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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赏罚


    这样霸道骄矜的一句话落在陆绥耳里, 简直如听仙乐。


    他抱着尚有少女馥郁香气的软枕,不动声色地将这话在心里来回反复地品味一番。


    她确定是“罚”, 而不是“赏”?


    “罚”过今夜,明夜岂不是可以上榻?


    一颗沉寂的心陡然跳得快了几分。


    昭宁并不知挺拔如青松般的郎君琢磨些什么,只压下那股莫名的羞窘,摇铃再度唤王英进来,吩咐王英重新取一床被褥,铺去外间供她们守夜所睡的小榻上,然后今夜也不必守了。


    王英喜滋滋地领命而去,等取被褥回来, 却见世子爷摆了摆手。


    王英心领神会,这便躬身退下了。


    陆绥抱着新被褥径直来到床榻前。


    昭宁懵懵地看着他, 不明所以,“你干嘛?”


    在陆绥幽深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时, 她意识到什么,惊得瞪圆了桃花眼, 凶巴巴道:“本公主许你歇在外间小榻已是格外开恩,你胆敢僭越,地上也没你的位置了。”


    陆绥眉宇微蹙,语气颇为无辜:“你的衾被哭湿了, 再盖恐怕会着凉,不妨换新的。”


    昭宁:“……”


    她轻咳一声,这才脸热地把被子推出去。


    陆绥单手就提走了, 边将新的轻放在昭宁身边, 随后又去窗下盛有温水的金盆旁取巾帕濡湿拧干,递过来。


    这回昭宁没再误解“好人”,心安理得地接过仔细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再给陆绥拿回去。


    细细一摸,她芙蓉色的寝衣也是潮湿的,想了想还是下地穿鞋,自个儿去小隔间的衣橱里取了新的换上。


    这隔间有门,是专为更衣而设,衣物窸窣声在寂静的夜里几乎微不可察。


    陆绥却是喉头微滚,伴随着那轻微的声响,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衣料滑过雪白玲珑的景象,晾置巾帕的大手也猛然一紧,身形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身后再次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才若无其事地去到一道琉璃云屏之隔的外间。


    昭宁歪头打量一眼陆绥的背影,宽阔有力,规矩守礼,莫名给她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全感。一时睡意全无,索性去桌案底下把那篓宝石重新掏了出来,而后就坐在梳妆台前,取出一颗快有她手巴掌大的红宝石,举在灯芒下细细打量着。


    那亮晶晶的光泽如梦似幻,看得人心迷目眩。


    昭宁忍不住问:“这么多宝石,你从哪来的?”


    陆绥顿了顿,语气平常:“前两年出征塞外偶然所得。”


    “哦~”昭宁懒得计较这话的真假,换了颗蓝宝石继续欣赏,边琢磨着可以画了图纸叫工匠做成项链,或是镶进戒指。


    “喜欢吗?”


    一


    道低沉有磁性的嗓音忽然从发顶传来。


    昭宁微微一惊,回眸才发现陆绥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旁。


    白日身着黑鳞铠甲显得冷硬威武的悍将,此刻褪去外袍,只穿了一身玄色中衣,眉眼不再严峻冷漠,整个人气质随和,俊美得不像话。


    昭宁不经意地错开视线,发自内心道:“喜欢!”


    天底下哪个小娘子不喜欢闪闪发光的漂亮珠宝呢?


    昭宁是公主,亦不能免俗。


    陆绥便知她心情愉悦,应是不气白日那桩了。他目光自然地看向雕花妆奁,里面全是华美精致的首饰,再一旁的矮案上,则随意堆放一沓古籍,最上面一本名为《花月夜》的诗集异常醒目。


    陆绥刚刚翘起的唇角,无声一僵。


    《花月夜》是温辞玉专门为她所写,辞藻华丽,情意绵绵……


    而她放在这样触手可及的位置,显然经常翻阅,连来到行宫也要随身带着!


    借着昏黄烛光,陆绥神情阴翳地将那沓古籍从头扫到尾,终于在最底下看到一抹被淹没的熟悉蓝皮侧封。


    他抑下心头阴霾,不动声色问:“公主也爱看武侠传记么?”


    昭宁闻言面露茫然,放下宝石顺着他目光看去,好半响才注意到压箱底的《撼昆仑》。


    这是一本讲述寒门少年孤身闯荡江湖终成一代宗师的故事,行文简洁利落,里头既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肝义胆,也有命运无常风起云涌的厮杀争斗,主人公定澜英勇无畏,聪慧善良,跌宕起伏的人生于昭宁而言是个全然陌生却充满新奇的世界。


    上辈子她一度将其与最尊崇的画圣并列,逢人便夸,可想而知有多喜欢。


    可惜故事的下半部,边关战起,年仅三十便成大宗师的定澜毅然投戎,保家卫国,最后竟万箭穿心地惨死沙场。


    昭宁伤心了近半个月,又气了半个月,派淩霜去找那写书先生名唤“青梨”的,势必要他(她)改写一个大团圆的结局出来。


    谁知遍寻不得,最终成为一大意难平。


    如今陆绥问起,昭宁郁闷地冷哼道:“我才不爱看。”


    陆绥默了默,沉声问:“为何?”


    他记得她是喜欢的,每看完一卷都要催着底下人去问下一卷几时才能新编出来,还要赏多多的金元宝。


    昭宁当然不可能对陆绥说真实缘故,只道:“编写这本书的青梨,我讨厌他,所以不爱看。”


    陆绥心头微紧,漆黑的眸子急切抬起,探究地看昭宁。


    这时昭宁又愤然道:“那个坏家伙写不出好东西,我劝你也别看。”


    陆绥绷紧的那根弦稍稍一松,旋即目光又黯下来,到底没就这茬再深议,转为试着问道:“今夜你梦到什么了?”


    哭成那样。


    昭宁别扭地抿抿唇,半响后只是说:“夜深了,我要睡了。”


    她重新躺上床榻,面朝里侧将自己蒙进锦被里。


    不知是不想说,还是不愿对他说。


    陆绥只好吹灭灯盏,默立良久,待帐幔里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后,方把被褥抱到靠近床榻的地方,默默铺垫齐整躺下,身上盖的便是那张被昭宁眼泪濡湿的锦被。


    香的、软的。


    他寻着可能被她双唇碰过的地方,轻轻一吻,随即紧拥进怀里,神志却是清醒的,时刻注意榻上的动静。


    而后半夜的昭宁,一次也没有惊醒,竟睡得格外安心——


    作者有话说:呜写着写着眼睛快睁不开了,今日份短小,给大家发红包[可怜][可怜]


    第32章 第一


    旭日东升, 金芒万丈。


    一夜好眠的昭宁自然而然地醒了过来,整个人既没有梦魇后的头疼恍惚, 也没有舟车劳顿的疲倦酸疼,反倒神清气爽,精力充沛。


    思及昨夜,昭宁轻轻拨开帐幔一角,却只见丝丝缕缕的晨光穿透雕刻精美的窗棂折射在琉璃云屏上,映得光影迷离,华彩烂漫,云屏后的小榻早已空荡荡。


    昭宁揉了揉眼睛, 迷茫地喃了句:“怎么一点声响也没听见……”


    这时双慧领着数位手捧梳洗用具的宫婢们快步而来,注意到公主目光, 双慧边撩起层叠帐幔挂在金钩上,边禀道:“天灰蒙蒙亮的时候, 驸马就起身去外院练武了,至半个时辰后又差了侍卫转述有公务在身, 先一步离去。”


    昭宁了然地点点头,待梳妆用过早膳,临行前想起什么,吩咐双慧:“去取《花月夜》和桂花笺来。”


    双慧领命而去, 半响后却只抱了一叠桂花笺回来:“真是奇怪,《花月夜》不见了!”


    刚从小厨房拎食盒出来的双灵闻言,惊诧不已:“怎么可能!出府前我亲手装进箱笼的, 就放在矮桌上。”


    说着把食盒递给身后的王英, 自个儿回内室一番寻找,再出来时不出意外地两手空空,连声道:“怪哉怪哉!难不成它修炼成精了, 长腿跑了?”


    昭宁也隐约记得昨夜刚看到过,但眼下时辰不早,再耽搁下去恐误大典吉时,只好道:“罢了,有桂花笺足矣。”


    二双闻言应下,王英若有所思地回望寝屋一眼,垂头不敢言。


    主仆一行出门,刚过月洞门便迎面遇上从庆安院昂首挺胸而出的永庆公主。


    一袭赤红骑服热烈似火,腰佩银白宝剑气势如虹,行步举止间高束的马尾辫扬起恣意弧度,端的是英姿飒爽,雷厉风行。


    昭宁脚步微微一顿,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那柄宝剑,含笑的眉眼看向永庆,“皇姐安好。”


    永庆抱剑回以一声冷嗤。


    与此同时打量的目光也落在这个极度讨厌的皇妹身上,然后嘲讽地笑了。


    秋狩大典,万骑开辕,是何等波澜壮阔的场景,却见她一身典雅的云水绿广袖宫装,珠玉环佩,云髻华美,初晨这点日光,左右宫婢都得撑起罗伞为她遮阳,身后还有数位提着雕花食盒、装有笔墨纸砚的锦盒及衣物鞋袜一类的,就这个娇气讲究的做派,能上马?能射箭?不知道的还以为她郊游踏青呢!


    “三妹妹,也不是我打击你,你这弱不禁风的身子骨还是趁早回宫和四弟一起休养吧,免得谁的烈马不长眼,又吓得你小脸白涔涔地哭鼻子找爹喊娘。”


    昭宁闻言也不恼,笑着上前几步,十分自然地挽住永庆的胳膊,“论骑射,我自是不及皇姐千万之一,待会就仰仗皇姐多多关照啦。”


    永庆一脸鄙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道你前几日才给我一个大耳光,现在还妄想我关照?


    做梦都没这么美的吧!


    昭宁只当没瞧见,话语越发亲昵:“作为报答,我也会给皇姐作一幅画的,就画皇姐一马当先驰骋草原的英姿如何?”


    “哦?”永庆心念微动,昭宁的骑射确是奇差无比,奈何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登峰造极,京都贵女阔少为求她一字一画甚至不惜千金,得之若宝珍藏,她亲眼看过,还真……也就一般好看吧。


    很快,永庆强行撇下这念头,高傲地扬起下巴,一句“大可不必”还没说出口,又听昭宁热情地道:“辞玉送了我好些桂花笺,嗅之芳香扑鼻,别有一番意趣,我正愁没地方用呢。”


    双慧得到她们公主的眼神,适时将匣子里的桂花笺呈上给永庆观赏。


    其实不是很名贵的东西,只是别出心裁地在纸浆里加了新鲜的桂花汁,洒了金粉,使得纸张颜色明艳,极为风雅。


    昭宁喜欢芙蓉,夏秋芙蓉盛开的时候,温辞玉也为了她造了芙蓉笺,除此之外还有牡丹芍药兰草等等。


    永庆瞥了眼,才终于明白这讨厌鬼怎么突然转性向她示好——原来是暗暗炫耀呢!是讽刺她皇兄近来在朝堂频频失利呢!


    这个蠢货,得了好还敢


    出来显摆,就不怕她气狠了和皇兄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温辞玉?


    “谁稀罕!”永庆提剑啪一下将满匣的桂花笺打落。


    风雅至极的干净纸张瞬间纷扬掉在地上,沾满尘土和枯叶碎屑。


    昭宁不禁红了眼眶:“皇姐……”


    永庆并不理会,狠狠踩在纸笺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双灵双慧气得不行,纷纷掏出雪帕给她们公主擦眼泪,宽慰道:“您别急,回头皇上知晓了,一准会给您做主的。”


    然而她们公主唇角微扬,一张皎如明珠的姝美脸庞映在清晨稀薄的光线里,仙姿玉色,神韵流转,哪儿有半滴泪?


    “些许小事,不劳父皇烦神。”


    昭宁淡漠地踩过满地桂花笺,眼眸都不曾垂下分毫。


    *


    至吉时,骊山围场。


    旌旗如林,迎风飘摇,铁甲森然,持戟肃立。


    宣德帝先率领皇子公主们祭告天地祖宗,而后接受文武百官朝拜,一旁有礼官宣读此次秋狝军令及赏罚事宜。


    长篇大论,细致繁杂,与以往相差不多。


    直至提及今年首射。


    这是宣告秋狝开始的象征,更是九五至尊掌御天下发号施令的彰显,自大晋建国伊始,便由帝王或储君来完成。


    今年,宣德帝却下旨改为去岁所狩最多、功绩最佳、最为英武勇猛者,以后也按此惯例,作为封赏之一,鼓舞各部士气。


    果然,礼官话音刚落,肃穆静寂的队伍便响起甲胄摩擦的铿锵声,众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炯炯发亮的目光齐唰唰看向左方定远军为首的那道不动如山的威武身影。


    这莫大的恩赏、无上的荣耀,谁不眼红!谁不想要!


    然而去年的第一,前年的第一,都是定远侯府那位陆世子!甚至人家武举夺魁那年才是十五岁的少年郎,就已站在高位拿过这第一名了。


    众人毫不怀疑,若非出征西北抗敌三年,他甚至会卫冕整整六年的第一!


    如此强悍的劲敌,几乎瞬间令摩拳擦掌的王孙贵族乃至久经沙场的老将们蒙上一层阴霾。


    与此同时,礼官也呈上了帝王的逐日弓、破穹箭。


    宣德帝颇为感慨地拿起来,沉甸甸的份量,坠得手臂微微垂下,到底是老了,原本也不是精于骑射的,每回秋狩,象征性地射出一箭,底下人也早安排好了,不管那一箭偏向哪里,都不会白白落地。


    又何必自欺欺人。


    宣德帝握弓抬目,慈爱的面庞上威严不减,郑重地唤出一个名字——


    “陆绥。”


    “上前领弓箭罢!”


    高台搭起遮阳凉棚的观赏席内,昭宁骤然抬起眼眸。


    她不擅骑射,也不喜欢举止跨度太大显得粗鲁不雅的姿势,更无意勉强自己为了面子而参与,因而方才跟随礼官指引完成祭告礼便退了出来,今日权当来看个热闹,底下的躁动也没怎么注意。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王英立马俯身下来,言简意赅又精辟夸张地跟公主说了来龙去脉。


    昭宁看向黑压压的方阵里那道阔步而出的挺拔身形,一瞬的怔愣惊诧后,眸光慢慢亮了起来。


    陆绥自宣德帝手中接过逐日弓、破穹箭,平静的目光没带什么期望,只是出于本能,习惯性地往高台看了看。


    这么多年,他的每次荣耀和第一,人群里艳羡的、欣赏的、爱慕的……如雪花一般纷至沓来的注视,没有一个属于她。


    他早已习以为常。


    但这一回,却有双灿若繁星的美眸,对上了他无波无澜的漆黑瞳仁,刹那间,如有春风吹皱一池经年沉寂的死水。


    陆绥眸光微紧,有些不敢置信。


    昭宁不由得朝他招了招手,眸里更添一分惊艳。


    没想到他竟是如此宠辱不惊,谦卑沉稳。


    殊不知陆绥心头掀起的风浪若有实质,已经能把她整个卷走吞没了。


    这隔着人群的遥遥一眼对视很短暂,短到转瞬即逝,却已深深纂刻在陆绥心底,他抑住激荡的情绪,翻身上马如行云流水,驰骋而去。


    前方有猎骑探回兽群踪迹,两队定远军紧随他们小将军。


    追逐,布阵,合围。


    疾驰如风的骏马上,陆绥身姿矫健,张臂拉弓,几乎是毫不费力地射出第一箭。


    一击则中,伴随号角齐鸣,鼓声震天。


    他单手勒住缰绳调转马头,朝远处的高台扬起逐日弓。


    昭宁透过千里镜清晰看到他神采飞扬的剑眉,熠熠生辉的凤眸,快马奔袭间,有种她极少见到的意气风发,志满意得,澄澈金芒落在他身上也被衬得黯然失了几分光泽。


    而此时,攒着一股劲儿的贵族世家、各部将士们已跟随指令纵马飞驰而去,一时之间,万马奔腾,声如雷鸣,势比滔滔不绝向江河滚去的激流。


    千里镜里,陆绥高大挺拔的身影竟也很快被淹没了。


    昭宁难得有些懊恼,放下千里镜后激动的内心似乎被人推到高处便戛然而止,就那么空了一下。


    她原地踱步思忖了好一会,打定主意,忽然回身对双灵等人道:“本公主要重学骑术!”


    二双呆了呆。


    王英灵机一动,立马兴致勃勃地提议:“那正好叫驸马爷手把手教您!驸马厉害,一准事半功倍!”


    “哦?”


    身后传来一道尾音微微扬起的轻快语调。


    昭宁惊讶回眸,正见陆绥自马背上一跃而起,眨眨眼的功夫,他就越过围场与高台之间的空旷处,如会腾云驾雾的世外高人一般,翩然落在她身前。


    昭宁呆住了,震惊得好一会才回过神,诧异问:“你不去山林里猎野兽,来这做什么?”


    今日可是他的主场!


    他不是年年第一么?


    陆绥不以为然,心里对第一也没什么欲望。


    毕竟得多了,赏赐也就那样,无趣透顶。


    从前的他只是认为只有站到第一的高位,万众瞩目,口口相传,昭宁才会注意到他,仅此而已。


    但嘴上却认真道:“天子脚下,人才辈出,我既已到过那高处,不妨将机会留给其他能人才俊,不枉皇上一番激励初心。”


    此话一出,昭宁看向陆绥的眼神都变了,不由得再次在心里叹:他真的是一个谦卑内敛且沉稳有大度量的君子!


    陆绥掠过那岔不提,黑曜石般的眸子兴味十足地问:“公主想学骑马?”


    昭宁立即摇头,严肃强调:“不是学,我本来就会!”


    陆绥扬唇笑了笑,想起宫里女官教授骑术时,她小小的一个,小马驹都爬不上去,气得怪马坏,马鞍也不好,练习的园子也不够宽敞……


    昭宁气呼呼地攥拳砸在陆绥胸口,“你不信,待会我定叫你无话可说。”


    “好啊。”陆绥一幅拭目以待的表情。


    直看得昭宁心虚别开脸。


    就在这样好整以暇的等待里,陆绥余光看到一抹白衣胜雪的袍角,堪称愉悦的眼神顿时一冷,下意识握住了昭宁手腕。


    那个该死的贱人,阴魂不散,贼心不死,又想趁他不在把她勾走!!


    昭宁一无所觉,也没有去挣开陆绥,只是困惑地问:“怎么了?”


    陆绥垂眸看着她,语气稍缓:“没什么,有只苍蝇。公主不是要展示骑术么,我知道一个好地方,山清水秀,阴凉僻静,想不想去?”——


    作者有话说:小温:这就是谦卑内敛且沉稳有大度量的君子吗?


    小陆:……


    王英:申请涨月银!


    小陆:准


    江平:我也……


    小陆:滚


    昭宁:去!


    小陆:[星星眼][星星眼][哈哈大笑][哈哈大笑][爱心眼][爱心眼][加油][加油]


    第33章 嫌弃


    翰林院掌管各类文书的起草制诰、编修帝王实录等要务, 每年秋狩都会派出官员伴圣驾左右随侍,温辞玉是宣德帝王钦点的状元郎, 又是温老嫡孙,上官自然会把他列入本次随行人员。


    论骑射,温辞玉比之许多世家贵族子弟也豪不逊色,今日特地避开入林大军,就是算准了陆绥为夺第一无瑕多顾,想找个时机和公主见一面。


    算算日子,自上回御花园匆匆几句就作别,他们


    已经有一月不曾见过了, 且寻到神医茂老这样大的事情,公主竟也没有像往常那般找他拿主意, 私下书信来往更寥寥无几,这令温辞玉感到不安。


    尤其想起那日陆绥宣示主权地将她揽进怀里亲吻, 她没有发脾气,更没有拒绝, 就那么任由陆绥肆意妄为,明明他才跟她说过,陆绥阴暗奸诈,不怀好意, 往她身边安插了人手……从前的公主,绝不是这样的。


    她一定是被陆绥蛊惑哄骗了!


    他得揭开陆绥的真面目,让公主及时清醒过来。


    谁知陆绥这偷妻贼, 竟连围猎也不去, 寸步不离,把公主守得这样紧!


    温辞玉攥紧的拳头青筋狰狞,无声阖眸敛下眼底妒火, 退回暗处缓缓呼出一口郁气。


    “无需气馁。”


    不知何时,一位身着灰袍的长须独眼老头走了出来,拍拍年轻俊朗的玉面公子,安抚声渊静如水。


    温辞玉睁开眼眸,便见一个青白玉瓷瓶递了过来,“忠伯,这是……?”


    忠伯捋了捋白须,慢声道:“此物名为春情缚,清澈如水,异香扑鼻,只需一滴,便可叫女子动情不能自抑,非有鱼水交融不可解。”


    听出言外之意,温辞玉眉心陡然一紧,下意识道:“万万不可!”


    昭宁是天家公主,金枝玉叶,怎能用此等龌蹉上不得台面的污秽东西玷污了她!


    忠伯闻言,唯剩一只的深褐色眼睛定定地看向面前这个眉眼尚带浩然正气的青年,用仅有二人能听到的冰冷声息问道:“公子还真当自个儿是桃李满天下的大儒嫡孙,芝兰玉树,前程似锦?”


    “公子忘了是谁将你父母兄弟姊妹的尸身踏成肉泥?”


    “公子忘了城破国亡无家可归时——”


    “至死不敢忘!”温辞玉眼里再也抑制不住地掀起波澜,痛苦打断忠伯,转身默了许久才沙哑问,“如今我想见公主一面都不容易,何谈私会。这药若是弄巧成拙,为他人做嫁衣呢?”


    这个“他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忠伯不徐不疾地笑了:“公子不必存虑,春情缚若无纵情香为引,形同白水而已。待公主服下此药,骊山浩荡,鱼龙混杂,何愁寻不到时机燃香成事?”


    说着,不容拒绝地把青白玉瓷瓶放到温辞玉手里。


    冰凉的触感令温辞玉手心微蜷,眼前莫名浮现方才,陆绥去拉公主的手,公主竟习以为常,没有半点抗拒和厌恶,想来他们早就,早就圆房了吧。


    可她婚前才信誓旦旦地说过,绝不会把身子给一个不喜欢的男人,是她先背叛了他们的诺言。


    温辞玉攥紧手心瓷瓶,面上几许迟疑的神情很快化作坚定。


    君子欲成大事,不拘小节。


    *


    巳中日光愈烈,山野里各家角逐酣畅,而回营帐换上一身浅云色骑服的昭宁也骑着她性情温顺的矮种马,慢慢悠悠来到了陆绥口中的“好地方”。


    此处是骊山东南方向的一片银杏林,风吹叶落,树冠飘摇如浪,打眼望去,灿灿金黄铺了满地,骑马缓行其间,如步入一场名为秋的灼灼热焰,绚烂而盛大。


    昭宁久居深宫,乍见如此四季更迭的盛景,难免心生新奇,马也不骑了,兴致勃勃地下来,陆绥自然地接过她递来的马鞭和缰绳。


    昭宁朝半空伸出手,随风飘荡的叶片很快落在她手心,她捏在玉白的指尖把玩着,边回眸看着陆绥道:“护国寺也有一颗百年银杏树,每年深秋我都要去那作一幅画,如今方知远不及此。”


    说着就想吟诗一首,但看陆绥一身玄色武袍,眉眼深邃锐利,高高大大地往那一站,跟座山似的,自有武将的凛然气势,这风雅之事,和他是说不到一处的,他也无法像温辞玉那般回诗作对,昭宁便觉有些无趣,回身继续赏景了。


    陆绥唇角微抿,不明白她兴致刚起怎么就默然无声,试着问:“你想作画,我叫人快马回去取纸笔颜料,可好?”


    “不必了。今日不是来骑马的么?你且说说,我骑术如何?”昭宁又接了几片叶子放在手心,叠了叠变成一束花的模样。


    但这问题……饶是陆绥再刚直冷硬的性子,也直觉一个答不好,今夜别说上。床,恐怕得被她直接赶出寝屋。


    这时昭宁回过身,瞥他一眼,“你就实话说,不必顾虑,我又不会生气。”


    陆绥斟酌用词:“尚可。”


    顿了顿,再补充:“公主不需要人搀扶就能上马,还能慢慢骑这么远的路,且利落下马,已算十分不错。”


    昭宁:“……”


    跟在身后的王英:“……”


    陆世子也是一军主将,平日练兵极为严苛,连在兵部当值时侍奉左右的那小内侍映礼都因走路慢了些,就被丢去军营练了几日,如今能中肯地说出这番话,足见用了心。


    只是不那么好听罢了。


    昭宁有自知之明,想了想又问:“那永庆的骑术在你眼里,好吗?”


    陆绥呼吸微窒,硬是沉默半响没吭声。


    平心而论,永庆公主的骑射功底算得女子中的佼佼者,但这话,能说么?


    她若是又看他哪里不顺眼,大可直接发作!


    昭宁好整以暇地静候答案,陆绥拿她没办法,只好道:“永庆公主的骑射好不好,都与我无关,但你想学的话,我保证你比她好千倍万倍。”


    昭宁眼眸一弯,甜津津地笑了,将手中花朵递给他道:“送你了。”


    陆绥略松了口气,目光情不自禁被昭宁甜美的笑容吸引,待那朵银杏花到掌心,却已尽数散开,变成一堆叶片。


    他眉心不免紧蹙,动作生疏地想重新叠起来,却怎么也叠不回原本的模样。


    “好笨呀。”昭宁看得忍俊不禁,扯扯他袖子道,“不叠了,先教教我怎么变成京都骑射最厉害的小娘子吧!”


    这样亲昵的话语,这样娇俏的姿态,这样自然的举动,几乎是她头一回。


    陆绥喉头微滚,不动声色地把那些叶片收进衣襟里,这才语气寻常地道:“你身子弱,不常动,要想骑射好,得先练练体力。”


    昭宁认真地点点头。


    重生以来她一直想学凫水术,奈何见了公主府的温泉池都腿软眩晕,只能先按耐下来,反正这辈子她绝对不会乘船走水路了,若能练好骑术,来日遇到危险,至少能逃命,而不是孤零零地等着身边人来救。


    陆绥:“要练体力,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还有一本武籍册子,若你能每日练一遍,三月后再上马,应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昭宁一听,来了兴致,正好穿过银杏林便是一片临湖的开阔草地,她眼睛亮晶晶地道:“你先演练一遍给我看看。”


    说完昭宁才想起,武籍册子一准没带,刚要作罢,却见陆绥“嗯”了声,停步起式。


    他竟全都记在心里了!


    一招一式行云流水,流畅无比,仿佛那就是他一笔一划亲自编写出来的,尽管好些姿势在昭宁看来有些不雅。


    比如那个像猴一样瞭望的,再比如双腿岔得开开的……


    陆绥注意到她皱起的眉头,不由得停下来,“你不喜欢的话,也可练剑。剑术同样有强身健体的功效。”


    昭宁却想起永庆贴身佩戴的那柄宝剑,到底有些隔应,索然无味道:“不练。”


    她回头去牵了马儿过来吃草喝水,岂料陆绥那匹大黑马突然扬起前蹄,喷了个响鼻,吓她一跳。


    幸而身后有双


    坚实有力的臂膀及时伸来扶住她,才没摔倒。


    昭宁站稳后气呼呼地推开陆绥,指着那大黑马问:“小时候吓哭我的,是不是它?”


    大黑马收到主人冷厉的眼神,无辜地垂下脑袋后退几步,自去嚼草了。


    陆绥回眸看向昭宁,看她突然抗拒的躲避,眸光有些复杂,过了会才解释道:“不是。那匹名为玄苍,三年前在战场上伤了腿,秋后旧疾复发,尚在府里休养。”


    于是昭宁看向那匹大黑马的眼神变得友善起来,连带着对玄苍也不计较了,战马也是抗敌功臣呢!


    另一边,双慧几个看此地风光不错,临近晌午,便把锦垫展开铺上,再取了食盒的糕点瓜果和茶水牛乳等出来摆好。


    陆绥说的确实不错,昭宁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出门又是轿撵马车前呼后拥的,体力不好,这会子已经觉得疲惫了,她过去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陆绥。


    谁料陆绥习以为常地拿起瓜果剥皮,直看得昭宁头疼,她严肃道:“你又不是我的婢女,自己吃吧。”


    陆绥眸光微沉,他剥的果子她都不想吃了吗?


    难道驸马就不能伺候公主?


    昭宁只觉身边凉飕飕的,莫名其妙有股阴郁气息缭绕!待抬头一眼,原来是浓云遮挡了日光。


    二人回到围场内的营帐,已是下午,宣德帝诗兴大发,连作几首,要女儿过去赏析一番。


    昭宁颇有兴致地去了。


    陆绥这才陡然明白在银杏林时,她的欲言又止。


    原来是嫌他不够风雅。


    陆绥立即命江平准备笔墨纸砚来,在营帐对着那几片黄灿灿的叶子,拧眉沉思了快半个时辰,砚台里墨迹都干了,也没能落下一个字,最后只利落地画了把弓箭的草图出来。


    江平看他们世子爷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冷峻严肃,以为有什么紧要军务交代,当即挺直腰板竖起耳朵。


    怎料过了片刻,只听一句无波无澜的:“去找几条虫子来,要无毒伤不了人,但奇丑无比的。”——


    作者有话说:小陆:隔行如隔山


    昭宁:宝宝们晚安~


    ps有奖竞猜:请问小陆找虫子干啥!


    第34章 同榻(微修)


    章


    啊?


    找虫子??


    还要既没有毒又奇丑无比的??


    江平一度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否则英明神武的世子爷怎么会下此种古怪命令!


    他可是上过刀山下过火海能文能武八面玲珑最最得力的部下之一,杀鸡焉用牛刀啊!!


    “愣着做甚?”


    陆绥幽幽抬眸, 瞥了江平一眼。


    江平当即抱拳,声如洪钟:“是!”


    说罢想起一事,临去前补充道:“温郎君也在圣上的营帐内随侍赏析诗词。”


    也。


    昭宁刚去,原来那个虚伪做作的偷妻贼也在。


    陆绥落笔的力道倏地一重,宣纸上顷刻晕染开大片墨色,将原本精巧完美的弓箭图覆盖一角,比墨色更浓暗的,却是他眸底的阴翳。


    未作迟疑, 狼毫被“哐当”一声撂下。


    陆绥略整衣袍,便阔步出了营帐。


    这是定远军阵营所在, 皇驾位于围场的正中央,他自马厩后的草场抄近路过去, 不料会迎面遇上一道红衣胜火的高挑身影。


    陆绥眉心微蹙,转身避开。


    永庆刚亮起的眼睛顿时黯然, 不甘心地几步追上去,“绥哥哥……”


    “还请永庆公主慎言自重!”陆绥语气骤冷,一句呵斥似寒潭冰刃而出,冻得永庆唇角一僵。


    身后有贴身宫婢欲出来为主子打抱不平, 被永庆拦了拦。她停在原地,极力按下自脚底攀爬上来的尴尬,扬起下巴依旧是高傲的姿态, “陆绥, 你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我只是好心提醒你,切莫被昭宁装出来乖巧甜美给骗了!”


    “就在今早,她还拿着温辞玉送的桂花笺大肆炫耀, 说要给我作画,我不稀罕,将其一剑打落,她便红着眼睛哭哭啼啼地要找父皇告状,要温辞玉另为她造一份新的,你但凡仔细想想便知,婚后她们依旧来往亲密,旁若无人,这是把你当成绿王八了!”


    “若不是你身为定远侯府的世子,权势在外,执掌兵权,昭宁那虚伪的做派甚至不会给你一个好脸!我敢保证,她利用你为她弟弟成事后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你一脚踢开,你还要忤逆你父亲,一意孤行祸害整个陆家吗?”


    永庆字字珠玑,一语中的,任谁听了也不得不动容思忖,怎知话落半响,负手立在她几步外的冷峻郎君,沉寂如古井,无波无澜,只声息漠然地问了一句。


    “所以呢?”


    永庆不敢置信地怔住,足足过了好一会才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陆绥眸带冷傲地睨永庆一眼。


    他有权势,愿意倾力相助昭宁达成所愿,怕只怕,昭宁嫌弃他的权势,不肯利用他的权势,但这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


    陆绥耐着性子补充:“所以这与永庆公主你,又有什么关系?”


    永庆听出言外之意,气得脸色涨红,这不是变着法的骂她多管闲事吗?她怒指陆绥没好气道:“你简直无药可救!总有一日,你要栽在昭宁手上后悔无门!”


    永庆满肚子气的走了。


    不妨陆绥突然道:“等等。”


    永庆一顿,以为他终于想开,冷嗤一声回身,见他正打量着自己,不由得昂首挺胸,高高在上道:“你我到底是多年青梅竹马的交情,不必言谢。”


    陆绥只是眼神古怪地盯着永庆腰间那柄银白的宝剑,回忆半响,才终于想起这是有年为送昭宁生辰礼,却怕太刻意,会被她冷冰冰地丢出来,只好按长幼顺序送遍整个皇宫。


    如此,便是为了表面的礼节,她也会收下,还会挑回礼给他。


    陆绥耳边又回响起下午在银杏林时,昭宁忽然变冷淡的语气,她说“不练。”


    不练剑。


    她是不是一直记得以前的事,也在隔应以他名义送给永庆的那柄剑?


    她是不是一直默认,他其实喜欢永庆那样骑射了得的女子?


    所以才一改反常地要重学骑术,还问他永庆的骑射好不好……


    这个念头如一颗刚刚破土的芽儿,微弱却生机盎然,令他心中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雀跃。


    陆绥异常严肃地对永庆道:“那柄剑,还请还我。”


    正以为陆世子被自己英姿飒爽的气度所倾心的永庆:“……???”


    永庆彻底恼怒了,没想到昔日放在心尖上每想一遍都会脸红心跳的天之骄子,那么耀眼出众的少年郎,竟是如此桀骜无礼且偏执讨厌!


    永庆权当没听见那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仅不还,她还要隔日就拿着这柄破剑去刺昭宁的眼!


    日后她要把陆绥狠狠踩在脚下,任他怎么跪地哀求都绝不会通融半分!


    她要让皇兄登基后荡平整个定远侯府!!


    陆绥冷眼凝着永庆渐行渐远的背影,眉心紧蹙,被昭宁占满的心头却令他无瑕去追要那柄剑,大不了叫江平暗中毁了便是。


    此刻,他只想立即见到昭宁,想跟她说说“宝剑”乌龙。


    陆绥步履生风,长腿疾行,来到宣德帝营帐时,却听成康道:“方才曹相有要务寻皇上商议,公主便先退下了。”说着慈眉善目地指了个方向。


    是围场外的小山丘,正值日暮黄昏,她应是看晚霞去了。


    “多谢公公。”


    陆绥前往小丘的路上步子几欲奔跑,眼角眉梢都是恣意轻快。


    关于晚霞,他恰好记得一句“新月已生飞鸟外,落霞更在夕阳西。”①


    若她起意吟诗,他也可回应,想必这次不会被她嫌弃粗鄙不雅了吧?


    想着,陆绥不免轻笑一声,扬起的剑眉几分不羁,几分暗恼,年幼不曾用心学诗作赋,气得夫子胡子乱翘,如今偏偏心尖上的姑娘是个喜好风雅的窈窕淑女,也算他的“报应”了。


    这份好心情一直持续到见到昭宁,以及昭宁身边那个白衣胜雪的清俊公子。


    一切戛然而止,如琴弦骤断。


    陆绥凤眸微眯,唇角弧度无声消失殆尽。


    *


    昭宁去到父皇营帐方知温辞玉也在,对方在人群里朝她微微一笑,她扫了眼,只当无瑕顾及,心里却有种预感——这一日,他在伺机寻她。


    果不其然。


    温辞玉一袭云白锦袍在漫天霞光里越发显得温厚儒雅,斯文清隽,令人赏心悦目。只是这玉面公子眉目忧愁,欲言又止,“公主,你是喜欢上陆世子了,是吗?”


    昭宁讶然,没想到温辞玉问得这样直接,她只道:“怎么会呢?旁人不明白,你还不明白吗?”


    温辞玉苦笑一声:“今晨我看到王英还跟在你身边,你和他也……公主,我们有缘无分,若你改了心意,我绝不会庸人作扰,让你们平添误会。”


    昭宁皱了皱眉,不大高兴地道:“你这样说便让我寒心了。一则父皇那里压着,二则处境如此,诸事被逼无奈,我少不得要同陆绥逢场作戏。你以为我愿意吗?还不是你权势不如他,家世也不如他,如今非但不思上进,反倒说些莫须有的酸话,若你不愿为我和承稷筹谋,大可直言,谁稀罕呢!”


    温辞玉不由得愣了愣,一抹自责浮上心头,这样的公主就是从前的公主!倔强孤傲,总让他心疼,他低了声音哄道:“我并非此意,今生就算你真的喜欢上他,我也同样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昭宁冷哼一声,略有些生气地道:“再有永庆,她处处挑衅我,我就得占着她的如意郎君叫她不痛快,你也得给我出口气,今早她把你送我的桂花笺踩烂了!”


    温辞玉眼神凛然,立即保证:“你放心便是。”


    昭宁这才笑了:“我就知道你是向着我的。”


    温辞玉望着昭宁的笑,在这样凄凉萧瑟的深秋,她明媚美好似妍妍春日,冰清玉洁,顾盼生辉。


    他垂在身侧攥着青白玉瓷瓶的手心紧了松,松了又紧,犹豫几番,到底还是不忍。


    山丘背影处,陆绥紧紧盯着二人含情脉脉长久相视的身影,漆眸晦暗似海,一阵阵冰冷的浪潮倒灌进胸膛,把那些许的雀跃、刚冒出来的嫩芽,一齐覆灭。


    原来种种反常亲昵,不过是逢场作戏,被逼无奈。


    难怪她说不练剑时,没有一点不悦,若她在意,哪怕只有一点点,按她的性子,也早该发作了,而不是那么若无其事,平淡如水。


    晚霞褪去,夜幕降临。


    他的心,也漆黑一片。


    这时候,哼哧哼哧奔走山间密林大半日的江平满载而归。


    “您瞧,够丑了吧?我特意试过,没毒也没臭味!”


    陆绥冷淡地扫了眼,只觉可笑又讽刺,留下一句“扔了吧”便走了。


    独留傻眼的江平原地凌乱,这都是好不容易才捉到的呢!


    恰逢江澜路过,同情地对他比了个手势,用嘴型说了几句什么。


    江平愤然抱紧玻璃罐,他早说了,公主没有真心,就是以玩弄折辱他们世子爷为乐!今夜他势必为世子爷出口恶气!


    *


    自围场回到行宫,昭宁莫名其妙打了好几个喷嚏。


    双慧怕是公主在山上吹了晚风着凉,忙叫医士熬了驱寒汤药来。


    昭宁无奈,喝了大半碗便怎么也喝不下了,看向黑漆漆的窗外问道:“驸马还没回么?”


    双慧惊讶得愣了下,昨夜才冷冰冰下令不许驸马靠近宁安院的公主,居然主动问起了驸马的去向!


    听这意思,竟像是希望驸马早些回?可惜从前……驸马的行踪她们还从未留意过!


    双慧连忙派人去询问一番。


    久无音讯,昭宁便自己用了晚膳,再沐浴梳洗敷了香膏面脂后,才穿着一身雪色袖口绣芙蓉的寝衣,外罩披风,端坐在长案前,随手取了本没翻完的古籍来看。


    忽然脚下传来轻微的痒意,像是有什么爬过。


    昭宁蹙眉低头去看,却见一只大黑虫爬到她精美的绣鞋上,还耀武扬威地要爬上她裤腿!


    而地上,密密麻麻的全是!


    “啊——”


    陆绥脸色阴郁地走到门外,正听这一声尖叫,顿时心口一紧,迈开大步急急进来,谁知先有个纤柔馨香的身子迎面扑了过来,他一怔,下意识伸手接抱住她。


    “虫,好多虫子!!”


    昭宁吓坏了,小脸白涔涔地搂着陆绥脖颈,腿也不敢放下来,说话声儿都有些发抖。


    怀抱温香软玉,如春风似春水,就那么不讲道理地深陷进来,陆绥只觉傍晚刚死掉的心又酥酥麻麻不受控制地颤了颤,半点气也生不起,只知本能地抱紧她安抚道:“别怕,别怕。”


    侍卫们轻易是不许进到公主寝屋的,是以双慧先领了宫婢们进来,然而都是深宫里没吃过苦的,惊见此等奇形怪状的虫子,惊叫四起,慌乱间乱做一团。


    还是王英撸起袖子叫众人退后,然后三下五除二,熟练地把虫子通通网进粗布兜里,只不知想起什么,忙又悄悄放一只出来,才去回禀。


    昭宁听说虫子已经抓干净了仍是心有余悸,“好端端的哪来的虫子?会不会还有从山上爬下来的蛇,老鼠,毒蚁……”


    陆绥明显觉察,她瑟瑟发抖的身子越发贴近了他的胸膛,极致的柔软和刚毅的冷硬相触碰,他喉头微滚,尾椎泛起阵阵酥意,轻抚昭宁背脊的大手不敢停,极力克制着,温声道:“不会的,先叫人换了被褥熏香,待会我再查看一番。”


    昭宁点点头,很快又软软地瞪了陆绥一眼,委屈控诉道:“都怪你回这么晚!”


    “我……”


    陆绥哑口无言,彻底拿她没办法了。


    下午说被逼无奈的是她,如今他不愿让她忍着厌恶与他相处,倒打一耙的也是她。


    顿了顿,陆绥无可奈何地道,“好,是我的错,下次不会了。”


    说着示意王英取件厚实的披风来,他抱着昭宁到外厅,适才放她下来,把披风给她穿戴整齐,免得着凉,等宫婢们将寝屋收拾妥当,便快速进去检查一番,确认再无遗漏。


    昭宁却不肯独自进去,只催他快去沐浴,“再敢让我等,你就再也别想……”


    话没说完,陆绥高大的身形一闪,不见了。


    这次陆绥沐浴得很快,待穿着一身玄色中衣出现在昭宁眼前时,昭宁也已换了一身衣裳,脸色好了许多。


    她的驸马高大威武,如山似松,光是往那一站,正气凛然,给人一种莫名的力量感和安全感,仿佛天塌下来也不必害怕。


    昭宁鼓足勇气进屋,边警惕脚下,待上了床榻,又不放心地自个儿翻来覆去查看一遍锦被。


    不怪她胆小,金尊玉贵的公主这十几年都没见过那么多奇丑无比的虫子!着实吓得不轻,要不是身在行宫别院地方有限,她一准要换个院子住的。


    好在四处皆没有虫子踪迹了。


    昭宁轻轻呼出一口气,掀开被子躺在里侧,留了一大半的位置给陆绥,望着头顶霁青色帐幔,层层叠叠,她又不禁担心,会不会有虫子突然从那儿跳下来?


    也就没注意到陆绥的异样。


    陆绥漆眸幽深地吹灭了灯盏,放下帐幔,上榻平躺在外侧,身躯绷紧的,感受到手臂慢吞吞地挨过来一道柔软。


    “陆绥?”一片昏暗里,昭宁轻声唤他,似乎有点忸怩,“我都忘了问你,吃晚膳了吗?”


    陆绥“嗯”了声。


    昭宁这才躺回去,不自在地往里挪了些,只倏地,帐幔好似动了下,她顿时惊住,连忙靠近陆绥抱住他坚实有力的胳膊。


    陆绥不动声色地收了掌心震出的两层内力,这一刻只想抛下所有,遵从内心欲望,就如以往无数个孤枕难眠的深夜,侧身顺势将人揽进怀里,深嗅着她的发香,感受着她的温热和柔软,低沉的嗓音很有安抚力:“不怕,是起风了。”


    她骗他……就骗吧。


    其实早在中秋夜,她一改往常,言行古怪时,他就有所猜测了。


    今日只是证实而已。


    那又如何呢?


    她愿意逢场作戏,愿意花心思利用他,至少说明他有被利用的价值,总比视而不见处处躲避日日争吵来的好  ——


    作者有话说:小陆自己哄自己,轻而易举


    注:①引用自宋·张耒《和周廉彦》


    第35章 偷吻


    “不怕, 是起风了。”


    昭宁听着这声安抚,微微揪起的一颗心才勉强放下来。


    只是不知不觉间, 她的脸颊竟已埋进陆绥胸膛,隔着一层单薄的中衣,几乎可以清晰感受到那饱满挺括的胸肌轮廓,心跳如鼓点般一声声震在她耳畔,掠起一阵陌生的酥麻滚烫。


    昭宁的心倏地一慌——不是慌那些未知的大黑虫,而是慌一个年轻气盛体魄凶悍的十九岁郎君。


    也是这时才意识到,因为突然出现的虫子,他们居然就这样顺其自然地搂抱着躺上了一张床!


    但现在赶他下去, 也不太厚道了,哪有害怕的时候用人家, 不害怕就过河拆桥把人一脚踢开的?


    况且鼻尖萦绕着一股好闻的澡豆清香,身心淌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感……昭宁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抗拒和陆绥亲近, 相反她有些喜欢被他抱着,很有安全感。


    原来她的驸马是香的, 暖的,一点儿也没有那些粗糙武将的酸臭汗味!


    胡思乱想一会,昭宁才缓过起初那点忸怩和不自在,心安理得地窝在陆绥怀里, 轻轻挪动了下身子,试图换个更舒服的姿势。


    谁知刚动,就有道比他胸膛还要火热坚映十分的什么“腾”一下冲了出来。


    如破笼而出的野兽, 气势汹汹。


    昭宁一呆, 整个人瞬间一动不敢动。


    她就说,她早有一股潜意识的危机感——那独属于男人的本能和欲望!


    昏暗中,陆绥也猛地睁开漆眸, 略有些难堪地将昭宁松开,同时自己也往外侧退了几分,极力想克制住不听话的某处。


    然而他是个血气方刚的正常男人,怀抱温香软玉、怀抱无数个深夜里辗转反侧念了无数遍的姑娘,每一寸肌肤下狂躁的血肉早在诉说渴求,便是运功动用内力,那狰狞依旧锐势不减,反而倒逼得青筋直跳。


    就这么几息之间,昭宁已飞快躲到了床角,腿还是麻的、烫的,玉白的指尖紧紧揪着锦被将自己严实笼住,颤声威胁道:“不许你带着凶器跟本公主睡觉!”


    “……好。”


    陆绥眸光黯了下来,默了会,声音喑哑地应了这么一声,便掀被下地。


    昭宁不知他做什么去了,过了会,忍不住支起半个身子,撩开厚重的帐幔往外一看,隐约听见西隔间里有水声传来。


    约莫着又过了一刻钟这样,陆绥才轻声回来。


    月光朦胧,烛影摇曳。


    昭宁看见她高大挺拔的驸马衣襟半敞,有未干的水珠顺着他线条流畅的下颔滚过凸起的喉结,沿着壁垒分明的健硕胸膛一路没入玄色中裤,再其下……


    昭宁脸热地收回手,任由层层叠叠的帐幔垂下合拢,她轻呼一口气,除了不自然的脸热,方才还感受到了一阵沁凉的水汽。


    深秋的夜,山林间更添几分寒意,原以为桀骜不驯自视甚高的男人,非但没有因为得不到满足发作坏脾气,反而去洗了冷水澡,动作轻轻,似乎生怕吵到她。


    昭宁心里突然酸了下,泛起异样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的,促使她语气柔软地哄了句:“陆绥,我,我只是还没准备好,等以后会还给你的。”


    陆绥拿巾帕擦拭水迹的动作不禁狠狠一顿。


    他深知今夜失控地把她一顶,是彻底吓到她了。


    他也做好了回来后会被她嫌弃恶心,被赶出宁安院,以后再不许他上她的床。


    可方才,令令……说了什么?


    她不是不愿意,只是没有准备好。


    甚至她会把欠下的都还给他。


    轰!


    霎那间,思绪震荡如地动山摇,刚勉强平复的地方,又不讲道理地卷土重来。


    雄赳赳,气昂昂,如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极度的克制隐忍本是煎熬而痛苦的,这一刻,陆绥却自虐般,任由自己沉浸在这种有所期盼的激荡情绪里。


    哪怕明知是假的、骗人的,或许她故意这么说,就是想折磨他,不叫他好受,便如一颗掺了碎刀子的蜜糖,咽下喉咙会割得人血肉模糊,


    可痛并甜蜜着,他也甘之如饴。


    实则昭宁说完那句话就羞涩得捂住脸颊,奈何好半响没听到外边有回应,她悄悄掀开帐幔一角。


    咦?


    人不见了。


    西隔间再度响起轻微的水声。


    这回陆绥足足洗了三刻钟,再重新躺回床榻时,两个人的心绪都看似平复了下来,也不说话,安安静静地闭上眼睛睡觉了。


    直到身边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陆绥确认昭宁是睡着了,才松下紧绷的身躯,轻轻朝她靠了过去,伸臂将她揽进怀里,低头似有若无地蹭着她颈侧的滑腻肌肤。


    落下轻轻一吻。


    ……


    说来奇怪,昭宁本以为这一夜会忐忑不安,辗转难眠,噩梦连连,毕竟才被大黑虫吓得不轻,身边又第一次躺了个如狼似虎的凶悍男人。


    可她竟然睡得出奇香甜!


    一觉无梦到天亮,睁开眼便是结实有力的麦色胸膛,身下宽厚温热且带着柔韧力度的坚硬触感也不像躺在被褥上。


    昭宁迷茫地揉了揉眼睛,慢吞吞坐起来,顿时大惊!


    原来她是躺在陆绥身上睡了一夜!陆绥的衣裳也给她扒开了,现在未着寸缕。


    可她睡姿一向是最循规蹈矩的呀。


    昭宁羞窘不已,尤其这时候陆绥也睁开眼,一双漆黑的深瞳带着惺忪的慵懒朝她看来。


    昭宁立马若无其事地挪开目光,跨过他掀帘下地,也没像往常那般摇铃叫双慧她们进来,有些羞恼地问了句:“你不是每日天灰蒙蒙亮就起身去练武了吗?今日怎么没去?”


    陆绥随后起身下地,取了紫檀长架上的衣袍利落穿上 眸光却一直落在昭宁红透的耳尖,心里荡起涟漪,但语气一本正经:“我每月会单独留出两日休息,今日刚好轮到。”


    昭宁“哦”了声,余光注意到他已穿好衣袍,这才神色如常地唤双慧等人进来。


    一番梳妆罢,陆绥还没有离去,倒是难得。昭宁招招手,让他过来和她一起用早膳,边问起今日安排。


    陆绥已不打算再参与秋狩较量,除却少部分公务,都是空闲的,便试着提议,先教昭宁学一学那套功法,再骑两圈马。


    昭宁有点犹豫。


    这时候,外间映竹进来了,看神态显然是有事要禀报,但目光触及极少出现在此的驸马爷,惊讶过后,迟疑了片刻。


    陆绥不动声色地瞥了映竹一眼,正欲起身回避,免得昭宁为难,谁知尚未有动作,就听她道:“说罢。”


    陆绥不由得一怔,诧异看向昭宁。


    映竹也愣了下,但公主这么说了,他也就不再忌讳,直言道:“派去扬州查探的人马回信了,说是遍访大渔村,沿海居住的那几户知情的,所言与悟善大师一致,都道那日见个顺水飘来的稚童,后被一个姓温的大人寻到,千恩万谢地带走,核验细节也与温老容貌不差。另外不知情的,则道那段时日清剿海匪,又有边地大批难民随商船涌入,乱得很,不过他们居住城内,想来不知情也正常。”


    这是昭宁刚重生的翌日去护国寺寻悟善大师解惑眉心痣时,听悟善说起温老往事,心中生疑,怕是温辞玉的身世另有秘密,适才派人去查。


    如今看来,大抵并无破绽。


    想来这些年温老倾力培养温辞玉,若不是亲血脉,嫡孙儿,谁能做到这个份上呢?


    昭宁若有所思地


    叫映竹下去用早膳了。


    一时又想着,待秋狩结束回程,还得绕道去趟温老隐居的山林探探虚实。


    那老家伙,藏的可真深!


    陆绥眉心蹙着,见昭宁正出神,也并没有多言的意思,唇角微抿,到底还是沉默下来。


    只是把那番话记到心里了。


    她在查温辞玉幼年的事,是心疼那个贱人吃的苦受的罪吗?


    膳后,昭宁从桌案的古籍里抽出一张纸,折叠好交给双灵耳语一番,双灵立即领命而去,她才笑着朝陆绥眨眨眼。


    “你那套功法,我暂时还不想学。但我们可以去骑马!要骑五圈!”


    陆绥看着她澄澈乌黑的眼睛,恍惚片刻后暗暗按耐下心头阴霾,应了下来


    *


    不比昭宁的好心态和轻快语气,永庆公主在得到一封言辞犀利地状告她的陈述时,马不骑了,也不进山比肩男儿了,撂下马鞭就火冒三丈地跑到安王营帐。


    “哥!你看看!那温辞玉真是胆大包天了,昭宁一说委屈他竟敢挑我的毛病说我私德有亏!还要找人去父皇那告我的状呢!”


    安王皱眉从一叠文书里抬起头,接过纸张一目十行地看下来,也不由得生怒:“这倒是条对昭宁忠心的狗,陈御史那回便敢摆我一道。”


    永庆:“此人非但不能为我们所用,还处处同我们作对,眼下神医也找到了,若再任由他借着温老的人势帮昭宁成事,说不得以后这朝堂就是那个病秧子的天下!”


    提及此,安王眉宇间也掠过一抹杀意。


    但旋即又有几分犹豫。


    先是使团队伍查出来走失铁石,他已被父皇治了个失察的罪名领了罚,陈御史落水一案虽未查明真凶,但矛头俨然直指安王府,若非舅父在父皇面前为他开解说话,此番秋狩都不被参与,遑论父皇准他来了,却偏偏把首射的殊荣交给陆绥一个外姓女婿,这不是当着所有世家贵族文武百官的面打他的脸吗?


    安王迟疑,这等多事之秋,不宜再有任何把柄,若被抓到,后患无穷。


    永庆一脑门的火气,急得去摇安王胳膊:“哥!你怎么不说话了?难道我们动不得昭宁那个讨厌鬼,连一个臭状元也要忍气吞声吗?”


    “稍安勿躁。”安王将前后思虑同妹妹说了。


    永庆冷哼:“这还不简单?不必我们亲自动手。”


    “哦?”


    永庆低声同安王密谋一番,兄妹俩很快敲定主意。


    这骊山人多眼杂,林深茂密,又是秋狩的节骨眼,往年不是没有意外丧命的世家公子,反倒是错失这个时机,回京城便难了。


    ……


    下午时分,领命去永庆公主处偷宝剑不成,意外注意到异动的江平立马赶回定远军营帐。


    “您看,我们要不要借此时机,帮永庆公主一把?”


    江平年纪不大,却算得侯府的“老人”,知他们世子爷已经恼恨透了澄庆坊那个小白脸,迟迟不动手,是不想步了侯爷的后尘。


    如今既能不动声色地借刀杀人,何乐而不为?


    果然,陆绥无需思忖,轻叩桌案的指骨便一顿,薄唇吐出冰冷的一字:“可。”


    江平应下便要告退。


    原因无他,他正心虚呢!昨夜放了虫子本想吓吓昭宁公主,谁料世子爷也在,这一日都怕世子爷想起来,要怪罪他!


    “等等。”


    怕什么来什么。江平听这一声,心如死灰,尤其是看着世子爷面前似乎展开了一本册子,怕不是还要罚他去捉虫吧?


    陆绥面无表情地打量江平一眼,倒是不知他愁眉苦脸的做甚,一袋沉甸甸的金叶子径直抛过去,“退下吧。”


    江平:!!!


    淡然的三字,简直如听仙乐耳暂明!


    江平揣着金叶子喜滋滋地走了。


    陆绥低眸执笔蘸墨,一笔一划格外清楚地在册子记下:


    宣德二十七年,九月初二夜,于骊山行宫宁安院,欠一次——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小陆嘴上:嗯。


    小陆心里:我就知道,假的,这个骗子又哄人玩,她就是故意折磨人,以为我还会信吗?永远不——


    小陆手上:死手快写啊!千万别记漏了!


    以后的昭宁:真的很后悔悔悔[爆哭][爆哭][爆哭]


    以及我们的大戏《借刀鲨人》即将拉开帷幕——


    昭宁:借刀鲨人


    永庆:再借一刀鲨人


    小陆:刀X3


    小温:[裂开][裂开][裂开][裂开][裂开][裂开]


    第36章 中计


    日暮落下余晖, 橘光温柔倾洒。


    宣德帝赐给翰林院各随行官员所居的一间厢房内,窗棂半开, 兰草摇曳,端坐于长案前的玉面公子伸出手,接住一缕流光溢彩的霞色。


    霞光迷离,随风而动,渐渐化作公主耀如春华明月的眉眼轮廓,掌心微拢,便好似捧着她的脸,可真正拢起时, 却是一片虚无缥缈。


    “公子。”


    一道沉重脚步声伴随推门而入的沙哑嗓音传来。


    温辞玉默然收回手,落在桌案铺展开的骊山舆图上, 眼眸微抬看向忠伯,“如何?”


    忠伯来到他身旁, “都办妥了。”


    而后指着舆图上一块被圈画出来的地方道,“此处密林看似深不可测, 杂乱无章,但届时公子只需往北走,至一颗悬挂红巾的古树,便可看到骊河下我们安排好的屋舍, 那里隐蔽且一应俱全,有我们的人在林中做掩护,大罗神仙也难找到, 至于如何成事, 便看公子的了。”


    温辞玉点点头,只是清俊脸庞仍有一丝担忧:“公主自幼娇养,身子柔弱, 骤然被劫持至密林深处,恐怕惊惧之下会病倒误事,不妨还是换一计,若说我遇险性命垂危,她也一定会亲自率人前来寻找……”


    “公子,欲成大事者最忌妇人之仁啊!”忠伯语重心长,“需知英雄救美,美人心中会对你千恩万谢,予舍予求,若置换过来却显得你无能无用,何况此举不亚于豪赌,你怎能天真地去赌一个皇家公主的心?”


    温辞玉抿唇一默。


    忠伯凄凉叹气:“你一不愿给她下药,二不忍对她动粗,岂不知这是仇敌之女,她坐拥的荣华富贵,都是铁蹄踏过你爹娘子民的血肉身躯掠夺而来,老夫寒心至极!不如就此归乡放羊去!”


    “忠伯,是我糊涂了。”温辞玉万般无奈地阖了阖眼,半响后,从柜阁取出那个青白玉瓷瓶,攥在手心,眼神狠下来,“就依你所言,务必手脚干净,不落把柄!”


    忠伯仅剩下的独眼这才泛起一抹幽芒。


    其实公子这主意用来诱公主出来,也不错呢……


    这厢商议定,翌日自是分头行动。


    温辞玉换上骑服向宣德帝请奏欲进山一试身手,宣德帝大为赞赏,大手一挥便准了,还特赐一匹威风凛凛的骏马。


    内侍引温辞玉前去马厩牵马,自是好一番恭维。


    这时身后却有响亮的击掌声,“咱们状元郎,还真是文武双全呐!”


    温辞玉听出这声音是武安侯府的小公子,周贺昌,也是与他同年科举及第被圣上钦点的榜眼。


    只不过其人阴邪善妒,争强好胜,视榜眼为耻辱,更视他为眼中钉,二人虽同在翰林院共事,私下却少有来往。


    但温辞玉回过身,仍是微微一笑,极为温润和善的模样,“周兄过誉了。”


    说罢从内侍手中接过缰绳,便颔首一礼,牵马离去。


    谁知周贺昌扬起马鞭拦了拦,几步过去与他并行道,“别急着走啊,我今日有事同你说。”


    温辞玉停步,询问的眼神看过去。


    周贺昌:“我有个侄儿,刚三岁正是启蒙的年纪,家里想着托你牵个线,改日携了礼物去拜访温老,能入温老门下为学生听教就再好不过了。”


    原来是为这桩。温辞玉眉眼间不禁流露


    一分傲然,拂了拂袖口道:“祖父所收学子每年皆有定额,据我所知,明年后年大后年都已满了,恕玉不能贸然应允。”


    “啧,你是温老亲孙子,给为兄破个例还不成?”


    “若破了周兄的例,来日李兄王兄赵兄寻来,玉又当如何应对?”


    周贺昌闻言,脸上的笑便淡了下来,似乎嗤了声。


    温辞玉谦然地作揖一礼,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不料身后很快有马蹄声追赶而来。


    温辞玉不由得皱眉,回身果然见是周贺昌。


    他眉心跳了跳,心里隐约有种奇怪的感觉,今日大计在即,也不宜再纠缠耗时,索性退一步道:“周兄,你既盛情,我破格帮你问问祖父,你等我回信便是。”


    “那敢情好!”周贺昌扬眉大笑,眼尾却是勾出几分邪气,“今日想猎什么,为兄助你一臂之力。”


    说话间,两匹马很快并排着朝密林奔袭而去,后头还跟着几个牵着大狼狗的小厮,猎犬狂吠声不绝于耳。


    温辞玉陡然想起哪里奇怪——武安侯府虽不及定远侯平南侯等四大侯爵权势鼎盛,但因占了个开国功臣的名头,后代子孙亦有资格入皇宫弘文馆与皇子公主们听学,所以何必舍近求远。


    最重要的是,周贺昌爱慕永庆公主!


    思绪了然,温辞玉脸上谦和的笑意瞬间收了,夹紧马腹高甩马鞭,“驾”一声变了方向跑在前头,边放了个信号,示意隐藏四周的死士把这个尾巴解决掉。


    阻他路者,必除之!


    快马疾驰,风声猎猎,不出一刻钟,温辞玉就甩开了那周贺昌,心下微松一口气,不多耽搁,径直开始朝舆图上的位置而去。


    可奇怪的是,往北走了许久,树高林密,遮天蔽日,阴寒气息四起,却始终不曾看到任何红巾踪迹。


    正徘徊时,突有一声狼嚎传来。


    温辞玉猛地勒住缰绳,视线里不知何时闯入十数双幽绿的瞳孔,霎时盯得他背脊一寒,冷汗滚出,来不及多想为何横生变故,当即调转马头。


    怎料身后却是几头壮硕无比的猛虎!!


    前后夹击,避无可避,狼嚎和虎哮排山倒海地袭来,林间飞鸟仓惶逃窜,骏马也受惊地高抬前蹄,发出尖锐的嘶鸣声。


    温辞玉脸色大变,心中暗道不好,中计了!


    除了周贺昌,到底还有谁藏在幕后?


    *


    忽而间起了风,云翳渐拢。


    远映青山的辽阔草场上,昭宁又莫名其妙打了两个喷嚏。


    在前方为她牵马的陆绥微微一顿,皱眉回身,另一边王英很识趣地拿着披风过来。


    陆绥身量高大,昭宁骑的又是矮种马,只需微微俯身下来,他就能给她穿上披风。


    昭宁哼了哼,别开脸,“不要,我又不冷。”


    她心想可能是永庆又在背后说她坏话吧!


    陆绥默了默,便问:“累了吗?”


    辰时出门,至今快有两个时辰,也绕着草场慢悠悠骑了……哦不,是坐在马上走了四圈。


    昭宁确实累了,光是坐着都累得不行,这会子只想下马饮了冰酪吃些鲜果,然后回去往美人靠一躺,再也不起来。


    可转念一想,自个儿信誓旦旦地要骑五圈,昨日没做到,今日又说累,岂不是让陆绥看她打脸么?


    公主一言,同样千金。


    “不累!”昭宁抓着缰绳,昂首挺胸,也不要陆绥牵马了,骄矜道,“你若嫌慢,自去忙吧。”


    她的马也很有脾气地往前走。


    陆绥无奈地笑了笑,他是这个意思么?正欲上马追过去,不妨身后有个兵士匆匆而来。


    原来是传话,说密林里似乎出了乱子,可要调派人手过去看看,因定远军此番也领了戍卫一方的差事,所以才会前来请示。


    至于是什么乱子……


    陆绥不动声色地回望一眼昭宁,见她不徐不疾骑着马,兴致正佳,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陆绥对那兵士低语交代几句。


    兵士领命离去,恰与一疾步奔来的青衫小厮擦肩而过。


    陆绥一眼认出这小厮是日前替温辞玉给昭宁送桂花笺的,眸光骤冷,横臂一出,欲将人擒住。


    岂料那小厮机灵的大喊一声:“公主!”


    “嗯?”


    昭宁奇怪回眸,先看到伸展臂膀整理袖口的陆绥,不禁暗叹:真是好挺拔的一个俊郎君!纵然立于一望无际的旷野,仍是器宇轩昂,英姿夺目。


    目光微移,昭宁才注意到那个面熟的小厮,心里顿时有了猜测,原来永庆还有办事这么利落狠辣的时候?昭宁抑住眸里因高兴而亮起的喜色,蹙眉问:“何事慌张?”


    这会子小厮都顾不上去告陆世子要杀他的状,跪地焦急道:“公主恕罪,实在是我们公子清晨入林就没了音讯踪迹,小的忧心出事,求告无门,只得斗胆请您派人去看看!”


    陆绥心头一紧,情不自禁上前几步来到昭宁身边,正要拦她,这时却意外地听她用冷静的语气问:


    “林中围猎,至夜方归是常有的事,或许其中有误会吧?”


    动作微顿,归于无声。


    青衫小厮似乎也意想不到,扑通一声把脑袋磕到草地上,“我们公子是文弱书生,骑射武功比不得那些矫健武将,若是当真遇到变故,只怕就,就凶多吉少啊!公主,求您看在往日的情份上,开开恩吧!”


    昭宁思量片刻,这才示意戎夜上前,递给他一个眼神,“你带人随他去看看。”


    “是!”戎夜一把拽起软面条似的小厮,小厮尤有不甘,眼巴巴地看向公主,盼着公主也能一同前往。


    陆绥心中一沉,冷笑连连,这是使的苦肉计呢!


    就那个贼心不死的贱人,还妄想金枝玉叶亲自去山林里寻一趟不成?


    他这个驸马都没有此等待遇。


    但昭宁素来心软,又有多年情谊在,眼下既愿意派人前往,保不齐着急了真的会自个儿去。陆绥垂眸敛下眼底情绪,掌心运力,一道无形的压迫朝那小厮袭去。


    于是碍眼的眼神没了,人也被戎夜拉走了。


    陆绥若无其事地松开握住昭宁脚踝的另只大掌,顺手给她擦去足靴上的草屑,她似乎没有察觉,只冷哼一声道:“有事就找御林军去呀,本公主又不是管天管地的活神仙!”


    陆绥不禁一怔,下意识抬眸看向昭宁,表情古怪。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比从前嫌弃他时还要嫌弃温辞玉?


    昭宁无辜地眨眨眼,手轻轻搭在陆绥宽阔的肩膀,温声软语地安抚道:“不过要是我的驸马有事,我便不是神仙,也保准头一个去。”


    听到某个字眼,陆绥心尖不受控制地一颤,尚带警惕和不安的眸色,也无声软了下来,如春风化雨般。


    令令真的……好会骗人玩。


    那眼神纯澈认真,饶是他也找不出丝毫破绽。


    要是能这么骗他一辈子,就好了。


    第37章 心寒(二修bug)


    一直到入夜, 林中也并没有温辞玉的音讯传回。


    宣德帝得知此事后颇为上心,听说白日最后见到温辞玉的人是武安侯府的小公子, 便把人召来营帐问话。


    周贺昌瘸着一条腿,左右两个小厮小心翼翼搀扶着才能站稳,一见圣上,也委屈得直叫冤:“我寻温贤弟,是央求他开开金口在温老面前为我家小外甥美言几句,日后若能拜入温老门下,学有所成进士及第,也好为朝廷效力。温贤弟应了我, 为报答他,我便允诺帮他围猎, 原本一前一后说得好好的,谁知他突然变了方向纵马疾驰, 我的马却被绳索绊住,好一顿猛摔, 幸而底下人及时抬我回来给军医医治,不然怕是要断腿!”


    所以他都自顾不暇了,那温辞玉的去向,又哪里知道呢?


    有小厮和军医以及其余几位路过的世家子弟为佐证, 周贺昌这里是完全撇清嫌疑的。


    宣德帝头疼地捏着眉心,只好先叫他回去好好养着了,一面加派羽林卫进山去寻, 思索间又吩咐大伴成康一句:“令仪那里也得看着, 免得她心急起来又做糊涂事。”


    眼看着小夫妻的关系有所回升,这节骨眼若是再因旁人闹一场,岂不是前功尽弃?


    成康连忙应下, 宽慰道:“您就放心吧,老奴亲眼瞧着的,陆世子陪公主回行宫了。”


    ……


    事儿就是自己暗暗谋划的,昭宁自然不会再像上辈子一样,掏心掏肺地对温辞玉好,甚至派出去的戎夜,也不是去救人。


    回宁安院后,她照常用晚膳,沐浴梳洗,看了会书便躺上床榻。


    陆绥见往日但凡听到好竹马有丁点儿差池就要急得寝食难安的人,如此反常地无动于衷,漠不关心,心底那根绷紧的弦并不敢松懈。


    但也没有多问什么。


    她一切如常,他也一切如常,只时刻注意她的反应。


    这一夜,昭宁却睡得很不好。


    倒不是因为做噩梦,而是睡着后总觉得身上沉甸甸地压着什么,腰腹也紧邦邦地被什么箍着,整个人都动弹不得,就好似恶鬼上身一般,被死死缠着,险些喘不过气。


    至天明醒来,昭宁望着眼前赤。裸的麦色胸膛,难得有点幽怨,想也不想,下意识就一口咬了上去。


    一道喑哑的闷哼顿时响起,带着些微喘的低音,徐徐回荡在寂静的床围,凭空勾起几分旖旎春情。


    昭宁耳朵一烫,贝齿间柔韧回弹的力度又叫她有点羞恼。


    她一骨碌爬坐起来,推着身躯健硕而强悍的郎君,气鼓鼓问:“你是不是有夜游症?”


    陆绥克制着狰狞欲起的躁动,四处乱蹿的酥麻却是如同血液般流淌全身,以至眼神深黯,迷茫问:“什么?”


    突然咬他一口,没咬动,所以随便寻个由头发作,是这样吗?


    陆绥很无辜地伸出手,“胸肌紧实饱满,确实不好咬,公主想的话,或可……”


    “谁,谁要咬你了!”


    昭宁瞬间涨红了一张脸,而后就见陆绥眉眼微垂,似乎有些失望地收回手。


    难不成他还盼着她咬他不成?


    昭宁才不想赏他呢,忙略过这茬不提,同他详细描述一番夜游症,有人睡着后会无意识做些奇怪举动,比如昨夜她的种种不舒服,或许就是他这个枕边人带来的。


    陆绥听罢,微垂的漆眸闪过一抹异色,语气平平道:“我并无此症。”


    日后他揽抱的力度轻些,或许她就不会不适了。


    昭宁哪里晓得内情,独自思索一番无果,只好作罢,下床前瞄陆绥一眼,突然又想起来什么:“你不是说每月只有两日晚起休息,其余都要早起练武的么?”


    如今已是第三日了!


    陆绥不禁愣了愣,没想到随口说的话她竟也记得如此清楚。


    卯时起身练武,已是自幼养成的习惯,按往常,春夏秋冬,风霜雨雪,从无惫懒。


    可如今温香软玉在怀,难得与她同床共枕,他又怎能狠心起身去练那些枯燥无味的拳脚功夫?


    还是说,她言外之意,是准备酝酿个由头赶他去别处睡?


    陆绥斟酌措辞,预备再寻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我……”


    不想昭宁忽然软了语气:“罢了罢了,这些年,你也很辛苦吧。”


    辛苦?


    好像还从未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陆绥望着昭宁映在晨光熹微里的柔美轮廓,神情怔忪,薄唇微张,长久说不出话来。


    昭宁只是看到了陆绥胸前和手臂上零星遍布的疤痕,又想起他掌心厚厚的茧子、风吹日晒才显得粗糙的肌肤,旁人都道他是天之骄子,武学奇才,却不知这也是经年累月的苦练所成。


    出身优渥,钟鸣鼎食,哪怕一辈子庸碌无为,也能保荣华富贵,可他比任何人都勤勉上进。


    而她从前却拿这些来折辱他,取笑他,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又是怎么忍心的?


    当了两辈子的公主,众星拱月,万千宠爱集于一身,昭宁几乎从不会觉得愧疚和亏欠。


    毕竟错都是别人的,她都是对的,需要捧着哄着的。


    偏偏此刻,这个沉默的男人让她第一次直观地体会到了,她的娇纵任性,跋扈无理,她做错了事情,愧疚丝丝缕缕,如藤蔓蜿蜒生长。


    只是此时藤蔓尚浅,她依旧无法启齿,只能纵容地说一句,“罢了。”


    许久之后,陆绥才回过神,恍若身处梦境,周遭一切都是那么迷离虚幻,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


    一夜过去,温辞玉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陆绥照例陪昭宁骑了几圈马,看她有些心不在焉,便先送她回营帐休歇,交代王英务必看守好,莫叫昭宁做傻事。


    陆绥回了定远军所在,江平禀道:“昨日莫名多出几桩麻烦,属下已处理妥当,只回想一番,又觉得像是有人故意给您使绊子,好叫您脱不开身,只是那人没想到啊,您有属下这么个得力干将!”


    陆绥:“……”


    江平挠挠头,继而说起密林的事,“如今虽没有好消息传回,但也还没发现温辞玉的遗物尸首,咱们的暗卫也在寻,奇怪的是遍寻无踪,或许狼群把他瓜分入腹了也未可说。”


    陆绥翻阅着堆积下来的公务,只“嗯”了声。


    江平识趣闭嘴,开始研墨。


    半个时辰后,江澜迈着大步急匆匆进来。


    江平搁下砚锭迎上去,迫不及待问:“死了?”


    江澜脸色难看:“不是,方才王英传回急信,道取东西回来才发现公主出门了。”


    陆绥笔尖一顿,倏地抬眸。


    鸦雀无声的营帐内,他听到一阵破碎的声音,清晰响在心头。


    是晨间那个虚幻的美梦,他不敢触碰,它依旧碎得彻底。


    她以为演得情真意切,骗到了他,就再也毫无阻碍地去找昔日竹马了,是吗?


    乌云蔽日,天际昏暗,一场迟来的萧瑟秋雨正蓄势酝酿。


    银杏林的湖畔旁,昭宁刚将细绢画板等物支起来,颜料都没来得及取水研磨融化,头顶便飘起了细细雨丝。


    本就有点郁闷的心情不由得更糟糕。


    双慧四处看了看,指着不远处一个凉棚道:“咱们先去避避雨,这天变得快,说不准落完一场就出彩虹了呢?”


    昭宁只好应下来。


    去凉棚这几步路上,她发髻蒙上一层薄薄水雾,所幸衣裙未湿,立在棚下略整理一番,看到雨水落在湖面掀起圈圈涟漪,与微风中沙沙作响的金黄银杏遥相呼应,也别有一番意境。


    既做不成那日陆绥在此挥拳练武的画送他,顺应天时而做新景,也不算虚来一趟。


    于是昭宁打量一番这四四方方的简易凉棚,试图寻个好位置支画板,谁曾想看见临近水岸的角落里一团蜷缩着的古怪黑影。


    天色黯,那黑影不甚清晰,也并无动静,但乍一眼很像个人!


    昭宁心头一跳,急忙唤了身边的双慧过来,俩人小心翼翼过去将那东西翻过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无比熟悉的眉眼轮廓。


    昭宁在看清的那一瞬间,几乎是震惊得呼吸一窒,手心冰寒的同时,一股滔天恨意涌上心头。


    该死的温辞玉!


    他居然从密林流落到了这里!!


    双慧抖着手去探他的鼻下呼吸,“公主,还有气的……”


    昭宁恨恨攥拳,气得咬牙切齿,温辞玉这命可真硬啊!奈何今日阴差阳错地落到她手里,算他倒霉!


    此刻她也不想那些揭露温辞玉祖孙俩叛国奸佞的罪行公之于众的筹谋了,世事千变万化,永远无法料定明日会发生什么,只有切切实实地让这个奸佞消失,才能永除后患。


    昭宁立即叫来随行的四个侍卫。


    上辈子他设计让她孤零零地溺亡在寒沧江,这辈子她也得让他一个死法,否则难解心头恨!


    侍卫们得令,一人一头手脚麻利地抬起温辞玉。


    不料那昏迷过去的人,胡乱间竟抓住了昭宁衣袖,颤巍巍欲睁开眼,极度沙哑的嗓音,气息奄奄地问:“公主,公主?””


    是你来救我了吗?”


    昭宁心寒而悲怆地闭了闭眼,泪水无声滚落面颊。


    到底是数十年的青梅竹马情谊,许多不能对父皇和承稷诉说的委屈和无助,都是他陪着她,到了生死这一刻,若说没有一点心痛,是假。


    但她不会有半点犹豫和心软。


    上辈子绝望无助地沉入江底时,她也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地盼着他来救他,等来的是却是他在她的灵堂畅快大笑,气得魂飞魄散。


    若非死而复生,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害死自己的竟是曾经最深信不疑的竹马。


    她心里便陡然有种,就这么让他死掉实在太便宜他了的感觉。


    “辞玉,是我来救你了。”


    昭宁听见自己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响起,一边用力抽回被拽住的衣袖,“我这就带你回去,给你看最好的医士,给你用最珍稀的灵药,好不好?”


    温辞玉昏昏沉沉只残留最后一丝意识,听到这话,眼皮终于沉甸甸地耷拉下来。


    昭宁也猛地抽回衣袖,再扳开温辞玉手心,确认他没有拽走她的任何一片衣料,这时却有一个青白玉瓷瓶掉落到她手里,瓶身在逃亡的剧烈震荡颠簸里应该是被震碎了,偏偏还被温辞玉死死攥着不肯放。


    可见极为重要。


    昭宁皱眉举起来检查一番,怎知指腹被那碎瓷片轻轻一碰就多了条血痕,紧接着有异香扑鼻,除此之外再无旁物。


    想来不是什么有用的好东西。


    昭宁嫌弃地塞回温辞玉手里,一句冰冷的“丢下去吧”刚要脱口而出,腰肢倏地被人从后抱住,接着身子一轻。


    这变故太过猝不及防,又是紧张万分的时刻,昭宁惊吓得心跳都漏了一拍,下意识手脚并用地剧烈挣扎起来,大喊:“来人——”


    话音未落,后颈某处一麻,人就软乎乎地晕了过去。


    陆绥脸色铁青地收回点穴的修长指骨,将人捞进怀里,冷眼扫过面面相觑的几个侍卫。


    侍卫们手里跟荡秋千似的往外一抛,湖水扑通作响。


    陆绥冷冰冰地看着湖里那个影子渐沉,几欲拔剑再补一刀,可眼前浮现十几年来父母如死敌一般的吵闹不休,针锋相对,无奈阖了阖眼,到底还是头也不回地抱着昭宁大步走了。


    一路气息冰寒,阴鸷可怕,骇得双慧等人战战兢兢,回到宁安院后想插手都不敢。


    陆绥先上上下下检查过一遍昭宁,确认她除了指腹的划伤再无旁的不好,微松一口气,命人取了金疮药和纱布来,给昭宁处理指腹的伤口。


    细细长长的一道,好在不深。


    饶是如此,放药时还是引来昭宁的轻喃,她是那样怕疼的娇气脆弱,陆绥力度不由得更轻,忽而间却听到她呢喃出声:


    “温辞玉……”


    陆绥动作猛地一僵。


    昭宁眉心紧紧蹙着,人还没清醒过来,只急声不断唤:“温辞玉,温辞玉!”


    霎那间,陆绥如坠冰窟,浑身都冷透了。


    哪怕他早知晓,到这一刻听她呢喃,还是不可遏制地感到一股如被剜肉的剧痛。


    明明晨间,就在这里,她们相拥而眠,亲密无间,她一颦一笑情真意切,明媚动人,带给他前所未有的悸动和心神荡漾。


    到了晚间,她就轻而易举地让他感受到无以复加的酸楚和深深的无力、绝望。


    待她醒后,得知温辞玉被丢去了湖里,就再也不会对他露出半个好脸了吧?


    倒不如彻底除掉那贱人来得痛快!


    苦涩淌在心尖,陆绥自嘲地扯唇笑了笑,手上包扎的动作却仍是细致不减,仿佛这成了一种本能。


    处置妥当,他唤来双慧等人服侍昭宁沐浴梳洗,寞然拂袖离去。


    也就没听到昭宁唤完温辞玉后,气鼓鼓的一句:“逆贼,给本公主去死!”——


    作者有话说:(下章就说清小温的误会了,希望喜欢这个故事的宝宝们不要养肥啊[可怜][可怜][可怜])


    第38章 乌龙(微修)


    昭宁做了个噩梦。


    梦里她手执利刃, 用力朝温辞玉的胸口扎进去,可扎不进, 无论她使出多大的力气,温辞玉始终如铜墙铁壁一般,刀枪不入。


    利刃反噬到她双手,割破一道道伤口,鲜血淋漓,深可露骨,疼得几乎要握不住剑柄。


    这时温辞玉睁开了眼,笑如春风朗月, 还怜悯地问:“要我帮你吗?”


    转瞬却抽走她手中的利剑,调转方向, 轻而易举将她捅个对穿。


    她快气疯了,也急死了。


    这奸佞, 这死敌,怎么就那么难杀呢!


    直至子时, 伴随着一声压抑的破碎哭腔,昭宁才猛地睁开双眼,清醒了过来。


    守在床畔添安神香的双慧第一个听见动静,立马回头掀开帐幔, “公主?您总算醒了!”


    昭宁有些恍惚地转眸看了双慧一眼,脱离梦境,忆起傍晚在银杏林遇到气息奄奄的温辞玉……眉心倏然一紧, 支起虚弱无力的身体, 急问:“温辞玉呢?”


    双慧小心扶着公主坐起来,闻言目光一闪,低头取了雪帕给她擦拭脸颊上的泪痕, 欲言又止。


    琉璃云屏后,面容冷峻的高大郎君步子微微一顿。


    昭宁见双慧此般反应,猜想事情可能出了其他变故,她心里焦灼,掀被便要起身,这时却见陆绥神色如常地端着羹饮药汤阔步走了进来。


    昭宁动作一顿,忽然想起晕过去前牢牢圈抱住她腰腹的遒劲铁臂,以及后颈莫名传来的轻微麻意,之后的记忆一片空白。


    试问除了陆绥,还有谁敢如此胆大包天地对她?


    犹记在大泽湖救陈御史时,他就是这样霸道蛮横,吓得她脸色惨白!


    一股恼火蹿上心头,昭宁瞪着陆绥质问道:“是你突然从身后袭击本公主?”


    袭击?


    陆绥凤眸微垂,将雕花黑漆托盘轻置于小几上,端起熬得香甜软糯的羹汤,默了一息后,语气出奇的平和:“你淋雨受了凉,先吃点东西,再喝药——”


    “我问是不是你!”昭宁生气得将递到面前的羹汤一把挥开。


    “哐当——”


    粉釉薄胎的瓷碗落地后瞬间碎裂成几瓣,温热汤渍四溅,诺大寝屋也随即陷入一阵死寂。


    陆绥默然收回僵在半空的空荡大手,抬眸深深望向昭宁,眸中有几经克制的复杂情绪如波涛汹涌。


    “是我,公主又待如何?”


    昭宁惊了,没想到他非但不低头认错,还敢用这种桀骜不驯的狂妄语气反问她!


    明明他们早就说好了,不许摆脸色,不许突然从背后禁锢着人不放,如今可见他骨子里就是孤高冷傲的,根本不可能为她低头。


    那她也很不必因他着急上火。


    昭宁深吸一口气,指着门外寒声道:“好,陆绥,我敬你浑身是胆。你给我滚出去,再也不准靠近宁安院乃至公主府半步,日后我的事,通通不必你掺和多管!”


    久违的冷言冷语如预料中那般刺进耳里,陆绥无可奈何地阖了阖眼,带着讽刺意味的嗓音愈发艰涩:“我才是你的驸马,是你的夫君,你不要我管,要谁管?”


    顿了顿,语气骤然冷戾:“温辞玉么?”


    提起温辞玉,昭宁更来气,当即又赏了陆绥一个凶巴巴的冷眼,连鞋子也顾不上穿,就急急往外走。


    她迫切想要知道那佞贼的死活!


    可谁知还没走两步,手腕就被人牢牢攥住。


    陆绥力道很重,几乎是把她整个人都拉回了怀里,紧握着她纤弱的双肩,不再压抑,一字一句嫉妒得咬牙切齿:“楚令仪,温辞玉算什么东西,又是你的什么人?值得你一个高高在上的公主,为救他屡次奋不顾身满口谎言!”


    昭宁颤然抬眸,猝不及防地撞进陆绥深不见底的漆眸,愣住了,连挣扎都停了一息,怒火稍消,眼神异常古怪地打量着他,“原来你一直以为,我要去救温辞玉?”


    “不然呢?”陆绥只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她这一句来得意外的质问给搅弄得抽疼。她用这样惊诧的语气,是想再一次哄他放松警惕,好迫不及待朝那贱人奔去,是吗?


    可惜,他再也不会信她了。


    陆绥语气冰


    冷道:“以往数年秋狩,温辞玉极少参与,昨日破天荒的,你当他打的什么主意?他派来诱你入林的人手现今还关押在定远军的营帐外,我亲自审的,他手段龌蹉,是想骗你的……”


    似觉难以启齿,陆绥倏地抿唇一顿。


    昭宁仰脸望着他,“骗我什么?”


    “骗你的清白,拿捏你的把柄,日后好为他所用!令仪,他不是你心中的完美郎君,有朝一日他会害了你的!”


    陆绥终是脸色铁青地道出,话落却猛然意识到,其实昭宁也是愿意的吧。


    毕竟那是她心心念念要嫁的竹马,人家两情相悦,而他是拦路石,此刻嫉妒得面目全非的丑陋模样落入她眼中,必然招来一场折辱。


    果然,昭宁接着便若有所思地喃了句:“所以你才胆大包天地袭击我,把我扛回来,现在还不许我出门去找他?”


    陆绥目光顿时变得晦涩难言,然而静默半响后,预料之中的谩骂折辱并没有传来。


    昭宁只是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又不是傻的,这不是没被骗走吗?下午只是回银杏林作画而已,我想画你那日练功法的英姿送你,谁知道那么不巧,下雨了,进凉棚暂避就看见他昏倒在角落里。”


    陆绥不由得一怔,似乎没反应过来。


    英姿?


    等等,她特地去画画送给……送给他?


    心中却已警铃大作,有道声音尖锐地告诫:绝不能信!


    就在这时,紧绷的身躯有一双柔软的手臂环绕而来,轻轻拍了拍他宽厚的背脊,轻柔的力道似有春风拂过,于是那道尖锐警惕无声地被磨软了棱角。


    陆绥怔然垂眸。


    是昭宁抬手回抱住了她这个板着脸凶狠得要吃人的驸马,敷衍地哄道:“好了好了,你别急,我都快被你捏碎了。”


    陆绥掌心骤然一松,却不敢完全放开。


    昭宁先不管他的异样,问:“现在温辞玉如何了?”


    陆绥幽幽地盯着昭宁,嘲讽扯唇,语调瞬间又如冰霜:“刚被温家忠仆捞起来,吊着一口气,纵使你去也无济于事。”


    “啊?”昭宁震惊得尾音拔高,脱口而出道,“这样都没死,他怎么就这么难杀呢!”


    陆绥冰冷的表情不禁一震,似冰层破裂,眼神变得迟疑、探究、不敢置信,足足愣了好半响,“你,你说什么?”


    昭宁气咻咻的,握拢手心给他一拳,郁闷不已,“我早就跟你说过了,我和温辞玉势不两立!今夜要是没有这场乌龙,说不准我已经解了心头恨……”


    说着就红了眼眶,两行热泪簌簌落下来。


    陆绥眸光微动,有些慌了神,忙俯身给她擦,心底却仍是恍惚如同踩在云端,带着些许本能的怀疑。


    昭宁的反应着实给了他颠覆性的冲击。


    明明她和温辞玉之间的所有,他都了如指掌,可翻遍记忆,也始终找不到还发生了什么,让她竟对一向无话不说深信不疑的竹马动了杀心?


    陆绥很想问一句,这是为什么?


    但话出口,就变成了心疼的宽慰:“温辞玉虽没死成,但也废了,你别哭,我再寻个时机杀了他便是。”


    “你也不问问我为什么?”昭宁泪眼朦胧地拽住陆绥给她拭泪的大手,“你就不怕我今日想杀相伴多年的竹马,明日就想除掉枕边的驸马?”


    “不怕。”陆绥应得毫不迟疑。


    昭宁难免吃惊得愣住。


    陆绥将她打横抱起,避开满地狼藉碎片,来到窗畔下的紫檀木圈椅,坐下后不知怎么,竟顺其自然地拉她坐在了他腿上。


    昭宁没有抗拒,陆绥便圈着她的腰,平视着她泛红的眼,温声解释:“我知公主善良纯真,是世上最好心肠的小娘子,若非被逼到绝境,身负血海深仇,绝不会滥杀无辜。”


    昭宁只觉鼻子一酸,又有些想哭。


    陆绥:“若你想杀我,想必也是我先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没有怨言,只希望到时能允我先从陆家旁支子弟里选出可担大任的,以免我父亲年迈衰老,独木难撑,以至边关战起,军中无将帅领军出征。”


    听这话,昭宁的眼泪便再也忍不住地“啪嗒”一声掉下来,情不自禁搂住陆绥脖子,将脸埋到他颈窝,吸吸鼻子委屈道:“该死的温辞玉,他是潜伏在朝中意图复国的奸佞,他从小到大一直骗我!他还害得我孤零零地溺死在寒沧江,气死了承稷和父皇,我如何能不恨呢!”


    陆绥闻言,神情骤变,揽抱昭宁的手臂不禁紧了又紧。


    可这些事,为什么他一点也不知道?


    “你不信是不是?”昭宁见他沉默,不由得抬起头,也自知自己毫无证据地这么说,就是胡言乱语。不光陆绥,就算父皇也不会信的。


    昭宁突然就后悔了。或许不该对陆绥说这些。毕竟她们不是一条心可以互相扶持的夫妻。


    但说出的话,泼出去的水,她只好颓然补充道:“这都是我做梦梦到的,你就当我胡言乱语吧。”


    说着就要起身离去,不妨揽在腰肢的强悍手臂轻轻一收就将她捞了回来。


    陆绥回过神,冷峻脸庞是前所未有的严谨和认真:“你说的没错,事关家国生死,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和你一起查,好不好?温辞玉图谋不轨,总会露出马脚。”


    昭宁讶然一怔。


    没想到陆绥一点质疑也没有,仿佛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简直不像是昔日那个杀伐果决凌厉冷漠的悍将。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让她感到宽慰,她沉甸甸压在心头的上辈子,无法言说的仇恨,在一个情绪波动极大、下意识道出口的时候,遇到了可倾诉可信赖的人。


    似乎也没那么郁闷了。


    昭宁重新埋进陆绥坚实健硕极有安全感的胸膛,不忘严肃道:“你也不许骗我,否则便如温辞玉,我永远都不会原谅。”


    陆绥刚因她下意识的亲昵举动而荡起涟漪的心神,陡然一窒。


    片刻后,他语气如常:“当然。”


    昭宁不知想到什么,起身将陆绥打量一番。


    陆绥眸光微闪,心底有根弦渐渐绷紧。


    昭宁轻哼一声,不满控诉:“还有先前你把我敲晕的账没算呢!你可把我吓得不轻,罚你三天……五天不许上榻!”


    陆绥暗暗松了口气,再欣然不过地应允了。


    昭宁便直觉有些奇怪,但一时找不出哪里怪,只好先作罢。


    一旁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的双慧等人隐约察觉到公主和驸马和好了,这才放心上前清理地上狼藉,边重新呈上夜宵和汤药等。


    这一夜,陆绥果真躺在临近床榻的地板上,秋夜寒凉,地板是冷的硬邦邦的,但他被激荡情愫填满的内心是暖融融的。


    原以为走到绝路,已做好再次决裂大吵的准备,不想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一时想起那夜,令令说愿意和他圆房,日后还会把欠的补给他。


    一时又想起那日,令令说若他有事,保准第一个来。


    还有此前的许许多多……


    每一帧每一幕都无比缓慢清晰的闪现在眼前,原来她说的都是真的,她根本就没有骗人!


    于是有丝丝缕缕的甜意漫上心头,如同吃了世间最甜的蜜糖,被意外之喜充盈的同时,甚至开始责怪自己,他怎能那般阴暗地揣测她呢?


    明明是温辞玉那贱人心怀不轨竟敢欺骗利用她,她无辜又委屈,一点错儿也没有,今日他却冷脸凶她,厉声质问她,需知她一定是焦灼惶恐又害怕的。


    他力道大,是不是攥疼她了?


    陆绥忍不住起身,轻轻撩开帐幔一角,不料会对上一双迷茫的美眸。


    昭宁眨眨眼,望着突如其来的庞大黑影,语气瞬间变凶:“你干嘛?”


    陆绥便听话地回去了。


    一夜不敢睡——


    作者有话说:小陆:不敢闭上眼,怕一切是我的美梦


    昭宁:好气啊这一天但还是睡美容觉吧Zzzz


    (二更失败,给大家发红包[可怜][可怜])


    第39章 同骑(修bug)


    翌日清晨, 戎夜回来禀报温辞玉的详细伤势。


    “人捞起来后已经奄奄一息,不知温家忠仆喂了什么灵药使得温郎君勉强撑着口气, 直熬到回营由太医和军医救治,但心脉受损严重,四肢筋骨具裂,太医道只是暂时保住一条命,往后生死不敢断言,上朝为官是万万不能了。”


    “属下进去观之,还发现一犀牛皮制的护甲,此物坚韧珍贵, 有刀枪不入的奇效,被温郎君贴身穿戴着, 若无犀牛甲,他未必能从凶恶嗜血的虎狼爪牙下逃脱。”


    “犀牛甲……”昭宁若有所思地默念一遍, 想起她那个噩梦里的温辞玉也是刀枪不入,原来是有这宝贝护身, 倒是闻所未闻。


    戎夜抱拳跪下:“属下办事不利,近日必再寻个时机,将功抵罪!”


    “不必了。你辛苦一夜,先回去用了早膳歇一日再来当值吧。”昭宁虚虚抬了抬少年侍卫绑着护腕的手臂, 叫他起来。


    昨夜搜寻温辞玉的人马既有皇家羽林卫,也有受温老教诲指点的世家子弟自发结伴入林,人多眼杂, 且温辞玉欲谋大计, 手下必豢养有一批精锐死士,主子出了事,那死士岂能不焦急寻找?


    这节骨眼冒险动手, 已非明智之举,若落下把柄就是自找麻烦了。


    经过一夜,昭宁已经想开,现在的结果也并非不如人意。


    戎夜起身,望向公主的目光却仍有几分懊恼愧疚。他不如淩霜办事得力,公主非但不责罚,还言语关切体恤,令他情何以堪!


    忽的,戎夜背脊一寒,甫抬头便敏锐察觉一道似有若无的锐利视线扫了过来,思绪顿时戛然而止。


    陆绥不动声色地来到昭宁面前,高大如山的身形自然而然地遮挡住那俊俏的玉面侍卫,语气自然:“今日还想骑马么?”


    昭宁想了想,点点头,边同他转身回中堂边道:“温辞玉受挫严重,部下死士缓过神,定会四处查证,心生报复。”


    倒也不怕那逆贼生乱子,据上辈子来看,他们应该是兵马不够,不足以与兵强马壮的朝堂作对,才选择从她身上下手,否则温老也不会直到致仕也毫无大举动。


    这时候反而是他们生了乱子才好,如此就有罪行可查,可顺藤摸瓜,上呈父皇,出兵一网打尽。


    昭宁想的入神,丝毫没注意到陆绥不经意地回眸朝戎夜投去的冷淡眼神。


    戎夜很不爽地退下了,他是公主的副侍卫长,驸马算哪根葱,凭什么给他冷眼!


    陆绥收回目光,“你的忧虑我明白,最近会派人警惕各方动向,若有可疑,一举拿下。”


    昭宁惊讶挑眉:“噫?”


    陆绥神色微顿,一抹异色极快地自眉宇间划过,若无其事问:“怎么?”


    昭宁打量着他轻哼:“我还没说呢,你就知道我的忧虑了?”


    原来是这。陆绥眉宇稍展。


    实则这些事不必昭宁操心,他比谁都想把温辞玉敌国奸佞的身份死死按住,叫温辞玉在昭宁心里再也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当然,这些不会对昭宁说就是了。


    陆绥认真道:“公主的忧虑也是家国天下的忧患,我身为朝廷命官、侯府世子,食君之禄享民之奉,自当恪尽职守清扫逆贼,护卫一方安定。”


    昭宁笑弯了眼,皎若珠玉的姝美脸庞几分惊艳,几分骄傲,她的驸马真是天底下最细致入微大义凛然的君子呢!


    她心里不禁生出些许逗弄的趣味,故意问道:“那你说,我接下来要做什么去?”


    陆绥目光落在她桃粉色的织金裙摆,“换骑服?”


    昭宁但笑不语。


    陆绥也莞尔一笑,跟上她脚步进了寝屋,却听她吩咐双慧随便取些跌打损伤的药材来,他嘴角上扬的弧度不由得一压。


    昭宁:“你猜错啦,我要去看看温辞玉,聊表关怀,你也得跟我去。”


    话落片刻,没有回应。


    昭宁歪歪头,便从梳妆台的百鸟朝凤纹铜镜里看到一张略有些阴郁的冷峻脸庞。她有些稀奇,好笑问:“你不高兴?”


    妻子要带礼物去看望别的野男人,哪个能乐意?但陆绥也不想表露出来,显得他肚量小,影响他在昭宁心里正气浩然的形象,他只是问:“你既已同那人决裂,怎么还要去?”


    昭宁恨恨道:“梦里温辞玉怎么骗的我,我就要加倍骗回他,否则顺不下这口气。说不准还要你跟我做做戏吵一架呢。”


    陆绥抿唇默了默,眸底生疑,隐约有些不安,恨何尝不是一种爱呢?但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昭宁对镜理好云髻扶正金簪,又是那个仪态般般优雅端庄的公主,双慧也取药回来,便准备出门了,路过陆绥身边时,见他长身立在琉璃云屏旁,如一颗沉寂的古松,不言不语却胜过千言万语,竟莫名透出几分委屈来!


    就好似她欺负他一样。


    昭宁轻轻拽了拽体型高大威猛的男人,轻咳一声骄矜道:“我也不会白让你配合我,想要什么,尽管说来。”


    陆绥轻抬眼帘,眸光微动。


    不知怎的,望着她水润嫣红的唇瓣脱口而出道:“想亲嘴。”


    昭宁:“……”


    她刚想着金银珠宝,甚至减掉五日不许上榻的罚,谁想到,谁想到他这人语出惊人,如此粗莽不雅呢!


    收拾好随行物件的双慧等人也具是一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低着头赶忙退出去了。


    昭宁好生窘迫地撒开手,雪白双颊浮上两抹霞色,扭脸羞涩得半响说不出话。


    陆绥便靠过来,薄唇微启,只是话还没出口,唇上先覆来一只带着芳香的柔软手心。


    昭宁捂住他嘴,凶巴巴道:“晚,晚上吧!”


    陆绥唇角一翘,似有若无地轻轻擦过昭宁手心。


    昭宁的手心跟着烫起来,酥麻感瞬间传遍四肢百骸,忙收手噔噔噔走在前边了,微风拂过她的发丝和披帛,圈圈波浪荡在陆绥心尖。


    ……


    温辞玉遇险重伤这事引起不小的轰动,甚至今日进林狩猎的人都少了几波。


    宣德帝及安王已亲自来看过一遍,其余还有好些世族同僚,消息也由人传回温老那里了,只是距离远,温老还没赶过来。


    这会子众人又惊见昭宁公主也来了,且身后还跟着板着脸异常冷漠凶悍的陆世子,心里简直是炸开了锅!


    这三位凑一块,有热闹看了!


    昭宁自不去理会旁人眼神,听侍奉的太医说温辞玉还在昏睡,便隔着屏风不远不近地看了眼。


    昔日光风霁月的状元郎,遍体鳞伤的躺在那,通身用树枝做成的夹板捆束起来,俊秀脸庞无一丝血色,别提多凄惨脆弱,任哪个心软的姑娘看了,都要心生不忍。


    陆绥的视线如一张铺天盖地的网,紧紧笼在昭宁身上。


    但昭宁掩盖在忧心表象下的眼神是淡漠的,既没有心软也没有表露出痛恨,只一眼就出了营帐,仿佛只是来走个过场。


    “啧啧。”


    帐外战鼓旁,永庆公主握着马鞭抱臂而立,似乎等候已久,一见昭宁出来,就唏嘘地叹了两声。


    昭宁懂了,这是奚落看笑话来了。她自然不舍得让永庆失望,吸吸鼻子语气顷刻变得无助又难过:“皇姐,你说好端端的,怎么就出了这种事呢?”


    永庆畅快地在心里嗤了声,数不清第几次暗赞周贺昌干得漂亮!嘴上倒是宽慰:“密林本就凶险,谁让咱们状元郎不自量力非要去呢?如今捡回条命就不错了,还异想天开指望仕途?你也当吃个教训吧,登高必跌重啊!”


    昭宁闻言,眼眶都红了。


    永庆兴味十足地看向落后昭宁两步的陆绥,挑衅的眼神像在说:绿王八,睁大你的眼好好看清楚吧!


    陆绥:“……”


    掠去冰凉的一眼。


    永庆不觉得意,还是看回黯然伤神的昭宁,果然很快就找回得意骄傲的快感。


    同样是父皇的女儿,昭宁食邑五千户,尽在富庶之地,出嫁后又增一千,比大长公主还要风光无限,四时五节,洲县外邦进贡,父皇也都是先挑了好的给昭宁送去,而她眼巴巴守着三千食邑,想撒娇央求父皇一视同仁,父皇却拿一句冷冰冰的“令仪的娘亲不在了,你


    的也不在了吗?“将她堵得哑口无言。


    不过现在好了,状元郎彻底废了,这个讨厌鬼,没什么好炫耀的了!


    永庆怜悯地拍拍昭宁肩膀,“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翻身上马,周贺昌不知从哪殷勤地凑过来,手里捧着什么,永庆却只瞟了眼,就恣意而去。


    马蹄后扬起的尘土草屑漫天朝昭宁扑来。


    昭宁嫌弃不已,正要侧身避开,面前已有一道宽大伟岸的胸膛替她挡去。


    陆绥深深蹙眉,似乎欲言又止。


    昭宁一改伤心欲绝的做派,眼眸明亮,对他露出一个不甚在意的笑,反正打小就和永庆别苗头,争高低,她早习惯了,只好奇问:“你说我要练多久,才能像永庆这样快马疾驰?”


    陆绥顿了顿才中肯地答:“至少三年。”


    “啊?”昭宁昂扬的劲头瞬间蔫了一半,幽怨嗔向陆绥,“你不是号称京都骑射最最厉害的小将军么?”


    陆绥惊诧一怔,继而扬笑缓缓“嗯”了声。


    心底不禁回味那短短一句话,品出几分甜蜜。


    令令说,他是最最厉害的!


    谁知昭宁下一句就理所当然地说:“那你就应有一年教会我的本事呀!”


    “……那是当然。”


    陆绥神色瞬间严肃,如领重任,待走到营帐外的草场,唤来玄逸,也就是他那匹毛色光亮的大黑马,示意换上一身利落骑服的昭宁,“我先带你感受快马疾驰是何体验。”


    “嗯嗯嗯!”


    但昭宁看着这匹高大且脾气不太好的马,很快犯了难。


    她好像连马背都上不去呢……


    正当要回眸控诉陆绥是不是故意如此好看她笑话时,大黑马竟温顺地俯下了身,前蹄后抬形成一道台阶。


    昭宁惊讶不已,也无需求助陆绥了,握住缰绳踩上那道蹄阶,轻而易举地上了马。


    玄逸收蹄起身,她的视野也瞬间变得辽阔,新奇地“哇”了声。


    陆绥不禁轻笑,身姿敏捷转瞬上了马,双臂从身后穿梭而来,环绕昭宁,大掌握住她手心的缰绳,也避开那道还没好的划伤。


    昭宁兴致勃勃:“出发吧!”


    陆绥在她耳边轻声:“遵命。”


    昭宁只觉耳廓一热,不及那股异样的酥麻传来,骏马已扬蹄飞驰离去。


    速度之快,如疾风,又似破空射出的利箭,以至昭宁不适地闭上了眼睛,心跳得飞快,有点慌慌的,下意识往后靠了靠陆绥,在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热、听到他鼓励的温声时,才慢慢睁开了眼。


    身心俱是一震。


    只见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广袤无垠的幽翠草场径直向远方铺展,仿若没有尽头一般,与天空的蔚蓝交相辉映,绘成一幅壮阔画卷,头顶还有海东青翱翔,耳畔呼啸过劲风,一切都是那么陌生而充满生机,她忘了害怕也忘了所有,嗅着草木清香,尽情享受这一刻的酣畅。


    陆绥见昭宁喜欢,笑意更深,但顾忌她体弱,恐承受不住太多,只纵马带她跑了一圈,最后停在银杏林。


    昭宁意犹未尽,不肯下马,拉着他修长有力的大手摇了摇,软声软气的,“陆绥陆绥,再跑一圈嘛!”


    陆绥的心都酥了,从未觉得他简单至极枯燥古板的名字原来那么婉转有韵味,几度启唇,硬是说不出半个“不”字。


    她又不是要天上的星星和月亮,有什么不能满足她的呢?


    于是由着她,畅快跑了三圈。


    直把昭宁累得下马都有些腿软,但她喜欢,所以不觉有他,反倒斗志昂扬,发誓必定练好身体以便疾驰如风!


    谁知到了夜间,这身体就开始有点不对劲了。


    腿的酸疼暂且不提,她的胸也不知怎么,轻轻触碰到锦被都胀疼得厉害。


    昭宁很难为情地唤来女医玉娘看了一番,玉娘调了药汁拿柔软的绸料侵润再给她敷上,才勉强好了些。


    玉娘叮嘱她:“公主勿动,平心静气便是,我还有药材所研制的膏脂,待取来涂抹,明早就能大大缓解。”


    昭宁蔫蔫地应了声,有些后悔了,独自躺了会,就很不讲道理地嘀咕:“都怪陆绥!也不知道劝劝我!”


    陆绥自外边忙完公务回来,刚绕过琉璃云屏便听这句,不由微微蹙眉,疑是昭宁身体不适,快步来到床榻掀开帐幔。


    不料是一片耀目的雪肌玉肤骤然映入眼帘,那湿润的软绸近乎透明,遮不住玲珑起伏。


    有风拂来,樱桃微颤。


    陆绥身躯绷紧,呼吸一窒。


    昭宁猝不及防,也呆住了,整个人顿时烧红如晚霞,反应慢了半拍地惊道:“你你你……亲亲改日双倍还你,你给本公主出去!!”


    陆绥回过神,猛地放下帐幔退了一步。


    隔着晃动不止的帐幔,昭宁还能清晰看见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羞窘得咬唇,“你还不走?”


    陆绥僵立原地没动,默了片刻才勉强平复下躁动,嗓音沉沉,试着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这让昭宁怎么说?她完全说不出口!只是闷闷地哼了哼,“姑娘家的私密,你不懂。”


    “你说,我会懂。”


    “……”


    空气静默半响,玉娘拿着膏脂回来了,见状也一头雾水。


    陆绥看玉娘一眼,目光落在膏脂上,隐约明白几分,不容人拒绝地伸手,“给我吧。”


    玉娘还有些迟疑,正待问公主的意思,外头王英急匆匆跑进来,抓住玉娘胳膊大嚷:“双灵的腿!好像出了大问题!”


    玉娘一惊,手里的膏脂就没了。


    原来是王英眼疾手快,一把夺了塞给世子爷,风风火火拉着玉娘出了门。


    一动不敢动的昭宁:“……???”


    陆绥轻咳一声,极力用寻常且严谨的语气:“我有内力,昔日学过按摩手法,或可一试。”


    昭宁却想到他带着一层厚厚茧子、粗糙的、能把她的脸给擦红的大掌,胆战心惊:“你确定不是谋害本公主么?”


    陆绥一顿,“不是。”


    昭宁抿抿唇,一时没吭声,心里却记挂着双灵,那么聪慧能干的一个姑娘,要是腿耽误了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再想陆绥……毕竟她们是夫妻,难得他如此主动献殷勤。


    昭宁胡乱掏出一方帕子蒙在红透的脸颊上,闭了眼,语气颇有种视死如归的架势:“那你来吧!”——


    作者有话说:小陆:我说认真的!


    昭宁:下章我告诉你们他是不是真的会[托腮]


    第40章 偷吃


    章


    一刻钟前。


    双灵听说公主身体不适, 疼痛难忍,心急地从小厨房跑出来, 谁想下台阶时被这两日喂养的小野猫绊了脚,幸好有双慧扶着,否则就要摔个底朝天。


    王英拉玉娘赶来时,二双都惊讶不已,异口同声:“公主那儿谁伺候着呢?”


    王英:“驸马爷在!”


    双灵皱眉,隐约觉得王英怪怪的,不满道:“我只是轻微扭伤,并无大碍, 便是有大碍,也不及公主千金贵体, 你怎能主次不分,以下犯上?”


    说着就要催玉娘回去, 但玉娘既已被拉出来了,无奈叹一声, 只说先给双灵看看腿。


    不止扭伤,还有些错位,玉娘手快,咔咔两下就给她扭正回来, 只是少不得疼得双灵嗷嗷叫疼。


    王英从兜里取出块橘子糖塞进双灵嘴里,一边拉住双慧和玉娘的手,笑嘻嘻的:“姐姐们先别忙, 圣上那也一直盼着公主和驸马增进感情呢, 这会子咱们急着进去,岂不是很不识时务?再说,公主要是不想要驸马伺候, 定然摇铃唤咱们,可公主没有呀,说明公主和驸马好着呢!”


    三人听这话,果然若有所思地沉默下来。


    近日公主破天荒地准许驸马住在同个屋檐下,不吵也不闹了,举止亲昵仿若一对再寻常不过的夫妻,她们进


    出寝屋也比以往拘束得多,就在上午,驸马还直言想跟公主亲嘴!可叫她们好一番窘迫疾走。


    这会子道理虽缓了过来,但到底是十数年来贴身伺候公主,情谊深厚,难免放不下心。


    更别提公主是酥酪胀疼,那样敏感娇弱的地方,驸马一个行军打仗舞刀弄剑的糙汉子,下手没轻没重的,能伺候明白吗?


    ……


    实则昭宁也很怀疑,说完那句“你来吧”就有点后悔了。


    她可不想自己疼上加疼,遭罪受委屈!


    帐幔外,陆绥挺立如山的高大身躯在得到允许后,终于动了动。


    那样长久的沉默,他几乎以为昭宁不会答允了,正准备黯然退下时,没想到她开了口。


    陆绥如踩云雾般,先放下那罐膏脂,去窗沿下的金盆倒了热水,取了些昭宁惯常用的香露来净手。


    仔仔细细,把双手洗得干干净净的,才回身脱下沾了尘土的外袍,只着一袭苍色中衣,撩开了帐幔挂在金钩上。


    很轻微的动作,昭宁蒙在雪帕下的羽睫轻轻一颤,在察觉到陆绥坐在床畔时,双手也不由自主地攥了攥,小小声的咕哝羞中带凶:


    “要轻点,你敢让我不舒服,就再加五夜不许上榻!”


    “好。”


    陆绥声息喑哑,漆眸幽深,几经克制仍难掩灼热的目光头一回正大光明的落在昭宁身上。


    为着敷药方便,她上身未着寸缕,美玉似地软软陷在繁花锦被,乌黑如墨的长发自然垂落两侧,与冰肌雪肤形成极致的反差。


    那腰肢不盈一握,仿佛轻轻一掐就会折断的花骨朵。


    来日圆房,怎么受得住?


    陆绥微微阖眸,强按下不该有的心思,轻轻取下那软绸放到一旁小几上,重新拿过瓷罐打开,用指腹勾了一团膏脂出来,在掌心化开,小心翼翼覆压上。


    “唔!”


    粗粝如砂石的掌腹刚贴过来,昭宁就忍不住轻呼一声。


    丰满姣好的酥酪也受惊似地颤出轻波。


    陆绥喉头微滚,动作跟着一顿,“弄疼你了?”


    昭宁难为情地松开咬紧的双唇,嗡声:“没,就是突然好麻……”


    陆绥温声安抚:“不怕,一会儿就好了。”


    说着,微离的掌心揉按下去,不期然又听一道抑不住的轻喃响起。


    这次他没有停,艰难挪开目光后便沉定心思,掌心运力,极有章法的摩挲按揉。


    那样宽大粗厚的手掌,热意腾腾,轻而易举就能整个捧住,力道说不上重,但也不算轻。


    奇怪的是,过了起初的强烈不适后,昭宁就感受不到先前那种针刺似的痛楚了,反倒有一股酥酥麻麻的陌生滋味传遍四肢百骸,以至心跳砰砰地失了序,双腿情不自禁想要夹紧。


    胸部也开始变得热乎乎的,像是被注入一股磅礴的力,那“力”霸道地钻入她身体,上下乱窜。


    她觉得好羞窘,濡湿一片的手心揪得紧紧的,不想让自己做出任何奇怪且不雅的举动。


    谁知这时,脆弱的翘起似乎被什么卦搽而过。


    带着厚茧的,重重一下。


    昭宁猝不及防,不禁颤了颤,控制不住下意识的反应。


    陆绥也猛地一僵,他只是不经意地碰到而已,仓促间没头没尾地说了句:“过两日我教你投壶吧?”


    昭宁正为自己的窘态而万分羞赧难当,闻言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了他的话上,犹豫问:“投壶也会全身泛疼吗?”


    “不会。”陆绥发觉掌心的膏脂不知何时已被吸收干净,便重新取了一团,换了右边来揉按,边说,“今日是我没能跟你说清楚,你身体弱,不常动,骤然过量疾驰必会引发种种不适,我尚有军中的药酒,待涂抹四肢想来不出两日就恢复如常了。”


    昭宁“哦”了声,大方道:“不怪你。”毕竟也是自己嚷着要跑两圈三圈。


    陆绥余光注意到她攥紧的手心慢慢松开,紧绷的身体似乎也舒展了许多。


    这么说着话,他也好受不少,便又问:“怎么突然想学骑射?”


    昭宁哼了哼:“才不是突然,我以前也很想学的!谁让永庆老是笑话我,你的马也吓我,我心里有阴影,看见你们就心烦,久而久之干脆眼不见为净,不学了。”


    陆绥严肃纠正:“这个‘你们’用得不妥,我和永庆公主并无私交来往。”


    说完又低声补充:“等这次回去,我罚玄穹给你道歉,一年不许出门,你能解气了么?”


    昭宁奇怪:“这算什么惩罚?”


    陆绥解释,玄穹是一匹野性难驯极爱狂奔自由的马,哪怕养伤也得专门有人牵它出去溜达几圈,闻闻草木旷野的气息,否则就生闷气喷响鼻,叫个不停,还敢给主人甩脸子。


    昭宁被逗乐了,轻快道:“都是过去的事,还是别罚它了,显得我小心眼又记仇。对了,你还记得小五么?就是我那只漂亮的小鸟,那天神在在的踩在你肩膀上,它跟你的马性子简直一模一样。”


    陆绥眸光微闪,划过一抹深意,不动声色问:“小五很通人性,公主是怎么得来的?”


    昭宁回忆道:“是我在护国寺偶然结识的一个江湖友人所送,这名字也是他取的,他应该没怎么读过书,见小鸟羽毛多姿足足有五种颜色,就道,‘叫小五吧,好听又好记’,我原本恼得很,但想着小鸟小鸟,若名字太重,恐承不住,就随他去了。”


    昭宁闭着眼,脸上还有一方雪帕蒙着,也就没看见陆绥悄然扬起的唇角。他掌心的膏脂再一次用尽,十分自然地另取,重回左边。


    昭宁的思绪也戛然一止,懵懵地问:“还没好吗?”


    陆绥语气认真:“至少需要揉按两遍。”


    昭宁只好默许下来,尽管仍有些羞涩忸怩,但也不得不承认——陆绥揉得有点舒服。


    当然也就一点点而已!


    不过,她们这也算是有了肌肤之亲吧?


    昭宁忽然就想看看,陆绥现在是什么表情?


    他的手亲昵地放在她最隐秘柔软的地方触碰,他会不会像那夜……


    一想起那柄凶器,昭宁又有些心惊,取下帕子的念头也瞬间歇了。


    她好奇问另一个问题:“你这个内力,除了按摩止痛,还能做什么?”


    陆绥收着答:“防御攻击,疗伤祛毒,也可延年益寿。”


    昭宁激动道:“哦?我要看看!”


    陆绥却默了会,“无形无踪,藏于身体,无法示人。”


    昭宁一听,就隐约知道这应该是个很难练成的东西,毕竟陆绥师从武林第一高手,自幼习武,日日勤勉,其中的苦和累自是难以言说,她就没问“我能不能学成”,她可吃不了这个苦。


    哪知陆绥会主动问:“公主也想学?”


    昭宁:“……不是很想。但你那招冷不丁就悄悄把人点晕的秘籍,我想学。”


    其实这也是内力深厚方能精准切中穴位要害,但陆绥满口应下:“好。”


    其爽快豪迈,给昭宁一种很简单的错觉,她深信不疑,默默记着陆绥按的次数,一够就立马提醒:“两遍了!”


    陆绥本能欲取膏脂的动作不由得狠狠一顿,掌心滑腻柔软的滋味太好,像云似水,千缠万绕,以至于他意犹未尽,爱不释手。


    最后深望一眼那片泛起粉红色的肌肤,陆绥在额角热汗源源不断地滚落下来前  ,放回膏脂起身,沉声道了句“我先去沐浴再来教公主”便阔步走了。


    昭宁掀开雪帕,只来得及看到他似落荒而逃的背影。她微微蹙眉,但在低头看见自己红艳艳颤巍巍的双汝时,耳朵一红,羞得无暇顾及。


    西侧间很快传来轻微水声。


    隐藏其中的粗重喘息,几不可闻。


    这回陆绥洗了快半个时辰,才用那尚有滑腻触感的掌心勉强安抚住狰狞。


    再出来时,昭宁衣衫穿得严实妥帖,他照旧一身半敞的玄色中衣,健硕流畅的轮廓线条若隐若现,就那么自床前而过,取了巾帕来擦拭残余水汽。


    昭宁感到一阵微凉,便知他洗的冷水澡。她轻呼一口气,微微避开视线,坐得端正优雅。


    等陆绥收拾好了,见状也不禁严肃正经,仔细告诉她如何辨别穴位,怎么用力,最后把修长后颈露出来,鼓励道:“你试试。”


    于是昭宁伸出食指,看准位置,用力往那一点。


    “砰!”


    陆绥高大威猛的身躯就轻易倒在了床榻上,俊美双目阖着,俨然失去了意识。


    昭宁惊呆了,脱口而出道:“本公主莫不是武学奇才吧!!”


    她谨慎地戳戳陆绥的胸膛,胳膊,当真没有一点反应。


    只是这样的话,他就睡在她的床上了,这么凶悍的大体格,只有叫戎夜他们来才能搬得动。


    但被惊喜充斥的昭宁公主决定不计较,毕竟她的驸马今晚按摩有功,教她点穴也有功,怎么不可以睡在床上?


    昭宁兴致勃勃,对着陆绥又是好一番戳弄,懊悔他没教自己怎么把人点醒,她迫不及待想跟他分享这份喜悦!


    无奈,只能等天明了。


    胡思乱想里,骑马累得够呛的昭宁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身侧,陆绥无声睁开幽深凤眸,安静地看着昭宁恬静的睡颜,唇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默默起身,掏出一个蓝皮封的册子,借着寝屋留的一盏昏黄烛灯,一笔一划字迹工整地记:


    宣德二十七年,九月初七辰时,于骊山行宫宁安院,欠两……一次。


    注:亲嘴。


    记罢上榻,伸臂将睡熟的昭宁揽过来,边低头拱进她怀里,翘起的薄唇叼开系得严实的衣襟,深深埋进去,如愿嗅到馥郁芳香。


    而后似一头出笼的巨兽,“嗷呜”一下张开嘴,大口吞吃入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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