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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骗子


    这一夜, 昭宁迷迷糊糊地又做了个梦。


    梦里有头体型巨大的藏獒粘着她,毛发柔软蓬松的大脑袋直往她怀里拱来拱去, 她抵挡不住地倒在地上,它四肢就越发缠上来,还舔她,她又惊又怕,偏生双腿软绵绵的怎么也跑不脱。


    大抵是白日消耗太多,身体太过疲惫,后面她沉甸甸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艳阳高照, 身侧没了人影,温热的锦被贴着她的身子, 压得严严实实。


    昭宁揉着朦胧睡眼起身,身上的酸疼不适倒是消解了许多。


    双慧带小婢们服侍公主换衣裙时, 细心地注意到公主挺翘浑圆的雪汝莫名多了两道红痕,淡淡的, 形状奇怪,像是被什么吮出来的。


    双慧脸一红,又不免担忧,但犹豫着想问的时候, 公主问起了双灵,只好答道:“她的腿幸得玉娘及时复位,如今已能跑能跳了。”


    昭宁放心下来, 因着胸前胀疼症状大为好转, 又是陆绥给揉按好的,心底总归不大自在,也就下意识地回避低头, 只神色如常的模样。


    双慧便想起昨夜王英的话。


    公主和驸马毕竟是夫妻,夜里同床共枕,驸马面对这么一个雪白娇软活色生香的大美人,哪里忍得住?


    公主既不说,就是默许了,她们底下人也不必大惊小怪的。


    梳洗打扮妥当,外间王英来禀话,说早膳已备好。


    昭宁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王英柔韧矫健的身形,这是有几分拳脚功夫在身上的,她笑眯眯朝王英招手。


    王英也嘿嘿一笑,几步飞奔过来,“公主有何吩咐?”


    昭宁只说:“你转身。”


    王英不解,但王英照做。


    双慧等人也好奇地看过来。


    然后就见她们公主对着王英后颈的一处,玉白指尖既快又有力地一点。


    一息,


    两息……


    直至整整六息的沉寂后,昭宁看着依旧站立不动无事发生的王英,瞪圆了眼眸,不敢置信地看看自个儿的手,又看看那处穴位,奇怪喃道:“怎么没晕?”


    王英原本一头雾水,正胡猜呢,闻言瞬间懂了,眼睛一闭,刚准备直挺挺往后倒下。


    昭宁却已经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什么,重重哼一声就叉腰出了门。


    王英只觉一阵清雅香风自面前拂过,但……遭了!


    昭宁走到檐下,便见回廊那阔步走来一道高大身影。


    来人穿着一袭利落的窄袖玄色武袍,眼如刀,眉似刃,锋利冷锐,轮廓深邃,顾盼间凛冽生威,英气逼人。


    不是她那骗起人来脸不红心不跳的好驸马,又是谁?


    陆绥的目光在看到昭宁时,微微一动,唇角也不自觉地扬了起来,他负手在身后,长腿大步,眨眼间来到檐下。


    昭宁气鼓鼓地别开脸,“大骗子!”


    说完就转身回了屋。


    陆绥唇角一僵,忙跟上去,“怎么了?”


    “好啊,你还敢问我怎么了?”昭宁顿时回身,眼神小刀似地犀利扫他一眼。


    陆绥试着问:“我没揉按好,那里又胀疼了?此法讲究多多益善,不然再揉两回,成不成?”


    昭宁脸颊一烫,不受控制地浮上两抹粉红色,急道:“青天白日的,不许你胡言!”说着就要推陆绥出门去,不想见到他。


    陆绥抿抿唇,威武冷硬的身躯如一座大山,岿然不动。


    昭宁愈发恼了,索性懒得管他,再度转身之际,却被一个宽厚胸膛猛地从身后抱住,她正待开口轻斥,眼前闪过一片淡粉色。


    垂眸细看,原来是几支刚从枝头采下的芙蓉,鲜嫩花瓣尤带晨间露水,晶莹剔透,散发淡淡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昭宁不由得一顿。


    陆绥只是轻轻拥着她,她想挣脱的话,稍微用些力就可以轻而易举地离开,但她没有。


    他握着花枝的掌心不禁紧了紧,微微俯身下来问道:“喜欢吗?”


    昭宁轻哼一声,骄矜抬起下巴,丝毫不为他所诱,“这种路边随便捡来的,我才瞧不上。”


    陆绥便想起上回的凤凰花,再看昭宁透着薄红的侧颜,真真是人比芙蓉娇,美得不可方物,只是此刻透着冷艳疏离,他无师自通地低了嗓音,柔了语气,“不是捡的。我特意从树上摘了想送给公主。”


    昭宁淡淡地“哦”了声。


    这是还没消气。陆绥是何等敏锐细致的心思,自然想到点穴的事了,一时也有些哑然失笑,并不敢狡辩,坦言道:“点穴也需深厚内力为辅,昨夜是我骗了公主,请公主责罚。”


    昭宁冷声:“你是欺负我对武功一窍不通,看我傻乎乎被戏弄的样子,很好玩是么?”


    亏得昨夜她激动得以为自个儿是武学奇才,这话要叫旁人知晓,脸都丢干净了!


    陆绥闻言却很诧异,似乎不明白她为何这样想,严肃地纠正:“我从无此意。”


    昭宁:“那你是何意?”


    陆绥幽深的凤眸垂下来,默了默。


    “哼,我看你就是这个意思!”昭宁没好气地推开他,往日最喜欢的芙蓉花也看都不看一眼,径直去侧间用早膳了。


    陆绥将花枝搁在长案上,无声地跟在她后面,忙上忙下殷勤地给她布膳,硬是叫一旁伺候的两个宫婢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只得默默退出去。


    昭宁气笑了,“你这丫鬟的做派,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了你呢。笨手笨脚地招人烦,不要你,你走……”


    “我只是想顺理成章地和公主睡觉。”陆绥倏地启唇,嗓音艰涩,深深望着昭宁说了这么一句。


    四周陷入静谧,自窗棂漏进来的光线照在室内桌椅花瓶,原本没有生


    气的物件映着金光也熠熠生辉,独他逆着光,眉眼笼着一层阴翳,似山间古井,风中寒松,幽寂里带着几分惹人心疼的意味。


    昭宁怔了怔,竟有种自己的话说重了的错觉。


    或许是从前吵多了,说习惯了,动不动就嫌他烦人讨厌,让他滚开,以至眼下一点不顺意就脱口而出。


    但谁让他哄骗她在先呢!


    但这事……往大了说其实也只是夫妻间的打闹调情,无伤大雅。


    她的驸马也没什么错,他只是想和她睡觉而已,此乃人之常情,再正常不过了。


    相反,他有些小心机,会摘新鲜花枝送来,说明他不是沉闷枯燥的性子,往后跟他长长久久的过日子才不会索然无趣。


    她干嘛发好大脾气?


    陆绥自知惹了昭宁嫌恶,话落片刻无有回应,按往常,再违逆她心思只会让她更恼火,继而吵起来。


    他不想吵架,只得先黯然起身退下。


    不料才走了两步,就听身后传来幽幽的挑剔:“这就是你认错的态度么?羹汤才舀一半,就走啦?”


    陆绥脚下一顿,按耐心底奇怪,极快地回了身,却见昭宁不像是生气的样子。他不动声色地坐在她身旁,舀了羹汤,下意识递到她嘴边。


    昭宁优雅地吃了,轻轻扫陆绥一眼,摆出公主的气量来,“区区小事,罢了,秋夜寒冷,我原本就想让你上榻来睡的。”


    陆绥从这番话品出几许纵容的意味,不禁惊诧,原来令令对他,竟是如此包容的吗?


    这时候,恢复当值的戎夜前来禀报:“公主,温郎君醒了。”


    “哦?”


    昭宁挑眉,眸中流露冷意,陆绥手中动作也略略一停。


    ……


    话说温辞玉这番醒来,发现自己躺卧床上一动不能动,身旁太医虽未言明伤势,但话里话外一个劲儿宽慰他看开些,来日方长,他心里就大概有了猜测,合上双目一片死寂。


    恍惚间,眼前又出现公主握着他的手,向他保证一定会倾尽全力、用最好的灵药救他的画面。


    那到底是真的?还是意识模糊的幻想?


    密林里除了永庆公主的人手,到底是谁意图逼他步入绝境?


    “公子,我怀疑这一切与昭宁公主脱不开关系。”


    耳畔传来干哑的嗓音,温辞玉倏地睁开眼,身边太医等人都已退出去,只剩下憔悴的忠伯,但这话,他眸光剧烈颤抖地否认,“绝无可能!她哪里会知道我们的身份和目的?”


    “是陆绥……没错,一定是陆绥那阴暗险恶的偷妻贼,他以为除掉我,就能彻底占有公主,忠伯,取纸笔来,我要给公主书信一封。”


    忠伯眼神苍凉,讽刺地笑,“公子以为自己还能提笔写字吗?”


    温辞玉苍白瘦削的面颊陡然一震,呆望着头顶幕帐,眼泪簌簌滑下来,没了声音。


    直至帐外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温辞玉才惶惶回神,艰难地侧目看去,朦胧的视线里渐渐出现昭宁朝他奔来的焦急轮廓,他死寂如灰的心忽然活了过来,嘶哑喃声:“公主!”


    那道轮廓近到眼前,却是一个头发花白皱纹横生的圆胖老头儿。


    “小玉!”


    风尘仆仆赶来骊山围场的温老,在见到昔日意气风发的孙儿变成这副凄惨模样时,眼眶瞬间红了,抱着孙儿心疼不已。


    “小玉啊,你这命苦的孩子,怎么就遭了这等祸事!不怕,等养好身子,就跟祖父回雾离山教学生去,几十号人,热闹着呢。”


    温辞玉无声合眼,刚活的心又死了。


    他怎能碌碌无为地回山里当夫子呢?


    他遭了天大的难,按往常,公主该是第一个赶来探望的才是,然而直到夜晚,除了些许药材和底下人带来的问候,公主始终没有现身。


    难道真如忠伯所言,她早已变心了?


    温辞玉不敢信,不想信,如望夫石一般盼着,望眼欲穿。


    殊不知,此时的昭宁已被陆绥哄着躺上床榻。早晨那束芙蓉插。在小几的玉瓶里,花香袭人。


    昭宁语气迟疑:“我已经不疼也不胀了,还要按吗?”


    陆绥一本正经:“寻常喝药都得开三日的方子,何况外敷涂抹的膏脂?先前我未能尽到劝告职责,如今更不敢焉语不详以至公主千金贵体再有不适。”


    昭宁暗叹陆绥真是一个极有责任心的郎君,白日她对他说了重话,他也丝毫没有计较。


    但她不喜欢那种被他揉。按着产生的陌生感觉,湿漉漉的,很奇怪。


    犹豫一会,昭宁还是遵循内心地摇摇头婉拒了陆绥的好意。


    陆绥眼神微黯,无声敛下心底失落,到底没再说什么,放回瓷罐后便吹灭灯盏,垂下帐幔,回来准备躺下时,一阵软香忽然靠近,接着侧脸一热。


    他愣住,待反应过来去看昭宁时,她已经羞答答地蒙进被子里。


    陆绥伸手摸了摸被她亲过的侧脸,只觉一颗心又灼灼烧了起来。


    这还是令令头一回主动亲他呢……——


    作者有话说:小陆:[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昭宁:[害羞][害羞][害羞]


    (啊上一章才哪到哪,锁好几次,好愁!到时候圆房可怎么办[爆哭][爆哭])


    第42章 喂食


    温老未致仕前, 兼任过很长时间的翰林院院首,常在宫中为皇子公主们开讲席、说经史、授礼法, 宣德帝也算半个学生,二人又都好诗词歌赋,颇有几分忘年交的情谊。


    当晚温老看完孙儿,便被成康请来了宣德帝的行宫。


    宣德帝爱才,一向欣赏温辞玉,不想出了这种意外,温辞玉进林所骑的那匹马还是他亲自赏的呢,对于如今的结果, 惋惜也愧疚,自是安抚一番温老。


    君臣席间所谈, 昭宁不知,但也琢磨着得去看温辞玉一眼, 探探温老的虚实。


    谁知这日辰时三刻刚用完早膳,就有侍卫来禀:“公主, 院外温老求见。”


    昭宁有些惊讶,猜想怕是温辞玉这颗独苗重伤不治,温老坐不住了,于是命侍卫把人请进来, 准备好好会一会这深藏不露的老家伙。


    陆绥自然而然地跟在她身后,被她笑盈盈地拦住,“你忙你的去吧。”


    陆绥眉心微微一蹙, 默了会才不大安心地应下来。


    昭宁有自己的考量, 况且也不是什么事都要陆绥陪她,简单作别便往见客的花厅去了。


    温老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宽袖襕衫,腰束丝绦, 脚踏布鞋,十分朴素,唯有一把长须打理得柔顺光滑,一丝不苟,负手往那一站,气质飘逸若仙,透着书卷墨香。


    见了昭宁,老头子几步迎上来,恭敬作揖见礼,“多日不见,公主可还安好?”


    昭宁伸手虚虚抬了抬,“夫子不必多礼。”


    心想托你祖孙俩的祸,本公主都惨死一回了,哪能好?


    这厢落座,有宫婢斟茶,温老捋着长须,感慨地叹了声:“光阴似水一去不复返,遥想当年,公主还是那个揪我胡子的小女娘,转眼就已长大出嫁了。”


    昭宁笑了笑,慢饮茶水,静静等着看这老家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温老叹着,沟壑丛生的老脸多了几分愁苦,“小玉这孩子,命不好,我原也不指望他有什么大出息,只盼一生平安顺遂,偏他是个要强的,入京后课业要争第一,科举也立誓高中状元,因此得了贤名,入了公主青眼,是他的福分,奈何世事无常,今番他遭难,都是那争强好胜的性子惹的祸!”


    “辞玉重伤卧床,本就万念俱灰,夫子这话,万万不要去他面前说了。”昭宁语气低落地劝道。


    温老缓和语气,却摇摇头,“公主是善解人意的好心肠,可我是他唯一的尊长,这话不仅要说,还得彻底点醒他,今日他为心中执念执意与陆世子争高低,谋夺公主目光,摔断了手脚,来日丢的或许就是性命。”


    说着起身,郑重向昭宁躬身行了大礼,“小玉野心太盛,言行出格,是老夫管教无方,此次带他回山里修身养性,就长留下给学生们授业解惑了,老夫斗胆,也盼公主能放下昔日情结,与陆世子消解旧怨,琴瑟和鸣,万万不要再给小玉


    残留半分不该有的幻想,以免来日酿下大祸。”


    昭宁不禁一怔。


    原以为老家伙是来诉苦卖惨,好博取她的同情和信任,不料一番话说得语重心长,竟是反过来劝她!


    难不成,是一招以退为进的戏码?


    昭宁惊疑不敢信,沉默了。


    温老想起昨夜孙儿眼巴巴地望着门口的可怜模样,又想起这十几年来两个孩子朝夕相处的温暖美好,再次哀叹,他也很喜欢公主啊!多么聪慧善良的小姑娘,可惜他没有这个福分能得如此孙媳,他的孙子也没有,见昭宁沉默,温老还以为昭宁心中执念也未消,不由得狠了心,躬身不起,再次重复地劝。


    这架势,给昭宁一种陈伯忠死谏的执拗。她不动声色按下心思,先扶老头子起来,宽慰道:“夫子的话我都明白了,你放心回吧。”


    温老这才展颜露出笑。


    待人离去后,昭宁陷入长久沉默。


    派去温老祖籍岭南探查的侍卫尚未有消息传回,但她已将温老所撰的诗词书籍重新审阅了大半,并没有发现什么潜藏的谋逆言论,温老为官几十年,也并无一桩可疑。


    难不成他和温辞玉,不是一伙的?


    “公主?”


    昭宁闻声回神,见陆绥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前,正神色探究地看着她。


    昭宁言简意赅地把方才和温老的谈话说给他听,“此事疑点重重,十分奇怪,还需多方再查才能得出定论。”


    陆绥眉宇微松,“嗯”了声应下,推开茶盏将药箱放上,示意昭宁把手伸出来。


    昭宁一下没反应过来,但双手已经乖乖递给他。


    这样不假思索的下意识举动,陆绥心头一热,记起昨夜那个一触即分的脸颊吻,发觉令令对他,真的亲近了好多,从前能碰到她手的唯一机会,是被她扇巴掌。


    他握住她右手的动作不免更轻柔。


    昭宁看到缠绕着一圈纱布的食指,才想起前几日在银杏林被温辞玉的瓷瓶划伤了一道口子,不是很疼,她都快忘记了,陆绥还记得。


    可见他刚毅冷硬的威武身躯里藏有一颗细致入微的心。


    昭宁垂着眸,好整以暇地看着陆绥微微低头时愈发显得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眉眼,她忽地伸出手,碰了碰他眉眼间那道月牙似的疤痕,好奇问:


    “这是怎么弄的?”


    陆绥动作一顿,身体瞬间绷紧不敢动。


    那是有年母亲跟父亲大吵完出逃被抓回来锁在院子里,他从墙头爬进去,想带母亲出来,却被母亲一个花瓶迎面砸来。


    “孽障,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看守的奴仆因此发现他,连忙去禀了父亲,父亲抄着藤条来,给他一顿暴揍,也就耽误了上药,有道划得深的口子留下这道疤痕。


    其实他不以为然,毕竟常年习武,也要上战场杀敌,受伤是家常便饭。


    如今听昭宁问,不由品出另一层意思,心尖微紧——她是那么爱美的挑剔性子,会嫌这道疤丑吗?


    “看这位置,差一点点就伤到眼睛了,一定很疼吧?”


    昭宁柔软的指腹轻轻抚了抚那疤痕。


    轰!


    陆绥只觉浑身血液都被她抚得热烫起来,似有什么疾速蹿过四肢百骸,带来抑制不住的酥麻。


    令令,令令……


    想亲她抚过自己眉眼的手指,想亲她轻而易举让他沦陷的双唇,想把她……


    默了一息,他到底还是若无其事地拆开纱布给她换药,边用一种寻常的语气,“我皮糙肉厚,不疼。”


    昭宁笑着收了手。


    陆绥的心跟着一空,不再遐想,专心给她换药,这才发现她指腹的伤口竟然还没有愈合,那么浅的一道,也已上了四五天的药了。


    着实奇怪。


    可惜这时的陆绥并未多想,只以为昭宁肌肤养得娇嫩细腻,所以伤口痊愈得慢。


    殊不知日后会给自己埋下一道惊天巨雷。


    ……


    温老这边并无异常,温辞玉伤成那样,想挪个地儿都不敢,一时也没有动静传来。


    浩浩荡荡的秋狩却不可能因为一人的意外而中止。


    激烈角逐十数日后,胜负已定,这场秋狩才来到尾声。


    这夜月明星稀,清辉遍地,宣德帝在骊山围场内设下篝火晚宴,当着王孙贵族文武百官的面论功行赏。


    昭宁对京都擅武的世族子弟及各军队的能人健将并不熟,也很好奇今年陆绥不再参与,会是谁拔得头筹。


    却万万没想到,那人竟是长平侯的次子,京都纨绔之首,牧野!


    在座皆是哗然,震惊望向那个领下宣德帝赏赐,昂首挺胸,格外意气风发的俊逸少年郎。


    昭宁惊了好半响,看向陆绥。


    陆绥手执短刃,正把炙烤得香喷喷的羊肉鹿肉等切分成小块,用新鲜花瓣垫着,放到她面前的碗碟,注意到她目光,他只是困惑地投来一眼,似乎对于牧野得胜是意料之中。


    他交的朋友,没有酒囊饭袋,没有如鼠孬货。


    只是这话说出来未免有自夸自傲之嫌,天长日久,时间会证明一切。


    陆绥不想惹昭宁的嫌,执筷夹了一道晾得温热的炙肉喂到她嘴边。


    昭宁下意识张了张口,然后才反应过来嘴里是什么,她不喜欢吃这种油腻腻的肉!但尝了尝,炙肉鲜嫩多汁,火候妙得不可思议,滋味也不错。


    在陆绥添第二块过来时,她想摇头,想说不宜吃太多,但肉香飘在鼻尖,又忍不住吃了一块。


    陆绥唇角扬着,一块接一块地亲手喂,乐此不彼。


    宴席上觥筹交错,言笑晏晏,长平侯对于四座的敬酒恭维,却是谦卑得过分,甚至举杯单独起身,谢宣德帝的赏赐。


    “犬子成日吃喝玩乐,一事无成,都是微臣教导无方,这回要不是陆世子让贤,兼之温郎君的意外以至众多英杰不再入林围猎,第一名哪里轮得到他?皇上抬爱,给他殊荣,只怕助长他骄傲自满,来日更无法无天,闯下祸事。臣看居于第二的常小将军才是实至名归的佼佼者啊!”


    正回敬友邻的牧野听这话,如被人当头泼下一盆冷水,掌心微紧,笑容一僵。


    长平侯与宣德帝说完话,回席落座,见小儿子直邦邦地杵在那,好生耀眼,不免皱眉,低声训斥,“瞧你这样,尾巴都翘上天了!侥幸得赏是什么光彩的事吗?你再看看你哥,也不知道学着点!”


    牧野嗤笑一声,吊儿郎当的语气没所谓,“是,我总是不光彩的,什么都不如别人。”说罢将杯中酒一口饮尽。


    长平侯眉心皱得更紧,正待说什么,定远侯起身勾住了兄弟的肩膀坐下,打趣道:“孩子高兴,你婆婆妈妈的数落什么!”


    长平侯冷哼,转眸看向与昭宁公主同席的陆世子,刚要夸,却见往日桀骜不驯的天之骄子小心翼翼地给公主布膳喂食,那做小伏低的殷勤模样,简直像变了个人!


    定远侯也瞟去一眼,顿时气得脑门突突直跳,暗骂这逆子,围猎不去了也要陪那娇滴滴的公主,人家稍稍给他两个好脸,他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也不知到底随了谁!


    饶是如此,定远侯还是八风不动地笑:“公主嘛,金枝玉叶,自然是娇贵要人伺候的,难得吾儿有这份细致心思啊。”


    长平侯:“……”


    你就吹吧!几十年兄弟谁不知道谁呢!


    牧野郁闷地灌了一壶酒,也看向好友想寻求宽慰,但一向懂他的好友根本没空搭理他,只好又灌一壶酒,嬉笑着掩饰心底羡慕。


    他想换个爹,要定远侯这样的爹!


    犹记当年,陆绥当众给陈伯忠那老头子撂冷脸,惹得陈伯忠四处状告,但定远侯还能拍着胸脯骄傲


    地反问:小小殊荣,难道吾儿不配?


    ……


    昭宁被陆绥喂得晕乎乎,倒是没太注意另一边的动静,她食量小,平素也极少吃荤腥,不多会就饱了,连声道:“够了够了!”


    陆绥心领神会,动作还算文雅地将把自己的肚子也填满,才问她:“我有个好地方,你想不想去?”


    昭宁来了兴致,点点头。


    吃撑了正好走走消消食,免得夜晚就寝不舒服。


    于是俩人知会了宣德帝,宣德帝笑得意味深长,摆摆手,去吧去吧!——


    作者有话说:宣德帝:[好的][好的][好的]


    定远侯:[愤怒][愤怒][愤怒]


    昭宁:父亲这是怎么?


    定远侯:[摸头][摸头][摸头]


    小陆:父亲……


    定远侯:[愤怒][愤怒][愤怒]


    牧野:[可怜][可怜][可怜]


    小陆:繁忙勿扰——


    小陆心里:今天敢觊觎我老子,明天就敢觊觎我妻子!


    第43章 初吻(修改结尾)


    昭宁被她父皇那打趣的眼神看得莫名脸热, 忙拽着陆绥走了。


    秋夜凉,晚风习习, 待出了设宴的围场,她脸颊的热晕才消散不少,望着茫茫旷野好奇问:“去什么地方?”


    “先不告诉你。”陆绥从双慧那儿要来一件披风,给昭宁穿上,修长有力的手指勾住系带这么来回穿梭几下,打了个漂亮的百花结。


    昭宁的兴致越发被他勾起来,垂眸一看,更是惊讶:“没想到陆世子舞刀弄剑的手竟这样灵巧!”


    陆绥轻笑一声, “不及公主千万之一。”


    昭宁也忍不住翘起唇角,心叹最近陆绥真是越来越嘴甜了, 说的话怎么就那么好听呢,难不成是跟谁取了经?


    二人沿着草场慢悠悠地走了一刻钟, 陆绥一声哨响唤来玄穹,昭宁也不问了, 握着缰绳上了马,待陆绥动作矫捷地翻身上来,不忘提醒他:“骑慢些。”


    陆绥身躯一紧,几乎瞬间忆起那夜掌心绵软滑腻的手感, 雪白的嫩豆腐似的,力道重些都怕捏碎,可捧在掌心, 又叫人有种就是想要狠狠捏碎的恶劣。


    燥热狂溢, 不敢再想。


    陆绥喑声应下来。


    这一路,玄穹果然慢慢悠悠地走,沿途所过, 夜色阑珊,昭宁大约分辨出是与去银杏林截然相反的方向,愈走地势愈高,终于在穿过一片稀疏的枫木林时,眼前景致焕然一新。


    原来是个开阔的绿崖。


    只见月色皎洁,照彻四野,崖下一条蜿蜒曲折的骊江被明净清辉笼罩,星光遍洒,波光粼粼,似轻盈的玉带,又似九天银河,伴着远处树影幢幢,虫鸣啾啾,说不尽的空灵悠远,诗情画意。


    昭宁望着,怔了怔。


    她自幼娇养在深宫,博览群书,自问不出宫门而知天下山川湖海之辽阔秀美,却从没有在哪个深夜,自由自在地来到这样的山间旷野,亲眼看看书中所述的种种。


    心境到底不一样。


    倏而又觉这一幕好熟悉。


    对了,这不就是《撼昆仑》里描述主人公定澜练武的地方么?


    定澜一开始是个双亲亡故的战场遗孤,无家可归投了少林,奈何天资平平,又无背景,屡遭师兄师弟们排挤刁难,只好一个人跑到山上练武,清风为伴,江月为友,从天黑练到天明,周而复始。


    同门取笑他,他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我能看到夜空最亮的星,你们能吗?”


    昭宁心疼定澜的遭遇,欣赏定澜的豁达,以前常念叨若有机会,定要出宫去找找,这世间是不是真有这样灵秀的景致,她也想去看最亮的星。


    母后弥留之际拉着她和承稷的手说了:“娘亲没走,只是变成星星亮在夜空,会一直陪你们长大成人,以后你们想娘亲了,一抬头就能看到。”


    可惜宁安殿的天是四四方方的,夜晚只能看到一片灰蒙蒙,幼年她常跑去九星阙看母后,那儿是皇宫里最高、视野最好的地方,平时钦天监的官员也会在此夜观天象。


    奈何有年南边洪涝频发,他们观出荧惑守心,天降灾邪,而不详之气正聚于九星阙楼,若不肃清,恐大难临头。


    太后动怒责问父皇:“那个天煞孤星总往九星阙跑,这不就惹出祸事来了?”


    父皇一听这说法,也动了怒。


    她不想父皇为难,从此再未去过九星阙,渐渐长大,也明白了生离死别,星星不过是母后哄她们的念想,后来嫁人出宫,忙着和她这个修罗武神似的夫君争执吵闹,忙着找神医灵药救她弟弟的性命,以至很久没有抬头看过了。


    此刻,昭宁心念微动,仰脸望向夜空,果然如定澜所言,漫天繁星,璀璨夺目,最亮的一颗无需寻找就已映入眼帘,母后早已模糊在漫漫长夜的面容,也逐渐清晰起来,微风虫鸣仿佛变成母后温柔的嗓音。


    “令令,你长大了。”


    昭宁鼻子有些发酸,漾满星辰的眼眸又变得雾蒙蒙,合了合眼才忍下泪光,再睁开时,她眼中多了一个微微蹙眉俯首看来的冷峻面庞。


    是陆绥微微侧身,原本他看到她眼眸里比星辰耀眼的光芒,明白这是喜欢,于是没有出声打破此刻的恬静,只拥着她静赏月落江流,水天一色,不想看着看着,倒叫她湿了眼。


    昭宁有点羞窘地直起身,轻咳一声,“果然是个好地方,你怎么找到的?”


    陆绥顿了顿,语气平常:“每年秋狩都定在骊山围场,我来的多了,自然把附近景致摸个透。”


    昭宁便想或许是巧合吧。


    但不管怎样,她来到肖似定澜习武的地方,看到诗中美景,亮眼繁星,忆起母后的音容笑貌,内心被一种复杂却满足的情绪充盈,暖融融的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期许。


    这个原本平平无奇的夜晚也变得独一无二。


    人生难得几回,昭宁回眸示意陆绥松手,她要下马。


    没想到陆绥紧揽着她腰身,直接将她抱了下来。


    概因他身形高大威猛,双臂遒劲有力,这么大的动作竟也稳稳当当,没叫昭宁受半点惊吓。


    但昭宁的脸颊有些泛红,好在月色下不甚明显,她忸怩地推开陆绥后,新奇地在四处走走看看,颇有些惋惜,“早知晓我们就带防潮的油绸布和锦茵来,铺在地上可以躺下看星星。”


    话落却见陆绥解开身上的披风,利落齐整地铺在草地上,示意昭宁。


    昭宁弯唇一笑,试着坐下来,他的披风似是狐裘,厚实温暖,还带着他灼热的体温,于是昭宁动作还算优雅地躺下来,望着头顶繁星眼儿弯成月牙。


    陆绥则随意躺在她身旁,长腿曲着,手肘枕在脑后,慵懒随性的模样透出少有的温情脉脉,“秋夜寒,公主身子弱,至多看小半个时辰就得回去。”


    昭宁自然明白,她也不想受寒喝药呢,只是这话从陆绥嘴里说出,难免多了几分旁的意味。


    不知不觉,昭宁侧过身子看着陆绥深邃优越的骨相轮廓,怎么看怎么俊,倒不像是个心细如发的郎君,她想着,说:“等明年夏,天气暖了,我们再来一趟吧。”


    陆绥不由得微怔。


    ——等明年夏。


    轻轻的一句话,似风拂过,了无痕迹,却在他心里掀起圈圈涟漪。他也侧身看向昭宁,扬唇应下:“好。”


    夜风渐冷,俩人也起身准备回了。


    陆绥抖了抖狐裘的草屑,将其一起披在昭宁身后,可他个子太高,哪怕昭宁在女子里不算矮的,狐裘也垂下好大一截拖曳在地上,惹得她好笑又好气。


    “罢了,你自己穿,反正也同骑一匹马回去。”


    陆绥一想倒也是,只取下的时候,不知觉察到什么,眉目微凛,他不动声色地给昭宁重新穿好,边道:“我还有个东西要给你,你在此等等我,成不成?”


    昭宁好奇地应下来。


    陆绥离去前,看了候在一旁的王英一眼。


    王英心领神会。


    此行除了王英,后头还有四个侍卫随行。


    陆绥阔步而去,至不远处的枫木林,只见数十双幽幽绿眼不知何时冒出来,怪异的是不嚎也不叫,一步步如夺命的鬼魅般朝他所在方向潜行。


    幽寂的夜,树上虫鸣鸟叫戛然而止,唯余墨色笼罩的阴森可怖。


    陆绥勾唇一笑,慢悠悠抽


    出腰后的两柄短刃,漆眸闪烁的暗芒,却是狠戾冷酷。


    ……


    昭宁在草地上发现一只小松鼠!


    毛茸茸的很亲人,跃到她手心像个小人儿似的立起来,前爪捧着松果,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啃着,边拿那蓬松的尾巴扫着她衣襟。


    她猜想陆绥要给他的东西,会不会是小松鼠或者小兔子?


    忽然,小松鼠啃着的松果“啪嗒”一下掉到地上,整个鼠也似受到惊惧般炸毛起来,眨眼间就从手心跳开,一骨碌跑没影了。


    昭宁正奇怪,耳畔隐约传来几道凄厉的狼嚎。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猛地转身看向陆绥离去的方向。


    王英过来试图遮挡她的视线,被她不容拒绝地拉开。


    昭宁看眼王英,及不知何时护在她身边警惕四周的侍卫们,须臾定下心神,点了两个侍卫过去相助陆绥,她提着一颗心随后。


    王英眼看拦不住,只好紧紧跟着。


    待一行人临近枫木林,果然嗅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树影婆娑,阴风阵阵。


    身形挺拔的男人背对着她,手中短刃折射刺眼冷光,只一个矫捷的起落擒拿,便将狼首割下,猛地一脚踹开庞大狼身,他脚边匍匐着哀吟不已的残狼无不是此等惨况。


    俩个侍卫们提剑过去,依稀看到一只飞蹿狂奔快跑出残影的恶狼。


    昭宁胆战心惊,声音微抖:“陆绥?”


    陆绥抬手蹭去下颔被飞溅到的热烫狼血,突闻这一声唤,身躯霎时一僵,迟疑回身,先和两个侍卫面面相觑,而后看到十步外纤柔娇弱的公主,呼吸都窒了一下。


    他杀得入神,丝毫没注意身后,她几时来的?他方才是不是太过凶残嗜血,吓到她了?


    从前她就说过,他是冷面恶煞,修罗武神,杀人如麻,凶暴残忍,与禽兽无异。


    “本公主怎能要这样的男人当夫君?只怕夜里睡觉都不安生!”


    “你滚开啊!少拿那脏手碰本公主!”


    “……”


    昔日冷言冷语如雷贯耳,陆绥僵在原地,双腿如灌铅,硬是抬不起步子朝昭宁走去,薄唇轻启,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问“你怎么来了?”但说不出一个字。


    她会讨厌他,转身跑掉,继而再也不许他靠近了吧?


    明年夏,他们刚约好的明年夏——


    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消逝在无边的夜。


    陆绥无力也无奈地阖了阖眼,正当极力想摆出最淡然冷傲的姿态迎接昭宁的嫌恶时,耳畔掠过轻风,他睁眸,却是昭宁朝他跑了过来,他还没反应过来,怀里已扑进一个香香软软的身体。


    陆绥惊诧垂眸,愣住了。


    他一身恶臭狼血,湿湿黏黏,自己都嫌,令令居然抱住了他?


    “你快吓死我了!”昭宁只是抱了下便忧心地松开陆绥,拉过他的手上下看了看,可惜树影下看不太清,她抬头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下次再敢这样瞒我,你小心我,我……”


    对上他比海深邃的眼,重话说不出。


    昭宁吸吸鼻子重新抱了抱他,心有余悸地喃道:“你真是快吓死我了,你怎么能孤身来呢?要是狼群凶恶你难以抵挡,出个好歹……陆绥你这莽夫,害我又气又急!”


    至此,某个刚大杀四方的莽夫终于回过神,小心抬臂回抱住怀里轻微瑟缩发抖的身子,俯首下来,心跳扑通,不敢说区区十几匹狼,还不足矣让他出好歹,因为这话显得他自傲且凶残。


    他埋在昭宁颈窝嗅着她令人心醉的气息,默了会,才试着问:“我身上染了狼血,又脏又臭,你不嫌弃吗?”


    昭宁:“……??”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么!!


    现在更要紧的是,速离此地,查清到底是谁胆大包天,敢放狼袭击她和她的驸马!


    但她的心被他问得软软的,酸涩的,她踮起脚尖,安抚地亲了亲陆绥的下巴。


    谁知他会低头下来,一个轻吻便从下巴流连到他微凉的双唇——


    作者有话说:昭宁:嫌弃!


    小陆:[爆哭][爆哭]


    昭宁:亲亲


    小陆:[星星眼][星星眼]


    来晚啦给大家发红包[可怜][可怜][可怜]


    第44章 对峙


    章


    二人回到围场, 已近子时,晚宴刚结束。


    高架上的铜盆里焰火熊熊, 浓郁酒香未散,四处还洋溢着欢声笑语,双慧映竹等人也坐在帐外吃肉聊天,冷不丁地看见她们公主一身血地回来,吓一跳,急忙起身迎上去,团团簇拥住刚下马的昭宁。


    “这是怎么了?公主伤哪儿了?”


    昭宁今夜穿着一身粉蓝宫装,外罩浅云色披风, 因抱了陆绥,才染上他身上的血污, 焰火明亮的光芒下看着有些唬人而已,实则毫发无伤。


    她言简意赅地说了在枫木林遇到狼群的时候, 问:“父皇在哪?”


    双慧:“夜深了,皇上歇在营帐。”


    随后两步下马的陆绥点了两个小婢, 吩咐她们去烧热水,服侍昭宁沐浴梳洗再说。


    往日昭宁是最喜洁的性子,裙摆沾了一点泥污都得立马换一套纤尘不染的,别提如今这糟糕模样。


    此刻昭宁却道:“热水先备着, 不急。”说着看向陆绥。


    他一身玄袍倒是瞧不出血迹,但胳膊和手背被狼爪划破好几道伤,脸颊上也隐有未擦干净的血痕, 再至泛着艳色的双唇……


    昭宁有些脸热地别开视线, 吩咐映竹去请军医,让陆绥先回去处置了伤处。


    陆绥不依,“我和你一起去。”


    昭宁微微皱眉, 不高兴地朝他看来一眼。


    对视的瞬间,不约而同看到彼此眼中的深意。


    这是想一块儿去了。


    映竹提议:“我把军医请去皇上营帐便是。”


    昭宁想了想,应下来,再吩咐双灵,去温辞玉那儿跑一趟,传几句话。


    陆绥一听那三个字,眉宇就下意识皱紧,但昭宁有昭宁的思量,他按耐下不爽,到底没说什么,侧身对江平吩咐几句。


    各方出动后,昭宁就和陆绥来到宣德帝的营帐外。


    今夜论功行赏,觥筹交错,兼之看到女儿和驸马感情大有改变,宣德帝一高兴,难免多喝了几杯,这会子喝了解酒汤刚躺下,就听成康急匆匆跑进来,一把年纪的老家伙还嚷着:“不好了!”


    宣德帝蹙眉翻了个身:“何事慌张?”


    等女儿小脸惨白一身血淋淋地走进来,宣德帝险些没惊得从床榻跌下去。


    “父皇!”


    昭宁一开口,就委屈不已。


    宣德帝顾不上披外袍,只着一袭明黄织金暗绣蟒纹的中衣疾步上前,见到女儿身上的血迹还新鲜着,东一块西一块,脸色大变,当即叫人传太医,“我儿这是出了什么事?”


    话问昭宁,宣德帝的眼神却犀利地看向落后半步的陆绥,俨然有几分威严的责怪。


    陆绥抱拳垂眸,“是微臣没能照顾好公主,请皇上恕罪。”


    “不怪驸马,若不是驸马英勇,武功高强,女儿都成狼群的腹中餐了,那时只怕您连女儿的尸骨都寻不回!”昭宁哽咽地说了遇险一事。


    宣德帝心惊地拍拍她肩膀,让她坐下来,对陆绥的责怪目光也变成庆幸的欣慰,负手踱步道:“东边山头距离围场不远,早有羽林卫清除潜在凶物,好端端的,怎么还冒出狼群?


    你们可留意到什么?”


    昭宁心有余悸地摇头,“女儿吓得不轻,逃命时跑得腿都软了。”


    宣德帝心疼得直叹气,发妻就给他留下这么一双儿女,要是出个好歹,百年后他有何颜面去地下见妻子啊?


    这时太医背着药箱赶来,宣德帝就忙叫人先给昭宁把脉看诊,再看向陆绥。


    陆绥回忆道:“臣与狼群搏斗时嗅到一股异香,极似震麟,此香是驯兽所用,若过量摄入,可致兽群躁动发狂,威力大增,若掺在生肉里,可诱兽群倾巢而出,何况野狼本就是凶残嗜血的东西。若被心怀不轨之辈加以利用——”


    说到这里,陆绥微微一顿,言外之意尽在不言中。


    宣德帝沉着脸,当即派人去查验狼群尸首及东边布防。


    ……


    与此同时,位于帝王营帐右侧方的帐内。


    赵皇后听着羽林卫们佩剑铿锵而出的动静,不紧不慢地舀了勺燕窝羹,嗤道:“这阵仗,不知又闹些什么。”


    坐在对面的安王宽慰:“左不过与咱们无关,父皇愿意纵着三皇妹胡闹,就随她去吧,母后凤体安康为上。”


    赵皇后心气不顺,将瓷碗啪嗒一放,“那死丫头跟她那短命的娘一样,在一日,我就一日不得安生!”


    安王对后宫无趣的争斗颇为无奈,心却想四弟一日不死,他这里也不得安生。


    “母后,皇兄!”


    忽的,一道赤红身影风风火火地跑进来。


    赵皇后和安王同时抬起头,就见永庆面色有些慌张地问:“怎么办怎么办?”


    待她将放狼的前后原委说出来,安王顿时恼得站起来,重声道:“你啊!怎么连昭宁也敢动!”


    永庆不服气地呛声:“谁让昭宁和陆绥卿卿我我地招人烦?我能毁掉状元郎,也能毁掉这个碍眼的讨厌鬼!”


    天知晓宴上她看见陆绥讨好地去喂昭宁吃东西,有多恨,又有多气,她求而不得的郎君,对她视而不见的天之骄子,偏偏为她的死对头折腰,这不是存心给她难堪么?换哪个能忍下这口气?


    安王十分不赞成在此时机节外生枝,惹祸上身,正要责怪,却被赵皇后拦住。


    “你妹妹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你作兄长的,倒不心疼呵护,反去助长那死丫头气焰!她是什么东西,凭何动不得?”


    安王无奈,这节骨眼争执也无用,急急思忖一番,只好叫来一个暗卫,命他先放火烧了密林里的狼群尸首再说。


    赵皇后这才满意,边安抚永庆别急,“咱们静候佳音。”


    谁知约莫半个时辰后,比佳音先到的,是宣德帝的传召。


    永庆心头不安地一跳。


    此时宣德帝的营帐内,太医已给昭宁和陆绥诊脉看罢,刚熬好安神汤呈上来,陆绥的划伤也已上药包扎,只二人的衣裳还是带血的。


    宣德帝披着外袍坐回上首,脸色铁青,紧盯着下边一个被绑得严严实实的黑衣暗卫。


    须臾,永庆几人来了。昭宁惊讶起身,似乎意想不到,“皇兄,皇姐,怎么是你们?难不成辞玉的事也……”


    永庆见她都那副惨样了还在装,只恨狼群没咬死她,又怕她语出惊人说了不该说的,抢先一步质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自己晚上出去乱晃悠碰到狼群,少胡乱攀扯!”


    昭宁眼眶一红,还不及委屈地看向她父皇,手心一暖,而后便听身侧传来一道沉声:“永庆公主言语无状,莫不是做贼心虚?”


    “你!”永庆如被踩住尾巴的猫,怒瞪陆绥,正要出声辩驳,但被赵皇后轻咳一声拦住。


    赵皇后沉得住气,行礼罢,目光遍扫了眼,问:“皇上深夜传徽儿与承明过来,是什么天大的事?”


    宣德帝不看赵皇后,也没回这句话,威严的目光落在永庆和安王身上,指着底下那暗卫:“说说吧,这人是怎么回事。”


    赵皇后脸色一青。


    安王瞥那暗卫一眼,定神,一脸困惑:“今夜夜宴,底下人都放了假,儿臣倒不曾关注他们去向,此人是犯了什么事?”


    区区一个暗卫,身家性命全捏在他手里,自然无甚好怕。


    也果然,取下那暗卫口中布团,什么都没漏出来。


    安王愈发坦然老沉,反而去关心昭宁和陆绥的伤势,为他们打抱不平:“不知何人如此胆大包天,我作兄长的,责无旁贷。”


    昭宁:“……”


    陆绥:“……”


    宣德帝都气笑了,挥挥手示意心腹把暗卫带下去,帐外有探清东山布防情况的卫兵进来禀报。


    原来今夜有人请他们吃酒,醉醺醺倒了一片,连狼群几时蹿进来都不知。


    跟在卫兵身后那锦衣华服公子,便是请酒的人,甫一入内,心虚的眼神直往永庆身上瞟。


    永庆恨不得戳瞎他的眼睛!


    这钱尚书的公子办事半点比不上周贺昌。


    面对宣德帝的盘问,钱公子哆嗦跪地,没两下就交代了,是永庆公主身边的亲信请他帮个小忙,他自诩大丈夫,又爱慕永庆公主,焉能不帮?但别的他通通不知道啊!


    宣德帝冷哼一声,“永庆,你来说,怎么回事?”


    永庆咬唇,下意识看向她的母后。


    赵皇后:“皇上——”


    “你住口。”宣德帝语气平平,却再冷漠不过,短短三字如一耳光打在赵皇后脸上。


    赵皇后在小辈面前落了面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心中几多憎恨,只能抿唇按耐下来。


    永庆见状,攥紧汗湿的手心,又看向她的兄长。


    安王负手而立,目不斜视,一派事不关己,清正无私的模样。他志在江山天下,没必要为妹妹一时冲动犯下的错而担责、悔了前途大业。


    永庆陷入孤立无援,把唇咬得死紧,就是一声不吭,不认!不认!!反正昭宁还好好的站在这里,能哭会说的,父皇能拿她怎么样?


    谁料这时候,内侍来通禀,说温郎君到了。


    永庆一惊,暗道不好,那残废手脚都断了,还跑来凑什么热闹?


    随着内侍挑帘,数日不见的温辞玉躺在担架上,被四个小厮小心翼翼地抬进来,放在中央的平地。


    他浑身依旧被纱布缠得严实,脸颊上的划伤也未结痂,连向宣德帝行礼都不成,一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眸灰败黯淡,视线转了一圈,停在昭宁身上,眼尾顷刻泛起潮红,隐约有泪滑落。


    陆绥拳头一紧,眼神锐利似刃,冰冷地刺过去。


    温辞玉这该死的贱人,又在不要脸地博取令令的同情和心软!


    陆绥目光微转,不安地看向昭宁,见昭宁果然垂眸望向温辞玉,羽睫微颤,神情复杂,似乎有诸多感慨。


    “嘶……”


    昭宁听到身边一道低低的呼疼,下意识收回目光看去,见陆绥绑在小臂的雪色纱布不知何时被鲜血渗透一层,紧张地轻握住他手,“怎么又冒血了?很疼是不是?要不要叫太医再来看看?”


    “无妨。”陆绥扬唇摇头,深邃俊美的脸上是一派让她“放宽心,别着急”的体贴。


    温辞玉恨得咬牙切齿,眼里几乎要冒火。


    陆绥这可恶的偷妻贼,原来就是这样装可怜、扮柔弱,虚伪做作,骗走公主善良柔软的心,也不看看他那凶悍健壮的高大体格,再来一百头恶狼都伤不着!——


    作者有话说:小陆:贱人![愤怒][愤怒][愤怒]


    小温:偷妻贼![愤怒][愤怒][愤怒]


    昭宁:那我祝各位看官晚安吧[彩虹屁][彩虹屁]


    这章实在走不完这个剧情让他俩大亲特亲了,明天见!


    第45章 深吻


    营帐内的氛围紧张沉抑如一把拉到极致的劲弓, 众人各有所思,各有盘算, 倒没谁注意陆绥和温辞玉的眼神交锋。


    宣德帝面对这位惨遭意外的状元郎,脸色稍缓,“辞玉,你深夜求见,有什么话说?”


    温辞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憎恨和郁闷,目光幽冷地缓缓看了永庆公主一眼。


    永庆顿时眼神一变,想要呵斥阻拦, 却已晚矣。


    “微臣听闻昭宁公主与陆世子突遇凶恶狼群,与臣遭难当日几乎一模一样, 便觉蹊跷,恰近日家仆遍查当日种种, 得知素无来往的周兄同我说话的前夜,刚进过永庆公主的营帐。”


    温辞玉嗓音沙哑地说罢, 身后就有个蓝衫青年上前跪地一礼,为他佐证此话。


    永庆“呵”地一声,立即出来指着那蓝衫青年,气道:“本公主记得你, 你是忠勤伯府的庶子,向来不得恩宠,若不是有缘受过温老指点迷津, 别提进士及第, 入朝为官,眼下只怕还苦哈哈地给你


    那些兄长们喂马呢!你受恩于人,当然愿做温家的走狗, 出来扯谎污蔑本公主的清白!”


    永庆委屈地看向宣德帝,却发现宣德帝的脸色竟比方才还要沉重几分。


    “你给朕住口!听听你说的这些粗鄙之语,哪还有半点皇家公主的气度和体面?”


    永庆脸色一白,霎时噤声。


    宣德帝惜才,每三年的科举大考都会亲自与考官们阅览试卷,每逢年底考评百官们交上来的诗词也会细细欣赏一番,忠勤伯府这位庶子文采斐然,品质坚韧,他很有印象,如今却被自己的女儿这般不屑地嘲讽痛处,作为君主,脸上如何挂得住?


    “你先起来吧。”宣德帝抬抬手,蓝衫青年这才谢恩而起,恭敬地站在一旁。


    宣德帝沉吟片刻,命成康:“叫周贺昌来。”


    成康领命迈着急促的步子去了。


    安王眉心稍紧,不着痕迹地扫了永庆一眼,心中后悔万分,他就说,不该在这节骨眼节外生枝!


    永庆满肚子的火气不得宣泄,压根没注意到安王的眼神警醒,只盼着周贺昌赶紧来,那是个跟在她后头十几年的,对她死心塌地,办事也圆滑机敏,待他一通胡搅蛮缠,看温辞玉还有什么话说!


    昭宁看永庆神情如此笃定,有些没底,不由得看了看凄凄惨惨躺在那的温辞玉。


    今夜若能揭穿永庆和安王对温辞玉做的手脚,自是一箭双雕,若不能,她也不亏,至少放狼袭击她这桩,永庆是逃不脱了。


    于是她把心放宽,静静等着,习惯性地伸手去端茶盏,却没想到被一个宽厚温暖的掌心握住。


    昭宁愣了下,侧身回头,对上陆绥沉定带着安抚意味的漆眸,她以为他是安慰自己别怕,便弯唇对他笑了笑。


    温辞玉的目光凝在二人握在一起的手,心口一阵刺痛。


    就这一会子而已,陆绥那偷妻贼有必要不遗余力地向他炫耀吗?


    温辞玉阖了阖眼,安慰自己:常言道越没有什么,就越欲盖弥彰地露什么,公主出了事,第一个想到的是借机为他伸张正义,可见公主一直念着他,待陆绥不过是逢场作戏,利用侯府权势,那他,也该拿出容人的雅量,不与陆绥一般见识,免得坏了事。


    ……


    约莫过了一柱香的功夫,成康领着一瘸一拐的周贺昌去而复返。


    永庆眼睛一亮,无比信任地深看周贺昌一眼,但周贺昌回避了她的视线,不等她皱眉不满,也不等上首的宣德帝发话质问,只见周贺昌撂下拐杖,“扑通”一声跪下来。


    “微臣有罪!请皇上饶恕!”


    “那日臣入林,实乃受永庆公主恳切托付,公主道温贤弟刚正不阿,锋芒太盛,几次三番碍着了她的眼,且温贤弟始终不为安王殿下所用,她必得给温贤弟一个教训,就让臣牵狗带狼去吓吓温贤弟,臣爱慕公主已久,一时糊涂就应下了。”


    “可苍天有眼,皇上明鉴,臣骑马跟在温贤弟身后,还不及有什么动作,就被绳索绊倒,摔成这副模样,隐约还见温贤弟转头变了方向,朝空中放了一道烟雾,而后便有蒙面黑衣的死士闪出,细声说着‘速速动手除掉这个拦路石,免得耽误主上捉拿昭宁公主’,若非臣带的小厮够多,又有些拳脚功夫,指不定后事如何啊。”


    嚯!


    一番话说下来,剑指三方。


    永庆脸色大变,不敢置信地瞪向周贺昌,恨不得冲上去赏他一耳光!


    安王思绪微妙,快速在心中思忖一番,当如何撇清关系!


    温辞玉眸底闪着暗芒,额头隐有紧绷的冷汗渗出。


    便是宣德帝听这话,都暗暗捋了片刻,永庆不清白,安王脱不开关系,怎么竟连他向来欣赏的状元郎也有些猫腻?


    到底是当了二十几年皇帝,国事也好家事也罢,再棘手的都料理过了,宣德帝当机立断,先处置眼前的,再暗查温辞玉,于是严厉的眼神率先逼向永庆和安王。


    “你们干的好事!还不如实招来?”


    永庆被周贺昌的突然反水打了个措手不及,气焰如被水灌,嗫嚅着看看母后,又看向兄长。


    安王心头挂念着江山霸业,狠了心,惭愧道:“儿臣欣赏辞玉才华,确实多次邀他过府对弈畅谈,然从无害人之心,父皇盘查王府上下便知。当然,儿臣也有错,儿臣作为兄长,约束永庆不力,使得她冲动之下做了糊涂事,请父皇责罚!”


    说罢跪地,对宣德帝磕了个响头。


    永庆接连遭到背刺,整个人僵如磐石,好半响都做不出半点反应来。


    兄长,这还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兄长吗?事儿是他们一道合计的,如今怎么就是她的冲动?


    永庆不服!当即开口:“父皇,女儿……”


    “好了。”赵皇后突然出声打断她,面朝宣德帝求情道,“皇上,徽儿娇宠长大,最受不得委屈,情急之下犯糊涂也是有的。再说,听着周公子的意思,温大人自个儿也藏着事,怎么能全怪我们徽儿?”


    后面的话,永庆听不见了,只错愕看向她的母后,简直傻了,呆了——糊涂,糊涂,明明是母后和皇兄犯糊涂!


    至此,宣德帝也不需要永庆认还不是不认了,掌心猛拍桌案,起身斥道:“辞玉是否有隐瞒,稍后再论。当下你们敢轻描淡写的把一个当朝命官的前途说成犯糊涂,视国法律例何在?来人,先将永庆压回思过堂幽禁,一应用度削减,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许探视!”


    永庆两眼一黑,险些晕死过去。


    冷宫思过堂,训诫嬷嬷堪比毒妇,那是人待的地方吗?


    皇祖母在哪?快来救救她啊!


    宣德帝自不去管瘫软挣扎的永庆,威严视线扫过赵皇后和安王,及跪地不起的周贺昌,少不得一顿斥责惩戒。


    当然,这些昭宁就不想听了。


    她身子不适,得和驸马回去歇着!


    宣德帝大手一挥,自然无有不允。


    时已寅时,天际灰蒙蒙亮,夜风格外寒凉,若回行宫的宁安院,少说也需两刻钟的车程。


    昭宁受了惊吓,又一身脏兮兮的,血污都凝在衣料上,散发出腥臭味,她忍耐到了极限,自然不想折腾。


    好在双慧和双灵在等候帐外的时间里早回去取了她惯常用的物件过来,将营帐布置得妥帖细致,添了香露和花瓣的热汤也备好了,只等公主沐浴。


    昭宁临去前,回眸看了看陆绥。


    陆绥心头微热,难不成令令邀他共浴?


    江平的视线在公主和世子爷身上转了转,再看公主府的姑娘们,办事竟如此细致用心,顿时显得他好无用,怕是会被公主府看轻,忙上前道:“请世子放心,咱们的营帐里也早烧好热水、备下干净衣物了!”


    陆绥:“…………”


    昭宁轻咳一声,“那我先过去了。”


    陆绥只得应下来,目送她离去后,眼神冷飕飕地扫向江平,“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江平委屈不已,怎么献殷勤也成错啦?


    陆绥阔步走了,衣摆袍角都透着嫌弃。


    待回去沐浴干净,他才来到昭宁的营帐,熏香燃炭的小婢们并不敢拦他,禀了句“公主尚在沐浴”就恭敬退下。


    陆绥便在营帐四周巡视一圈,确认没有任何会吓到昭宁的虫鼠一类——如今她愿意和他睡觉,自然也不需要那些碍眼的东西来捣乱。


    这时昭宁还没有沐浴出来,想是沾了血腥洗得格外细致,陆绥就在锦褥坐下,掏出一本蓝皮小册子,借着小几上的笔墨及烛灯,一笔一划认真记录:


    宣德二十七年,九月二十九夜,于骊山围场东山绿崖,允诺夜宿草原看星辰,一次。


    “你写什么呢?”


    陆绥一顿,不动声色地搁下笔墨,收起册子放进衣袍


    内的暗层,起身回眸,正见一幅美人出浴图,呼吸不禁一重。


    帐内烤着银骨炭,暖如春三月,昭宁只穿着身芙蓉色的寝衣,质地顺滑而轻薄的料子轻易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轮廓,如珠似玉,纤秾合度,别提雪肌玉肤被热气氤氲出一道桃花薄红,光是站在那茫然地眨眨眼,眼波流转间,说不尽的勾人。


    陆绥视线轻移,嗓音微喑:“闲来无事,批道公文。”


    昭宁习以为常地点点头,她的驸马真真是恪尽职守,大义凛然!


    随后两步拿着巾帕准备给公主擦拭头发的双慧见了驸马爷,犹豫一瞬,默默退出营帐。


    于是陆绥顺理成章地来到梳妆台前,给昭宁擦拭发尾的水珠。


    她的发浓密乌黑,柔顺如上好的丝绸,这么一寸寸划过他掌心厚厚的茧子时,竟带来一股子令人颤栗的酥麻。


    忽而,掌心一空。


    是昭宁回身,把长发笼回了自己的手里。


    陆绥怔然看向她,嗓音低低的:“我已经洗干净了……”


    昭宁想起在枫木林时,陆绥问她会不会嫌弃他,忍不住笑,心软解释道:“你手上有伤,太医说了不能碰水。”


    陆绥微微下压的唇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无妨。”


    昭宁却还是不用他来,拿了巾帕随意擦了擦,湿润的则让炭火的热意烘干,边问方才没来得及问的事,“周贺昌怎么会临时改口?”


    “先前使团藏匿铁石那桩,查到了武安侯府,他父亲的把柄落在我手上,今夜自得听话。”说着,陆绥拉了张绣凳坐在昭宁身旁。


    昭宁闻言若有所思,难怪那会子陆绥安抚地看她一眼,原来缘于此。


    细想,上辈子好像也是武安侯好赌,亏空巨大,才走了歪门邪道。


    怕她误会,陆绥又补充:“我不会因此包庇武安侯府的罪行,只承诺周贺昌来日事发时,会尽力为府上的女眷幼儿说情,其余一切看圣上发落。”


    实则有陆绥这句话,周贺昌已是一万个放心了。


    昭宁当然也明白陆绥是什么样的人,跟他在一起,总是踏实可靠,格外有安全感,仿佛他会把一切都解决好。


    可惜上辈子,她一点都没发现,只顾着跟他争执吵闹,嫌他这,嫌他那。


    一想,昭宁就有些心虚、亏欠。


    她忸怩地转眸看向陆绥,昏黄灯影下,他五官轮廓依旧是一种冷硬深邃的俊美,靠得近了,能看到他小麦色的皮肤是粗糙的。她想起来,问:“我送你的玫瑰膏脂,用了吗?”


    陆绥略微一怔。


    昭宁就知道他压根没用,叹了声拿过妆台的一罐,指腹勾了一团,直接抹到他脸上,气闷地问:“你是觉得用这些香膏很丢人是吗?”


    陆绥立即否认:“不是。”


    昭宁这才满意,指腹涂抹到他下颔时,目光不知怎的,落在他双唇,心念微起。


    昭宁羞涩地靠过去,浅浅亲了一下,似蜻蜓点水般,退开,若无其事地嘟囔,“眼看入冬,寒风愈凛,你的脸……唔!”


    陆绥的吻很快追了过来,不由分说含住她微张的菱唇。


    昭宁愣了下,清澈水瞳望向近在咫尺的漆眸。


    她以为他也是亲一下就会退开。


    没想到柔软的唇瓣贴上,若即若离地轻轻触碰摩挲着,忽的一下,陆绥就似一个上阵杀敌的将军,长驱直入,蛮横地闯了进来。


    唇齿生疏地勾缠,灼热陌生的气息溢满。


    昭宁睁大眼眸,脸颊“唰”一下涨红,慌忙想要扭脸退开,后颈却被一只遒劲宽大的手掌牢牢按住。


    陆绥腾出一手圈住昭宁的腰,不准她躲。


    明明是她先亲的,她又为什么要躲?


    那么快的一下,滋味都没尝到就退开了,她一定是抹不开面子,故意勾着他回吻的吧?


    他就这么半强制地按着她,起初是笨拙地去添弄她的红唇,她的贝齿,反反复复,渐渐得了章法,无师自通地勾住她的软舌,shunxi她的香甜。


    昭宁被他吮得头脑发懵,心尖颤栗,腿似乎软了一下,魂儿似乎也抖了一下。


    婚前杜嬷嬷教过她何为夫妻敦伦,她知道床上是怎么回事,但不知道亲嘴是这么亲的啊!


    红通通的炭火燃得正盛,发出“噼啪”的火苗声,些许喘息和水声夹杂其中,愈发清晰。


    也不知过了多久,昭宁觉得她舌头都麻了,快喘不上气了,即将成为史上第一个被驸马亲死的公主时,陆绥终于微微放开了她,双唇分离还发出一道让她羞耻万分的声音。


    昭宁双颊酡红,气呼呼地瞪向陆绥。


    没想到他意犹未尽,还俯身贴过来,在她红肿的唇上啄吻了下,低沉的嗓音蹭着她脸畔传来:


    “那天我说想亲嘴,公主不是答应得好好的?”——


    作者有话说:昭宁:后悔初见端倪


    小陆: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


    第46章 亡魂(修bug)


    “公主不是答应得好好的?”


    “我……”


    昭宁被问得一噎, 粉唇张着说不出话来。


    陆绥将她绵软无力的身子拥进怀里,轻勾的唇角露出几分狡黠, 语气却是越发无辜且委屈,“现在公主是想反悔了?”


    “哪有!”


    昭宁脸颊红扑扑地贴在陆绥胸膛,听着他蓬勃有力的心跳声,忸怩纠正道:“我说的亲,是像我亲你那样,一触即分,谁知道你会吃那么深,亲那么久……”


    含羞的软声渐渐转弱, 直至无声。


    昭宁惊觉自己竟当着陆绥的面说出此等直白不雅的话,心中大为羞窘, 恨不得咬断舌头,急急起身就要走开。


    谁知被按着保持那个姿势亲久了, 双腿发麻,甫一站起就软了下, 她轻呼一声,下意识握住陆绥肩膀。


    陆绥忍笑,伸臂轻而易举将昭宁捞起来,打横抱在怀里, 大步走向床榻。


    昭宁只好勾着他脖颈,心莫名慌慌的,欲言又止, “陆绥……”


    “嗯?”陆绥低眸朝她看来, 见她唇色如蜜,水光潋滟,雪肤无一处不粉, 像极了枝头含苞待放的芙蓉、牡丹,他喉头不由剧烈地滚了滚,本就深黯的眼眸更添一抹欲念。


    昭宁努力绷着小脸,凶凶地说:“不准在这里圆房!”


    陆绥顿了顿,腾出一手掀开锦被,弯腰轻轻把她放下,看着她略显警惕却分外娇羞可爱的眉眼,无奈笑了,“好,都听公主的。”


    此处的营帐布置得再好,终究荒郊野外,幕天席地,更别提帐帘并不隔音,外头除了心腹下人还有巡逻的羽林卫铿锵经过,又奔波大半夜,身心疲惫,他们的第一次,他自然不会如此随意冲动。


    但若是以后的话……


    陆绥按下滚烫心思,灭灯后规矩地躺在外侧暗暗运功,平复下腹的躁动。


    昭宁这才放心地蒙进被子里,原本还想哄一句,等我们回京准备妥当再圆也不迟,转念一想,这种话不是凭空说出来惹人么?就好像手里握着根香喷喷的肉骨头对狼犬说,咱们明天再吃,那狼犬哪能忍得住?


    于是她默默的,侧了个身背对陆绥,待困意袭来,不知不觉就合眼睡了过去,自然不知没多久又被一双强悍臂膀牢牢圈抱住。


    而此时的宣德帝营帐,赵皇后安王等人脸色难看地退出来后,温辞玉被单独留下来。


    宣德帝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边琢磨着周贺昌的话,“辞玉啊,你和令仪这些年的情谊,朕都看在眼里,你可是埋怨当日朕把她赐婚给陆世子?”


    “微臣不敢!”


    温辞玉挣扎着想要起身,被宣德帝挥挥手,拦下。


    “你既没有,那便说说,入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温辞玉苍白的唇倏地紧抿,默了片刻才颓然道:“微臣入林时的确带了家仆护卫安全,但绝无伤害公主的祸心,周兄所言亦有为了开脱罪名而胡扯之嫌,还望皇上,明鉴!”


    宣德帝目光深深地看他


    一眼,不语。


    温辞玉艰难抬起一只包裹得严实的手臂,决绝立誓:“苍天在上,后土为证,我若对公主有半分异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宣德帝五十多岁了,大半生颠沛岭南潦倒困苦过,也荣登宝座挥斥方遒过,对于男子的口头誓言自然不会动容。此刻他看到昔日风光无限的状元郎残败屈居于一方小小担架,忍痛忍得满额冷汗,目眦欲裂,语气才缓了缓,“你这孩子,也是可怜。”


    “罢了,先跟你祖父回去好好养伤吧,朕会破例为你保留一应俸禄官职,待你来日能站立执笔,只管回来,朝堂永远有你的位置。”


    有侍卫抬起温辞玉,出了营帐。


    东方露出鱼肚白,晨光熹微,天色将明,温辞玉睁开含恨的泪眼望去,却深知他的天,再也不会亮了。


    虚伪的老皇帝,明知太医已断言,他永远都站不起来,永远都握不住笔了,还说些冠冕堂皇的废话,甚至没有开口提半句,请神医茂老来给他看看。


    此仇此恨,不报非君子。


    终有一日,他会杀回来,取了老皇帝还有陆绥那偷妻贼的项上人头,祭奠父母亡魂!


    *


    随后两天,还有一场隆重激烈的阅兵比试,比武分出胜负罢,今年的骊山秋狩就宣告结束了。


    因陆绥身兼军务,昭宁这边已收拾妥当准备启程回京,他却还有的忙,只好暂别,道晚些时候会快马赶回,又嘱咐她路上小心云云。


    昭宁累恹恹的,只想赶快回府好好歇一歇,倒不明白以往一向冷漠寡言的郎君怎会如此啰里吧嗦?


    没精打采的公主对她的驸马挥挥手,“行了,你快去吧,别耽误了军。政,若是太晚,也不必急着回。”


    黑黢黢的夜里骑快马,不是危险么?


    在昭宁心里,虽然他们关系大有转变,但还不至于一两日都离不开彼此,毕竟多少年都是分居两地过来的,早习惯了,何况她前呼后拥,心腹如云,也不会感到孤独。


    陆绥垂眸默了一息,到底没再说什么,调转马头扬长而去。


    昭宁垂下车帷,身疲体乏地倚着金丝软枕,阖目养了养神,暗暗发誓日后一定要好好练练身子,不然别提射箭围猎,光是出来一趟就累得不行!


    马车辘辘,进城已是天擦黑,京都天子脚下,夜市繁华,沿途只见灯楼如星,烛龙衔照,各种商贩吆喝与游街行人说笑声不绝于耳。


    昭宁恢复了些精力,撩帘新奇地四处看了看。


    双慧便问:“公主想下去逛逛吗?”


    出宫后她们少受继后管束,自由自在,但公主为四殿下的病情焦急奔波、又与驸马感情不睦,多有争吵,这一年都没怎么出来玩过。


    昭宁有点心动,犹豫片刻却道:“罢了,等过年有灯会,再叫陆绥陪我来。”


    说着便要收回目光,不妨一侧街衢突然传来吵囔的争执声,昭宁皱皱眉,看到那是家书画铺子,一个体态雍容圆润的中年男子正拿扫帚将名蓝衫青年赶出来,嘴里粗声叫骂着:“穷书生,少讹人!”


    那蓝衫青年单看背影,挺拔如竹,风骨落拓,明年开春就是三年一度的科考,想必是外地赶考的举子。


    别看如今才是入冬,若家资不丰且地处偏远的,大多会提前数月进京,一则拜谒名流,参与文会,二则京都房屋租赁还未大涨,趁早安居下来也好买得最新籍册,潜心备考,三则也不乏靠书画挣活计贴补日常的。


    以往每逢大考的冬春之际,昭宁都要办好几场诗会,如有文采飞扬的,她会赏出文房四宝、金银钱财,甚至赐别院居所,算是资助。


    见那边争执得厉害,看热闹的行人都围了一圈,昭宁索性叫戎夜前去看看,她放下车帘,先行回府。


    戎夜是常随公主前后办事的,气质凌厉,举止不凡,这么按剑上前,果然没两下就弄清事情原委,原来是掌柜的扣搜势利,想蒙骗了蓝衫青年的好字。


    事了,蓝衫青年对戎夜好一番作揖感激,戎夜见他衣着朴素,好心提点了句,“过些日子你且留意‘望舒居士’的诗会吧。”便疾步走了。


    蓝衫青年微微一怔,望向人流如织的大街上那辆渐行渐远的华盖香车,凤眸微眯。


    时隔一月,昭宁终于回到公主府,杜嬷嬷领着小婢们恭候门口,那架势跟盼星星盼月亮似的,别提多殷勤热络。


    昭宁也想杜嬷嬷呢,边进门边问最近可有发生什么事。


    杜嬷嬷:“陈御史身子好了,带了许多贺礼登门向您道谢,嘉云郡主随夫归京,也给您送了好些灵州特产,老奴都一一收下回礼了,另外侯府不怎么太平,定远侯夫妇似乎大闹了两次。”


    昭宁惊讶挑眉,犹记上辈子,她那位婆母和公爹的感情就不太好,但毕竟是长辈的私密,既然陆绥没有提起,她倒也不好多管,先按下不表。


    其余没什么新鲜的,杜嬷嬷略过不提,只晚膳后神秘道:“前些日子,老奴碰到一云游的大师,问起您不寐的怪事,大师掐指一算,说您这是游魂离索,飘荡未归,以至本体虚弱,阴邪易入,所以才彻夜不寐,噩梦频频,必得有一阳刚至极且与您天地鸳鸯合的‘镇魂使’才能除灾邪,要想根除此症结,就要渡阳气。”


    昭宁被这说法唬一跳,哭笑不得道,“嬷嬷,那是专哄你钱财的江湖骗子,还大师呢,我近来睡得可香,不信问双慧她们去。”


    杜嬷嬷不信,行宫围场荒凉偏远,能睡多好?但双慧双灵点头如捣蒜,她本要掏出来的符纸,就犹豫下来。


    至晚些时候,陆绥的常随名唤江平的过来传话,道他们世子爷有紧急军务,赶不回来。


    昭宁应下,便自个儿就寝了,并让杜嬷嬷放宽心,且瞧好今夜便是。


    如今神医找到,承稷那可以稍微安心,永庆被幽禁,也少一桩烦心事,温辞玉受挫严重,一时半刻掀不起风浪,而她和陆绥也还成。


    虽有远虑,但无近忧,不可能睡不着。


    昭宁安心合眼,舟车劳顿下,果然入眠极快。


    可谁知睡得迷迷糊糊间,隐约看见温辞玉不知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不光四肢大好,且变得如同顶天立地的巨人一般,“哐”一下站在她面前,只用一根手指就把她拎起来,“桀桀”狂笑:


    “落到我手里,你就等着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吧!”


    一转眼,父皇和承稷也都被他捏在手心,拆了胳膊腿儿,随意丢下喂大蛇。


    骇得她惊恐呼救,天地间却是白茫茫一片,只有温辞玉不断放大的恶魔脸庞。


    “啊——”


    昭宁尖叫一声,猛地睁开眼。


    帐幔外的高大如山的黑影倏地一动,她恍惚以为还在梦里,拽着被子不断往角落蜷缩躲避,大声呵斥道:“你你你快给本公主滚开!”


    陆绥浑身一僵,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早晨暂别时,昭宁不耐烦的神色和敷衍的语气。


    她说,不必冒夜赶回。


    她心里其实还是瞧不上他的吧,否则怎么可能恨了温辞玉,就反过来对他亲近有好感。她只是需要一个有权有势的助力扶持四皇子,残酷的现实下,喜恶变得没那么重要。


    她傍晚甚至刚出手帮了一个俏书生。她喜欢的,从始至终都是温文尔雅的如玉郎君,就像他刻意装出来的那样。


    陆绥到底还是不甘心地掀开帐幔,试着唤了声,“令令?”


    昭宁一怔,颤巍巍抬眼看清昏暗里那个熟悉的深邃轮廓时,简直像是看到一道正义的光把温辞玉那怪物给收了!她呜呜哭着一把扑进陆绥怀里,诉苦道:“我做了个噩梦,快吓死了,你怎么回来了也不上榻?光站在帐外吓唬人!”


    陆绥摸到昭宁被冷汗濡湿透的薄衫,心疼地抱紧她瑟瑟发抖的娇柔身子,似劫后余生,虚惊一场,额头也滚下一滴冷汗,长长松了一口气。


    原来只是个噩梦。


    陆绥轻抚着昭宁的背哄道:“怪我,是我回迟了,令令别怕。”


    “要渡阳气才不怕……”昭宁半梦半醒地想起杜嬷嬷的话,说不准那大师是真的,毕竟她连死后复生这样稀奇的事情都经历了,还有什么好不信的?


    上辈子就是陆绥捞起她的尸首,让她亡魂有所依。


    然而她声音沙哑,又细细的含着哭腔,不甚清晰,陆绥迟疑半响:“渡阳……精?”


    昭宁陷在乱糟糟的思绪里,想也不想,“嗯”了声。


    陆绥下腹一紧,眼眸瞬间深黯,克制着问:“明晚好不好?”


    她想要,他可以全都渡给她。


    但他想看她穿上大婚喜服,想和她喝新婚夜被摔碎的合卺酒,想再点一次被折断的龙凤喜烛——


    作者有话说:杜嬷嬷:我就说那大师没错的!


    小陆:嬷嬷慧眼识人[点赞][点赞][点赞]


    第47章 圆房


    枕在陆绥健硕宽阔的胸膛, 温热源源不断传来,昭宁自噩梦带来的惶恐惊惧才慢慢消退, 待心里安定下来,整个人也虚弱无力地阖上泪眼,迷糊间应了什么,不太记得了。


    神奇的是,后半夜一觉好眠,至巳时艳阳高照,方惺忪醒来。


    寝屋静得针落可闻,昭宁抬手想揉揉眼睛, 先摸到一块块壁垒分明的腹肌、胸肌,柔韧有弹力的手感极好, 她忍不住捏了捏,但没捏动。


    这时, 有道低沉嗓音从发顶传来:“醒了?”


    昭宁只觉指尖一麻,忙羞赧地蜷缩起来, 微微抬头果然看到陆绥线条凌厉的下颔,不禁问,“今日不必上值去吗?”


    “圣上道秋狩月余,舟车劳顿, 特准百官今日休沐。”陆绥松开揽抱在她腰肢的双臂,起身下地,顺手撩起帐幔挂上玉钩。


    昭宁“哦”了声, 也慢吞吞地坐起身, 望着涌入的明媚光线喃道:“我又做噩梦了,看来嬷嬷说的没错。”


    陆绥穿衣的动作不由得顿了顿,看向昭宁的目光多了几许灼热、期待。


    她说, 要渡阳。精才不怕。


    如是看来,岂不是夜夜渡,才能夜夜安眠?


    昭宁想起昨夜自己似乎泪汪汪地扑进陆绥怀里,把他搂得好紧,一时也脸热,羞涩地垂下羽睫。


    于是二人从彼此的反应里陷入一种默契而微妙的沉默。


    外间,杜嬷嬷听到声响,担忧地进来。


    陆绥穿着妥帖便识趣出去了,不再打扰主仆叙话。


    昭宁收起思绪,问杜嬷嬷那云游大师的踪迹。


    杜嬷嬷摆手,“老奴不敢透露您身份,拿重金请他多留几日,以便您回来后见见,他却不肯,说完就唱着歌儿游走了。”说着掏出求来的符纸,“您昨夜又梦魇了不是?大师说把此符贴上,可暂时震一震灾邪。”


    昭宁轻咳一声,“这倒是不必,那什么‘震魂使’,我有。”


    细细回忆,她能睡个好觉就是从和陆绥同床共枕开始的,如今她只是想问问大师,渡阳气,究竟是怎么个“渡”法?


    她又不是妖精,会妖法,靠近陆绥脖子吸一吸就能成。


    杜嬷嬷一听这话,不需公主解释就明白过来。驸马爷那高大威猛的身躯,确实阳刚十足!当下便道,“您放心,老奴再留意着,一有大师踪迹就回禀。”


    昭宁虽觉得如此有些荒诞无稽,就好似先帝病重不求医,反而去寻炼长生不老丹药的术士,但也没法,只能先这么办。


    谁让陆绥对她的不寐怪症有此奇效呢!


    他光是躺在她身边,什么都不用做,她就安心得很。


    昭宁想着,又让杜嬷嬷带人把海棠院隔壁的延松居重新收拾一番。


    用罢早膳,她则准备进宫探望楚承稷。


    陆绥自然而然地跟在昭宁身旁。


    昭宁步子微顿,委婉道,“你就没有别的要忙么?”


    陆绥皱眉,难不成依他们如今的关系,还不够资格陪她去看四殿下?


    身后的双灵双慧不明所以地相视一眼,然后就见她们公主拽住驸马爷的手臂,就那么前后轻轻摇了摇,尽管未有一语,但向来板着个脸冷若冰霜的驸马竟就顺从地道:“好,我还有的忙。”


    昭宁一行出门了。


    陆绥思忖片刻,终于顿悟——今夜圆房,他确实要好好准备。


    再有衣物、日常用具、书籍公文等也要收拾,免得日后常住公主府,来回取用不便,于是欣然回侯府。


    他起居所用不讲究,约莫半个时辰便装好一个檀木箱,由小厮先行送去。


    这时却才是午后三刻,料想昭宁不会回太早,陆绥又叫来江平,备沐浴香汤。


    江平一脸惊诧,不确定地问:“您晌午就洗啊?”


    待会不还得出汗弄脏?


    陆绥也不说话,只凉凉地扫去一眼,那江平胆寒地缩缩肩膀,麻溜去了。


    陆绥收回目光,专心致志地洁牙、剃须,将指甲修理得平整圆润,确保不会伤到昭宁娇嫩的肌肤,等热汤的时候,还从多宝阁里拿出一本精美的小册子,拧眉仔细研读其上五花八门的姿势解说。


    虽然他早已看过无数遍,册子边缘都磨损出褶皱。


    这回沐浴,更是细致万分,所用澡豆和香露自不必说,前后足足洗了一个时辰有余。


    挑拣衣袍配饰、束发、涂抹玫瑰膏脂又是小半个时辰。


    ……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定远侯刚同夫人大吵一架,怒气冲冲从后院出来,迎面碰到个锦衣玉带的俊美郎君。


    那通身气度,真真是矜贵宛若九天苍穹神君,皎皎如玉树临风前,单是负手立在那儿,就衬得这日暮的天儿像是黎明,立马要大亮似的。


    要不是那声平平无奇的“父亲”入耳,定远侯险些都没把亲儿子认出来!


    只见陆准两个箭步上前,把陆绥好生打量一番,“收拾这么利整,上哪去?”


    陆绥:“儿正要回禀父亲,今夜起将搬去公主府住,日后父亲有事,差人去对门传个话便是。”


    陆准顿时黑了一张脸,没好气地数落道:“我堂堂定远侯府是娶儿媳妇,不是嫁儿子当上门女婿!怎么,这诺大侯府,甲第连云,她皇家公主住不得,要你搬过去做甚?这小丫头还讲礼法规矩吗?她是想叫我老陆家在京都抬不起头吗?”


    对此种种,陆绥并不赞同,理所当然地道:“令仪住惯了公主府,且她娇贵挑剔,自不好费神挪动,遑论两府只隔一条街,父亲何必囿于成见,空讲虚礼?”


    “嚯,好啊,好啊,你小子是出息了,朝堂的事几次三番自作主张,不听老子的,家事也无法无天,肆意妄为,赶明儿老子干脆一封奏折递上去,这定远侯给你来当,这定远军给你来管!”


    “父亲若觉年迈体力不济,儿自当早日承担重任,为父尽孝为国尽忠。”


    “你——”


    陆准好险没被这话气得一口老血喷出来,大骂“逆子”,抬腿就要狠狠踹过去。


    陆绥眉心微蹙,轻易闪身,远远避开,掸了掸衣袍沾的灰尘,“父亲息怒,改日儿必叫你踹了解气,只今日不能。”


    才换的崭新衣袍,纤尘不染,弄脏岂不可惜?


    说罢抱拳告退,待陆准火冒三丈地抄起扫帚要追,那小子早跑没影了!


    其余下人战战兢兢,劝都不敢上去劝,生怕被大怒的侯爷一脚踹出二里地。


    话说回陆绥,他不欲与父亲那老犟牛做无谓的争执,来来回回也就那几句,毫无意义。


    他光鲜亮丽地出到侯府门口时,正逢昭宁下马车。


    昭宁见了陆绥,也是眼前一亮,笑眼弯弯地看着他打趣道:“陆世子英姿夺目,实乃京都第一美男矣!”


    陆绥耳垂微红,若无其事道:“是吗?我倒是没注意。”


    昭宁哼了哼,挽住他手臂时还嗅到一阵格外好闻的香气,“好呀,你是不是偷藏什么好香料了?”


    “并无。”陆绥立即否认,边转移话题道,“四殿下身子可还好?”


    昭宁点点头,“我瞧着气色比一月前好多了,也能如常下地行走,茂老先生说,等练了你那套功法,应能恢复得更快些。”


    “那到时四殿下有不懂的,我再进宫教他?”


    “嗯嗯!”


    说着二人一道回了海棠院,杜嬷嬷带人摆晚膳的时候,陆绥本想先去打开自己的檀木箱收拾


    些东西出来,谁知锐利的视线扫了遍,丝毫不见箱子踪迹。


    恰双慧经过,见状禀道:“您的东西都放在延松居呢,奴婢们不知您喜好,就没动。”


    陆绥闻言,表情一滞。


    延松居。


    令令的意思,是和他同住一府,待夜里用完他的阳。精,就赶他到别处住去?


    她想的可真美!


    “怎么啦?”昭宁放下楚承稷送她的小摆件,过来问了句。


    陆绥抿唇看着她,眸光划过一抹晦暗。


    昭宁:“公主府东西南北还有几十个院子,你不喜欢延松居的话,明日再挑挑?”


    陆绥默默转身,眉眼黯淡得好似星落荒原,连光彩都淡了几分。昭宁看着,竟有种自个儿欺负了他的错觉!


    她奇怪地拉住他,“到底怎么,你说句话呀!”


    “没什么,还是延松居吧。”陆绥语气寻常道。


    至少那儿是距离海棠院最近的,来日他自有办法……叫她离不开他。


    昭宁倒是没想太多,“延松居宽敞典雅,几个厅和书房都适宜会客见友,你有公务又兼军务,若是属下同僚登门,在我这儿总归不便。”实则她嫌吵,也不喜欢有外人涉足日常起居的院落。


    陆绥听这话,却是一怔。


    昭宁明白过来什么,叉腰气问:“你该不是以为我要单独分个大院子给你独享吧?”


    “你是我的驸马,当然要和我住!”


    令令这模样好凶,好霸道,可陆绥感到自己的心跳快了,唇角翘了,下意识跟在她身后道,“遵命。”


    昭宁也不是真的生气,晚膳见陆绥没怎么吃,只顾给她布膳,心里有些不忍,想着或许她太跋扈了?只好忸怩地给他添了几次菜。


    陆绥唇角上扬的弧度愈大,但心思都在喂昭宁,荤素搭配给她喂得晕乎乎地直摆手道“吃不下了”才作罢。


    她身子太过纤弱,只怕待会受不住。


    昭宁又哪里料到她的好驸马在琢磨什么呢,只当这是分外温馨的一日,直到沐浴出来,看到窗下一对雕刻得栩栩如生的龙凤喜烛刚点燃,再看桌案上一对红绳系的合卺酒,心里一个咯噔,总算明白了——


    原来陆绥种种反常,是惦着圆房呢!


    那两个字眼刚冒出来,心跳就漏了一拍。


    心慌意乱的同时,却也不得不承认,她现在一点也不排斥和他做亲密的事情。


    唯一担忧,他那柄奇大无比、上辈子直接把她弄晕过去的凶器……


    好在昭宁也有所准备,沐浴时双慧说东西都放在衣橱的暗格里,用一个朱漆锦盒装着的。


    她正想取出来,谁知刚转身,撞进一个硬邦邦的胸膛。


    陆绥也刚沐浴完,身上尤带清香水汽,轻扶住昭宁。


    一个低眸一个仰脸,视线相触的瞬间擦碰出火花。


    陆绥喉头微滚,温和的语气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期盼:“公主可以再穿一次大婚喜服吗?”


    闻言,昭宁紧张得扑通乱跳的心倏地戛然而止,愣了一下后,心虚地避开了陆绥期待的目光。


    因为那件喜服,早在大婚夜就被她剪碎一把火给烧了。


    她讨厌这桩赐婚,讨厌陆绥,当晚气鼓鼓地把婚房砸个满地狼藉就赌气回了公主府。


    那是个料峭初春,夜风透骨,陆绥拿着厚实外裳一路跟在她身后,被她误以为是纠缠不休,言语极尽羞辱谩骂,最后自是闹得不欢而散。


    正如破镜难圆,这会子,她也无法凭空变出来一件喜服。尚衣局或许存有去岁多做来以备不时之需的两套,但此时回宫去取,显然更耽误。


    昭宁试图婉拒:“穿了也要脱,且喜服繁琐,十分耗时,不如算了吧?”


    陆绥默了一息,眸光渐黯,还是应:“好。”


    他拉住她的手,在案前坐下,试着问,“合卺酒,可以再喝一次吗?”


    “当然!”昭宁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陆绥眉宇缓缓一松,但因知晓昭宁讨厌酒味,也只是象征性地浅饮两口。


    昭宁却尝出酒里似果香又似花香的甜味,想着酒壮胆,一口饮尽,然而这酒压根没什么劲儿,接下来该干什么了?她极快地瞄了陆绥一眼。


    陆绥起身,将她打横抱起来。


    昭宁注意到床榻上连被子都换成了鸳鸯戏水图案的,喜庆得她又开始紧张,只好将视线挪到一旁缓了缓,却看见屏风外的架子上竟齐整挂着一套华美的喜服!


    她惊讶得叫住陆绥。


    陆绥目光一紧,正当他以为昭宁突然后悔的时候,听见她嘟囔道:“原来你早把一切备好了,我还以为……哎呀快放我下来。”


    “本公主自问有几分姿色,穿上你精心准备的喜服还不知得美成什么样呢!”


    陆绥眸底那丝黯然在听到这句话后,彻底烟消云散了。他忍不住低头亲了亲昭宁眉心,径直抱她来到屏风旁与人齐高的立镜才放下。


    昭宁新奇地看了看这套喜服,整体雍容华贵却不似出自宫廷,但无论绣工、料子、珠宝点缀比之宫廷都毫不逊色,她喜欢,刚要叫双慧她们进来服侍她换上,陆绥忽道:“我来吧?”


    昭宁犹豫了会,点点头。


    她本以为这样繁琐复杂的裙裳样式,陆绥可能连哪里穿戴到哪里都弄不明白,出乎她意料的是,他耐心细致,每一处都了如指掌,连坠在腰封的宝石流苏都理得一丝不苟,就好像,他已经将喜服抚摸过无数遍。


    昭宁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望着镜里陆绥严谨认真的眉眼,唇瓣嗫嚅着,嗡声问:“从前我那么对你,你埋怨过,恨过我吗?”


    陆绥讶然抬眸,似乎不知她怎么忽然问这个,他为什么要埋怨她?可惜这一抬眼,他先为美得不可方物的公主怔了怔,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灵动娇美。


    昭宁轻哼一声,“本公主会弥补你的。”说着踮起脚亲了亲陆绥的嘴角,只是再没能抽身退开。


    陆绥含咬住她柔软的唇,一回生二回熟,这回再自然不过地探入添弄,勾着她与他缠吻,直把人吻得脸红心跳。


    昭宁稀里糊涂地被抱上了床榻,紧接着听见什么撕裂的声音,抽神去看,原来是喜服被陆绥这莽夫一把扯开了。


    穿的时候倒是耐心至极,怎么脱也不知道爱惜些!


    那么好的织金云锦!


    各色东珠与宝石落地,发出叮当的清脆声响,如奏乐一般,水声夹杂其间。


    “陆绥,你要是敢对我这么粗鲁,你……唔!”


    陆绥捧着昭宁的脸,细细吻过她眉眼、琼鼻、下巴,流连至雪颈,肩窝,双手捧住的便不再是她红得快要滴血的脸蛋。


    这回与上次揉按膏脂的时候不一样,他掌心厚厚的茧子极有存在感,一寸一寸缓缓摩挲过,至腰肢,又回到酥酪,反反复复,伴随他热烫的唇,带来一阵阵令昭宁颤栗不已的酥麻。


    昭宁哪里经历过这些,没一会就软得不成样子,恨不得催他给个痛快。


    可陆绥不徐不疾,极有章法,几乎要把她每一处都吻遍。


    渐渐的,她几乎控制不住身体本能的反应,又羞又窘地去推陆绥的头,“你干嘛?”


    她知道是**直入方为全礼,但用嘴去吃,算怎么回事嘛!


    陆绥这才抬起头,露出水光潋滟的高挺鼻梁,一双幽深凤眸深黯得厉害,却忽然问:“令令,你眉心的红痣,是什么时候有的?”


    昭宁轻轻“啊?”了声,注意力不知不觉被挪走,也忽略了为什么他没有感到惊讶,“最开始做那个梦,梦到温辞玉骗我……疼疼疼!”


    他居然又吃起来!他还咬!


    昭宁


    气得抬腿踢他,怎知脚踝被握住,顺势架到他双肩。


    正当她羞赧难当时,又听他问:“令令,我是谁?”


    “陆绥!”昭宁识破他声东击西的计谋,忍无可忍,“你少忽悠人了!”


    陆绥弯唇一笑,朗若春风明月,昭宁险些迷了眼。


    就这么懵懵地被他带着,胡作非为玩了半个时辰,被勾得不上不下,才听他正色道:“令仪,你真的愿意吗?”


    昭宁泪汪汪的,都感受到那凶器如箭在弦上,蓄势待发,他还问这些做什么呢?


    昭宁无可奈何:“愿意愿意!”


    说完又催他:“你快些——”


    猛地一股钻心巨痛袭来。


    昭宁几乎两眼一黑,感觉自己快要被雷给劈成两半,唇上忽地一暖。


    陆绥被绞得额上汗如雨下,极力克制,按兵不动,柔柔亲着昭宁,试图让她缓过来,边轻轻抚着她颤抖不已的身体。


    足足过了好一会,昭宁才像是脱水的鱼儿又活了过来,气鼓鼓地想要控诉陆绥,可看到他眼底倒映出自己陌生的脸庞,又委屈不已。


    “莽夫!”


    她现在不愿意了,不想做了!


    可陆绥开始了。


    一开始试探地举止轻柔,没几下,就大开大合。


    昭宁一会儿觉得自己是座小山丘,而他就是开zao的利器,怎么能使那么大劲儿,是要她糙穿吗?


    一会儿又觉得他才是那座山,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想躲都躲不开,只能被动地受着。


    他的汗水滴滴答答,不断淌在她雪白的肌肤,烫出一道道痕迹。


    直过了不知多久,眼前炸开中秋夜的烟火,漫天绚丽的,一场暴雨也持久不停地灌在小山苞。


    陆绥拥紧昭宁贴向自己,听着彼此的喘息和深吟,享受着这一刻的酣畅淋漓,附耳问:“够了吗?”


    “渡得,够多了吗?”


    “令令还会不会害怕?”


    他微微起身看她,可她似乎……已经晕了过去。


    陆绥心神一慌,急忙摸她酡红汗湿的脸颊和鬓发,“令令?”——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


    如果有类似*****这样的,是段落锁,宝宝们可以等我改完再看一遍


    第48章 生气


    已近子时, 夜风自窗棂拂来,案上一对燃得正烈的龙凤喜烛不时发出“哔剥”声响, 朦胧温暖的光影轻轻笼罩一室春情。


    甚至,他还不曾退出,浪潮翻滚到一个极致的高点,戛然而止。


    陆绥没得到回应,背脊一阵发寒,慌神地去探昭宁的呼吸,有微弱的气流自他青筋直跳的手背卷过,仿若稍不留神, 她就会似一阵风一片云,彻底离他而去。


    所有激荡和渴欲在这一刻飞速冷凝褪下。


    “来人, 备热水,请太医!”


    早在得知今夜公主和驸马要圆房的时候, 杜嬷嬷就亲自领着众人忙上忙下备好了一切,这会子听到里间的沉声, 心头一紧,几个快步匆匆进来,却见公主被驸马包裹得严严实实,打横抱在怀里, 竟晕迷不醒!


    杜嬷嬷脸色大变,想要上前接过公主,谁知驸马抱着不肯放, 待热水灌满就径直为公主沐浴了。杜嬷嬷没法, 只好指挥小婢们都退出来,收拾寝屋和床榻。


    待陆绥为昭宁简单洗尽湿润泥泞,穿上衣裳, 就立刻抱出来轻放在床榻上,盖上新换的锦被,边让玉娘上前来看诊。


    玉娘提着药箱,隐晦地看了眼形容狼狈的驸马爷,“请您先出去。”


    陆绥冷峻的脸庞压着冰寒,怕耽误救治,不得已,只好攥拳先退到屏风外。


    玉娘坐下静心把脉,再掀开锦被,顿时惊得倒吸一口冷气。


    美玉般精致娇贵的公主,冰肌雪肤,皓质凝霜,平日里底下人禀话都是轻声和语地生怕惊扰,没想到短短两个时辰,竟就被摧残得浑身没一处好地儿,那零碎红痕数不胜数,似满树红梅簌簌落在无瑕雪地,双唇也被亲得红。肿可怜,任谁看了都触目惊心!


    驸马爷也忒不知道怜香惜玉了。


    好在公主只是不堪重击而疲累昏迷,撑裂的伤也算轻微。


    玉娘速速写了药方子,交给双慧拿药去煎,又从药箱里取出几道膏脂,正准备给公主涂抹时,身后忽地笼下一道压迫感十足的黑影。


    “你出去吧。”陆绥不由分说夺过膏脂,在昭宁身旁坐下。


    玉娘唬一跳,只好再三嘱咐用法顺序,才不放心地退出去。


    陆绥解开昭宁衣衫时,目光也沉了沉,等小心翼翼地上完药,不由得暗骂自己一句,禽兽。


    明明做了大半日的准备,怕她受不住,前般种种也柔弄得足够湿软。


    可真正合二为一,感受到夫妻间独一无二的亲密,深陷进终于占有的激烈情潮,心底那根名为克制的弦仍旧是不受控制地绷断。


    以至仅仅一回,就让她晕了过去。


    想来那一刻,欢快的只是他,酣畅淋漓的也是他。


    她醒后,该有多少委屈?多少埋怨?


    只怕再也不愿和他有床笫之欢了吧!


    陆绥无奈也懊悔地阖了阖眸,等药汤端来,吹温了喂昭宁喝下,也没敢上榻,只坐在一旁陪着她,等她醒来。


    但一直到天灰蒙蒙亮,昏睡的昭宁也没有任何要醒来的迹象。


    陆绥出去唤了江平,命他进宫递一道告假折子,再欲回屋时,被杜嬷嬷拦住了去路。


    杜嬷嬷上下打量着这位高大英武的驸马,原本怎么看怎么顺眼,如今怎么看就怎么刺眼,“咱们公主是金枝玉叶,贵不可言,您做驸马的,万万不可自比寻常人家的丈夫,房事只图自个儿爽快,对公主为所欲为,否则便是再私密隐晦的事儿,老奴也得进宫找皇上明禀!”


    她们公主是软心肠、薄脸皮、重面子,娘亲不在了,又无亲近的女性尊长,这种事跟皇上诉苦总归难为情,可她是老嬷嬷,活了几十年,没什么不敢说的。


    犹记先帝时有位乐安公主,就是被驸马使了见不得人的下三滥招数,在床榻上极尽羞辱折磨,还美其名曰此乃夫妻趣味,哄骗得乐安公主遍体鳞伤却深陷其中,羞于启齿,最后被那愈发狂妄的驸马生生勒死在榻上。


    然而这种事说出去有损皇家体面,先帝一句“乐安公主急病亡故”,赐死驸马又道是驸马甘愿追随公主而去,以至京都多少世家贵族都赞叹这一对夫妻情深,引为佳话流传,殊不知内里多少肮脏不堪,只怕乐安知晓了都得死不瞑目!


    杜嬷嬷说罢,重重地拂了拂衣袖,摆足老嬷嬷的威严,毕竟陆世子桀骜不驯的“盛名”,她也略有耳闻。


    谁知僵立对面的挺拔郎君没有不服气的高傲,也不曾恼怒,默了一息后谦卑道:“我明白,多谢嬷嬷提点。”


    杜嬷嬷一愣,再想方才驸马爷紧张得脸色铁青,事事亲力亲为,到底缓和语气说了些好话,又张罗着备早膳。


    这时,寝屋传来一道清脆的铃声。


    陆绥眉宇一松,当即迈开大步急切进屋,可待到屏风处,不知想起什么,又狠狠一顿。


    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也绝不会有丝毫怯懦犹豫的小将军,竟心生迟疑胆怯。


    *


    层叠帐幔内,昭宁醒了过来,张了张口想唤人,才发现声音沙哑得厉害,试着坐起身,却酸软无力,十分不适,好在摇铃的锦绳触手可及。


    最先冲到身边的却是杜嬷嬷和二双,几人忙着端水倒茶,服侍她梳洗,一叠声问她身子如何。


    昭宁反应慢了半拍地想起昨夜,脑海里似乎炸开烟花,陌生情潮剧烈包围席卷而来,浑身颤栗。


    之后两眼一黑,居然又像上辈子一样不争气地晕了过去,只觉丢脸,好丢脸,没脸见人了!


    所幸杜嬷嬷等人都是陪她多年的心腹,暗自缓缓倒也没什么,她


    摇摇头,示意无碍,让她们别担心,余光忍不住往外看了两眼。


    只有手捧膳食的小婢们鱼贯而入,忙上忙下。


    这时辰,陆绥应是上朝去了。


    昭宁刚这么想,为一日不会见到陆绥而微松一口气,就听杜嬷嬷道:“驸马爷特意告假了。”


    “啊?”昭宁一呆。


    好端端的,他告假做什么?岂不是文武百官和父皇都知晓她身子不适得驸马陪着了?


    显得她好矫情任性!


    不及羞恼,昭宁的脸色忽地沉了下来。


    她的驸马告假了,所以,人呢?


    她都被他粗鲁地弄晕了,他竟敢不陪在她身边、竟敢不第一个来见她!


    便是临时有紧急公务,往常他也晓得告知双慧代为传话,而不是只言片语没有就消失不见!


    昭宁生气地哼了哼,一时又想起昨夜,陆绥那些让她毫无防备的花样。


    他先把她亲得晕乎乎的,捧住酥酪好一番乱来。


    及下,那么隐秘的地方,她平时都少有触碰,却被他如法炮制,肆意妄为。


    又用那水光潋滟的唇来碰她的唇。


    一双粗糙大手更是四处点火,胡作非为,无所顾忌。


    再后来声东击西地哄着她,狠掐着她的腰……


    深掼进来时还附耳问出那么音荡直白的话!


    这些,他都是打哪学来的?


    如此熟练,如此懂行,怕不是早已跟牧野那纨绔流连花楼鬼混时,和无数女子交枕缠绵过了!


    他把用在别的女人身上的下作手段,悉数拿来对她,如今得到了,不觉畅快,不必珍惜,也就潇洒地走了。


    难怪他那么急着圆房,才是回京的第二个夜晚就明着暗示她,想必惦记好久了吧?也难怪问他可有埋怨,他不说话,原来在这等着报复羞辱她呢!


    想到这里,昭宁的脸色几乎难看至极。眉心红痣氤氲在晨光里泛出冷艳的光泽。


    杜嬷嬷原还想说两句驸马爷的好话,见公主动怒,识趣地招呼宫婢们把膳食摆在床畔的小几。


    昭宁着实也饿了,身子要紧,只得先恨恨放下陆绥那纨绔干的好事,可她被恶心得没胃口,勉强吃了两块芙蓉白玉糕就恹恹地别开脸。


    “备水沐浴。”


    双慧惊讶:“您身上抹了药膏,玉娘叮嘱,得满四个时辰才能洗。”


    “备水沐浴!”


    昭宁掀开被子,一字一句重复,药膏洗没了就再擦,难不成她堂堂公主府少得了那两罐药膏吗?


    双慧见状不妙,连忙应下来。


    昭宁望着已经收拾干净的床榻、桌案,想起昨夜的喜服、合卺酒,紧张、情迷,她甚至好心虚,觉得自己愧对了陆绥的细致用心。


    如今倒好,他变成了第二个“温辞玉”,她顿时觉得自己好傻,被男人一骗再骗,岂不知这世上最可靠的只有自己。


    不知不觉,一道高大身影落在面前。


    昭宁揉去眼底湿润,抬头。


    那悄无声息进屋、手握一束秋海棠并一个朱红锦盒的郎君,不是她的驸马又是谁?


    昭宁的视线扫过那束尚带晨露的海棠花,轻盈的粉色花瓣清新雅致,艳而不俗,娇而不弱,她这院子就叫海棠院呢,自是喜欢这花,可眼下看了,不禁冷笑:“你还来做什么呢?”


    陆绥心底陡然一沉,意料之中,到底还是惹了她的厌。


    他俯身下来,与她平视着,看着她如画的眉眼间不加掩饰的冷淡,薄唇轻启:“昨夜是我不对,下次绝不会……”


    昭宁冷哼:“你还想有下次?”


    陆绥脸上的表情似裂开的冰川,怔了片刻,嗓音艰涩,“公主后悔了?”


    “是,悔得肠子都青了。”昭宁别开脸,把眼前的秋海棠也一把推开。


    陆绥僵了僵,试着去握她纤细的手腕,“令令,昨夜我问你,你说——”


    “不许提昨夜!也不许你这么叫我!”昭宁生气地挣开陆绥,瞪他一眼,“我早有言在先,我眼里揉不得沙子,也不管外边的郎君是如何三妻四妾、娇藏外室、流连秦楼楚馆,反正在我这里,一生一世一双人。”


    陆绥听这话,眸光彻底黯下来,慢慢的,却觉察出一些不对劲,下意识道:“我明白,我当然不会。”


    昭宁冷幽幽问:“你是说以后不会?是不会还是不敢?那你从前呢?”


    话本里写的浪荡纨绔只要改邪归正就能传为佳话被世人称赞,在她这里却最嗤之以鼻。


    常言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陆绥深深蹙眉,分外严肃地说:“从前我亦没有。是不是谁在公主耳边乱嚼舌根污蔑我清白?”


    昭宁简直想笑,再也忍不住地愤怒道:“还用得着别人污蔑你吗?昨夜你那些……那些乱七八糟的,是上哪学来的?”


    陆绥倏地一顿。


    昭宁以为说中他阴暗的心事,神情越发冰冷,“陆世子真是胆大包天,竟敢把那些龌蹉手段用在本公主身上!你休再狡辩,收拾你的破箱子,滚回侯府去吧!”


    不干净的坏男人,她不要!


    岂料,陆绥竟隐约翘起了唇角,昭宁不敢置信地叉腰。


    这莽夫,挑衅她?


    陆绥大抵明白过来怎么回事,放下秋海棠和精挑细选拿来哄昭宁高兴的锦盒,道了句“请公主等我片刻”便一个箭步疾速离去。


    昭宁:“……??”


    陆绥去似一阵风,敏捷若豹的身形一跃而上延松居的屋顶,几个轻盈微步就落进侯府后院,回也似一阵风,只手里多了本精美的小册子,轻轻放到昭宁手上。


    昭宁不明所以,打开一看,顿时气鼓鼓地合上。


    竟是本春宫图!


    且是本翻看多次磨损严重的春宫图!!


    只怕人家科考的举子秉烛彻夜研读策论都没这么严谨认真吧?


    等等,她奇怪地看陆绥一眼,对方耳尖泛红,微垂的眉宇罕见露出几分难堪和羞赧——


    作者有话说:昭宁:[愤怒][愤怒][愤怒]


    小陆:[可怜][可怜][可怜]


    来晚啦,本章给大家发红包[亲亲]


    第49章 无耻


    所以, 他是快把这图册翻烂了、学遍了,一举一动才那么熟练老成?


    那在圆房前, 他每看一次,心里谋算的不就是怎么把她吃干抹净……


    昭宁的手心顿时像被春宫图烫到一般,羞恼地将其丢开,“陆绥,你无耻!这是不是跟牧野那纨绔学的不正经!”


    因难堪而面庞泛上薄红的陆世子听到这声斥骂,眸光一震,没想到此举反而惹得昭宁更生气。


    他足足僵了半响,才无力启唇:“公主, 这与旁人无关。我也是头一回娶妻成婚,夫妻敦伦, 天经地义。难道提前研习闺房之乐,也算无耻行径吗?”


    昭宁脸颊一烫, 可这回她不能把脸也丢了,只气鼓鼓地扭开身子, 指着外间道:“青天白日的,我不想跟你说这些淫言秽语,你走!”


    陆绥薄唇抿紧,僵立不动。他本就生得高大挺拔, 这么硬邦邦地站着,跟座山似的,压迫感十足。


    昭宁恼得起身赶他, 谁知刚有动作就扯动肿。胀伤处, 既酸又疼,一定是被撑裂了,只怕待会想要更衣都得遭罪。


    前后两辈子, 敢让她承受钻心痛苦的,只有陆绥这没轻没重的莽夫!


    陆绥本能伸过来想要扶住昭宁的手,自然被她一巴掌拍开了,然而他的手掌也是宽大坚硬的,跟石头一样,拍得她手心麻麻的顷刻泛起疼。


    昭宁眼眶一红,眼泪就不受控制地“啪嗒”掉下来,接连不停,似断了线的珍珠。


    陆绥顿时慌了神,顾不上她的抗拒,忙坐下揽住她,急急给她擦眼泪。


    昭宁满腹的气恼,哪里肯呢,打不动他,推不开他,她索性一口咬在陆绥虎口,直把他咬出血印


    子,但这人一声不吭,还眼巴巴地把另一只手也递过来给她咬。


    昭宁嫌硌牙,狠瞪他一眼,委屈控诉:“你倒是学了,可学明白了吗?有用吗?不还是照样让我疼!”


    陆绥轻轻捧着昭宁哭得梨花带雨的脸蛋,吻去她泪珠,柔声哄道:“是我对不住公主,打骂责罚,都悉听尊便,日后再不会对公主做这种事了。”


    “且不说日后,你,你……”昭宁想起昨夜那场下在她身体的暴雨,那么持久那么浓烈,她又不是懵懂少女,什么都不明白,“你问也不问就弄进去,我会怀孩子的!”


    虽说她很早就想好要生,但绝不是现在,尤其刚历经完破。身的痛楚,光是想想不久会有个孩子要冒出来,就惊吓得出冷汗。


    陆绥拥着她微微发抖的身子,眼眸黯淡,语气却沉定安抚,“不会,我事先服了药。”


    昭宁茫然了一会,想来陆绥也不是那等虚伪阴暗的性子,她一颗忐忑的心渐渐平复下来,勉强还算满意,就任由陆绥抱着,不再挣扎也没力气挣扎了,想着又忸怩问道:“你用的什么由头告假?”


    陆绥顿了顿,“身体不适。”


    昭宁:“……”


    就他这凶猛的大体格,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儿,说出去都没人信吧!


    陆绥以为昭宁误会他随性恣意,荒于公务,谨慎补充:“自我入朝为官,从未有一日告假,公务从无贻误拖拉,如今手头上的事情也皆以处置妥当,于情于理,告假无可厚非,何况这朝堂又不是没有我就运作不起。”


    反而是昭宁,若是整日昏迷不醒,发起高热,他却不陪在她身边,一则放心不下,二则作为丈夫,很该死。


    昭宁“哦”了声,没再说什么,实则心里又满意了些。她目光重新看向那几枝秋海棠,及锦盒。


    陆绥试着拿过来,打开给她看。


    原来里面静静躺着一块夜光璧。


    昭宁新奇,陆绥这才取出放在她手里,她细细端详一番。


    传闻夜光璧乃是仙山玉脉之精华,受月光淬炼数千个日夜才成,触手果然生温,莹润如脂的光泽也与寻常美玉不一般,可见价值连城,就是上边雕刻的图案,精美则矣,却一时看不出是什么。


    陆绥松开她,起身垂下层叠帐幔。


    昭宁莫名心生警惕,下意识往后躲了躲,但一低眸,看到昏暗环境里发出的澹澹柔辉,警惕就瞬间被惊艳替代。


    那图案栩栩如生,如梦似幻,竟就是她们在东山绿崖眺望骊江时看到的江月呼应,水天一色,繁星满天!


    若是寻个好位置,把这块夜光璧摆上,无需再去骊山围场,也能看到那般自然盛景了。


    昭宁情不自禁称赞道:“好精巧的雕工,好绝妙的构思,你是从哪得来的?”


    陆绥见她眉眼弯弯总算笑了,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只说这是机缘巧合从一个退隐的老师傅那所得。


    昭宁顺口问:“京都有这等手艺的老师傅可不多,是哪个?我怎么从未听过?”


    陆绥抿唇默了一息。


    恰巧这时,双慧来禀:“公主,热水备好了。”


    陆绥目光一凝,下意识看向昭宁。


    她就,就那么嫌弃他吗?


    可惜,他已经吻遍她所有,合二为一的缠绵交融,是怎么洗也洗不掉的。


    殊不知,昭宁那是气头上说的话,现在火气消了大半,也不太想动腾,就摆摆手说稍后睡醒再沐浴。


    双慧退下,昭宁再看向陆绥,笑容一收,“你把那册子捡回来。”


    陆绥眉心蹙眉,不明白她想做什么,依言拾回拂去灰尘,递给她,欲言又止。


    昭宁冷哼道:“没收了,以后不许看这些。”


    说罢把册子同夜光璧放在枕边,扯过被子蒙住自个儿就躺下了。


    陆绥呼吸微窒,一时竟有些摸不清昭宁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默默转身,去收拾自己的衣物等,取下架子时不轻不重地抖了抖外袍,可榻上静悄悄的,似乎完全不在乎他做什么。


    或许她还会嫌他吵吧。


    反倒是进来换香料的杜嬷嬷见状有些着急,把驸马爷拉出院子外,苦口婆心劝说:“咱们公主自幼娇宠长大,脾气大些再寻常不过,您是顶天立地的郎君,自当多多包容退让,岂有一个不乐意就赌气收拾东西的?”


    陆绥:“……”


    说得他跟使小性子收拾东西回娘家的怨妇似的。


    他是么!


    按以前,杜嬷嬷自然不在意驸马爷的去留,反正公主要赶驸马走,她老婆子只管帮着轰,奈何今时不同往日,杜嬷嬷叹气,“公主体虚,易被灾邪侵扰,您阳气十足,得帮震着些!”


    陆绥也叹气:“我自然一百个愿意,可今日公主怕是彻底恼怒我,方才还说要我收拾东西滚,嬷嬷是好心肠,若能帮着劝慰公主消消气……”


    “这您放心。”杜嬷嬷拍着胸脯一口应下。


    陆绥一番言谢,目送杜嬷嬷进屋,只是老嬷嬷那话,阳气震灾邪?


    陆绥一怔,猛地反应过来——前夜,昭宁扑进他怀里,说的是要渡阳气才不怕,而不是渡阳。精!


    难怪今日这么生气,她昨夜压根没准备圆房,在她眼里,是他不怀好意地明示她,她赶鸭子上架,稀里糊涂的由了他。


    ……


    有杜嬷嬷这个心腹老人劝解宽慰,昭宁自然不生气了,她原也就是气来得快也去得快的性子,再退一步想,按陆绥这个健硕英武的体型,那物自然不可能是绣花针。


    是绣花针的话,她该有别的烦恼了。


    这一夜,陆绥主动打地铺睡在榻边,昭宁心有余悸,没说什么。


    翌日卯时,陆绥起身,昭宁睡得正沉,他便轻轻掀开帐幔,拨开衣物检查一遍她的伤处,重新上了药,才轻声而出,前往东郊定远军的大营。


    陆绥兼领兵部左侍郎一职后,平日虽同文臣一般上朝点卯,在兵部衙署上值,但每隔十日需如常来军营察看将士们操练及料理军务,若有急差,副将也可直接派人进宫寻他。


    不过近来战事平定,紧急军情也就少了,将士们的操练却丝毫没有松懈,挥汗如雨至午时,几个高高大大的青年如进自家家门一般进了他们世子爷的营帐。


    屏风后,陆绥搁下狼毫,从一沓军务册子抬起头,正对上一张擦汗的周正面容。


    “你一来,于叔就宰肥羊,酱大骨,腌牛肉,连鱼那么精细的都裹上面糊炸得香喷喷!”


    这是定远侯麾下四大虎将之一孟大将军的长子,孟鸿飞,只年长陆绥两岁,是个馋嘴。


    陆绥好笑:“说得我不来,于叔就能饿着你们?”


    “诶,那不一样。”孟鸿飞摆摆手,一副你不懂的表情,边问,“最近侯爷那脾气跟爆竹似的,你又惹他老人家生气了?”


    陆绥便想起自己还欠父亲一脚,待会得给老头子踹回来解气,当下却不提这个,收了军册,起身问道:“你儿子的周岁宴是不是这几天?”


    孟鸿飞一脸无语。


    副将孙旭笑着接话:“焱哥儿的周岁宴早过了,那天你道家事脱不开身,还让我送了一对玉如意过府添喜呢。”


    陆绥默了默,恍惚想起,那天是温辞玉被安王揪住错处,按个罪名停值,昭宁急得冒雨去见,被他拦住,又是好一番争吵。


    帐内几个青年见陆绥这般,默默对了个眼神,同情不已。


    没法,谁让他娶了最娇蛮跋扈的公主呢?


    孟鸿飞很快原谅陆绥的“健忘”,打趣道:“你要是想吃酒,我家有颗老槐树快一百岁了,到时候给它贺寿,摆上几桌。”


    原是玩笑话,没想到陆世子思忖片刻,竟认真道:“好。”


    孟鸿飞一愣。


    陆绥又看看其余几人,都是战场上英勇杀敌的将军,奈何一个个瞪着牛眼光着膀子浑身臭汗,他蹙眉,颇有些嫌弃,“到时候你们都收拾齐整了,带内眷来。”


    “我们公主也会赴宴。”


    嚯,大家起先还犯糊涂,一听这话,都见鬼一般,齐刷刷摇头。


    不是他们看不


    起公主,是公主高贵典雅瞧不上他们这些匹夫啊!难不成一群人去那被公主嫌弃挑剔然后吃一肚子闷气回来吗?


    孟鸿飞都惊得音量拔高:“你这是什么仇什么怨要拿我开刀!也不看看我夫人和我老娘的暴脾气,到时一个没忍住对公主撂下冷脸,公主更不是好惹的善茬,回头去圣上那告一状,你是要我将军府不得安宁啊!”


    陆绥只好退一步:“既如此,我宴请你们——”


    话音未落,几人似群鸟作散,一溜烟跑了。


    不是他们不给陆世子面子,实在是招架不住那位公主!


    陆绥:“……来一趟,一块金饼。”


    孟鸿飞步子微顿。


    陆绥咬咬牙:“三块,再贴补半年伙食,钱从我的饷银里出。”


    “那行!”


    孟鸿飞毫不犹豫,连带着把左右两个同僚一起拽回来,谁跟金子和佳肴过不去呢?


    奈何近来侯府没什么事由办酒席,商量一番,还得是给孟府的老槐树贺寿,陆绥另外列了一个名单,都是家世清白,为人忠厚正义的,与他交情也很不错。


    孟鸿飞扫了眼,奇怪:“怎么没有牧野那几个?他性情活泼又健谈,说不准能热络热络场子。”


    陆绥面无表情,冷冰冰道:“没有那个纨绔就对了。”


    他简直要被牧野那厮害惨了,怎么可能请他!


    此时正捧着本破烂古籍修复的牧野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


    至夜,陆绥回到公主府,便试着同昭宁说起孟府宴席,问她想不想去。


    昭宁的身子修养了两日好了许多,正倚在窗畔修剪花枝,闻言轻轻投来一眼,“给老槐树贺寿?”


    陆绥:“嗯,也颇有雅兴。”


    “哦。”昭宁垂眸,将略高的一枝海棠剪去一截,拨去叶片,语气淡淡,“既是你的同僚好友,你自己去吧。”


    说完捧着彩瓷花瓶走了。


    杜嬷嬷在外间说着晚膳已呈上,她笑着应了声,跟双慧说起办诗会的安排。


    似乎对他的好友、人际往来,丝毫都不在乎,也没有想过多了解他一些,他是什么样的人,不会做什么样的事……


    不,令令是皇家公主,怎么可能纡尊降贵去一个臣子府上赴宴呢?


    他此举,简直愚笨荒唐,让她难为情——


    作者有话说:孟鸿飞:那咱们这金饼,改善伙食……?


    小陆:想的真美[裂开][裂开][裂开]


    (不好意思来晚了,上一章被锁了太多次,一天都在改文,甚至现在还没解锁,更新完继续改啊好苦以后不写了[爆哭][爆哭])


    第50章 幸好


    昭宁倒是不难为情。


    京都勋贵如云, 每月往公主府送的拜贴雪花似的,不是邀她赏花作画、就是品茗抚琴, 更别提婚嫁寿诞四时五节的宴请,甚至初冬就有人提前约她明年开春去踏青了。


    但她也不是每家都去,闲时有兴致了才会挑两个走动走动,自然知晓这些世家豪族为迎接公主大驾光临有多绞尽脑汁,曲意讨好。


    更别提她是个“娇纵任性、跋扈无理”的公主,一个不高兴,当场甩脸子走人也是有的,主人家招待起来也就更小心翼翼, 如临大敌,生怕讨好不成, 反而得罪宣德帝的掌上明珠。


    所以此等烦恼,又何必添给陆绥的武将同僚?


    原本人家推杯交盏有说有笑, 她一来,难免束手束脚不痛快。


    只可惜, 昭宁公主这番“温柔体贴”的好意,她的驸马没能心领神会。


    夜里,陆绥仍是规矩安分地睡在地上。


    昭宁见状愈发没有气,身上可怖的吻痕和伤处也好得个八。九分, 灭灯后,她在铺得柔软厚实的锦被里翻来覆去几个回合,快把自个儿翻成了煎饼, 终于忍不住委婉地说:“眼看着北风起, 又是一年冬,被窝都比前两日冷了些呢。”


    侧躺在地上无声望向帐幔的男人闻言立即起身。


    昭宁听见动静,有点忸怩, 默默往床榻里侧挪了挪,给他留出位置。


    谁曾想片刻后他轻轻撩开帐幔,给她盖了一床被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还硬邦邦问:“这样暖了吗?”


    昭宁:“……”


    真是个没有耳力见也没有眼力见的莽夫!


    昭宁郁闷地哼了声,什么也不说了,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小脸,睡觉!


    岂不知,陆绥鼻尖萦绕着那阵香软的暖风,听她哼哼唧唧地表示不满,几乎是本能地忆起圆房时紧拥着她缠绵悱恻的种种亲密。


    到底是开了荤的恶狼,克制已久,食髓知味。


    只稍一想,身子都酥了酥,一阵燥热急涌上心头,瞬间硬得发疼。


    想亲,想做,想深深的——


    陆绥深吸一口气,终究是按耐下来,逼自己退回去。


    令令会疼得昏迷不醒,她说这是淫。秽无耻的,那他也不该频频产生那些不可告人的阴暗欲念,把自己的欢愉建立在她的痛苦之上。


    ……


    天水清相入,秋冬气始交。


    夜色褪去的清晨,瓦砾树叶间已凝了一层薄薄的霜。


    前日,昭宁同楚承稷对弈打了个好几个平局,约好翌日必得分个高低,她却无奈失约,今儿个身子好利索,进宫得格外早。


    杜嬷嬷怕体弱的公主禁不住清晨的寒气,待她穿戴妥当后,往她手里塞了个热乎乎的汤婆子,另叫映竹在马车里烧起银骨炭,边念叨着,“也就是驸马那体格不畏寒,卯时天不亮就回侯府练武,要是能分点强健气力给您就好了。”


    昭宁不由得腹诽,杜嬷嬷越来越玄乎了,先说渡阳气,现在又说要人家的气力,她快成女妖精了!


    此事先按下不议,进宫路上,昭宁巧遇嘉云郡主的马车。


    嘉云的父亲是宣德帝同父异母的兄长岑王,当年与恩宠优渥的贤太妃及其子钰王争斗,可惜落败还残了双腿,郁郁寡欢寻了死,宣德帝仁善,封嘉云为郡主,多有照拂。


    一来二去,嘉云和昭宁这对堂姊妹性情相投,颇为要好,前阵子嘉云随夫回灵州探望重病外祖,已有几月不曾与昭宁见过,眼下碰巧,自是欢喜,嘉云忙叫自家车夫停下,进了昭宁的马车。


    互相问候罢近况,嘉云细细端详一遍昭宁,有些惊奇。她听说温辞玉摔得四肢残疾,没救了,原以为昭宁会伤心不已,如今看,气色红润,眉眼澄澈,嘉云松了口气的同时不免困惑。


    昭宁自然明白嘉云的困惑,但温辞玉的事她不想多提,只挽着嘉云的手道:“你怎么愈发憔悴了。”


    嘉云摇头笑笑,清丽白皙的脸庞露出几分无奈,“我本就比你大两岁,国公府人情往来复杂,样样要操心,都是没法的事。”


    昭宁冷哼:“你上头有婆母和长嫂管家,何必操心那么多。”


    嘉云叹了声,抚了抚平坦的小腹,对昭宁没有避讳,“我四年无所出,文卿初心不改,屡次挡了婆母纳妾的念头,我总觉愧对他,凡事自得多上心,为婆母分忧,也免得落人口实。”


    这话昭宁更不赞同,“子嗣随缘,有什么愧对的?你堂堂郡主,岂有眼巴巴给人家操劳的道理!再说,大房不是生了好几个,难不成他庆国公府有皇位要继承吗?”


    “好令令,你莫急。”嘉云眼看着昭宁动气,忙道,“不说我了,你和陆世子如何?”


    昭宁气闷地扒拉开她的手,不吭声。


    嘉云只好道:“我听你的,都听你的,回去就说头疼,撂下这一摊子事


    不帮她们管了。”


    昭宁这才扭脸回来,还想说什么,映竹却已“吁”一声勒马,原来已经到含元殿了。


    二人下车,嘉云今日是去探望生病的祖母德太妃,也带了几样补药预备送给楚承稷,既碰巧,就转交昭宁,道自己不过去了。


    昭宁应下,“那晌午咱们在御花园见。”


    嘉云面露难色,语气有些怕昭宁生气的小心,“今儿文卿设宴邀诸位同僚好友过府叙事,夫妇一体,我若不露面,总归不好,且席面也要操持……等改日我再找你吧?”


    昭宁一听这话,顿时来气,但看嘉云这般心甘情愿的,也知她和丈夫贺文卿正是情浓的时候。


    嘉云没有重活一世,没看清国公府那群可恶的嘴脸,眼下自个儿硬劝就是挑拨离间看不得人家夫妻恩爱。


    昭宁无奈,好在来日方长。


    二人告别各往不同的方向去,跟在嘉云身后的一个婆子嘀咕道:“公主这脾气傲得很,眼瞧着权势滔天的定远侯府都被她踩在脚下,哪有半点嫁出去做妻子做儿媳的模样?也难怪总和陆世子吵闹呢,她夫妻缘浅视同仇敌,自然不懂您与二公子鹣鲽情深,夫唱妇随。”


    嘉云皱皱眉,“徐妈妈,日后不要说这种话。”


    徐妈妈连忙低头应是。


    此时宸安殿内。


    茂老刚为楚承稷扎完针,见昭宁来,眯眼将她打量一番,刚收好的针囊又慢慢展开,“老夫观公主面色,怕是也得扎两针。”


    昭宁惊吓地“啊?”了声,下意识退两步道,“我府上有太医开药方调理的!”


    楚承稷紧张得问茂老:“她是什么病症,严重否?”


    茂老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摆摆手,“论严重,自是不及殿下。”公主只是阴阳不调和罢了。


    但公主不想扎针,茂老收拾罢,捋捋胡须,退下调药方。


    楚承稷细细看了遍昭宁,忽地想起什么 “他欺负你了?”


    昭宁微微发窘,这回还真是欺负,但床帷之事总不好跟弟弟说,随意扯个借口敷衍过去,又叫双慧映竹捧了一沓厚厚的古籍上来,放在临窗的书架上 “这些我用不上了,还你吧。”


    这是上回她要查阅前朝历代的国政记载,试图从中找出温家祖孙的真实身份,楚承稷托人送来的,眼下楚承稷身子渐有好转,哪怕嘴上不说,昭宁也知晓,各样功课策论及朝事他都紧跟着上了心。


    谁知楚承稷翻了翻那些泛黄的古籍,一脸迷茫,“这不是我的。”


    昭宁都怀疑他病糊涂了,忘了,刚想叫王英进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可惜王英一早就被她派去小芙园送被褥炭火了。


    这时楚承稷抽出一张夹杂在籍册的论述,指着那句“夫子所问,绥皆以述于此篇”,迟疑:“这是陆世子的吧?”


    昭宁懵了下,忙过来看看那论述。


    字迹龙飞凤舞,遒劲有力,赫然正是起初惊艳她的,陆绥亲笔。


    当时她以为这是夫子欣赏,特意留下给其余学生作范本借鉴,因陆绥年幼时同她们一样,都在弘文馆听学,夫子也是同一个。


    却不料,这整沓,都是陆绥的?


    昭宁取几本此前没有翻阅过的,果然不时就能看到相同的笔迹写下见解和注释,其谋略之深,用心之细,不难想象出昔日的少年伏案研读时的认真严谨。


    楚承稷如获至宝,“这可是好东西!姐,你回去同他说说嘛,借我看几天。”


    “你留着罢。”陆绥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蒙着她,用承稷的名义送来,想必对这沓古籍也没抱着再收回的心思。


    昭宁不由得奇怪,难不成陆绥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吗?竟早在那时就能探知她的心思。还有王英,夜里回去她势必好好盘问一番!


    这一日,孟府的老槐树系上红绸缎,如期过上了百年大寿。


    至酉时下值,陆绥同李重等人自兵部衙署来到孟府,军营里几个年轻面孔的将军们已骑快马到了。


    今日小宴,总共不过十人,都是交情匪浅来往亲近的,先去孟老夫人院子里问过安,才回来欣赏“老寿星”。


    李重稀奇地直念叨:“俺的娘嘞,按这么说,我家也有颗快八十岁的老枣树,改日不得办两桌?”


    不知情的都附和:“那敢情好!备上好酒好菜,我等必定过府一叙。”


    孟鸿飞轻咳一声,拿胳膊肘捅捅陆绥,低声抱怨:“我前后张罗得辛辛苦苦,特地盯着他们收拾得鲜亮齐整的,结果你家公主不来了!你那金饼和伙食可得双倍补给我们啊!”


    陆绥凉凉投去一眼:“哦?”


    孟鸿飞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好你个陆世子!大丈夫一言九鼎呢?”


    陆绥理所当然:“国有国法,军有军纪,无论我们公主来不来,大家都应摒弃陋习,沐浴焚香。今日权当小聚,一群糙汉子还不是怎么随意怎么敞开了吃,我贴补你家办宴所用银钱便是,再有老夫人和嫂子,”他示意江平呈上三个锦盒。


    孟鸿飞“哎呦”一声 ,陆世子这事儿办的,任谁还能说出半句怨言?他笑呵呵地就要收下礼物,不妨身后传来一声冷哼。


    “你也好意思!”孟鸿飞的夫人姜氏抱着两岁的焱哥儿从回廊那边走来,先飞一记眼刀给丈夫。


    孟鸿飞忙两步过去接过胖嘟嘟的儿子,姜氏手上松快了,笑盈盈过来招呼大家。


    姜氏的父亲也是定远侯麾下四大虎将之一,依着年龄,陆绥称呼一声嫂子。


    姜氏与陆绥打过几个照面也算熟络,估摸着他今夜是想哄公主高兴,奈何公主不给他机会,想必心里也苦闷,把礼物推回去道,“孟大这个厚脸皮,你别搭理他。”


    孟大不服,当即有话要说,但姜氏一记冷眼,他只好委屈地逗逗儿子。


    陆绥却明白今日这个席面是自己攒的,虽几家关系亲厚,不会计较什么,但终归给人添了麻烦,这礼物还是给姜氏身边的丫鬟收下了。


    姜氏再三道谢,一番问候定远侯夫妇,方带儿子回后院。


    众人进屋落座,说起话来声如洪钟,别提还有几个祖籍河南、川蜀等地,酒过一巡,难免大刺刺说起方言,譬如李重常挂在嘴边的“俺的娘嘞!”


    陆绥暗暗感慨,幸而令令没来,否则对他的印象只怕会更差一些。


    席间过半,有人道内人立了规矩,不敢豪饮,便去投壶。


    陆绥眼看天色不早,不再参与,起身告辞。


    “呵,公主都不稀得管你,赶着回去作甚?”


    牧野一身亮眼的孔雀蓝华服锦袍,摇着折扇,风流倜傥,信步而来,只是那眼神冷飕飕的。


    今儿个苦哈哈地忙活一日,好不容易下值,他本想邀陆绥吃酒,想起陆绥那臭脸,干脆邀姜家三公子叙叙旧,可惜姜府道三公子有约,于是他转为问邓家的,谁知也有约,倒是怪了,细细打听方知,原来是陆世子带起头来排挤他!


    孟鸿飞见状暗道不妙,这位爷来,门房竟也不通传一声,他忙起身去迎,岂料牧野冤有头债有主,“哒”一声收起折扇抵在孟鸿飞面前,“孟兄勿急。”


    说罢阴阳怪气地问陆绥:“想必我来这儿,碍着陆世子的眼了吧?”


    陆绥示意众人随意,起身出了门,经过牧野时只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再次感慨,幸好今夜令令没来,否则乱成一锅粥,他两张嘴也解释不清了。


    牧野却万万没想到,昔日推心置腹的好友如今竟冷漠成这样,气得追到庭外,“陆绥,你这是何意?我哪儿惹你了?”


    陆绥脚步微顿,索性跟他明言:“你纨绔的声名太盛,我虽知你有你的不得已,但我也有更在意的事和人,她会误认为我与你交好,所以行事作风与纨绔无异,若你今后仍旧吊儿郎当不务正业,虚度大好青春年华,我只能与你少来往。”


    牧野听这话,连连摇头,简直像是听到什么天方夜谭。


    昔日高高在上、桀骜不驯,对他说出“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的陆世子,竟会为了心上人的一句误认为,而荒唐得与十几年的好友断交情,旁人是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到他这里全反过来了。


    牧野冤屈得用一种陌生的目光瞪向陆绥,“你一厢情愿扑在公主身上不是一天两天,她嫌弃你也不是一天两日,你何必如此?更何况,她在乎你吗?她心里有你吗?”


    “便


    是举个最浅的例子,我与家里那位母老虎感情不算恩爱和睦,但我这身新袍子,是夫人画了样式吩咐绣娘裁的,我这香囊,是夫人一针一线给我缝的,再有我这扇面,也是夫人一笔一划给我画的,我但凡回去晚些,我夫人少不得揪掉我耳朵。”


    “你呢?连你的宴席公主都不乐意来呢!作为旁观者我真心劝你一句,你不要自欺欺人,无中生有了,这不值当。”


    陆绥脸色铁青地睨了牧野一眼,目光触及他悬在玉带的香囊,握在手里的折扇,及那套崭新靓丽的衣袍,滞了一息后,一字一句沉声道:“公主的好,旁人不懂,也不需要懂。”


    “衣袍我有,香囊不需要,折扇更是一无用处,尊夫人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劳神费力,只能说明你身为丈夫庸碌无能,毫无体恤自省。”


    “你,你……”牧野被呛得说不出话来,攥拳怒道,“我言尽于此,反正个中滋味,你再清楚不过!”


    一句话刀子似地直接狠扎在陆绥心口,陆绥抿唇默了半响,懒得与牧野争执,寒着脸阔步离去。


    他不在乎令令喜不喜欢、在不在意他,只要人是他的妻,只要人在身边,何必贪得无厌,自寻烦恼?


    牧野也是个犟脾气,陆绥越油盐不进,越打肿脸充胖子,他越不值,满腹火气地跟上去,“你一定要走你爹的老路——”


    恰在这时,却有一个小厮急匆匆跑来:


    “公主驾到!!”——


    作者有话说:小陆:[裂开][裂开][裂开]


    小牧:[愤怒][愤怒][愤怒]


    昭宁:嗯?发生什么啦?


    (来晚了这章给大家发红包,然后二更晚晚晚一点)


    注:“天水清相入,秋冬气始交”出自南宋诗人徐玑的《壬戌二月》。


    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杜荀鹤《小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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