑子了。季夺呢?”


    “在后面!”


    汤加文回身看向身后,谢星泽也一齐看过去。黑暗中商羽和季夺一前一后走来,快要走近时,季夺默默松开自己按着的手臂。


    不过短短两三天没见,几个人却像久别重逢一样,各自面色复杂。


    安寻和黑豹起身走过来,站在谢星泽身后。看见季夺他们,安寻竟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或者他早就想哭了,在想起过去的事情那一瞬。只不过紧接着迫切的逃命和巨大的疲惫让他没时间回忆那一刻的痛苦和崩溃。原本停下来之后,他应该对谢星泽讲的,但他太累了,靠着黑豹没一会儿,便不知不觉睡着了。


    季夺和谢星泽简单打了招呼,余光瞥见谢星泽身后的安寻,忽的一滞:“安寻?”


    安寻回过神来:“嗯?”


    “你……”季夺皱起眉头,那张总是波澜不惊脸上难得出现一丝担忧的神色,“你怎么了?”


    其他几人随着季夺的话扭头看向安寻,幽暗的夜色中,安寻眼角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在闪动。


    而安寻自己毫无察觉,他眨了眨眼睛,一颗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汤加文惊慌失措:“安寻,你怎么哭了?”


    “我、哭了?”安寻愣怔了一瞬,慢半拍的反应过来季夺为什么露出那样的表情,他抬手抹了把眼睛,抹到一手潮湿,“我……”


    “你还好吗……”汤加文走过来,张开双臂紧紧拥抱住安寻,“没事的,不管发什么,只要我们在一起,就一定能解决的。”


    安寻猜汤加文也许在说陨石和变异的事,在他们眼中,自己和谢星泽接触到陨石能量,危在旦夕。


    “其实,我,”安寻垂下眼帘,说,“我有件事想告诉你们。”


    忽然这时,几人的芯片同时接收到国安局一级紧急联络信号,汤加文放开安寻,看向谢星泽。


    谢星泽接通信号,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耳机里出现的竟然是谢铮的声音。


    “喂,星泽?”


    谢星泽愣住,张了张口,到嘴边的“爸”字变成一声微微颤抖的:“谢局?”


    “嗯。”许久不见,谢铮的声音一贯的冷静,只不过多了几分不易觉察的沧桑,他问,“你和你的小队队员,现在都在一起么?”


    谢星泽立刻调整好状态,一丝不苟道:“是。我们在寻找陨石的路上遇到郑飞部队,和他们起了冲突。两个小时前,我和安寻逃出部队营地,躲进中缅边境附近的山林里。接到你的消息之前,我们刚刚和汤加文、商羽和季夺会合。哦对,陨石是……”


    “我知道陨石的事。”谢铮淡淡打断,“听着,现在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们。”


    几个人不由得正色。谢星泽问:“什么任务?”


    “国安局刚刚得到情报,陨石已经确定在靠近斯里兰卡的某座小岛上。这个消息很快会传给我国军方和A国,你们需要赶在他们之前找到陨石。关于目前岛上的情况还没有具体情报,但据我所知,军方正在申请使用核武器,准备一举销毁陨石,顺便清洗全世界范围内的变异体,到那时,觉醒者未必不会遭受牵连。”


    汤加文问:“我们找到陨石然后呢,把它带回来吗……”


    沉默片刻,谢铮回答:“我们的最终目的不是陨石,是世界的和平和全体觉醒者的命安全,所以如果有更好的方式处理陨石,就让它消失在那座小岛上也可以。”


    谢星泽点头:“我们知道了。”


    “对了,国安局派出的直升机在前往接应你们的路上,最晚一个小时就会到达你们的位置。时间紧迫,今晚必须出发。”


    “好。”谢星泽想了想,问,“国安局、现在怎么样了?”


    谢铮缓缓出一口气,光听声音便能想象他低头捏住眉心的样子:“在各方斡旋下,终于获得一部分独立开展行动的权力,所以今天我才能联络到你们。目前你们是距离陨石所在小岛最近的,你们到达之后,国安局其他力量会陆续增援,我和傅珵也会尽快赶过去。”


    “你和傅处?”


    “是。无论如何,这是我们需要共同面对的。”


    “我知道了。”


    通话挂断了。一阵不算漫长的安静后,商羽第一个开口:“为什么不告诉谢局你们接触过陨石能量的事?”


    谢星泽回答:“说了也不会改变什么,现在当务之急是完成任务。”


    “为了完成任务,连命都不管了吗?以前没发现你这么伟大。”


    听商羽的语气不像真的气,谢星泽便也用玩笑的口吻回答:“你不会是怕我变异之后更打不过我吧?”


    商羽微微皱眉,看了眼谢星泽,又看向安寻,表情变得严肃:“先说好,如果你们变异,我一定会杀了你们。”


    谢星泽点头:“不错,比安寻有觉悟。我还怕他不忍心动手。”


    “其实……”


    安寻小声开口,想说自己不会变异,但商羽一道凌厉的目光让他闭上了嘴巴。


    “你其实也清楚吧,我们这次凶多吉少。”商羽对谢星泽说,“去岛上找陨石,很难不接触到陨石能量,变异是早晚的事。”


    谢星泽无奈:“事情倒也没那么绝对。”


    “没关系,走到这里,没有人是怕死的。”商羽很轻地勾了勾唇角,目光依次看过其他四人,说,“我怕后面没机会,想说的话就在这儿说了吧。和你们一起经历这一切,我不后悔。”


    第96章


    商羽说完后,季夺一如既往平静地开口:“我也是。”


    汤加文连忙道:“我也不后悔!”说完支吾了一会儿,又小声补充:“如果能平安回去当然是最好的了。”


    “啧。”谢星泽一向受不了这么严肃的场合,他露出别扭又嫌弃的表情,打断几个人说,“这是干嘛啊,搞得像去赴死一样。谁说我们一定会变异,又是谁说我们一定回不来?相信你们的队长,相信特别行动处,相信国安局,最重要的是相信自己好吗?陨石是死的,人是活的啊!我就不信我们几个大活人还能被一块破石头整死不成?好了,打起精神来,别垂头丧气的,尤其是你小汤,我和安寻这不是好好的么,哭什么哭?”


    汤加文有苦说不出:“我没哭,是安寻……”


    “对了,说起安寻,不知道那群变异体发什么癫,一个个都想抓安寻。这次我话说在前头,安寻,你,”谢星泽看向安寻,佯装严肃地竖起一根食指点了点,“不许单独行动,必须跟着我,听到了没?”


    安寻知道谢星泽在缓和气氛,让大家不那么沉重。他虽然有话想说,现在也只能先按下去,点点头回答:“知道了。”


    谢星泽露出一个微笑:“乖。好了,原地休息一下,等飞机来吧。小汤,看看季夺的伤。”


    汤加文这才想起季夺,忙不迭回答:“哦,好!”


    几个人回到那块大石头,季夺和汤加文坐下,其他三个人站在旁边。


    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怕不小心暴露位置,谢星泽只用异能制造出一点微弱的光亮,够汤加文看清季夺的伤。


    汤加文掏出随身带的纱布和碘伏,给季夺的伤口消毒。安寻站在旁边,嘴巴张开又合上,欲言又止。


    也许是觉察到安寻自责的目光,季夺主动开口,说:“我没事,只是擦伤,不用担心。”


    这一路颠簸,伤口周围的血已经干掉了。汤加文给季夺的手臂缠上纱布,用自己的异能帮助伤口愈合。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昏暗的灯光映照下,竟有一种颠沛流离后安定下来的温馨与安宁,虽然每个人都知道,这样的安宁只是暂时的。


    谢星泽默默走到安寻身旁,握住安寻的手。


    黑豹趴在安寻另一侧,其他几个人已经接受了它的存在,离开谢星泽的身体太久,它有点没精打采,安寻偶尔摸一下它的头,作为回应,它会用鼻尖蹭蹭安寻的手。


    感知到谢星泽的动作,安寻抬起头,眨了眨眼睛。


    谢星泽若无其事地低头摸摸鼻子,问:“你冷么?”


    安寻摇头:“不冷。”


    “你的手很凉。”


    安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想了想,说:“你想抓我,可以直接说的。我不会跑的。”


    “我不是担心你跑了……”


    “其实,我不是低级觉醒者。”


    话题变得太快,谢星泽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从分化出精神体那天起,我就是高级觉醒者。”安寻微微垂下眼帘,终于平复到能用平静的语气说出这句话,“但是后来,有人在我身上做精神体进化的实验,前后持续了三年。我的精神体受到损伤,变成现在的样子。”


    听到这里,几个人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安寻。


    安寻深吸一口气,说:“实验失败了,我被抹去记忆。”


    谢星泽皱起眉头:“所以你今天……”


    “嗯,我全部想起来了。”安寻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四个人,“在我记忆里,进行实验的地方是一座海岛,在赤道附近,一年四季都很温暖,所以我想,可能就是我们接下来要去的那座岛。”


    “三年的实验……”商羽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也就是说,在你十五岁进入军校之前吗?”


    安寻点头:“应该是十一岁到十四岁这三年。”


    “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用你做实验?”


    “因为我的精神体和别人不一样,我可以复制其他人的异能。所以,他们想在我身上,找到觉醒者进化的关键。”


    “他们、是谁?”


    “是……”


    头顶由远及近传来直升机的轰鸣,一束强烈的白光照下来,打在几个人站立的位置。


    特别行动处的芯片再次接收到信号,接通之后是一道陌的声音:“085小队吗?这里是特别行动处004分队队长,接到命令前来接应你队。现在可以放下升降梯吗?”


    谢星泽看了一眼安寻,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神色,回答:“可以。”


    直升机缓缓下降到不能再降的位置,一条软梯放下来,悬在距离几米外的地方。


    谢星泽深吸一口气,说:“走吧,先上飞机。”


    十分钟后,直升机重新升上高空,朝着西南方向平稳行进。


    机舱里鸦雀无声,上飞机前安寻说的那个名字,像一团阴云笼罩在所有人头顶。每个人都用一种混杂着千头万绪的复杂目光凝望安寻,直到安寻轻声开口:“我没事,不用担心我。”


    谢星泽说:“如果想起过去的事让你觉得痛苦,那就不要想了。”


    安寻摇摇头:“只有我拼命想却想不起来的时候才最痛苦。”


    “你……”汤加文憋了很久,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你说那个人,在你身上做精神体进化的实验,但他后来又安排你进军校,为什么?”


    “我不知道。”安寻回答,“可能是,实验失败了,暂时没有更好的办法。”


    “我不明白,失败指的是什么,你看起来好好的,又没有变异。”


    “我的精神体退化了,从高级退化到低级,还有我的身体机能,也退化到原来十分之一左右的水平。他们用了很多方法,都没有让我的精神体恢复。”


    安寻平静地说。


    所有人都看得出他的变化。大约就是从说出“实验失败”的那一刻起,安寻整个人都变得更加沉静了,仿佛随着记忆一起苏醒的,还有他身体里沉睡的真实的人格。


    他看着汤加文,头顶暖黄色的灯光映照,他的瞳孔看起来就像一双流金的琥珀。


    “不过,我感觉得到,我的精神体正在恢复。”


    第97章


    并不是最近开始的,这一路上,尤其是进入云南后,安寻的精神体每天都在以一种真实可感的速度成长,只不过在记忆恢复之前,他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对了。”安寻看向谢星泽,“小时候的事,我也想起来了……其实我是记得的,只是因为记忆受损,所以全都忘掉了。”


    谢星泽问:“你全部想起来了?”


    “嗯,我们见面的第二年,我就分化出了精神体,那些小孩再也没有欺负过我。”安寻说,有点不好意思,“分化出精神体之后,我每天放学都在楼下等很久,想要再见你一面,告诉你我可以保护自己了,但是一直没有等到。”


    谢星泽半晌没说话,最后很轻地叹了一口气,说:“没关系,事实证明,想见的人一定会再见面,对吧?”


    坐在旁边的汤加文忍不住探头过来,插话问:“你们在聊什么,什么小时候的事?”


    安寻正要回答,谢星泽伸手把汤加文的脑袋按回去,说:“跟你没关系。”


    汤加文委屈道:“问问还不行了,我们都是一起出入死的关系,凭什么不能问?”


    安寻说:“没什么……就是很小的时候,我和队长见过一面。那时候有人欺负我,他替我赶走那些人。”


    汤加文脱口而出:“英雄救美啊。”


    安寻愣了一下,脸红了:“不、不是……”


    “说起来,我们能成为队友,也是因为队长在考场里捡到你。唔,这么多年,队长的审美一直都没有变。”


    听到这句,谢星泽脸上也挂不住了,佯装严肃道:“我捡安寻是因为看他身手敏捷,当时我们队正好缺个人。你们能不能别把我想得那么肤浅?虽然安寻确实是长得很白很好看。”


    “噗!咳咳咳!”安寻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差点喷出来。


    气氛到这时才终于轻松了一点,坐在后面的商羽默默翻了个白眼,问谢星泽:“你们两个共用一套脑子吗,安寻记忆恢复了,你智商就归零了?”


    谢星泽慢半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这下也装不下去了,脸上露出一抹尴尬神色。


    汤加文小声“哼”了声,抱着胳膊说:“承认也没什么,喜欢安寻很正常啊。”


    “谁说我!”谢星泽声音陡然拔高八度,接着又弱弱地降下去,“我、喜欢、安寻……”


    汤加文扯了扯嘴角,不屑再争辩。


    机舱里再次安静下来,不知道是心虚还是什么,谢星泽直直地目视前方,没有看安寻。


    倒是安寻,一眨不眨地看了谢星泽一会儿,原本是茫然不解的表情,后来慢慢想明白了什么,默默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飞机悄无声息地飞到南海上空,窗外变成一片海天相接的漆黑,仿佛进入到一个没有命的世界。


    自从变异体大规模爆发后,全世界的铁路、轮船、航班停运了百分之八十,这条原本热闹的航线,此刻看不到任何货船或飞机,只有一座一座孤独的灯塔,在茫茫大海中指引着航路。


    安寻靠着谢星泽睡着了,后排的商羽也枕着季夺的肩膀入睡,汤加文一个人窝在宽大的座椅里,不知不觉也睡着了。只有谢星泽依然清醒,没有困意。


    驾驶飞机的是前来接应的004分队副队长,而队长谭准坐在副驾驶座。过了一会儿,谭准冷不丁开口:“你不休息一下吗,下了飞机,可就没有休息的机会了。”


    谢星泽回答:“没关系,我不累。”


    谭准说:“任务接得急,也没多问。听傅处说,你们今年才从军校毕业?”


    “是。”谢星泽点头,“没有发这一切的话,最近应该刚刚结束毕业典礼。”


    谭准笑了笑:“完成任务回去,杜校长肯定给你们补办,说不定还给你们几个颁一张优秀毕业证书。”


    谢星泽问:“你也是第四军校毕业的吗?”


    “嗯哼,我比你们大十一届。”


    “没看出来……”


    “是吧,我也觉得我看着挺年轻的。不过我旁边这位,跟我同岁,带孩子带得日渐沧桑,看着就很老。”


    谢星泽没控制住惊讶的表情:“孩子?”


    “冷知识,特工也是会结婚子的。”


    不知道为什么,谢星泽下意识瞥了眼靠着自己睡觉的安寻。谭准像后背长眼睛了一样,幽幽道:“看他没用,你们两个不了。”


    “谁说我们……”


    “嗨呀别嘴硬了,他又听不见。其实我处不提倡办公室恋情,毕竟有很大的安全隐患,你想啊,要是你们吵架分手了,你或他一气之下退出特别行动处,这种情绪激动不理智的时候,最容易被敌国间谍策反了。”


    “他不会。”谢星泽说,“我也不会。”


    谭准笑着问:“不会被策反,还是不会分手?”


    “都不会。”


    飞机绕过印度半岛,地图上显示的目的地越来越近。谭准懒懒打了个哈欠,说:“快到了。”


    谢星泽问:“你们和我们一起行动吗?”


    “不了,我们还得回去接应其他人。唉,特别行动处能用的人越来越少了,把人家老婆孩子热炕头的都薅出来干活。”


    两个人说话,本就睡得不沉的安寻终于被声音吵醒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睁眼时大半张脸都埋在谢星泽胸口,谢星泽只穿一层薄薄的T恤,布料下的肌肉触感清晰。安寻脸一热,第一反应是重新闭上眼睛,找一个机会不露声色地离开谢星泽的胸口,然后再假装醒来。


    谢星泽和谭准依然在聊天,不管什么时候、面对什么人,谢星泽总能跟对方有话聊。


    “我听傅处说过,特工结婚之后,一般就不会留在一线了。”谢星泽说。


    “对啊,上有老下有小的,牵挂太多了。”谭准说,“别说有孩子,就说你们小情侣,对方出任务的时候一定也担惊受怕吧?”


    “担心有一点,没到害怕的程度。大不了就一起死嘛。”


    “哈哈哈,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想。不过后来分手了,没有同共死的机会了。”


    ……


    两个人后面说什么安寻没留意,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谭准说的“小情侣”三个字。


    而谢星泽竟然没反驳。


    发了什么,他只是睡了一觉,就和谢星泽成为情侣了吗?


    第98章


    安寻陷入沉思。


    好像没有太多惊讶或排斥,只是不太明白,两个人成为“情侣”,难道不需要“告白”这个环节吗?


    他悄悄睁开眼睛,抬头看向谢星泽。


    谢星泽在和谭准聊天,没有注意到他。他看了一会儿,重新垂下眼帘。


    ——其实,没有告白也不是不可以……说不定告白这个环节只是电视里演的,现实活中,也许很多情侣之间都没有告白呢?


    ——嗯,应该是这样的。


    安寻对自己说。


    驾驶位上一直沉默的副队长忽然开口,说出今晚除了见面时“你们好”之外的第二句话:“准备降落了。”


    安寻从窗户望下去,茫茫大海上有一座亮着灯的小岛,接进万米高空,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没来由一阵胸闷,安寻用掌心按住自己的胸口,听到谢星泽问谭准:“我们直接降落在岛上么?”


    谭准回答:“我们降落在军方的攻击舰上。”


    “军方的人已经来了?”


    “嗯,地图上几个陨石能量集中的位置,军方都派部队到了。不过,他们现在还不知道陨石真正的位置。”


    “他们会允许我们上岛么?”


    “放心吧,谢局提前沟通过了。”谭准露出一个苦笑,“说不定他们以为,你们是去送死的。”


    谢星泽也跟着苦笑了下,一低头,发现安寻醒了。


    安寻眨眨眼睛,拙劣地打了一个哈欠,坐直身子问:“我们快到了吗?”


    “嗯,快到了。”谢星泽回答,“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刚好醒来了。”


    飞机开始降落,朝着小岛正东方向的某一个点。越往下,那座小岛的轮廓越清晰,安寻看着窗外,不知不觉,眉心越拧越紧。


    直到谢星泽握住他的手。


    “怎么了,不舒服么?”


    谢星泽的手很大,每次都可以轻而易举把安寻的手包裹起来,安寻习惯了这样的安抚方式,但今天偷听过谢星泽和谭准的对话后,这种亲密的肢体接触好像又有了一点别的意味。


    他转回头,先看了一眼两个人交叠的手,然后看向谢星泽,眉心微微舒展,说:“想起实验室的事,有点不舒服。”


    “你能认得出这座岛?”


    “嗯,有模糊的印象。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深夜,岛上的灯光和现在是一样的。”


    “三年时间,一直在岛上么?”


    “……嗯。”


    谢星泽皱起眉头,安寻以为他要安慰自己,却见他若有所思地说:“难怪成绩这么差哦,中学都没读。”


    安寻一愣,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对哦……”——难怪他从入学开始就听不懂老师讲什么,原来他的文化课水平,只是六年级小学而已。


    谢星泽噗嗤笑了,笑完捏捏安寻的脸颊,说:“逗你的。”


    安寻反应过来谢星泽又在拿自己寻开心,一巴掌拍掉谢星泽的手,恼怒道:“你真的很讨厌。”


    漆黑的海面越来越近,逐渐可以看到战舰上信号灯的光亮。飞机根据塔台的指挥,慢慢降落到停机坪,停稳之后,几个穿军装的人走上来,等在舱门外。


    谢星泽离舱门最近,打开门之后第一个跳下去。安寻跟在后面,到门口时,谢星泽站在地上,对他伸出手。


    要是平时,安寻一定不管谢星泽,自己跳下去,但他停在门口想了想,把自己的手递了出去。


    谢星泽早已习惯安寻能自己干的事绝不要他帮忙,没想到今天竟然没有无视他。他受宠若惊,牵住安寻的手,让安寻借力跳下来。


    其他几个人依次跟着下来,谭准和对面带队的人说了几句话,对方点点头,示意他们跟他走。


    看起来就像谭准说的,谢铮已经提前跟对方打好了招呼,带队那人什么都没问,直接把几个人领到码头,码头上停着一艘军用快艇。


    “你们可以自行登岛。”那人说,“不过请记住,接下来的一切行为自己负责,与军方无关。”


    谭准点头:“我们明白。”


    对方点点头,带着人走了。


    天快亮了,遥远的海面和天空交界处泛起一抹淡淡的灰白。登船之前,谭准把手里提着的大包放在地上,说:“这里是五件防护服,新鲜研制出来的。不知道管不管用,先穿着吧,比没有强。”


    说完又取下一个背包,说:“这是装备和武器,你们分一分。”


    “谭队长,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汤加文问。


    谭准笑笑,说:“立功的机会,我就不跟你们抢了。——好了孩子们,上船吧!注意安全,国安局的支援马上就到!”


    军舰距离小岛将近200海里,现在出发,赶在天亮之前可以到达。


    几个人依次上船,谢星泽到前面启动驾驶程序。小船嗖的一下开出去,不到半分钟,谭准的身影就远得看不见了。


    谢星泽设置好自动驾驶,回到船舱,几个人正在换防护服。


    看起来和平时的作战装束没有太大差别,黑色紧身衣,将全身上下除了头以外的皮肤都包裹起来,还有黑色军靴和黑色手套,以及一副防护墨镜和一只用于互相联络的耳机。


    谢星泽看了眼穿好防护服的季夺,随口道:“别说,这衣服还挺帅的。”


    话音刚落,安寻走到他面前,默默背过身去,将自己的后背朝向他:“帮我一下。”


    防护服上衣的拉链开在身后,安寻自己够不到。他微微低着头,白皙的脖颈和后背半遮半掩,谢星泽视线向下,直到被一层不解风情的白色老头背心阻隔。


    等不到谢星泽的动作,安寻不得不再次开口:“我拉不上。”


    谢星泽这才回过神来,欲盖弥彰地清清喉咙,说:“知道了。”说完捏住拉头,唰的一下拉上去。


    安寻小声:“谢谢。”


    那边商羽和汤加文也换好了衣服,谢星泽给安寻拉完拉链,大喇喇地脱了上衣扔在旁边凳子上,正要脱裤子,想起商羽还在,说:“商大小姐,回避一下,我要换裤子了。”


    商羽撇撇嘴,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背过身去。安寻听到谢星泽的声音,转回身,正对上谢星泽赤裸的胸膛。


    “?!”


    虽然以前也见过,但这么近的距离,还是第一次。


    安寻继续看也不是,转回去也不是,就这么像雕塑一样定住。他比谢星泽矮一点,谢星泽又刚好站在驾驶舱和船舱中间凸起的位置,那副结实而硕大的胸肌,把安寻的视线挡得死死的。


    安寻咽了咽口水,默默后退一小步。


    谢星泽弯腰脱裤子,没注意到安寻的表情变化。脱到一半,他后知后觉安寻的目光在他身上,抬起头,视线相撞,谢星泽挑了下眉:“嗯?”


    安寻后背一凉,磕磕巴巴地说:“我、我是想问,你需不需要我帮你拉、拉拉链。”


    谢星泽若有所思,盯着安寻看了一会儿,试图从安寻眼睛里找出今天反常的理由,可惜没有找到,反倒是安寻的脸,在他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变红了。


    “不用、就算了……”安寻试图逃走。


    “欸。”谢星泽一把抓住安寻的手臂,“用啊,谁说不用。”


    说完,谢星泽三下五除二脱了自己的裤子,把防护服套上,就在他准备叫安寻帮忙的时候,安寻不小心瞄到某个位置,瞬间脸红得像爆炸一样,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不行!猎豹和黑豹有殖隔离!”


    话音落下,空气都安静了。


    几个人各自投来一道复杂的目光,谢星泽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试探和怀疑,最后不确定地问:“你想、和我孩子?”


    第99章


    “不,不是!”安寻的语速变快到平时的两倍,“我是在想,有没有一种动物既有猎豹的速度,又有黑豹的攻击力,然后想到,猎豹和黑豹下来的小豹子也许可以,但是我又想起来,猎豹是猫科猎豹属,黑豹是猫科豹属,它们有殖隔离,不能小豹子。就是这样。”


    说完,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可信,他板着脸,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嗯。”


    空气比刚才更安静了。


    黑夜很好的藏起安寻脸上的红晕,他目光坚定得像一个视死如归的战士,可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紧张。


    一阵漫长的沉默后,谢星泽轻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人撒谎的时候,语速会变快。反审讯课白上了?”


    安寻一愣,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气氛变得很尴尬,汤加文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季夺更不可能参与这种事情的讨论,没办法,商羽只好站出来救场,一脸嫌弃对谢星泽道:“你能不能快把衣服穿上,光着膀子是要干什么?”


    谢星泽撇撇嘴,穿好防护服,手伸到后背,唰一下拉上自己的拉链。


    拉完想起忘了叫安寻帮忙,他动作一顿,手不尴不尬地停在半空。


    商羽脸上的表情更加嫌弃:“来吧,分武器。”


    谭准给的背包看着不大,倒是很能装,里面五把手枪、两把步枪,还有一些特工用的基础装备,商羽全都倒出来,把枪和装备分给几个人。


    安寻只拿了一把手枪和一把子弹,然后便默默退到后面。这一路颠沛流离,他从特别行动处带出来的那把匕首竟然还在身上。他坐下来,拿出匕首,用绒布小心擦拭。


    没过一会儿,谢星泽走过来,在安寻身旁坐下。


    二人之间仍然有一种奇怪的气氛,介于暧昧和尴尬之间。


    虽然安寻对自己不久前的失言感到懊恼和尴尬,但想一想,他和谢星泽已经是那种关系了,偶尔一次说错话应该没事吧?


    情侣之间,不是要互相体谅和包容吗?


    安寻这样想着,默默往谢星泽那边蹭了蹭,挨着谢星泽坐好,继续擦他的匕首。


    他不知道他的行为很像一只平时不理人的猫突然对人类献殷勤,谢星泽浑身都僵住了,斟酌很久,开口说:“安寻。”


    安寻刚好擦完了匕首,抬起头问:“嗯?”


    “其实,你不用有太大压力,虽然这次任务凶险,但我们不一定就回不来。我们以后还有很多见面的机会,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相处。那些什么‘把每一天当成命最后一天’的话听听就得了,别往心里去。”


    安寻眨眨眼睛问:“你在说什么?”


    谢星泽挠头:“我的意思是,你做你自己就好……”


    “我一直都在做我自己。”


    “……”谢星泽张了张口,哑然失声,“算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安寻想了想,微微垂下睫毛,问:“我想,你可以抱一下我吗?”


    谢星泽再一次僵住,虽然有震惊和不解,但还是张开双臂拥抱住了安寻。


    成为情侣之后,拥抱的感觉好像都不一样了……安寻安心地闭上眼睛,用脸颊蹭了蹭谢星泽的肩窝。


    谢星泽僵硬地问:“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是指在飞机上听到了谢星泽和谭准的对话吗?安寻点点头,回答:“嗯。”


    谢星泽脊背一紧,很奇怪,比起紧张和不好意思,他好像更多的是慌乱:“那你,为什么不问我?”


    安寻说:“不用问了。我都知道了。”


    “你……”


    “我现在还不太懂要怎么做,但我会尽力的。”


    谢星泽沉默了下来,不再说话。安寻抬起手臂,回抱住他,下巴放在他的肩上。过了一会儿,谢星泽低声说:“先不要告诉商羽他们。”


    “嗯。”安寻点头,“我知道。”


    ——安寻还记得谭准说的那句“我处不提倡办公室恋情”,虽然商羽他们都是朋友,但现在任务紧急,为了不让他们分心,还是先不说的好。


    ——对了,还有谢局,他会同意特别行动处内部谈恋爱吗?其中一方还是他的儿子。


    安寻感到忧愁,完全忘记了比起他是谢星泽的同事,他是男的才是更需要担心的事情。


    这也不能怪他,他十一岁到十四岁性启蒙时期,一直被软禁在岛上,接触不到同龄人,好不容易回到人类社会,没多久便又进入了一个更缺乏性别观念的地方——军校。


    在安寻的意识里,从来没有男的和男的不能谈恋爱这一说。


    驾驶系统发出进入海岛防御范围的提示音,谢星泽拍拍安寻的后背,说:“我去看一下。”


    “好。”安寻放开谢星泽。谢星泽站起身,走去驾驶舱。


    此处距离目的地海岛不到二十海里,已经可以看到岛上的信号灯。谢星泽坐下来,关闭自动驾驶系统,开启手动驾驶。


    夜风习习,海面上还算凉爽。防护服和手套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做的,穿在身上有点闷。谢星泽想了想,摘下右手手套。


    从后视镜里能看见船舱里其他几个人,安寻坐在自己的位置,默默给手枪装满子弹,汤加文在整理一捆绳索,将细细的绳子缠在自己腰上,商羽靠着椅子闭目休息,季夺坐在她旁边,望着远处茫茫大海,不知道在想什么。


    蘭。


    谢星泽收回目光,微微垂眸,余光瞥见自己的手。


    天快亮了,微薄的晨光照射下来,他右手手背上隐隐浮现一片金属的光泽。


    谢星泽皱了下眉头,身体里那只黑豹得到感应,忽然间狂躁不安,试图冲破肉体的禁锢。


    谢星泽低声安抚,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没事。安静。”


    一股强势的精神体能量骤然爆发,那片金属光泽挣扎了几下,慢慢消失在谢星泽的手背。


    谢星泽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


    ——原本以为,安寻不会发现。看来还是低估了这只小猎豹。


    第100章


    小岛远看只有一个小小的轮廓,到近处发现,其实并不算小。


    整个岛屿地势中间高、四周平坦,外围被两人高的防护网包围起来,防护网后面是茂盛的热带植物林,在树林重重包围的中央,有一大片白色建筑,最高的也不过四层楼高,隐匿在树丛中。


    整座岛屿上空被一团混乱而强大的精神体能量笼罩,快要靠近的时候,安寻便出强烈的感应。


    “这座岛上,有很多变异体。”安寻说,转头看向其他几个人,“非常多。”


    汤加文吓得肩膀抖了一抖,小声问:“我们不会还没找到陨石,就被变异体撕碎了吧?”


    一旁的商羽睁开眼睛,冷冷道:“你再这样涨别人士气灭自己威风,我就把你扔下去喂鲨鱼。”


    话音落下,小船顿了一顿,卡在一片礁石滩上,停了下来。


    谢星泽站起身,说:“到了,下船吧。”


    天蒙蒙亮,粉色的朝霞染透天空和大海,是安寻少年时期几乎每天都能见到的画面。那时小岛还没有被防护网禁锢起来,他有时一个人溜到海边,坐在礁石上,分不清方向、也不知道家在哪里,就这么呆呆坐着,直到实验室的人找到他。


    岛上的活简单枯燥,他的伙伴有一只年迈的伯恩山犬,是某位A国科学家带来的,还有一只散养在岛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白猫,除此之外,便是偶尔停留的海鸟。


    三年与世隔绝的活让安寻变得沉默寡言,在他遥远的记忆里,他小时候,明明不是这样沉闷的性格。


    记忆中的画面与现实重叠,安寻缓缓深吸一口气,跟在谢星泽身后跳下船。


    他们着陆的位置偏僻荒凉,没有人看守,也没有异常的能量波动。不过,因为岛上的精神体能量庞大繁杂,制造了太多干扰,安寻的天赋也变得不那么灵敏了,就算有变异体的精神体能量在附近,他可能也无法分辨。


    越过这一片礁石滩,一道高耸的防护网拦住几个人的去路。


    谢星泽停下脚步,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抛过去,防护网表面就像有一层厚厚的透明橡胶一样,石头触碰到网面的前一秒,竟然被弹了回来。


    商羽抬起头,指指上方某个位置,说:“那里。”


    几人看过去,只见防护网后方的树林里,高耸着一座信号塔一样的东西,顶端闪烁红光。商羽抬起手臂,弩箭瞄准红光的位置,嗖的一声,一支箭射出去,红光应声熄灭,顶端的信号发射器变成碎渣。


    谢星泽再次捡起一块石头抛向防护网,这回,石头顺利打到网面。


    “走吧。”


    谢星泽走过去,掌心按在网面上,一瞬间,他面前那片防护网碎成粉末,出现一个两人宽的通道。


    汤加文嘀咕:“是我的错觉吗,队长的异能越来越强了,连前摇都没了。”


    谢星泽动作一滞,轻描淡写道:“一直这么强。”


    进入树林后,视线被植物遮挡,无法再看见远处的建筑。季夺走在最前面带路,随时准备发动异能,应对突袭或埋伏。


    可走了很久,四面八方还是静得渗人,仿佛整座岛上都没有人发现他们闯入,越是这样反常,越让人不敢放松警惕。


    就在这时,头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嗡嗡的轰鸣,几个人一齐抬头望去,一架直升飞机从远处飞来,呈降落趋势越来越近,直到飞过几人头顶,交汇那一瞬,谢星泽和商羽看见飞机玻璃后面两张熟悉的脸。


    “闫皓!”


    飞机里的人仿佛有所感应,飞过这片区域时,同时低头向下看,视线相交,那人瞳孔一震,露出惊讶的表情。


    谢星泽拔腿就跑,朝着飞机降落的方向:“追!”


    闫皓……为什么和那个人在一起?


    一些零散的碎片在脑海中串连成线,但安寻此刻分不出多余的精力思考。他跟在谢星泽身后飞奔穿过树林,视野豁然开阔,一大片熟悉的建筑时隔几年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而远处,飞机缓缓降落,在中央最高的那座楼顶,谢星泽脚步一顿,转向大楼方向:“那边!”


    安寻回过神来,连忙道:“我知道怎么走,跟上我!”


    所有建筑都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安寻带着几个人穿梭在狭窄的通道,七拐八拐,视线尽头出现一扇紧闭的电梯门,他飞奔过去,用力狂按开关,几秒钟后,电梯门缓缓打开,几个人进去,安寻按下负二层:“走地下更快。”


    叮,刚刚关上的电梯门紧接着又开启,几人毫无停顿地冲出去,在灯火通明的地下通道继续飞奔,没多久,前方出现另一部电梯。


    “走!”


    进入电梯,数字很快从B2变作L5,这次直接到达楼顶,门开之后,视线中出现一片宽阔的天台,不远处,直升机刚刚停稳。


    然而机舱里的人却不在了,再往远,天台尽头,另一部电梯门正在缓缓关闭,门后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谢星泽瞳孔一紧,第一个冲出电梯:“站住!”


    对方却完全没有理会他,电梯门轰然关闭,几个人冲出去,刚跑到天台中央的位置,忽然“铛”一声巨响,一支长箭从前方上空射下来,几乎擦着谢星泽的鞋子打进地面,拦住他的脚步。


    抬起头,只见那部电梯上方,一座高耸的阁楼尖顶,辛敏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把巨大的弓箭。


    她居高临下地瞄准谢星泽,再次抽出一支箭。嗖,长箭破空而来,谢星泽堪堪后退躲过,紧接着又是第二支、第三支……就在这时!咻的一声,一支相反方向的箭从谢星泽身后射出去,与辛敏的箭迎面相撞,咣当!金属箭头在半空擦出火花,同时坠落在地。


    商羽从谢星泽身后走上前,冷冷道:“你们走,我对付她。”


    辛敏歪了下头,目光从谢星泽移向商羽,半笑不笑地勾起唇角:“上次输给我,回去没有偷偷哭吗,小女孩?”


    商羽咬紧牙关,下颌肌肉微微抽动,显然对上次辛敏夺走她武器的屈辱还怀恨在心。她没有说话,脚尖一点,身后双翼倏地展开,带着她悬停到半空。


    谢星泽问:“你一个人可以么?”


    商羽冷冷回答:“少废话。”


    对面的辛敏笑了:“我允许其他人走了吗?”她说完,手中弓箭忽然变大几倍,如竖琴一般悬浮在空中。不知何处响起金属震动的嗡嗡声,只见辛敏的手臂开始出细密的银色鳞片,从肩关节一直蔓延到指尖。她凌空一抓,五指间竟然凭空出现四支金属长箭,咻的从她面前的大弓发射出去。


    “小心!”


    一面巨大的透明护盾从天而降,挡在众人身前,季夺发动一级异能,精神体能量骤然爆发,当当当当!四支箭原封不动地弹射回去,打入辛敏脚下的阁楼。


    轰!


    阁楼瞬间坍塌,沙石尘土飞溅。一片混乱中,季夺对谢星泽道:“我留下,你们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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