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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期待


    上元佳节千灯会, 光是花灯就有百余种繁复华美的样式,除此之外还有珠灯、鱼灯、虾灯、兔儿灯、走马灯等等, 单看手巧不巧,世间万物上古神仙皆可做灯。


    昭宁久居深宫,宫规森严,即便宣德帝再宠爱,允她出宫逛灯会,也是侍卫仆从如云紧跟,时刻警惕周遭异动,还得赶在宫门落钥前回来, 走马观花急急匆匆,哪能玩得痛快?说不得翌日还要被太后和赵皇后阴阳怪气地提点几句。


    再至去岁出嫁, 自由是自由了,可也总跟陆绥吵架冷战, 心里憋着怒火和烦闷,任由外头多热闹, 她也没心思去赏玩。


    今岁则大为不同了,她不仅重获新生,还喜得将要共度一生的良人,自然格外期待灯会。


    大年初一这日, 昭宁自宫里拜年贺岁回府,便吩咐映竹去准备制灯的一应物件来,边取宣纸和绢纱, 画了山水花鸟并些吉祥图样。


    陆绥立在长案旁给她研墨, 估摸着墨水够了,才去外间削竹条、搭灯架。他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不多会,一个荷花灯已初具轮廓。他提在身后 ,漫步进来。


    正逢昭宁落笔抬眸,举起第一页描绘金鱼戏百荷的画纸给他看,“如何?”


    陆绥讶然挑眉,“公主画技超凡脱俗,正巧——”


    微微一顿,唇角含笑地露出身后的灯骨架。


    “咱们真是心有灵犀!”昭宁惊讶也惊喜,捏着画纸几步走过来。衣袂翻飞,暗香浮动,似开在春日枝头的桃花。


    陆绥的心都轻轻荡了起来,动作温柔,和昭宁一起做好这盏荷花灯。


    白日自然光色下瞧着便已十分精美,至夜幕点上蜡烛,光晕朦胧柔和,别有一番意味。


    陆绥见昭宁双眸亮晶晶的满是欢喜,有意显摆一番,转着花灯说:“这才是最简单的样式,公主金尊玉贵,再给我些时日,保准做出独一无二、满京都都艳羡公主的瑰丽奇灯来。”


    昭宁头回听陆绥恣意轻扬地说这种“大话”,一时想起外边传他桀骜不驯的名声,稀奇道:“那本公主可要好好看看。”


    以前也没听说他有这门手艺呀!


    陆绥却笑道:“此乃惊喜,非到上元夜不可提前观也。”


    昭宁闻言,心里更期待了,但一张娇美的芙蓉面上神情不变,免得陆世子的尾巴翘到天上去!


    接下来两日,昭宁时常能看见陆绥或画图纸、或列了清单叫江平去置办,他还特地回延松居去制灯,吩咐洒扫的仆妇宫婢们不得进入,连窗棂都关得严严实实。


    惹得昭宁好奇不已,夜里旁敲侧击地道:“你做那灯,若有什么缺的,只管去库房取用。”


    陆绥但笑不语。昭宁索性趴在他胸膛,捏捏他健硕饱满的胸肌,“正月里各家宴请拜贴多,陆世子成日闭门不出,也不知友人会否……唔唔!”


    陆绥咬住昭宁微张的粉唇,眨眼间抱着她翻身过来,轻易掌控全局,翻云覆雨。


    一夜纵欢。


    翌日昭宁醒来时,嗓音还是哑的,在感受到轻托酥酪的大掌,及深霾了不知多久的凶器时,她险些炸毛小猫似地失声尖叫。


    “陆绥!”


    回应她的是掌心慢拢,指腹轻捻。


    甚至,毫无预兆地开糙。


    凿山似的。


    昭宁瞬间涨红脸颊,浑身颤栗,“陆清晏!你无耻!”


    “嗯?”


    陆绥从身后拥着她,晨起的低沉语调尤带暗哑,只凭借本能的开始。


    昭宁气鼓鼓地挣扎,殊不知这体格强悍凶猛的男人自有绕指柔,十几个回合下来,她便被拽入一片无底的谷欠海,予舍予求。


    云雨初歇已是晌午,冬阳明媚,映照出昭宁酡红欲滴的脸蛋,她咬着微肿的红唇,发誓再也不要理会陆绥这个白日宣。淫的坏男人!


    谁知下午,“坏男人”似不经意的递给她一张弓,起先她气咻咻地别开脸,架不住那弓上镶嵌的宝石太过耀眼,光芒一下吸引了她的视线。


    她皱着眉,想着就看一眼,于是很赏脸地目光轻回。


    原来是把灵宝弓!看规格及大小应是改制的,精巧便携的同时也华美无比,顷刻入了她的眼。她喜欢!


    陆绥顺势俯身下来,一双漆眸温温柔柔地看着昭宁,“我教公主射箭好不好?”


    “眼下本公主没有力气拉弓射箭呢。”昭宁傲娇地拂了拂衣袖。


    陆绥变戏法似地从身后掏出一只箭壶,壶内箭矢皆是流苏彩羽,漂亮得跟昭宁梳妆台上的首饰一般。


    昭宁略略犹豫片刻,决定暂时不跟此男计较!


    二人手牵手很快来到练武场的温室,这儿装了地龙,四面防风,宽敞明亮,兼之四肢活动起来,倒也不冷。


    说是射箭,其实陆绥就是带昭宁玩儿,她高兴了,他才换了把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没有宝石的小弓,慢慢说起射礼的要领精髓,手把手地教昭宁。


    他到底是实打实上过边塞战场的小将军,开口言之有物却不令人枯燥乏味,也会说起他幼年跟随定远侯习武的经历,“弓箭沉得我压根提不动,只好背在背上,父亲笑话我是小乌龟,不中用,我不服气,伙同孟兄跳到湖里捉了几只老龟塞到父亲被子里,夜里父亲入睡听得异动,还以为是有敌军潜入欲行刺,噌一下拔剑起身,号令心腹,结果灯烛燃起,却是几只老龟慢吞吞爬出来,伸长脖子瞪他。”


    昭宁忍俊不禁,“然后呢?”


    陆绥幽幽一叹:“父亲自是赏我一顿暴揍,孟兄挨了五个板子,我俩去伙房烧了整整三日的火,被烟熏成黑脸才罢休。不过父亲给我量身定做一把新弓,另得‘陆老龟’的外号,也算解气。”


    昭宁好笑又心疼,没想到板着脸严苛肃穆的定远侯竟有如此糗事,更没料到陆绥幼年如此活泼顽皮,她感慨道:“日后我们儿子要是像你,你就有苦头吃了。”


    陆绥微怔,心跳扑通,而昭宁说罢,取箭拉弓,目光瞄准,十分利落地松指一放。


    “铮!”


    随着一声脆响,正中靶心。


    昭宁骄傲扬眉,“陆夫子,我学的如何呀?”


    陆夫子回神,纵容一笑,“再没有比令令更好的了。”


    只不过这靶心只在十五步外,太近,昭宁力气小,远的怕是射不中。


    陆绥便新取更敏捷的袖箭来教她。


    随后几日,二人除了骑射、投壶,还去了趟郊外别苑泡温泉,学凫水。


    陆绥不重。欲的时候,当真是无所不能的存在。他严谨而不失风趣,天赋异凛却从不自傲骄横,低眸温声附在耳畔说话时,昭宁陡然理解他高中武状元骑马游街那日,为何京都万千贵女为他喧嚣鼎沸。


    这样一个耀眼夺目近乎完美的郎君,像一个巨大的宝盒,只要愿意打开他,探寻他,轻易就能发现许多卓越品质,而俊美皮囊,只是他再微不足道的一个优点罢了。


    试问,谁能不为他心动?


    不知不觉,昭宁陷了进去,既喜欢陆绥快马扬鞭挽弓高射的英姿和魄力,亦喜欢他比温雅书生还要细腻柔和的独一份气质,连他情浓痴缠时无止无境的索取,也变得迷人魅惑。


    正月十四,杜嬷嬷几乎一整日都没见到公主和驸马爷出寝屋,热水和羹汤倒是频频送了好几次。


    玉娘紧张地提药箱候着,里头只要有吩咐,立马第一个冲上去救公主。


    可惜直至十五,上元宫宴,她们公主才面若桃花地出现在众人眼前,一双含情的眸子潋滟多姿,仿若一朵被足足浇灌的粉牡丹,滋润得明媚动人。


    谁浇灌,谁滋润的呢?


    自然是春风得意的驸马爷。


    昭宁面对亲近心腹也忍不住羞耻,但还是极力维持着公主的端庄优雅,携驸马进宫赴宴。


    此番是家宴。


    太后回宫,关在思过堂的永庆也出来了。永庆肉眼可见的削瘦许多,蔫巴巴地坐在太后身边,一见昭宁和陆绥成双成对地入席,就孔雀似地挺直腰杆,憎恶地瞪过去。


    昭宁熟视无睹。


    陆绥一脸淡漠。


    永庆自讨没趣,又蔫巴下来。


    昭宁明白,父皇年后就要给永庆赐婚了,父皇属意与温老齐名的大儒张老先生的嫡孙,但永庆嫌张家空有虚名没有权势,其舅舅平南侯想让永庆嫁去侯府,亲上加亲,赵皇后却想联姻忠毅侯府,为安王拉拢更多势力,总之三方角斗,各有各的不满。


    前世,一个都拗不过父皇,永庆嫁去张家,也诸多不如意。


    开宴后,陆绥舀了两个汤圆放在昭宁的碗里,见她出神,不由得轻声,“令令?”


    昭宁朝他笑笑,取金匙吃汤圆,是她最喜欢的蜜渍果仁馅,她眼儿弯弯,一时却不知陆绥喜欢吃什么,不等询问,就听陆绥道:“我都喜欢。”


    坐在上首的宣德帝眼看女儿女婿比上回晚膳还要亲密自然,颇有几分新婚燕尔的意味,心里高兴,连饮两杯,又有赵皇后和安王敬酒,便喝多了,由成康扶去内殿歇着。


    昭宁惦记着待会逛灯会,眼看时候不早,便也起身跟去,想着同父皇说一声。


    陆绥本要与她一起,奈何有个内侍急匆匆来到身后禀话,道江平有要事求见,他只好先离席。


    昭宁来到内殿,宣德帝刚喝下解酒汤,见她来,欣慰地笑了笑,“为父看人的眼光还不错吧?”


    昭宁无奈,这话父皇都不知问了几次!但她也不得不承认,“父皇英明神武,高瞻远瞩,得此驸


    马是女儿之幸。”


    宣德帝点点头,又叹气,“你是最娇纵的,尚且理解为父苦心。永庆却固执己见,不思悔改,为着婚事无理取闹!”


    昭宁不便指点皇姐的婚事,只好给父皇捶捶背,宽慰宽慰。


    宣德帝痛斥几句永庆不懂事,烦闷掠过不提,一时想起当年给昭宁赐婚的情景,感怀道:“辞玉才华斐然,我瞧着好极,原本赐婚旨意都写妥了,只等颁下,谁知那日恰巧赶上承稷遭害落水,命悬一线,不得不耽搁下来。”


    昭宁愣了下,不知原来还有这茬。她在宣德帝身旁坐下,不解问,“那是什么叫父皇改了心意?”


    宣德帝酒意未褪,摆摆手,话就出了口,侍奉在侧的成康想阻拦,已经来不及。


    “还不是陆绥那小子亲自寻来!他一个打打杀杀的武将,平日寡言冷语的,竟有理有据地对我罗列你和辞玉这门婚事有多不妥当,又跪在我跟前诚恳求娶,道非你不娶,我让他回去,再看承稷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思及往后种种,当夜就下定了决心。”


    昭宁意想不到,怔然半响。


    成康赶紧上前扶宣德帝躺下,边道:“圣上喝多了,许是胡话,公主莫要放在心上。”


    昭宁转眸看父皇眼眸合上,昏昏欲睡,也不好多问,起身道:“无妨。”言明出宫赏灯会,叫成康代为转达,适才退出来。


    席位上不见陆绥身影,双慧迎上道:“驸马爷有急事先出宫了。”


    昭宁默了默,向太后和赵皇后告辞,也坐上出宫马车,耳畔回响起父皇的话,心生古怪。


    这圣旨,竟是陆绥求来的?


    可他们以前素无来往,且有宿仇,迎面绕道走,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他为了什么忤逆定远侯来求娶?


    难不成,看她姿容无双,弱柳扶风,正合他心意?


    不怪昭宁这么琢磨,从前她觉得陆绥应该会喜欢英姿飒爽的女子,譬如永庆,但真正相处后,他的责任心和担当暂且不提,他床事上惯于掌控的霸道作风已经很直观地给她一种他的喜好与形象截然相反的感觉。


    毕竟他爹定远侯,喜欢的也是柔弱有才情的女子,甚至不惜设计强夺。


    昭宁又想起有回感慨父皇赐下良缘,乃是月老牵线,他十分赞同,还道要好好拜拜月老,结果这“月老”是他自个儿!他那时竟一点也不对她说!


    昭宁困惑不解,也有点生气,只是这丝气多是羞恼,而非真的气,相反,她心里藏着些许“原来陆绥一早就非她不娶”的异样触动。


    总之心情复杂,难以言喻,只盼着赶紧回去见到他,她得好好问问!


    马车在公主府停下时,昭宁得知陆绥快马回了侯府,索性转向对门。侯府小厮恭恭敬敬地请她进门,边道:“世子爷和侯爷及几位将军在前厅议事。”


    昭宁猜想怕是西北边塞有什么紧急军报,便道:“别扰他了,我去书房等等便是。”


    小厮忙应下来。


    这是昭宁第二回来陆绥的书房,也算熟悉,径直掠过一楼来到二楼,再看三楼上了锁的门,突然就想进去看看,他是不是藏了不可告人的秘密!


    依稀记得上次陆绥从多宝阁拿的钥匙,昭宁寻着记忆找到后试着去开锁,“咔哒”一声,果真开了。


    只不过这儿像是有些日子没来了推门的时候灰尘浮飞,昭宁拿帕子掩唇边用手挥了挥,屋内没点灯,黑漆漆一片,一股熟悉的花香扑鼻。


    像是她寻常会用来沐浴的花露香气。


    昭宁微微皱眉,双慧从二楼取了灯盏端上来,依次点燃灯烛,诺大的三楼也清晰明亮地映入眼帘。


    昭宁瞬间惊在原地。


    连双慧也险些打翻了手中灯盏。


    只见当空及墙壁四周悬挂满了画作,山水花鸟,应有尽有,画技从青涩到娴熟,每一幅都是那么熟悉!


    至最引人注目的博古架,整整四列,满满当当全是人偶娃娃,有美玉雕刻,陶瓷烧制,良木雕琢,而眉眼五官,也无不是……


    昭宁心惊肉跳地踱步进去,拿起一个人偶,未着寸缕的,她手心一滑,娃娃瞬间摔碎在脚边,她心口跟着一抖,忙几步退开,双慧担忧地上前扶她,她似深吸一口气,才道:“你先出去。”


    双慧只好退下。


    独剩昭宁在这间充斥熟悉感却又诡异阴森的阁楼,打量这些令她眼花缭乱的物件,刚绕过一列博古架,她就有种迷乱的眩晕感,合了合眼缓了半响,往前走。


    总算有个没有摆放人偶的多宝阁。


    昭宁犹豫了一下,打开,里边是些瓶瓶罐罐的东西,用木格单独隔开,她余光注意到一抹青白色,指尖微颤,将其取出,瓷瓶瓶口处熟悉的锁边,几乎令她神色大变。


    在香云楼时,春儿胡言她被下了药,后凌霜搜得余下的秘药给玉娘辨析,玉娘呈给她看过,道此药药性特殊,非得用特别烧制的瓷瓶及锁边才能久存,而手心这瓶,一模一样。


    与它单独在一格的,还有几支包裹完好的线香,再一个装药丸的小罐子。


    然而那夜陆绥说:此物闻所未闻。


    若说走进来那一刻,昭宁是错愕、震惊,此时捏着青白玉瓷瓶,她则是手脚冰寒,毛骨悚然,险些两眼一黑,以为自己在做噩梦!——


    作者有话说:小陆:糟糕[裂开][裂开][裂开]


    昭宁:糟糕至极[裂开][裂开][裂开]


    (这章给大家发红包[求你了])


    第82章 打碎


    夜幕降临时, 陆准收到戍守西北的三弟陆望于半月前派人快马加鞭送回的书信。


    信上道边塞频频遭到蛮夷烧杀抢掠,数次持久战役仍旧无法逼退宵小, 最为要紧的是,出现一位来历不明的阴先生。


    此人常以黑巾蒙面,千变万化,行踪不定,倾力奔走在蛮夷几国游说,夸大前次使团里出现偷藏铁器被宣德帝遣返回国一事,道大晋残暴无良,不仁不义, 使得野心勃勃的几国对大晋恨意更深,屡次挑衅。


    陆望观其言行隐有合纵联盟, 共同出兵对抗大晋之意,恐军情瞬息万变, 消息回迟,酿下祸患, 才急急传信,盼长兄及时上禀防范。


    陆准回看月余来的战报,沉思片刻,派人进宫叫儿子速速归家, 并传了孟、姜、萧等在京的三大虎将登门,一起商讨此事。


    孟姜两家是姻亲,意见出奇一致:“侯爷, 咱们不妨趁此时机上奏圣上出兵, 痛痛快快地打一场!”


    蛮夷宵小,诡计多端,与其佛法教化, 赠予丰厚钱财粮种珍宝等拉拢,不如真刀真枪,既为大晋开疆拓土,也为生民永除后患,连着他们几个,名垂青史。


    陆准本意也是如此,奈何宣德帝是个没有野心的皇帝,众臣久居京都,享尽荣华富贵,也不愿耗费大笔军饷及粮草开支,毕竟荒芜西北,他们此生都可能不会踏足一次。


    因而这个提议自陆准年轻时提到现在,不等宣德帝发话,就被文臣们呛了回来,随后不了了之,若蛮夷实在过分侵略,朝廷才下旨发兵去狠打一场,能保三四年安定,三四年后,周而复始。


    萧大将军则持反对意见。


    陆绥静听几位久经沙场的叔伯们慷慨热议,一直没有出声。


    至商讨罢,陆准送心腹们出门,回来见儿子面容严峻,不知想什么,没好气地踢他:“你小子怕不是满脑子的公主,嫌为父叫你回来耽误你好事了吧!”


    陆绥无奈起身,拂了拂衣袍的灰尘,“我不出言,是因深觉大肆出兵进攻不妥。然叔伯们乃前辈,且意见分歧,情绪高昂,事情暂无定论,此话出必然加重无用纷争,我大可私下与父亲谈。”


    陆准负手身后,不吭声了。


    陆绥想起三年前出征西北亲眼看到的尸山血海,满目疮痍,沉声道:“一将功成万骨枯,斩破阴先生诡计,降伏为首猖獗的钺氏、乌孙,其余小国自然不战而屈人之兵,定远军可减少伤亡,亦免生灵涂炭,我以为此乃上上计。”


    “再者,那些小国零散偏远,物资贫瘠,土地不丰,难以耕种,民风皆未开化,纵使纳入大晋疆域,圣上仁慈,绝不会屠戮杀绝,那么来日如何管辖开辟便成一大难题。食有所粮,病有所医,幼有所学……哪样不需国库划拨银两。”


    “而国库财力有限,若倾力扶持偏远,大晋原有州县必要缩减相应开支,于生民何其不公,若战后放任偏远自生自灭,也会再生动乱。届时民怨四起,开疆拓土本就非圣上与朝臣所愿,我们定远侯府与几十万定远军,岂非要被安上残酷好战祸国殃民的罪名?”


    陆准板着脸表情凝重,也觉儿子此话有理。纵使他有大杀四方的本领和魄力,也得看跟什么君主。“那阴先生,你可有头绪?”


    陆绥默了默,语气不太确定:“二十年前,是否有一阴俪国为大晋所灭?”


    陆准回想片刻,神色一凛,“当年正是你祖父与我领的兵!那阴俪国内斗严重,又不知天高地厚,搅和到蛮夷里想侵占西北,被灭也不冤!”


    陆绥若有所思地看着父亲,陆准有了思绪,摆摆手道:“行了,这事我派人去查,你该忙什么赶紧去吧。”


    上元灯会,正是少男少女与新婚燕尔的小夫妻出门游玩的时候,陆准在夫人那落不着好,唯有军务可忙。


    他也不是不知道儿子这些日子在捣鼓着做花灯,来日若是出征,枕戈待旦,秣兵厉马,只怕没有今夜的好光景。


    陆绥眼看时候不早,恐怕昭宁久等不悦,也没再推辞,抱拳一礼便阔步离去。


    夜色阑珊,远处渐有烟火升空,却远不及昭宁那夜为他所放的绚丽迷人。


    他早做好一切准备,今夜也想为她明灯三千,给她一个终身难忘的上元夜。


    也不知她回府没有,若尚未,他可快马进宫接她,直接去朱雀大街,延松居的瑰丽奇灯便叫人抬出来,先藏在临街的铺面里。


    她见了,定会欢喜得眼睛一亮,笑弯了唇,稀奇地左看看,右看看,说不准还会夸他实乃四海八荒天下第一厉害的绝好郎君!


    陆绥心绪激荡,没走几步就疾奔在夜色里,高大挺拔的身影如风掠过,飞扬的袍角都透着意气风发,恨不能闪身飞到昭宁身边。


    值夜小厮迎上来,都惊讶地瞪大眼睛,似乎从未见过严肃冷峻的世子爷如此恣意轻扬,忙禀道:“公主正在书房等您呢!”


    “书房?”陆绥猝不及防,狠狠一顿。


    不知为何,心跳陡然漏了一拍,莫名心悸。


    小厮见世子爷神情不对,一头雾水地点点头:“是啊,公主回得早,听闻您和侯爷在议事,就让小的别扰您,她先去……”


    话未说完,他们世子爷倏地转身,朝书房方向疾奔而去。


    短短一瞬,陆绥心头的激荡雀跃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慌张。


    凛冽夜风随着他疾奔,刀子似的剐过脸颊,带来一片寒意,他的心紧紧揪着,一刻不敢停歇地奔到书房门前,极力让自己冷静。


    上回家宴,昭宁只差一息就要推开三楼的门,可她没有。


    她对他那么信任,她对他只是愧疚弥补,她根本无意去探寻他的内心!


    她或许只是,想在侯府等他一起逛灯会。


    陆绥深吸一口气,唇角僵硬地动了动,尝试以最寻常自然的表情,推门而入。


    一楼冷清空荡,只有成排的书架和打理整齐的案几,发散出淡淡墨香。


    陆绥眉宇不安地跳了跳,径直拾级而上。


    二楼布置如旧,昏黄灯影里多出双慧焦灼踱步的身影。


    双慧听到动静回身,在看到驸马爷的瞬间就脸色大变,用一种诡异震惊、不敢置信地眼神望去,连行礼都忘了。


    陆绥一颗心就此彻底沉下来,漆眸缓缓看向发出微芒的三楼,昭宁必然进去,也看到了。


    偏偏在这样一个满怀美好期许的上元夜!


    他无可奈何地合了合眼,一步一步,重若千斤,来到亲手打造无比熟悉的地方。


    这里曾陪他渡过无数难眠的深夜,听他诉说过所有喜怒悲酸,是他心底最安定也最隐秘的所在,身处其间,他可以全然放下疲惫和假面。


    而此刻,这里也变成最危险最想毁灭的所在。


    陆绥跨过满地碎片,看到昭宁纤弱无力的身子正倚在多宝阁旁,似风中摇曳的娇嫩花枝一般,簌簌发抖。他薄唇轻启,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抱着最后一丝期望上前,试着扶住昭宁。


    焉知腰后的手掌刚触碰上来,昭宁就克制不住地浑身一颤,惊慌避开回身,她脸颊苍白,满是冷汗,陆绥那张深邃俊美的脸庞映入眼帘时,呼吸都窒了窒,仿若看到什么披着人皮的恶鬼!


    陆绥被她躲避的嫌恶目光刺中,身躯顿时僵在原地。


    昭宁错开视线暗自缓了半响,才张了张口,可一时竟不知从哪先问起,她无意识地攥着手心,那青白玉瓷瓶冰冷的触感尚在。


    昭宁倏尔间找回思绪,满目愤怒地看向陆绥,“你亲口对我说,闻所未闻,那这些,又是什么?”


    她把多宝阁的香和药罐一起拿出来,递到他面前。


    陆绥抿唇紧抿,凌厉的下颔紧绷着,许久才出声:“这些确是春情缚和纵情香,上回我怕你误会,适才隐瞒,我从未对你用过——”


    “你还在骗人!”昭宁忍无可忍地打断他,把手心肮脏的秘药全摔到他身上,气得发抖,“从夜里到清晨、白日,从床榻到温泉、浴房,”


    她难以启齿,每说一句都不由自主地浮现那些荒唐大胆的画面,她原以为的两情相悦,情难自禁,结果现在是被枕边人下了药,难怪春儿突然改口,只怕都是他为遮掩恶行所做,难怪左思右想找不出何人下药,他们朝夕共处,他有千百次机会。


    昭宁嫌恶得说不下去,一字一句质问:“药在这里,被你好好保存着,若不是你所用,你前几日何故蒙骗我吃解药?”


    陆绥眸光复杂地深深望着昭宁,几度启唇,嗓音艰涩:“令令,此事尚未查出,然我确确实实是从香云楼回来后才得知你误中此药,遂取解药喂你服下。我未曾明言,有难言苦衷。”


    他不允许有任何可能打破他在昭宁心中是正人君子的事情发生。


    昭宁失望地摇摇头,“那你费尽心思取得这种脏东西,又是为了什么?”


    陆绥晦暗垂眸,倏地一默。


    昭宁明白了,这就是给她预备的,不管他到底用没用,他的心自从取得这药开始就无数次阴暗地想过!


    他看她在身下任他为所欲为,几度昏迷欲碎,心里很畅快吧?


    他用尽手段和花样,调。教了一个金尊玉贵的公主,心里很得意吧?


    原来他竟是这样一个满口谎言、阴暗卑劣、虚伪至极的男人!


    昭宁顿时气得什么也不想再问了,不光气陆绥,更气自己,她转身就走。


    陆绥本能地握住她手腕,“令令……”


    “不许你这么唤我!”


    昭宁奋力挣脱他的铁掌,可他这人一身牛劲儿,偏执顽固,他不想松手,她根本奈何不了,她立即吩咐双慧,“叫凌霜带一百精壮侍卫来!”


    时刻注意上边动静的双慧立马噔噔噔跑下


    楼。


    陆绥紧握的力道猛地一松,昭宁得到自由,一眼都不想看他,迈步就走,陆绥忍不住追上去,“公主,我没办法无动于衷地看着你和温辞玉亲昵交好却避我如蛇蝎猛兽,明明是我娶了你,我是你的夫君,我克制不了我只能想尽一切办法!”


    昭宁冷眼盯着拦住去路的伟岸男人,气笑了,“这么说,倒成我的不是了。我若执意走,你岂不是还得从那多宝阁翻找几味合适的秘药给我用上?”


    “不,我并非此意。”陆绥急切道。


    昭宁冷漠地别开脸,“我说过,我最讨厌被人欺瞒,温辞玉是,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陆绥,你也不例外。”


    在外狂傲得眼高于顶的陆世子听这话,猝然慌了神,再次下意识紧紧握住了昭宁的手,小心翼翼的语气透着祈求,“令令,是我错了,以后再也不会说那种话,再也不会碰任何秘药,你宽恕我一回,好不好?”


    昭宁没说话,用力地扳开他的双手,只是目光注意到他指腹和掌心因做花灯被划伤的痕迹时,微微一顿,心里蓦地酸了下。


    这一酸,挣脱的力气也渐渐弱了。


    今夜千灯会,街巷必然早已华灯初上,烟火璀璨,行人如云,看铁树银花,星落如雨。


    她本该提着他说的那盏会令全京都都艳羡的瑰丽奇灯,骄傲地穿梭在大街小巷,自由自在赏玩,直到兴尽而归。


    却因误入一间阁楼,发现许多秘密,连他做的花灯是何模样都没看到,期待就骤然被打碎。


    陆绥如何能没有察觉昭宁泛红的眼眶,他立即轻轻抱住她,用指腹拭去她刚滚落的泪珠,和额头上濡湿鬓发的冷汗。


    昭宁却别开脸,避开他的手,冷冰冰道:“本公主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坦白交代,赐婚圣旨是怎么回事。我弟弟落水,是不是有你一份功劳?”


    偏偏那么巧,赶在父皇给她和温辞玉赐婚的节骨眼,当时她以为是安王所害,如今得知隐情,方知极有另一种可怕的真相。


    她也宁愿是自己多想,可陆绥,竟脸色古怪地沉默了片刻。


    第83章 决裂


    赐婚圣旨……


    陆绥意想不到, 令令居然连那件事也知道了。


    他近乎绝望地合了合眼,眼前浮现三年前, 自西北凯旋后进宫面圣那日。


    宣德帝龙颜大悦,道文有温状元,武有陆世子,天下何愁不定?大加赞赏罢,还提到打算给温辞玉那贱人赐婚,问他可有心仪的姑娘,如此好事成双,也算嘉奖。


    他几乎不必深想, 瞬间明白宣德帝是打算把令令嫁给那贱人!


    出宫后,他立即解下戎装, 换上一身寻常的玄袍,戴上面具, 快马加鞭径直赶去护国寺。


    彼时正逢十五,是令令惯常去祭拜裴皇后的日子。


    他们唯一的缘分也起源于护国寺。


    自令令砸到他脑袋后送他一兜子青梨, 他便时常过去,既是看望母亲,也是好奇昭宁公主究竟有何神力,平平无奇的青梨经过她手送给母亲, 竟能换来母亲的关切温和。


    巧遇的次数多了,他们偶尔也能说上两句话。


    令令见他总是戴着面具,好奇问他是何缘故。


    他怕摘下来让她得知身份, 会吓跑她, 只好道脸上有胎记,丑陋无比。


    她叹了叹,不再问, 下次来的时候却送他一盒祛疤养容的药膏。


    他怔了许久,未曾想到外人眼中娇纵任性的公主,竟是如此心善怜悯,当日翻遍整个山头,寻得一只漂亮的五彩凤鸟回赠她。


    渐渐的,他们便熟了。


    有时她在永庆那有不愉快的,无法对病弱的楚承稷诉说,也无法拿闺阁小事去打扰政务繁忙的宣德帝,就会半真半假对他倾诉,他寡言少语太久,不太会宽慰姑娘,只好送她好玩的,新鲜的,回去再逞着小侯爷的纨绔威风帮她欺负回去。


    可惜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她不知道是他,反而更讨厌“陆绥”这个人。


    好在,他戴上面具,依旧是她会笑着说话的玩伴。


    她喜欢听江湖上稀奇古怪的事情,恰好他知道一些。


    尽管一个月只能见一次,甚至有时两三月才能见一次,说不上半个时辰的话,可他们俨然有了几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谊。


    出征前,他向她告别,她很是不舍,嘱咐他务必平安归来。


    远在西北的两年,他也常有书信寄给她,她虽回得越来越少,可到底回了。


    他抱着这丝期待来到护国寺,本欲揭下面具,向她言明身份,他和那贱人都是她的竹马,她为什么就不能看看他呢?


    他有战功,他有权势,他比那贱人强上千万倍!


    阔别七百多个日夜后,少女初长成,亭亭玉立,皎若珠玉明月,他几乎是看到她的第一眼,心跳就失了序。


    却没想到,她的目光竟变得陌生疏离,险些吩咐前呼后拥的侍卫仆妇们把他赶走。


    她想起来他,也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是你呀。”


    不等他展露真容,就又听她说:“我有意中人了,婚期大约在明年中下旬,到时请你来府上吃酒。”


    他僵在那儿,好半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眼睁睁看着温辞玉握着一束桃花从回廊走来,自然而然地与她并排站着,温声问他:“你就是那位有趣的江湖友人?此番入伍征战可有立下什么功名?若有什么难处,可到澄庆坊温府寻我襄助。”


    剧烈跳动的心声霎时冷凝,原来他以为弥足珍贵的点点滴滴,她都有跟温辞玉说过。或许那些信,也都给温辞玉看了。


    他们才是无话不说的一对。


    他算什么?


    失魂落魄地从护国寺回来,他连续半月闭门不出,他早已看透父亲和母亲的恩怨纠缠,决心就此放下。


    喜欢不一定要得到,强扭的瓜也不甜,只要她开心就好了。


    然而再一个中秋宫宴,他在喧嚣鼎沸的人声里还是忍不住去看她,她似乎注意到他眼神,嫌弃地别开脸,与温辞玉说话。


    他略懂一些口型,她说:那纨绔真是烦透了!


    温辞玉宽慰她,逗她笑,不知有意无意,还碰了她的手。


    他看着二人亲昵得如同做了夫妻一般,拳头一点点攥紧。


    不仅如此,他送给她的小五,也出现在温辞玉的肩头。


    人人都说,昭宁公主与状元郎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眼看年关将至,宣德帝赐婚的心思愈浓,令令马上就要成为另一个男人的妻子,他嫉妒得发疯,猛然间下定决心——父亲是对的,他喜欢,哪怕不择手段也要得到。


    得不到心,得到人也是好的。


    也是那时,他在平南侯府听安王对平南侯抱怨宣德帝偏心,安王恨透了被父皇独宠的异母弟弟。


    病怏怏的楚承稷便成了他筹谋的第一步。


    再有温辞玉那贱人,屡次挑衅他,抢走他的令令,也该吃点教训。


    当宣德帝得知本就病重的儿子被安王陷害落水,没过一月,最为欣赏的状元郎女婿也出了茬子,顷刻便动摇了。


    一个文弱书生,能护得住一双儿女吗?


    这个时候,手握兵权战功赫赫的侯府世子登门求娶了。


    ……


    陆绥如愿得到,也从未后悔。


    他睁开深黯的眸子,看昭宁愤怒也愕然地盯着他,显然猜到了什么。


    此时此刻,谎言非但遮盖不住,反而会让她更厌恶。


    半响后,他启唇,嗓音沉沉:“是,是我——”


    “啪!”


    昭宁如坠寒冰深渊,一巴掌狠狠打了过去。


    窗外的风也忽而凛冽,烛火被吹灭几豆,余下忽明忽暗的光影,陆绥微微偏着头,长身立在背光处,整个人也蒙上一层诡谲莫测的阴翳。


    曾经令昭宁心动的光风霁月不在,刚毅正直亦不在。


    昭宁捂着发麻的手心,用一种完全陌生的、震惊的眼神来回打量他,似乎从未认识过他,“承稷是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


    亲弟弟!他身子弱成什么样,难道你不清楚吗?你怎敢伙同安王害他落水?陆绥,你还是人吗!”


    陆绥摇头,急切解释道:“令令,当时我已做好周全之计,确保不会伤到四殿下且能压制安王,如今四殿下的身体逐步恢复,足矣说明并未受当日影响。”


    昭宁听他凉薄冷漠地分析原委,不禁冷笑:“所以你是早有此计,早在几年前就为他编纂武功秘籍,你费心帮忙寻找茂老,也是为这桩心虚吧!”


    “不……”


    “我再问你,若你父亲当年设计害的不是我二舅舅,你还会单枪匹马与那白毛老怪对决救人吗?你还会大义灭亲地痛斥你父亲的恶行吗?”


    陆绥抿唇一默。


    昭宁失望地退了几步,手臂无力撑在博古架上,想起有个夜晚,他严肃又严峻地说,他绝不是他父亲那样的人。


    她还傻呵呵地为他辩解,为他的遭遇和处境而感到心疼怜惜。


    结果呢?


    也就是温辞玉心怀叵测不清白,若换了个无辜的郎君与她心意相投,怕是难逃二舅舅的下场。


    “陆绥,你满口谎言,根本就是同你父亲一样心狠手辣的人!我是公主,你都敢如此无法无天,我若是一身世普通的女子,眼下岂非同你母亲一样,被囚在侯府后院不见天日?”


    “令令,我绝不会也不舍对你如此,你在意的亲人友人我同样在意,我只是想让你多看到我一点,多喜欢我一点,我——”


    “啪!!”


    昭宁怒不可遏,嗓音陡然拔高,“你今日喜欢我,尚且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心机深沉满是算计,来日你厌弃我,只怕我和承稷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吧!”


    他甚至比温辞玉可怕一万倍!


    陆绥眉心紧蹙,完全不明白昭宁为何这样说,“我为什么会不爱你?”


    昭宁得到答案,满腹火气与凄凉,再也不想跟他多纠缠任何一句话,转身就下楼梯。


    陆绥迈开大步追上来,“令令,我会一辈子爱你,我永远都不会害你!”


    昭宁用力推开他,“人心易改,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呢!何况你的爱,本公主不在乎也不需要!”


    陆绥脚步一顿,本已握住昭宁的手掌转瞬就空了,好似这美好得近乎梦幻的几月。他的心跟着抽痛起来,双腿不受控制地急切追上,从身后牢牢抱住昭宁,低头附在她耳畔一遍遍唤她,“令令,令令,令令。”


    “你是什么意思?我们不逛千灯会,我们以后也不过——”


    “没有以后了!”


    昭宁扳不开紧缚腰肢的铁臂和铁掌,气鼓鼓地踩陆绥的脚,回眸瞪他,“骗子,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我再也不会和你逛灯会,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了!”


    陆绥双臂猛地收紧,似要把昭宁嵌进怀里,融进骨肉,与她再也分离不开,他小心翼翼的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讨好、卑微,“你方才说最后给我一次机会,我已坦言没有任何隐瞒,令令,你又反悔了吗?”


    昭宁惊诧了,世上怎有如此强词夺理之人!她那话是这个意思么?


    谁知陆绥紧接着掏出一个小本子,长指微颤,翻开给她看,“你还答应过我,要补偿双倍的亲亲,等夏天再回骊山看夜星,以后每个生辰都单独为我过,还要让我沾一辈子光……你是公主,金口玉言,怎能反悔!”


    昭宁看着那个记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人都懵了。


    这个骗子好不要脸,还记账!连哪年哪月哪日都记得清清楚楚!


    昭宁快被他气死了,一把夺过那本子狠狠丢到地上,“没有本公主签字画押,通通不作数!”


    陆绥身躯紧绷着,脸色铁青,周身气息也变得森冷,漆眸黑沉沉地低垂看来时,如铺天盖地的大网,压迫感十足,叫人无处可逃。


    昭宁骇然一个冷战,恍惚间以为他真是一个袒露真面目的恶鬼。


    恶鬼祈求地问她:“令令,我们这几月的恩爱美好算什么?”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不信她决绝到没有一点触动,没有一点让他挽回的余地。


    昭宁凶巴巴的话,很快打破他最后一丝期待,“算你会伪装!算你会骗人!”


    陆绥猛然僵住,手上的力道也渐渐松了,而后无可奈何地看着昭宁转身就走,没有半点犹豫不舍。


    与此同时,等候在护城河畔的江平和江澜两个迟迟没有收到世子爷的信号,深感奇怪,“咱们的灯,还照旧放吗?”


    江澜想了想,点头:“灯会人山人海,兴许世子爷不便发信号。”


    二人一合计,干脆按原计划号召领了祈福灯的百姓,“放!”


    瞬间,明灯三千,光华璀璨。


    另有火树银花如流星,引得少男少女纷纷驻足停望,有眼尖的看到灯上龙飞凤舞的八个大字:“上边写着‘良缘永结,佳偶天成’诶!”


    第84章 后悔


    窗棂半开, 灯芒微弱,风中送来烟火落幕的硝石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 陆绥才缓缓转身,捡起曾万分珍视随身携带如今却被扔到角落里的小本子,他握在手里,轻轻拂了拂灰尘,抬眸时看到随风而来的祈福灯。


    一盏一盏,一笔一划,都是他亲力亲为。


    彼时他光是想着令令看到这些时惊讶又欢喜的星眸,心里便如同吃了蜜糖一般甜。


    此时唯余无穷无尽的酸与涩, 填满他空荡荡的心。


    身后传来的急促脚步声,倏而拉回他思绪。


    陆绥猛地转身, 却见是陆准黑着脸跑上来,他刚亮起光芒的凤眸如星光坠落平野, 顷刻黯淡下去。


    “你们俩不是好好的去逛灯会了?这又是闹什么!”陆准眉心紧蹙,上下打量着立在阴暗处的儿子。方才公主府那一百侍卫提着剑气势汹汹地冲进侯府, 他险些以为要打仗了。


    陆绥默然把本子放进怀里,没答陆准的话,去捡摔碎的瓷娃娃,一片片拼凑起来。


    陆准跟着一默, 思及这些年自己与夫人也没少吵,终究是叹了声,上前拍拍儿子肩膀, 缓和语气问:“是不是为父留你议事, 那脾气大的公主等得不乐意了?”


    “……父亲多虑,与此无关。”陆绥明白,今夜是意外, 也是必然,不怪任何人、任何事,前因已种下,他迟早要吃苦果。


    陆准闻言,只得打消勉为其难替儿子去给刁蛮儿媳解释的念头。儿子长大了,许多事成熟稳重,自有谋略,他当父亲的本就是失败的前例,眼下也宽慰不了什么。


    陆准摇摇头,叹息着走了。


    江平和江澜搓着手颇为局促地上前,语气小心翼翼:“世子爷?”


    哥俩完成重任,一路美滋滋地琢磨着回府领赏,哪里想得到世子爷和公主又吵得天翻地覆了呢!他们办砸差事,只怕得重罚!


    陆绥的脸色虽阴沉难看,但也无心斥责心腹,“先前秘药一事,可有眉目?”


    二江摇头道没有,江平很有眼力见地抱拳,“属下立马再探!”话落一溜烟告退了。


    江澜暗骂这厮真不厚道,接着就听他们世子爷问:“王英呢?”


    “她想买宅子,恰逢公主放了假,这几日都在房牙子那转悠。”


    “叫她即刻回来办差,月银加倍。”


    江澜领命,赶紧退下。


    陆绥眸色幽深,静立半响,忽闻一声“咔嚓”。


    原是刚拼好放在博古架上的娃娃裂开一道缝隙,继而寸寸粉碎。


    ……


    昭宁浑浑噩噩地从侯府回来,先下令任何人不许放陆绥进公主府,再命人抬热水沐浴,足足洗了一个时辰,细腻如雪的肌肤都搓红才肯罢休。


    可往日那些欢好缠绵历历在目,留在深处的东西无论如何也洗不掉了,


    按陆绥那个猛烈的灌法,云雨歇后还要埋着,她这会子就是喝避子汤也来不及了。


    如此看来,陆绥真是好有心机一骗子!他早就盘算好了吧?


    昭宁低眸看着平坦的小腹,烦闷不已,懊


    悔不已,一时又想起婆母,要是真怀了,难不成她也要因为今日的决裂而漠视冷待无辜的孩子吗?


    不,孩子不光是那骗子的,更是她的亲骨肉!


    也甭管孩子爹是个什么人,反正他娘是公主,外祖父是皇帝,这错不了,他生来就该金尊玉贵万千荣宠。


    昭宁勉强定下心神,上榻后叫玉娘来细细诊脉,确定没有任何喜脉,方安心躺下。


    今夜的变故太过离奇惊撼,带给她的冲击太大,她心里乱糟糟的,像是做了个噩梦,此刻什么都不想去想,只想好好睡一觉。


    鼻尖却始终飘荡着一股熟悉的侵略性极强的气息,无孔不入地钻进她身体,彰显着另一个男人的存在。


    她越发心烦意乱,辗转半响,终是恼火坐起身。


    杜嬷嬷立即进来,昭宁本欲吩咐换被子和枕头,再燃多多的香料彻底冲散属于陆绥的气息。


    然而她们曾在这里夜话畅谈、打闹嬉戏、交颈深吻、相拥而眠,亲密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好似一个人,举目四望,整个寝屋整个院子都是他的痕迹!


    昭宁气鼓鼓地攥拳砸了下被子,干脆换个院子住。


    偌大公主府,总有没有陆绥踏足的地方。


    一夜未眠。


    翌日天灰蒙蒙亮时,昭宁再也熬不住地起了身,只披着外裳点灯坐在案前,试着像从前那样翻阅古籍,执笔作画,让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思索眼下该怎么办!


    可心乱了,做什么都无用。


    杜嬷嬷和双慧双灵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眼看着公主双眉皱紧,丢下一个个纸团,连笔也重重搁下,单薄纤弱的身影拢在昏黄光晕里,仿佛风轻轻一吹就会倒下,令人心疼怜惜。


    她们想宽慰,不知从何宽慰起。


    就在这时,王英抱着一大束山茶花并腊梅跑了进来。


    浓烈的朱砂红,盛放的花骨朵,晨露未褪,花香袭人,几乎瞬间点亮了气氛凝滞的屋子。


    昭宁微微一怔,目露惊讶之色。


    双慧上前帮王英接住一捧,奇怪问:“你不是歇息去了?”


    王英笑嘻嘻道:“我想公主,就回来了。”


    说话间,双灵寻了花瓶来,几人颇擅插花,又是手脚麻利的,很快便将花枝摆在显眼适宜的位置。


    昭宁看着,心头的烦闷到底淡了不少。


    杜嬷嬷暗夸王英这丫头会办事,忙叫底下人传早膳来。


    昭宁没胃口,勉强吃了些就摆摆手,王英凑到她身边,殷切道:“公主,我这两日听说南边的春和班在京都,他们名声可大了,不光有出神入化的名角儿章兰亭,还有好多拿手好戏呢!诸如《大赐福》《蟠桃会》《闹天宫》《定军山》……咱们请来府上听听吧?”


    杜嬷嬷想着公主心情不虞,这些个喜庆热闹的正应景,就附和了两句。


    昭宁没兴致,随意允了。


    谁料刚应完不到一刻钟,这戏班子就到府上搭台子了,好似早等在外头一般!


    只是昭宁心事重重,以为民间戏班子不敢慢待公主府,未曾多想,被杜嬷嬷等人簇拥到台下坐着时,仍有些出神,随着一声锣鼓响,她的思绪才被拉回。


    春和班不愧是久负盛名的,嗓音清亮行腔流畅不说,那章兰亭身段柔美,武戏利落,眼神仿佛会说话,昭宁不知不觉就放下一堆烦心事,被吸引而去。


    一日下来,演的都是喜庆团圆的曲目,叫人看了沉浸其中,心胸跟着愉悦,最后一场《佳偶天成》,说的竟是公主和驸马吵吵闹闹共度一生的故事。


    家长里短被演绎得风趣幽默,几次逗得昭宁忍俊不禁。


    王英总算松了一口气,无声退下去报密信,免得世子爷那边牵肠挂肚,又拿她开刀!


    端茶水过来的双兰远远瞧见王英走远,心里奇怪,这人惯爱出风头,讨公主欢心,眼下怎么反倒走了?


    双兰琢磨了会,把茶水递给就近的双梅,自个儿悄声跟过去。


    ……


    夜幕降临,曲罢戏终。


    昭宁赏下丰厚钱银,特留春和班在府里用晚膳再离去。


    “您喜欢听,不如留他们在府上住一阵?”杜嬷嬷取来热乎乎的汤婆子,换走公主手里温凉的,如是提议道。


    昭宁摇头叹气,那些喧嚣声不过是暂时排解烦恼,事情不解决,始终是心患。


    “公主!”


    一道惊慌声突然从身后传来。


    昭宁顿了顿,转身看到双兰一脸震惊地跑过来,好似发现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昭宁眉心不安地跳了跳,“怎么了?”


    双兰指着东南方向的角门,气儿没喘匀就急切道:“王英,王英她勾引驸马爷!”


    此话一出,杜嬷嬷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当即厉色道:“无凭无证,不得胡言!”


    王英性情耿直,一门心思想着攒钱买大宅子过好日子,无论如何都不是动歪心思的人,别提驸马爷对外那冷肃威严的作风,寻常人压根不敢近身对视。


    双兰扑通跪下,举起手巴掌对天立誓,“我亲眼看到王英在角门那鬼鬼祟祟地和江平说话,还递了信出去,不多会驸马爷出来,和王英说了足足两刻钟的话!公主若不信,大可叫王英来对峙!”


    昭宁愣在原地,忽然间想起曾有一次在御花园碰到温辞玉,他言之凿凿地指控王英是陆绥派来的奸细,她以为他在胡编乱造陷害陆绥,自是不信,而如今……


    勾引是假,暗中传信才是真吧!


    昭宁被这猜测惊得后退两步,冷汗淋漓,嗓音微颤:“叫她过来!”


    事关重大,杜嬷嬷亲自领人去,少顷便带王英到跟前。


    王英悄悄打量着公主的脸色,再看一旁得意的双兰,瞬间猜出来,大为懊恼,但她是暗卫出身,心性沉定,轻易不露惊慌,今日也就是世子爷太过紧张公主,否则按她往事行事绝不会留马脚。


    王英冷静地想着辩解措辞,不妨再一抬眼,看到公主眼圈泛红,泪光闪烁,朝她看来的目光失望至极。


    王英的心突然被刺了下。


    短短片刻,昭宁已回想起从前许许多多的古怪来,包括今日!哪儿就那么巧呢!


    陆绥连她弟弟都敢害,连她父皇都敢利用,还有什么做不出的?


    她几乎不必问,答案呼之欲出——她贴身的心腹,竟是给陆绥那骗子传递情报的奸细!


    “王英,你来我身边六年了,我待你不薄吧?”


    这一声不算严厉,却饱含哽咽,王英陡然一震,双唇抿紧,将要脱口而出的辩驳就说不出。


    美人垂泪,摧人心肠,便是世子爷在这,也不忍再拿谎言欺骗吧?


    在杜嬷嬷和二双都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时,王英也扑通一下跪在公主面前,把给世子爷通风报信及零星几次点香等公主沉睡再放世子爷进来的差事一五一十交代了。


    昭宁寒心地闭上眼,泪珠顺着瓷白的雪肤,源源不断滚下来,说不清是愤怒更多,还是懊悔更甚。


    她好傻。


    她竟连着被两个表里不一的男人蒙在鼓里,欺骗至此!


    她猛地起身,抹干眼泪,把案几上的山茶花和腊梅通通摔了出去,决绝道:“备车,进宫!”


    和离……不,她要休夫!!


    第85章 偏执(已修!)


    章


    按说宫规森严, 落钥后若有夜闯宫廷者,轻则杖刑, 重则流放绞杀。便是紧急军情也需守城将士把消息呈递内侍,再至帝王寝宫,等候召见方能入内。


    宣德帝疼爱女儿,早在女儿出嫁时就特赐一块独一无二的令牌,凭此无论何时何事都可以自由出入宫门。


    陈伯忠曾当朝质疑皇帝此举是否太过轻率,若公主被人利用要挟,亦或萌生二心,领兵打进宫里篡位夺权岂非易如反掌?


    满朝文武不敢言, 实则心底有同样疑虑。


    宣德帝稳坐龙椅,八风不动, 只反问陈伯忠:爱卿的


    外嫁女归家探望双亲兄弟姊妹,可有拒之门外?


    陈伯忠明白这是皇帝的话术, 但也不得不摇头。他可是有三个女儿!难不成日后都不给进门了?他咬咬牙能狠心,可文武百官有女外嫁的岂不是要朝此看齐, 怨死他?


    宣德帝叹气:昭宁是公主,也是个出嫁的普通女郎,会受委屈会思亲,皇宫永远都是她的家, 她想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此乃人伦常理也。


    皇家与寻常世族岂能相提并论, 陈伯忠还有满腹的理由欲辩驳, 然宣德帝态度坚决。


    随后补充几条约制,压下众臣异议。


    因而在这样一个漆黑的深夜,昭宁说进宫, 左右心腹非但无一人面露迟疑劝阻,反而紧跟着去安排,生怕晚了更惹公主动怒。


    昭宁着实气狠了,等待车马时就站在案前,不顾阵阵抽疼的心口和逐渐眩晕的视线,执笔迅速写下一张休夫书,攥在手里,也不等双慧取毛领斗篷和汤婆子来,大步跨过门楔先行出去。


    她势必要那骗子付出代价!


    她再也不要跟他好——


    猛地两眼一黑,思绪戛然而止。


    “公主!!”


    杜嬷嬷等人惊见昭宁晕倒在庭院里,慌忙撂下手头物件从四面八方跑过来。


    然而距离最近的双慧都没来得及扶起公主,屋檐上倏地有道黑影飘落,动作迅疾如闪电,眨眼间打横抱起了地上柔弱纤细的女子。


    “驸,驸马爷怎么进来的?”有宫婢惊疑出声。


    这节骨眼,杜嬷嬷哪里顾得上别的,忙叫人去请玉娘,边跟在驸马身后进屋。


    陆绥小心翼翼地把昭宁放在床榻上,掀开她眼皮观察,边捉住手腕探了探脉搏,接着熟练掏出一个小瓷瓶喂她服下一粒药丸。


    杜嬷嬷完全插不上手,着急又警惕,“您给公主吃了什么?”


    “强心丸。”陆绥扯过被子给昭宁盖上,欲把她的手也放进被窝时,才注意到她手心紧攥着一张纸。


    陆绥微微一顿,表情怪异,缓慢而固执地将其取出来。


    这时玉娘提着药箱飞奔赶到。


    陆绥起身退开,却未走远,高大挺拔的身影始终落在一旁,漆眸一瞬不移地守着昭宁。


    杜嬷嬷站在他侧面,瞧见往日冷沉威严凡事都有章程的驸马爷竟急出满额冷汗,心底惊了一惊,再看那张俊美脸庞上两个明晃晃的巴掌印,本想好言劝解驸马离开的念头,也歇了歇。


    一群人紧张地等着,玉娘看诊罢,摇摇头叹气,到外间才说:“公主本就怒火攻心,一宿没睡,今日膳食吃不到两口又搁下筷箸,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说罢特特瞥了眼驸马这罪魁祸首,才下去写药方煎药。


    陆绥脸色铁青地僵在原地,半响后,打开掌心被攥得皱巴巴的纸团,看到休夫书三字,肝胆俱颤,本能上前的双腿如灌铅般沉重,无论如何也挪不动了。


    这夜,昭宁一直昏睡不醒,翌日清晨就发起高热来,近乎是大病一场。


    杜嬷嬷作为公主府最得力的老人,思前想后好一番斟酌,上禀皇帝时还是没道出公主和驸马大闹的真实原委,及公主迫切休夫的决绝心意,并嘱咐二双也得守口如瓶,只当不知。


    双慧不明白:“皇上若得知驸马干下那些事,把公主气病了,一定会颁下圣旨赐和离的。”


    杜嬷嬷:“傻丫头,公主这是对驸马爷动了真心,才动了大怒,也失了往日的理智,然而气头上做的决定怎么能当真呢?我们只管好好照顾公主,一切等公主清醒后再定夺。”


    双慧应下,因杜嬷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连带着府门各处领命拦截驸马爷的侍卫们也没了办法。


    公主病着,驸马爷告了兵部衙署的假,逢军营要务及边塞急报就快马出城处置,一得空就回府,也不走门,每每飞檐走壁,身轻如燕,总能进屋陪公主,或喂药或喂食,公主醒来,驸马爷又神出鬼没地离开了。


    其间宣德帝和楚承稷都出宫来看望昭宁,嘉云也时常过府陪昭宁说话,再有其余交好的友人,不便打搅昭宁养病,纷纷送了补品礼物来。


    至阳春三月,气温回暖,昭宁的身子才勉强好起来,常言道病去如抽丝,精神也不算好,有时喝了参汤昏昏沉沉睡去,总做怪梦。


    梦里不是温辞玉手提利剑朝她刺来,就是陆绥变成可怖猛兽露出尖锐獠牙朝她撕咬。


    许多药汤灌下去,安神香换了一炉又一炉,仍是时好时坏。


    这日夜里,随着一阵春雷滚滚,滂沱大雨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边关战事愈紧,陆绥自军营回得晚,尽管穿了蓑衣还是浑身湿透,只得先去延松居沐浴换了身月白色常服,方悄声进春棠院的寝屋。


    岂料刚入内,就听锦帐传来压抑的哭泣,他眉目一凛,忙大步上前掀开帐幔。


    只见昏黄灯影笼罩着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瓷白细腻,梨花带雨,叫人看了几乎心头绷紧欲碎!


    陆绥下意识把哭得簌簌颤抖的泪人抱起来,放在怀里,轻轻抚着她后背哄着,任由泪水濡湿他胸膛。


    也不知过了多久,昭宁才慢慢从梦魇里脱身出来,靠在陆绥肩头陷入昏睡。


    陆绥轻轻放下她,转身欲取巾帕给她擦湿漉漉的脸蛋,袖口却被轻轻拽了拽。


    陆绥不由得怔住,缓缓低眸,看到昭宁依赖地紧紧揪着他衣袖,沙哑的嗓音喃喃:“别走……”


    他的心猛然剧烈跳动,足足缓了两息方回身,“好,不走,令令别怕。”


    帕子也不取了,他捧住昭宁的脸,珍视也留恋似吻拭走那些泪痕,分明是湿咸的,可舌尖溢满沁甜,怎么吻也吻不够似的。


    陆绥已有好些日子没上榻就寝,有时昭宁睡着,他就守在一旁,等天亮再走,今夜许是太累了,也许是意识到昭宁需要他,昭宁离不开他,他索性脱鞋上了榻,试着像以往那样姿态亲昵地揽抱住昭宁,阖上眼。


    十分难得的,一夜好眠。


    次日清晨,昭宁被腰间一股莫名其妙的巨大力道勒醒过来,没想到刚睁开眼就是一堵健硕的胸肌压在脸畔,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是趴在陆绥身上,慌忙松开搂住他的手,斥责脱口而出。


    “骗子!谁允许你进来的!”


    陆绥转醒,对上昭宁嫌恶的目光,微微一愣。


    昭宁趁他不备,一把将他推开,急急忙忙起身下床,陆绥本能地跟过去,怕她着凉,给她拿鞋子,却被昭宁飞快躲开。


    她宁愿赤脚踩在地衣也不要他递来的东西。仿佛那是毒蝎猛兽。


    陆绥的手僵在半空,缓慢起身,眼神复杂地看着昭宁。


    昭宁冷冰冰地别开脸,指着门外道:“滚出去。”


    陆绥定在原地,晦涩启唇:“我放心不下,只是过来看看你。”


    “公主府上下三百余人,个个心细体贴,我不需要你来看。”


    “可我需要!我的妻子只一个,我们吵架了,她气病了,我为人夫怎能无动于衷自甘被弃在门外什么都不做?”


    昭宁手心微紧,愤懑垂下来。


    陆绥望着她弱不禁风的背影,极力缓和语气,柔声哄道:“令令,你别生气……”


    “你让我如何不生气?”昭宁豁然回眸瞪他,气鼓鼓质问道:“你到底是关心我,还是为了满足你不可告人的私欲?”


    “你这又是买通了我的哪个心腹才得以进门,好叫她日日监视犯人一样地盯着我,连我每日穿什么衣裙、用什么首饰、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几句话都要写密信报给你!”


    陆绥脸色难堪,默了半响才低声开口:“我见不到你,我没办法,我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得知你每日做了什么。”


    昭宁不禁冷笑,笑他竟把如此阴暗龌蹉的事情说得这么冠冕堂皇,理直气壮,好像又是她的错。


    她一把夺过自个儿的鞋子,囫囵个套上,进西侧间换衣裳。


    陆绥急切地跟在她身后,“令令,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我每日上朝前遇到谁,跟谁说了话,下朝后又在宫里吃了什么午膳,休沐时跟什么人来往,有什么趣事……”


    “我不想!你爱做什么便做什么,谁稀罕知道呢?”昭宁赌气打断他,砰一声关上门。


    陆绥薄唇抿紧,再次意识到,令令对他真的一点喜欢和占有欲也没有。


    那昨夜她的依赖,又算什么?又把他当成别人了吗?


    昭宁慢吞吞地换了身芙蓉色的襦裙,估摸着外头安安静静的,才开门出来,谁知陆绥高大如山,还在原地,一双幽深的眸子直直朝她看来,好似要吃人。


    她吓得后退两步,脸色发白,背倚在衣橱上,勉强冷静下来,端出凶巴巴的模


    样,瞥到陆绥身上穿的锦袍,乍一看斯文儒雅,好一个正人君子,可谁知内里竟是那么黑暗不堪!


    昭宁忍不住问道:“陆绥,眼下我什么都知道了,你也不必再装出这光风霁月的做派来蒙骗人,你就不累吗?”


    “不累。”陆绥上前两步,和昭宁保持着一种能让她有安全感,但又不至于让他离她太远的距离,“你喜欢什么样的郎君,我便可以是什么样的郎君。”


    “……”昭宁只觉得他深不可测以至于十分可怕,从一侧绕开走了。


    身后的脚步声紧随而来。


    不论她去哪,他就去哪,好似一个阴魂不散的恶鬼。


    她疲惫也无奈,不耐烦地转身斥道:“你烦不烦啊!牛皮糖一样赖着不走,你没看出我不想见你也不想跟你说话吗?”


    陆绥神情晦暗,渐渐泛红的眼眸里,偏执令人生畏。


    昭宁握紧湿润的手心,定定神,“你若没有公务忙,也好,我们现在就进宫跟父皇说清楚,我要休夫,从此一别两宽各自嫁娶……唔!”


    甚至嫁娶二字还未落下,昭宁就被陆绥扣住腰肢俯身咬住双唇。


    直到彼此唇舌间弥漫开血腥味,陆绥才略略松开手臂,扯唇笑着讥讽地盯着昭宁,脸色阴翳,像是变了个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楚令仪,你想都别想!”


    若他没有得过被她捧在手心视若珍宝的温柔美好,若他没有尝过日夜缠绵悱恻的浓情蜜意,若他没有被许下那么多关于未来的承诺,他大抵能狠心放下。


    偏偏,他什么都得到过了,他这辈子就再也割舍不下了。


    他甚至有些恨昭宁,她为什么要对他好?


    既然对他好,为什么就不能一直好!


    他只是有一些异于常人的性格缺陷,他只是……


    令令一定觉得他卑劣恶心透顶,她甚至不和离,要直接休夫。


    她是铁了心,再也不会原谅他。


    陆绥撂下狠话,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想起除夕夜那场烟火,盛大绚丽,却也转瞬即逝。


    想起庭院那四个雪人,温馨可爱,却也迟早融化在春雨里,了无痕迹。


    ……


    一切的一切,都像极了令令。


    美好至极,也残忍至极。


    三月中旬,陆绥留下一封上书“吾妻令仪亲启”的书信,率大军远赴西北边塞——


    作者有话说:小陆:骗你们的,令令对我不好也照样放不下[爆哭][爆哭][爆哭]


    看到很多宝宝问什么时候和好,我说不太准,但保证尽量加快进度,只走必须的剧情,这也是最后一个大波折了,走完就是尾声,其实我觉得这段才是公主的高光来着,后边一定甜回来!


    第86章 卿卿(修,新增八百内容)


    章


    那是个春雨绵绵的深夜, 寝屋暖香袭人,帐幔外落下一道高大黑影时, 昭宁本能地惊醒过来。


    她知道是陆绥,他总能鬼魅似的无声无息潜入,她简直拿他没办法,只好扯过被子将自己蒙住,赌气不理他,连吵架也不跟他吵。


    他着实可恶,明明做错事情,却非但不思悔改, 反而板起脸凶她!还用那种语气威胁她“想都别想”,她可是公主!


    昭宁满腹火气, 帐外的陆绥只是默默守着不说话,雨声滴答, 她不知不觉竟睡着了,待天光大亮睁开眼, 雨后新晴,碧空万里,那讨厌的身影已不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封静静压在枕下的书信。


    杜嬷嬷带着小婢们手捧金盆雪帕等物鱼贯而入, 慈爱禀道:“公主,驸马爷在卯时初就离京出征了。”


    “……出征?”这消息太过突然,昭宁猝不及防, 几乎愣在原地。


    她生病这些时日少有关注朝务, 却依稀记得上辈子边关蛮夷来犯时,文武两派对于是否出兵争执不下,是以驻守京郊的定远军一直处于备战状态, 陆绥吃住在军营,直到她溺亡在寒江,快马前来捞尸,至于她死后朝廷有没有发兵讨伐蛮夷,就不得而知了。


    怎么这辈子,战事竟提前了一年多?


    静默好半响,昭宁状若满不在乎地丢开那封信,也没打开来看,病后尤带脆弱的小脸浮起薄怒,“陆绥定是故意的!”


    他这一去,短则一两载,长则三五载,自大晋开朝以来,就没有公主与尚在边关保家卫国的将军和离的先例,更别提休夫。


    父皇不会允许,以陈伯忠为首的刚正御史们就是紧盯的眼睛。


    杜嬷嬷见公主气恼,只好按下劝解的念头。


    谁知这厢刚梳洗换衣罢,就见她们公主反常地回了趟海棠院,去衣橱旁拉开多宝阁,只见里面原封不动地放着一套可保刀枪不入的护身衣及护心镜。


    他竟一样都没有带走!


    昭宁气鼓鼓地合上匣子,“好,好啊,他自诩骁勇善战,用兵如神,想来也看不上这些俗物!”


    独自气闷两日,终究没法。不论如何,陆绥走了,他们之间所有的决裂吵闹乃至板上钉钉的休夫都戛然而止,被迫暂停。


    昭宁的日子恢复未出嫁前的平静安宁,平时除了进宫探望父皇和弟弟,便是与好友们抚琴作画,品茗对弈。


    夜里也不会有个阴测测的黑影突然出现在床边吓人,她本该乐得自在。


    然而事实恰恰相反,她夜里越发睡不好,吃也吃不香,半月不到,整个人就病恹恹的,本就纤弱的身影又单薄一圈,宛若一株失去阳光雨露的娇贵牡丹,做什么事都少了几分兴致。


    此番随陆绥出征的还有牧野孟鸿飞等年轻将士,其家眷在年前观赏练武场的小宴上与昭宁有过一次来往,彼时还是拘谨客气的,没想到竟好几次主动送拜贴来公主府,今儿蹴鞠,明儿打马球,后日荡秋千、放风筝、郊外踏青……


    昭宁很是意外,想着她们或许还不知她与陆绥决裂的事,但一码归一码,这些武将夫人豪爽风趣,她权当解解闷,也是逼着自己出去走走,别真闷出病来,才应了。


    一来二去,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几人,倒也越发熟络。


    转眼来到这年秋,南边进贡数车名贵品种的菊花进京,宣德帝惯例挑了最漂亮的给女儿送去。


    昭宁一人独赏也无趣,索性请姜雪莹和沈静她们来共赏。


    席间喝茶休憩时,向来有话直说的姜雪莹难得有些局促,旁敲侧击问起侯府那位高中状元的大公子可有婚配。


    陆煜三元及第,且生得俊朗温雅,在京都掀起不小的波澜,光是榜下捉婿就有好几位三品大臣,昭宁自然听说了。


    前不久容槿也刚登门托她帮着四处留意留意,道陆煜年纪不小,若有门当户对的好姑娘,想相看一番。


    也不怪容槿求到公主儿媳这儿来,她原本铁了心要跟陆准和离,带儿子回父母老家,踏踏实实过日子。


    奈何陆准是个狠人,直接当众认下陆煜这个儿子,且话里话外想要为长子联姻,巩固侯府地位,至容槿这,则威胁如若不然,他想让陆煜在京都寸步难行,也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而陆煜苦读多年,心有远大抱负,自然不想回乡下老家荒度光阴。


    如此一来,容槿被逼得没了法,只能咬牙当起这个侯府主母,操持上下。


    可她常年久居内宅,不与人来往,骤然要出门交际


    应酬,一则不熟,心里难免生畏,总要有个适应的时候,二则公主身份高贵,结识的名门闺秀众多,知根知底更为可靠。


    这于昭宁而言,也是举手之劳,姜雪莹问起便如实答尚未,边问她可是家里有谁对陆煜有意。


    姜雪莹点点头,无奈叹气,“是我娘家小妹,状元郎游街那日惊鸿一瞥,闹着非君不嫁,我这才厚着脸皮问到公主这里。”


    昭宁:“无妨,改日我办场雅集,你只管带小妹来。不过还会邀别家贵女,届时单看侯夫人和陆煜如何抉择。”


    她并不关心陆煜,更不会多掺和侯府的事。


    姜雪莹明白言外之意,感激不尽。


    提过这茬,又说起西北战局,沈静很是担忧,“我家那个不争气的纨绔,写信回来说随军冲锋陷阵时,要不是世子爷给他挡了两刀,他险些被敌军砍掉胳膊……”


    “哐当!”


    沈静蓦然回首,惊见公主手边的茶盏被碰倒在桌案上,公主的神色却淡淡的,一旁有宫婢手脚麻利地收拾干净,公主起身与裴二夫人赏花去了。


    姜雪莹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朝沈静摇头。


    花圃旁,昭宁无声捏紧湿润的帕子,微微揪起的心在粉菊的美貌冲击下缓慢放松下来。


    裴二夫人,也就是昭宁的二舅母秦四娘,心细地新取一方雪帕给她擦拭袖口的水珠,宽慰道:“公主勿挂心,我听你二舅说边地屡打胜仗,兴许要不了多久,驸马爷就风光凯旋了。”


    昭宁冷冷一哼,“他走了大半年,一封信都没有寄回来,也不带我送他的护身衣,摆明了要与我划清界限,我才不会为他担心!”


    秦四娘虽是乡野出身,不通文墨,但到底是过来人,哪能听不出这是小姑娘口是心非的气话?奈何四娘嘴笨,正思忖如何接这句话才能既让外甥女宽心,又不至于讨嫌。


    昭宁不愿二舅母为难,也不想再提陆绥,直接掠过问道:“再有一月就是渊表弟的生辰了吧?”


    秦子渊认祖归宗后改名为裴明渊,前不久刚中举人,其天资聪颖,勤奋好学,极有可能是三年后的新状元郎。因此一桩,初来京都的秦四娘很受各家贵夫人的欢迎,点头笑道:“是,到时再请公主过府一聚。”


    “那我可得物色一个称心的礼物。”外祖家后继有人,昭宁心里也高兴。


    秦四娘先为儿子谢过,但说起礼物,有些纠结不定,“我想着给渊儿打个平安佩,可不知京都哪家的师傅手艺好。”


    “这有何难,我帮舅母问问便是。”


    昭宁府上的摆件乃至库房多的是玉雕,精美细腻,连她都惊叹不已,全是楚承稷送的,说是一个已经退隐的老师傅所雕。


    不料翌日进宫,昭宁问起,楚承稷想了好久,仍是一头雾水,“什么老师傅?我送过你那么多好东西?”


    以前他病得晕晕沉沉,稀里糊涂,就是有心也无力啊!


    昭宁奇怪,索性把去年中秋那座嫦娥奔月的玉雕轮廓,及今年夏过生辰时那座春江花月浮雕大致描述一番,“远的不提,近的这些,你都不记得了?还是映山亲自送来的呢。”


    映山就随侍在旁,闻言有印象,上前点头,楚承稷却沉了脸,严肃问,“这些东西是谁叫你送的?”


    “映川说您吩咐的呀!”映山困惑地挠挠头,说着就要去寻映川来对峙。


    “不必了。”昭宁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出声,“我有事回府一趟,晚膳改日跟你吃。”


    “诶……”不等楚承稷再说什么,昭宁已匆匆起身离去。


    昭宁回府便立即叫管事把专门记录来往贺礼的账本拿来,仔细一翻,果然发现端倪。


    自六年前开始,楚承稷给她送的生辰礼总是一前一后的双份,另外还有隔三差五送来的新鲜玩意儿,大至玉雕珊瑚首饰夜明珠,小至风筝颜料砚台笔墨,许多都是王英借楚承稷的名义呈上,她十五岁的及笄礼更是单独占满一页纸。


    从前以为弟弟病重,或许清醒时吩咐底下人去准备,昏睡后忘记了,再吩咐,她记着这份心意,也担忧弟弟的身子,见面时总不能每样礼物都再说一遍。


    岂不知正是这疏忽,叫陆绥钻了空子,他不仅安排亲信在她身边,竟连紫宸殿的人都买通了!


    哪有什么老师傅,全是他自己雕的吧!


    昭宁想明白这原委,再看各院错落有致的玉雕,并跑去库房看了那些整齐收置纤尘不染的贺礼们,她本该生气责问的,可鼻子突然酸了下,气不起来。


    蓦然间,又想起陆绥的书房,那几排博古架的人偶娃娃。


    他自小在军营历练,其中艰辛自不必提,十六不到又上战场了,回京后紧接着兼领了兵部侍郎的差事,平日里公务军务缠身,怕不是一得闲就雕,彻夜雕……难怪他手上的茧子那么厚。


    待昭宁回过神,竟已不自觉地走出公主府,迈进侯府大门,一步一步好似被什么牵引着,最终停在书房门前。


    双慧领着一众宫婢们担心地跟随左右,然而她们公主只留下一句“你们在外面候着吧”便推门而入。


    时隔半年,昭宁再次来到曾让自己感到无比愤怒震惊的三层阁楼,这里一切如往昔,傍晚余晖笼罩下甚至有丝朦胧的暖意。


    悬挂四周的画作也愈发清晰入目。


    她一张张看过去,恍惚记起好多都是自己嫌弃不够完美而揉得皱巴巴丢掉的,他一幅幅捡起来,如获至宝,仔细地展平装裱,仿佛也捡起她年幼的失落和傲气一并珍藏。


    再至琳琅满目的人偶,其实也不算未着寸缕,他雕刻了衣物轮廓的,那夜烛火摇曳,光影昏暗,或许也因太气了,她无心去看。


    此刻才发觉“她们”的可爱精致,竟连表情都是不一样的。


    昭宁很难想象陆绥那蒲扇大的手巴掌小心翼翼地捧着美玉雕琢她的喜怒哀乐的模样。


    她心情复杂地走到多宝阁旁,里边空空如也,乱七八糟的秘药已经被扔掉了。


    再转身,北面临窗的位置放有一张长案,案上整齐摆放一套刻刀,一沓古籍。


    昭宁落座后随意翻了翻,有兵书、史书等,压在最底下的是本《撼昆仑》。昭宁没想到他也看这本武侠小说,取出来一打开,在看到里边龙飞凤舞的熟悉字迹时,就愕然怔住了。


    这,这竟是他亲笔写的?


    他一个对诗词歌赋一窍不通的糙将,竟能写出令她沉迷其中无法自拔的故事?


    昭宁的震惊简直不亚于看到太阳打西边升起,足足怔了好半响,才缓缓翻页,最新的情节停留在主人公定澜为国为民奔赴战场处,下边一行小字力透纸背——


    【定澜,我写你是为了让令令对我多一点喜欢,不想再次弄巧成拙,令令厌我而爱你,没办法,我只能让你消失于世】


    昭宁手指微颤,书页边角顷刻被折出一道褶皱。


    难怪上辈子她看到定澜葬身战场后死活找不到笔者青梨,若此人是陆绥,一切都说的通了。


    他竟小气到连一个虚假的故事人物的醋也要吃!


    昭宁气恼地合上书籍放回原位,暗暗发誓等陆绥回来,必要他把定澜写活!


    可他什么时候才回来?


    她又有好多话想问他。


    昭宁心里郁闷,推开窗棂任由秋风拂面。


    此时日暮黄昏,抬眸望去,天边云霞渐散,葱茏树枝随风慢悠悠晃着,零星几对鸟儿双宿双飞,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


    只是很快,她又发现一丝不对。


    这扇窗,竟然正对着海棠院!


    哪有那么巧的事?


    昭宁不敢置信地看了好几遍,若眼力卓越者,甚至能看到那院落里的人影走动。


    她本应生气的,他又在想尽办法地盯着她,阴魂不散!可惜不知怎的,鼻子又酸了,渐渐模糊的视线里无声幻化成陆绥孤身坐在此处雕刻人偶、编写故事,时不时抬头看看对面的情景。


    他早在想定要娶她的那一刻,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吧。


    公主府原本是一个极得恩宠的皇子府,在内城这寸土寸金的地界,对门是权势滔天的定远侯府,左右邻无不是当朝达官显贵,安王是皇长子,听说原本最属意这里,偏偏这儿能空置留到她出嫁改为公主府,也是一桩罕事。


    昭宁心酸地捂住脸颊,很不合时宜地想起陆绥捞她尸身的三天三夜,一瞬间,他的好,他的坏,全都潮水般涌上来,来回不断在心里交织、冲刷。


    容槿为了陆煜的婚事忙上忙下,左右思量,生怕有个不好,陆绥的婚事,有谁给他操心过吗?他情窦初开的年纪,有谁教过他怎么爱吗?


    他只有定远侯这么个强势霸道不择手段的父亲,他早在年幼时就看到过怎么利用权势和心计得到想要的一


    切,他也确实那么做了,所以他总是无可奈何地说,


    “令令,我没办法,我只能如此。”


    眼泪再也忍不住地从指缝滑下来。


    昭宁自己也没意识到,她正为陆绥心疼、心酸。


    ……


    回府时,夜色阑珊,昭宁一行迎面遇上容槿在门口接晚归的陆煜。


    “你初初上任翰林院,公务和前途固然要紧,可常言说欲速则不达,凡事总要一步一个脚印,再忙也不能落下膳食,饿坏身子怎么好?”容槿仔细的叮嘱,微蹙的眉眼尽是心疼。


    陆煜穿着一身浅青色官袍,君子如玉,面容清俊,注意到几步外的公主,唤了声“娘”提醒,边拱手行礼。


    容槿回神转身,见公主眼眶红彤彤的,心头一紧,关切问:“这是怎么了?”


    昭宁冷淡地瞥母子俩一眼,忽然很生气,懒得理会,拂袖便走,一幅高高在上的公主派头,十分不好惹。


    容槿愣了下,不禁反思,难道最近为儿子的婚事屡次叨扰公主,公主烦了?


    陆煜道:“公主应是为了二弟的事。近来边关虽有捷报,然蛮夷宵小结成盟军,来势汹涌,恐有恶战。”


    说罢,见母亲表情漠然,陆煜眸光微沉,补充一句:“我们兄弟同为您的亲子,若您对二弟置之事外,儿恐怕难以心安理得地接受您这份慈爱体贴。”


    身为长兄,他有责任把离心的家慢慢归拢起来,母慈子孝,同甘共苦。


    “这不一样……”事已至此,容槿无法说出当年恩怨纠葛,只好转为道,“好了,先回去用膳吧。”


    随着说话声渐渐远去,昭宁也烦闷地迈进公主府,侍卫即将关门之际,暗夜里倏地有道身影闪现出来,急声唤:“还请公主留步!”


    昭宁应声停步,皱眉回身一看,只见立在阶下那年轻男子穿着一身玄色劲装,面容周正刚毅,有几分熟悉,她略回想片刻才记起,此人是陆绥的另一个贴身长随,名唤江澜。


    昭宁问:“何事?”


    江澜抱拳行礼罢,目光朝昭宁左右如云环绕的宫女侍卫们投去一眼,“属下有要事相禀,公主可否移步府内说话?”


    要事?难不成陆绥在边关受了重伤?昭宁思及沈静所言,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应下后径直带江澜来到前厅,沉声道:“速速说来!”


    江澜却先呈上一沓文书。


    昭宁不解地接过来,垂眸一看,其上竟是关于温辞玉身边那忠叔如何费尽心思买得春情缚和纵情香的罪证!她隐约意识到什么,指尖陡然一颤。


    江澜这才禀道:“世子爷离京前再三交代,叫属下务必查清您中药一事,除了这份罪证,事情还需追溯到去岁骊山秋狝,您在银杏林的湖畔遇到奄奄一息的温郎君,手指被划破伤口,久未愈合,当时世子爷差属下另寻膏药,未曾多想,如今有怡红院制药的老嬷嬷签字画押的证词,若伤口沾染药液可融入骨血,形同中药,伤口受其药性所扰,极难愈合。”


    实则这份证词江澜在一月前就拿到了,但因公主正恼着世子爷,侯府的人一概不见,他怕那会子往枪。口上撞适得其反,今夜见公主头一回主动去了世子爷的书房,心知事情有所转圜,才赶忙追上来。江澜诚恳道:“公主明鉴,我们世子爷纵有那药,却从未对您用过,历经上元夜后,便差江平把药原封不动地销毁了。”


    昭宁心里倏地堵得厉害,松开纤纤十指去看那早已恢复如初的指腹,情不自禁忆起陆绥半跪在她身前给她上药的严谨和仔细,泪水无声漫上眼眸。


    双慧忙递上手帕,江澜见状明白事情办妥,大松一口气,抱拳退下了。


    前厅灯火茫茫,氤氲着无边夜幕,昭宁也不知孤坐了多久,晚膳也没胃口吃,待思绪回笼,先回春棠院翻找陆绥离开那夜留下的书信。


    奇怪的是,怎么都找不到了。


    “我明明就丢在这儿的……”昭宁反反复复去查看枕下和被褥,乃至床底。


    杜嬷嬷问询赶来,摇头笑笑,把信从锦盒取出来给她,“早知您在乎,老奴收得好好的。”


    昭宁发窘,“就是随便看看。”


    她背过身,目光掠过信封的【吾妻令仪亲启】,微微一动,继而打开。


    信纸很薄,但笔墨很重,似乎执笔人有千言万语,同样有重重顾虑,不知如何开口,故而长久停顿,最终只写下——


    【令仪卿卿:


    蛮夷可恨,致使边关狼烟四起,百姓居于水生火热,我肩负捍卫疆土保一方安定的重任,此去绝非意气用事,逃避矛盾,盼你勿恼。


    先前种种,错皆在我,不敢祈求你宽恕,唯愿你起居安吉,四时顺遂。


    休夫一事……我们待战事初平再详议,可好?


    另,你置于衣桁的芙蓉色肚兜,及一件裙裳、两条手帕,乃我窃之。


    我怕远赴边关,久不得见,难以抵挡相思之苦,不得已为之。


    盼你勿气,勿恼。


    清晏,亲笔。


    三月十五日夜于廊外月下。】


    昭宁气鼓鼓地攥着信纸,哼了哼不满道:“这骗子,无耻!尽带那些没用的!”


    她几步绕到书案前,提笔便将他骂了一顿。


    可写罢满满两页纸,对比来看,又觉自己罗里吧嗦,丢面子,遂扔掉重写,这回只有一个字:哦!


    昭宁装好信封,并取来那套耿耿于怀的护身衣和护身镜,想着又叫人去厨房收拾些耐放的肉干等荤食,让映竹多使些银子,务必确保又快又稳当地送去西北。


    面对杜嬷嬷和二双惊奇又探究的表情,她只是用一种勉为其难的语气说:“我在京都享乐而驸马在边关厮杀,便是做做样子也得表示关怀,否则难免叫御史们非议,寒了将士们的心。”


    杜嬷嬷忍俊不禁:“咱们公主最是端庄识大体!”


    奈何天遥路远,再快的速度,东西到军营也是八月十五了。


    刚历经一场战役的将士们疲惫修整在旷野大营,有受伤的,等着军医救治包扎,干燥的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伙房炊烟袅袅,逐渐有肉香飘来。


    “今夜中秋,世子爷给大家伙加餐!”


    营帐里,牧野听着人声欢呼,一点高兴不起来,叹气着问负手立在舆图前的好友,“眼瞧着粮草撑不过十日了,京都怎么说?国库再紧也不能缺咱们的啊!”


    坐在对面换药的孟鸿飞忙抬头道:“你低声些!”动摇军心就不好了。


    牧野无奈闭嘴。


    陆绥回身过来,神情严峻,语气却如常沉定:“无需慌乱。”


    他胸有成竹,孟鸿飞等人自然不慌。


    这时帐外忽有一驿卒来禀,“公主给世子爷送的信到了!”


    “哎呦!”牧野稀奇地跳起来。


    出征在外,若家底深厚亲眷惦念,不管再难,都会想方设法送些衣物吃食和书信来,他们几个隔着一月就能收到一次,唯独陆绥,来的只有军报和密信。


    他们都隐隐约约猜到,他和公主不知第几次吵架了,这次显然闹得最凶。


    陆绥闻言同样惊诧住,意想不到,令令给他送信?


    别是休夫书或是宣德帝赐和离的圣旨吧?


    他脸色阴沉,看着牧野迎出去,拎回一个大包袱,沉甸甸地放在堆满册子的长案上。


    牧野好奇,但有礼数,不会先于陆绥乱动他的东西,只眼巴巴催他,“今儿是你生辰,快看看公主送了什么!”


    陆绥顿了顿,才取信


    件,信封什么也没写,打开只有一个“哦”,他眉心蹙起来,时隔太久,令令此字是何意?


    陆绥迟疑地打开包袱,是一套眼熟的护身衣、镜,牛羊鸡鸭鱼鹿等制作的肉脯,还有酸梅等几样生津止渴的果脯。


    他怔然半响,已经如死灰般碎掉的心又开始热起来。


    素日里交情好的几个年轻将军闻香而来,陆绥无奈,只好先给他们分了些,再抓住要走的牧野,沉思许久下定决心,“再给你夫人写信,就说我为你挡了三箭。”


    “啊?又来!”牧野嚼着肉干都不香了,满腹恼火地控诉道,“再这样下去,我变成废物一个,静娘更不和我好了!”


    陆绥冷幽幽地扫他一眼,“你写不写?”


    牧野:“……写写写!”


    陆绥再给他一把果脯,去抓孟鸿飞等人,英勇也好,受伤也罢,总之家书务必提上他一句。


    他们的夫人常去公主府,定然会透露。


    令令的心那么柔软,一定会心疼他的。


    众人诉苦的同时,陆绥也提笔蘸墨,书下一句“令仪卿卿,我一切都好,勿念”——


    作者有话说:驸马依旧心机[墨镜]


    昭宁:其实没有念[哦哦哦]


    小陆:[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第87章 梦境(上)


    一轮满月当空照, 银晖无声越过大漠旷野,落在京都巍巍皇城。


    因西北战事吃紧, 西南又出匪寇作乱,月前才派平南侯带兵前往镇压,宣德帝体恤将士们征战辛苦,二则考量到打仗后库银消耗巨大,今年中秋索性不设大宴邀王侯将相文武百官进宫齐聚,只在广明殿摆了场家宴。


    其间也无丝竹管弦之乐,后宫妃嫔子嗣不丰,倒显得冷清肃穆。


    宴席过半, 宣德帝意兴阑珊地搁下玉箸,起身道, “令仪,承稷, 陪父皇出去透透气吧。”


    昭宁闻言便和相邻的弟弟出席,途经永庆时, 不出意外地被狠狠瞪了眼,她习以为常,淡淡拂袖。


    永庆咬紧后槽牙,更气了!


    昭宁懒得理会, 在上前挽住父皇胳膊出殿时,同样领略到赵皇后一个冷飕飕的眼风。她回以甜美乖巧的笑容。


    毫无理由发作不满的赵皇后:“……”


    宣德帝看过来,语气平平道:“皇后留下好好劝劝令徽吧, 她比令仪还年长两岁, 没有总称病拖着不嫁的道理。”


    赵皇后勉强笑了笑,“是。”


    永庆:“……”


    父皇也来气她!母后也不帮她说句话!等皇兄上位她必要昭宁那讨厌鬼好看!


    殿外清风徐徐,月华如水。


    宣德帝叹了声, 也嘱咐儿子道:“你的婚事更不能耽搁,礼部和钦天监拟订的吉日里就属十月初八最好。”


    楚承稷眸底划过一丝隐晦的难色,刚要启唇婉拒,就听昭宁轻咳了声,楚承稷抿抿唇,若无其事应下来,“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宣德帝满意地点头,再拍拍女儿的手背。


    年初那会子,小夫妻俩又闹得翻天覆地,可把他这个老父亲愁得不行!好在女儿懂事识大体,前阵子才对远在边塞的女婿略表关怀心意,宣德帝很是欣慰,到嘴的劝解也变成纵容,“为父知你定是受了委屈,等战事平定,咱们再和和气气地商谈这门婚事能否继续,成不成?”


    昭宁看着父皇两鬓不知何时多出的斑白,仿佛短短几月老了许多,心酸地摇摇头,“我先前说的是气话呢……”


    宣德帝笑了起来,一张日渐沧桑的脸庞上惆怅都淡了许多。


    说话间,几人沿着九曲回廊漫步行至木樨园,侧前方忽有一身着甲胄佩戴宝剑的肃面男子急步而来。


    昭宁认出这是掌管禁军的梁统领,估摸着是出了要紧事,她心里有些不安,但到底是公主,不宜留下听禀朝务,只能先和楚承稷退至廊芜的美人靠等候。


    昭宁思及方才楚承稷的异样,迟疑问:“你是不是有了心仪的姑娘?”


    楚承稷讶然,连连否认道“绝无”。


    昭宁探究地打量他,不太相信,“既如此,为何一直不想成亲?”


    茂老给他治了快两年,并辅以陆绥编写的武功秘籍,他的身子虽远远比不上健壮如牛的安王,但总归能上朝参政,读书会友,与常人并无太大区别,后续的调理恢复就看时间了。


    他们的处境也摆在这儿,联姻是再好不过的稳固地位以图长远的方式。


    然而楚承稷挪开视线默了默,似有难言之隐,正当昭宁推了推他的胳膊想再追问时,凉亭那边传来宣德帝的拍桌怒喝声:


    “他们办事不利,还敢推脱妖邪水怪作乱!”


    昭宁心头微紧,楚承稷也蹙眉看过去。


    过了一刻钟这样,成康才扶着盛怒的宣德帝回来,梁统领似乎领了差事,又急急走了。


    姐弟俩迎上去,一左一右搀扶住宣德帝。昭宁明知不该问,还是忍不住开了口:“究竟是什么事把父皇气成这样?”


    宣德帝略微缓和脸色,对上一双儿女焦急担忧的目光,心知今夜瞒他们,他们也会胡思乱想坐立难安,四处打探消息。宣德帝无奈地闭了闭眼,终是攥拳道:“运往西北的粮船,全覆灭了!”


    昭宁惊得一个踉跄,表情愕然,怔在原地。


    常言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自古以来多少战事的成败都受限于此!


    西北荒芜,产物不丰,每逢大战,边境军镇仓贮藏的粮食不足,必要仰赖关中粮仓补给,关中仓则需京都太仓及江南仓接力填充,如此分段转运,确保前线无后顾之忧。


    眼下随船倾覆的粮草必然捞不起了,想要另行运送,最快也得二十日。


    这还是按走黄河水路来算。


    若走陆路,损耗和时长都得加倍。


    然而历经巨变,明日早朝必然引发百官热议,人心浮动,届时还敢走水路吗?


    此番出征足有二十万大军,最寻常的兵士每日尚且需二升米,酱、菜、盐少许,再至骑兵、弩兵、前锋,及马料等,每日至少四千石粮食方能维持军队生计,其间若逢……不,这节骨眼一定会有蛮夷趁机发动大规模突袭,将士们上阵杀敌,所需只多不少。


    也不知边境仓所剩的余粮能不能撑到后方驰援?


    光是粗略一想,昭宁就已冷汗淋漓,内心沉重,何况她只是个娇养深闺的公主,平日从不过问军政战事,宣德帝在位多年,所思量的东西自然比她多得多,也就意味着情形比她想到的还要严峻。


    “我儿莫慌,陆绥父子不是扛不住事的,且先回去等好消息吧。”宣德帝宽慰罢女儿,示意儿子与他回御书房,边叫成康即刻去请户部、兵部及在京的几位心腹大将进宫。


    昭宁只能极力稳住心神,目送父皇一行阔步离去。


    双慧赶忙掏了手帕给她擦拭额头冷汗,惴惴不安道:“公主,这真是闻所未闻的事,志怪书里说水底藏有异兽,食量大如饕餮,万一……”


    “不得胡言。”昭宁低声打断双慧,想起自己上辈子溺亡在寒江,也有传言道是冲撞了水怪邪神,以至尸身也被残忍吃掉。


    但后来陆绥捞起她,查到是温辞玉安排了人手在船上,先下药致使侍卫们乏力昏聩,再凿穿舱底,等江水层层蔓延,已无力回天。


    偏偏那夜突降狂风暴雨,天灾就成了他最佳的掩饰借口。


    想到此处,昭宁猛地一顿。


    粮船离奇覆灭,会否也有温辞玉的手笔?


    瞬间,不寒而栗。


    昭宁回府便立即叫凌霜来,先询问温老处可有异常。


    祖孙俩一个老一个残,无官无权,纵有天大的野心和算计,也干涉不了朝廷军政机密,除非有内贼与其来往勾连。


    怎料凌霜抱拳禀道:“温郎君早在三月就积郁成疾,自焚身亡。温老伤心欲绝,书院一并永关,隐居山中再不教授学生。”


    “什么?”昭宁眸光微颤,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凌霜立马请罪道:“那


    时您与驸马争执得厉害,随后又大病一场,驸马不愿让您得知温郎君身故,属下去温老所居的山舍查探,也并未发现异常,才将此事按下来。”


    昭宁恍惚了好半响,抬抬手示意凌霜起身,无意责怪,毕竟那时就算禀上来,她估计也无心顾及,此刻思前想后,越发觉得古怪。


    三月,正好是陆绥出征的时候。


    边关之所以起战事,是出现一位“阴先生”搅弄风云。


    侯府已查证阴先生乃是被大晋所灭的阴俪余孽,昭宁不曾联想到温辞玉,因他五官面貌并无异域特征,她一直往前朝余孽那处想,如今看来暗藏玄机。


    犹记上辈子,他在她灵堂大笑时说过一句话:“我背负了整整二十四年的亡国之恨……”


    昭宁忽然问:“阴俪何时灭国的?”


    凌霜:“宣德元年,算起来到如今也有二十三年了。”


    昭宁脸色大变,拍案起身。


    上辈子她正是明年的中秋身亡,满打满算,刚好二十四年。


    难怪温辞玉说那话,原来他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国余孽!只怕葬身大火是假死脱身吧!


    凌霜见公主这般,神情跟着一凛,“可要属下再去扬州岭南查探温家祖孙身份?”


    “不必了。”两地来回少说要三四月才有结果,边关战机却是瞬息万变,等不起。昭宁脸色凝重地来回踱步,片刻后书信一封交给凌霜,“务必请温老过府一叙。”


    她还有最后一事不明,恐怕只有温老能解惑。


    凌霜明白“请”是何意,当即告退。


    杜嬷嬷领人端宵夜过来,见公主身形单薄,愁容满面,心疼宽慰道:“您是公主,身娇体贵,江山社稷自有皇上和大臣们来操心,边关战局也有侯爷和驸马运筹帷幄,何苦您跟着忙上忙下呢!”


    “公主享天下之养,当忧天下之忧。”昭宁也明白仅凭自己是微不足道的,但她既有猜测,就不能什么都不做。


    这时双慧突然跑了进来,“公主,郡主来了。”


    “哦?”昭宁看窗外夜色已深,不解地迎出去,正碰上神色仓促的嘉云,她不禁拧眉问,“贺文卿欺负你了?”


    嘉云愣了下,忙摆手,边拉她进屋边道,“我听说漕粮出大事了。”


    昭宁没想到嘉云的消息也这么灵通,诧异问,“你听谁说的?”


    嘉云面露惭愧,她是偷听到的,“自是文卿。他近日和平南侯世子走得近,官务不涉军政也对西北极为上心,今夜得知噩耗,高兴得又借口去香云楼,我觉着不对,赶过来告诉你一声,你和承稷好有个提防,怕是安王兄急于夺嫡,暗暗生事啊。”


    昭宁顿时冷了脸,“他倒是胆大包天!”只一时拿不住证据,她凭空去告安王,反倒打草惊蛇,沉吟片刻才道,“你此时来我府上终究不妥,还是快快回去,尽早同那厮和离吧。”


    嘉云摇头叹息,再三嘱咐方离去。


    昭宁静坐半响,杜嬷嬷送来的宵夜凉透了,一口没吃,想了想叫来府里掌管账房的几位管家,命他们盘点现存库银、封地余粮,忙到后半夜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回了海棠院。


    今夜是陆绥生辰,然而浓云遮月,星空黯淡,也不知他可有吃饱,可是在为了粮草而发愁焦心,彻夜不眠,还是在刀光剑影的战场上与人厮杀决斗……


    昭宁浑浑噩噩倒在床榻上,嗅着锦被已经变得很淡的独属于陆绥的气息,眼前浮现她们在此的种种亲昵,曾让她讨厌心烦的,如今却令她鼻子又酸了酸,眼眶泛红不断涌出湿润。


    她摸到那封信,打开看了又看。


    不知不觉,字迹模糊,眼帘合上,沉入梦境。


    梦里竟又回到上辈子埋葬她的陵墓,靠坐在她墓碑前的男人身形萧索,俊颜颓丧,哀凄伤神至周身寻不出一丝活人的生气。


    她不觉得可怕了,下意识急切地过去,想跟他说两句话。


    但来到近前才发现,他听不到,他身边还有一身披袈裟手持佛珠的老大师。


    瞧着,像是护国寺的。


    “世子,老僧受侯爷所托,斯人已逝,不可再回,盼你早日放下执念,走出这晦暗之地。”


    “悟因大师请回罢,告诉父亲安心。待到大军出征,我自会前往。”


    陆绥语气恹恹的,仿佛下一瞬死去也无甚所谓。


    悟因捻着珠子,思忖良久,从袖中取出一个锦袋放下,缓声道:“老僧的尊师圆寂前曾留下一阵法,或可招魂入轮回转世,只是启阵需两味引子,一为优昙花,二为菩提果,二者皆不易得,若经年后世子有幸种出,尽可回护国寺寻老僧布阵。”


    陆绥死寂的眸光一动,伸出那只被火烛燎得红肿的手,拾过锦袋打开。


    锦袋里静静躺着的两枚种子。


    须臾,他将其用力攥在掌心。


    而悟因出去后,身边小沙弥好奇问:“师父,世间真有此仙法?”


    悟因无奈地笑了笑,“传说优昙花千年一开,菩提果五十年一结,待到那时,岁月洗涤往事,人心早已更改。今日种种,权当给他留个念想罢了。”


    小沙弥明白了,师父这是骗人呢。


    第88章 梦境(下)


    宣德二十四年秋, 皇长子安王继位,改元通和, 大展雷霆气魄,命定远侯世子为主帅,发兵北上,征讨蛮夷各族。


    这是场硬战。


    蛮夷早已集结兵马,来势汹汹,朝廷粮草供给却时有短缺,军械军饷拖欠一年半载是常事,可想而知陆绥领着几十万定远军鏖战有多艰难。


    从通和元年打到通和五年, 血流成河,矢尽粮绝, 一封封讨要粮草银钱的折子与捷报递到京都,无不是石沉大海。


    次年春, 京都好不容易来人,谁曾想, 只送来一道勉励“开疆拓土”的圣旨。


    传旨的老太监刚出营帐,牧野就愤慨难忍地踹翻了桌案,“还打,还打!”


    回头见身为一军主将的好友立在临窗的高台旁, 神情恹恹,好似一潭死水,无悲无怒, 只端起水壶给那盆种了五年仍旧光秃秃的黄土浇水, 牧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冲过去就要夺走陶盆摔开。


    “陆大将军,咱们大难临头了, 别管你那发不了芽的破种子了!”


    然而有只铁掌牢牢按在陶盆边缘,竟是分毫都动不得。


    牧野一拳砸在高台上,眼神犀利直逼陆绥,看着陆绥被风沙霜雪磨砺得黝黑瘦削的面庞,胡子拉碴,双目暗沉,昨日一场恶战被砍伤的胳膊还在往外渗血,一袭单衣里,遍体鳞伤,深可露骨。


    谁敢相信这是昔日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


    牧野忽而不敢直视,痛心挪开视线,扳着手指头,一桩一件地数:“上头不给钱,不给粮,御寒衣物被褥一件不发,光叫咱们饿着肚子赤条条咬紧牙跟打,咱们打了一场又一场胜仗,别提蛮夷宵小,现在连只狗都不敢擅闯边境,皇帝又要进军北越腹地,你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他记恨你当年执意不娶永庆,执意不入他阵营为他谋图霸业,他想磨平你一身傲骨,活生生逼死你啊!”


    话音刚落,高台骤然裂开一道缝隙。


    陆绥垂眸微顿,乌青的眼下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半响后,自嘲地扯唇一笑。


    他怎会不明白呢?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要破死局,唯有反。


    反了楚家的天下,领兵打进京都,改朝换代!


    可惜,这年的他二十有七,不再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郎,斗志昂扬,野心勃勃,他也不再有任何期盼得到的人或物。


    每日形同槁木,行尸走肉般上阵、杀敌。


    此时反,只会连累满军背上叛逆罪名,诛杀九族。


    陆绥最终什么也没说,皲裂的手掌搬起陶盆,小心翼翼地放回堆满军报的案几。


    牧野紧跟过来,怒不可遏,一脚踹开那破陶盆。


    破碎声稀里哗啦,黄土飞扬满地。


    陆绥脸色铁青,绷紧的拳头抡起来,在触及牧野犹带刀伤的面颊时,狠狠一顿。


    牧野仰脸给他揍,“你今天就是打死我我也要砸了这东西!那老和尚骗你的你也信?昭宁公主早就死透了,现今一堆白骨搁棺材里躺着呢!她便是活着也满心满眼的温辞玉!你现在进退不得的绝境都是她楚令仪害的!”


    陆绥猛地收手,僵硬半响后,俯身收拾黄土,急切翻找得来不易的种子,宛若一个病入膏亡的躯壳急寻救命灵药。


    牧野只觉一股无力漫上心头,眼前一切都是那么荒诞可笑,他不禁摇头问道:“值得吗?为了一个从不拿正眼看你厌你至极的坏女人,值得吗!”


    陆绥终于开口,一字一句  ,偏执得骇人:“令令不是坏女人。她只是被温辞玉那贱人蒙骗了!”


    很早之前,彼此年少,她也正眼看过他的,她们也有过一段美好温暖的时光。


    悟因说他周身有游魂流转的迹象,是她惨死寒江,不舍就此一别两宽。


    陆绥的喃声逐渐沙哑,“何况此乃我之执念,与她何关乎?”


    令令只是不喜欢他而已,令令能有什么错?


    牧野见状,自知无论怎么劝都已拉不回一个哀莫大于心死的人,拂袖而去。


    是年夏,仅存的二十万定远军再度北上,驻扎北越王城外。


    素来以猖獗著称的蛮夷都闻风丧胆,被打得落花流水几欲灭族,北越王更是畏惧陆世子杀神威名,愁得连夜召集大臣们商议如何向大晋求和投降才好。


    怎料不出三日,那位杀神重伤不治,死了。


    北越王再三确认,又惊又喜,赶忙关上城门,大晋不开战最好,他还想过安生日子呢!


    战报传回京都,稳坐皇宫的通和帝不敢置信,勃然大怒,“陆绥不是骁勇善战很能打吗?朕什么都不给,他不是照样打胜仗!他定是假死!他非但不肯对朕低头赔不是,还敢挑衅天威!”


    翌日早朝,通和帝正欲下令问罪彻查,文武百官却已跪了半数,都是为定远军鸣冤的,御史们口诛笔伐,直言弹劾皇帝昏庸无道。


    通和帝气得青筋直跳,杀了一个堵住一张嘴,还有千千万万个,没奈何,只能下令撤兵回朝,重金抚慰将士们,另推脱心腹大臣妖言惑主,斩杀示众以平民愤。


    老百姓不清楚朝廷的弯弯绕绕,各大世家乃至重臣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边关的浪潮平了,京都风起云涌,很快陷入王朝更迭的飘摇动荡。


    唯有屹立于天墉山的护国寺,一如往昔厚重,静看旧朝覆灭,新朝崛起。


    弹指一挥间,六十九年过去。


    某个平平无奇的雪夜,寺门外传来铜环重叩的响声。


    小沙弥双手揣在衣袖,哆哆嗦嗦跑来开门。


    只见门外立着个华发长须的老头儿,拄着拐杖,个子却很高,背着柄长剑,一袭黑袍落满积雪,萧萧肃肃,如棵饱经风霜的老松。


    那张面庞沧桑遍布皱纹,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遒美深邃。


    老头儿眸子深得像海,语气却平和,“找悟因。”


    “……谁?”小沙弥满头雾水,完全不记得有这号人。


    “悟因。”老头儿字句清晰,语气缓缓。


    小沙弥身后有途经此处的高僧闻声驻足片刻,不知想起什么,提灯急步而来,待他把灯笼提高,看清门外人的面容,仿佛见到鬼一般惊惧,惊愕退后几步,“陆,陆……”


    小沙弥忙扶住他,“了空大师,路怎么了?”


    了空摆摆手,又急步上前迎上老头儿,语气战战兢兢,“我师父……悟因早就圆寂了!”


    老头儿静静地看着了空,恍惚忆起岁月如梭,昔日小沙弥也变成了大师。他笑了声,“优昙花开,菩提结果。”


    “既然悟因死了,就找你吧。”


    了空双腿一软,险些踉跄摔倒!


    谁料得到,陆世子真能把东西种出来呢!


    没法子,当年师父扯的谎,只能徒弟来还。


    了空硬着头皮把人进到净室,虽然师父圆寂前交代过,但仍是心虚得很,边奉茶边道:“此法虚无缥缈,真假我也无从得知,即便轮回转世,你不见得还能重逢故人,即便重逢,故人兴许也不会记得你。”


    老头儿语气淡淡的,并不在意:“无甚要紧。我只求她来生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了空默了会,只好问来生辰八字,凝神掐算一番,哪知越算胆儿越寒,不得不再次劝阻:“世子,你杀孽太重,生辰又是公主的忌日,如金木相斫,刀刃不宁,二者犯冲,则难以共存,恐怕没办法强行……”


    从进门就很好脾气的老头子忽然冷了脸,凶狠道:“再说废话,拧你脑袋喂狗!”


    了空胆寒地摸摸后脖颈,再不敢多言。随后把自己关在净室里忙活了七七四十九日,观阵法显像尚可,略松一口气,窗外却有朔风激烈拍打窗棂,吹得灯烛摇曳不已,优昙花迅速枯萎泯灭。


    了空眉心一跳,转身,小沙弥急匆匆跑来。


    “大师,那老头怕是不好了!”


    “就在中院的梨树下,胸口好大一个血窟窿,您赶紧去看看吧!”


    时序隆冬,万物凋零,漫天飞雪似梨花扑簌。陆绥静倚在树根,还未合上的双眸有泪光闪烁,唇角却是含笑的,往昔高大挺拔的身形瘦弱得像是一捆干柴,双臂展开,似要接住什么。


    待了空带医士赶来,忽听钟声悠长,再探鼻下,一丝气息也没有了。


    新雪落在他心口,慢慢洇出靡丽血光。


    *


    海棠院的寝榻,昭宁泪流满面,猛地惊醒过来。眉心一颗红痣似新染胭脂、雪中梅蕊,灼艳生辉,仿佛一经烙刻便再也磨灭不掉的印记。


    守在榻边的双慧被吓到,赶紧叫人,“公主醒了!”边撩起帐幔,小心扶起公主,拿帕子给公主擦眼泪,“您怎么了?”


    昭宁懵怔地望着双慧,眼前浮现的却是梦里一帧帧令人心如刀绞的画面,她恍如隔世,过了许久才堪堪回过神,推开双慧赤脚下地,径直去梳妆台前照镜子。


    这一照,眼泪就又“啪嗒”掉下来。


    杜嬷嬷领玉娘匆匆跑来,皆是被吓到的模样,问公主,公主也不说话,可把杜嬷嬷愁坏。


    公主足足昏睡两天两夜,怕是病了场身子变弱,身边又无阳气重的驸马镇着,被灾邪趁机而入了!


    杜嬷嬷思量一番,留玉娘看诊,就准备出去找个法师,不妨被公主拉住衣袖,素日来最灵动悦耳的嗓音沙哑无比,“嬷嬷,准备准备,我要去西北。”


    杜嬷嬷“哎呦”一声,想也不想下意识应好,但回过神,才发觉不对,她们娇贵柔弱的公主,平日里裙摆脏了一角都忍受不了,哪能去西北那荒芜苦寒战火纷飞的地方?


    杜嬷嬷以为自己老了,耳背听茬了,迟疑再问:“去哪?”


    双眸通红尤带泪花的公主语气认真,吐字清晰,就连忙上忙下的双慧等人也听见了。


    公主说:“西北。”


    第89章 万里(微修)


    章


    一语方落, 满室震惊。


    还是玉娘先回过神,试着伸手探了探公主的额头, 一片冰凉。玉娘不由得凝神把脉,脉象也无异常,这就怪了,“难不成睡糊涂,发癔症了?”


    “……没呢。”昭宁抽回手胡乱抹了抹脸颊上的泪水,只觉自己再没有什么时候比此刻还要清醒了。


    当下也无瑕多作解释,她想起一桩要紧事,严肃问道:“凌霜回了吗?”


    双慧上前点头, 边服侍公主梳洗换衣边道,“昨日晌午回的, 温老也带回来了,正关在西院厢房。”


    昭宁诧异地挑挑眉, 没想到竟这么顺利。梳妆妥帖后她便想赶快去见温老问个清楚,怎知浑身虚软无力, 步子迈得稍急,眼前就眩晕起来。


    杜嬷嬷揪心地拦住她,“好歹先用过膳食罢!”这两日公主昏睡,她们只能勉强喂些流食, 眼下公主好不容易醒了,又开始忙上忙下说胡话!


    如何叫人不担心?


    昭宁无奈,只好坐回去。


    杜嬷嬷挥手示意底下人呈膳食来, 苦口婆心地劝:“您打小就是千娇万宠, 锦衣玉食,最远不过去到骊山围场。那会子您还说,成日坐马车坐得腰酸腿疼, 别苑里的大黑虫吓人得紧,冷风也吹得脸蛋干巴巴的,下次再不去了。西北可比骊山远得多,苦得多,出了官道就是大漠黄沙,连个干净讲究用来更衣的地方都没有,别提沐浴。再者,来月事怎么办?另有粗俗无理的刁民,见色眼开的庸男……唔。”


    “好了好了。”昭宁捏了个水晶包堵住杜嬷嬷喋喋不休的嘴巴,“嬷嬷若实在放心不下,行礼收拾齐全些便是。”


    杜嬷嬷咬着包子瞪大眼睛,暗暗给双慧使眼色。


    双慧想起曾有一次,公主邀驸马爷吃宵夜,谁知不慎让驸马爷误食莲子起红疹,那日驸马爷在值房,公主道不宜去衙署,否则定会惹御史们非议,遂只叫映竹请太医过去。


    如今……


    双慧低头不语。


    而昭宁开始用膳,比往日还多吃了两碗,一恢复体力就立马出门,叫杜嬷嬷有话说不出,只能叹气去准备。


    昭宁来到西院,向来稳重的凌霜很是惊喜地迎上来,她点点头示意他别担心,谨慎问:“温老所居的山舍附近,连一个把守的暗卫都没有?”


    凌霜:“除了温老和一随侍的老仆,方圆五十里确无行迹可疑者。院内除了砍柴切菜所用的刀具,也并无任何锋利凶器。”


    昭宁若有所思地默了默。


    若温老和温辞玉是一伙的,独身隐居山中必然是为里应外合,等待时机,绝不会不留手下护卫。


    退一步说,温老在官位最高最有权势的时候,也不可能一点风浪都不起。


    如此,剩下最后一个可能。


    思绪收拢,昭宁推门而入,在看见屋内被五花大绑、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温老时,惊讶得看了凌霜一眼。


    凌霜赶紧给老头子取下嘴里的布团,不出意外地被瞪了下。


    温老瞪完这个没轻没重莫名其妙的小伙子,愤怒的眼神径直扫向公主:“您都长大嫁人了,怎么还跟儿时一般任性胡闹?仔细陈伯忠又当朝弹劾您!”


    昭宁也是温老的学生,以前拔温老胡子也是常有的,骤然被这么一说教,略有些心虚,但她自然不会表现出来,因为凌霜这么做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昭宁绷着小脸,冷声质问道:“夫子不必气恼。本公主问你,你可知你的好孙儿犯下何等滔天罪过?”


    温老不明所以,被唬了一跳,“小玉生前还做过什么?”


    凌霜搬了圈椅来,昭宁拂袖落座,直视温老道:“生前?他当真死了吗?”


    温老忆起孙儿葬身火海那夜的突然和蹊跷,菲薄的双唇一抿。


    可惜昭宁手里没有实证,只有前世梦境的记忆及推测。


    思忖片刻,她面不改色,加重语气:“实话告诉夫子吧,前线密报道有将士亲眼所见,在边关搅弄风云的‘阴先生’就是温辞玉!先生既是他唯一的祖父,怕是难逃叛贼之嫌。”


    “老夫一心为国,忠于圣上,岂是叛贼!”温老激动地脱口而出。


    昭宁定定地再问:“那温辞玉是怎么回事?”


    “小玉……”温老面露惋惜和懊憾,不住地摇头,“这孩子有野心,性子要强,自诩要当本朝第一名流,无论如何都不会叛国的。”


    “他是夫子的血脉吗?夫子就敢如此断言。”


    “他……”


    温老一顿,犀利地望着昭宁,眸里惊诧和警惕翻涌,“公主如何得知?”


    昭宁心里有数了,忽而叹息,缓和语气无奈道:“值此边关将士们生死存亡的节骨眼,夫子还要瞒着吗?”


    温老愧然垂眼,嗫嚅半响方说:“小玉是我在扬州捡来的孩子不错!那时我的儿女们被海匪撸去,葬身大海尸骨无存,内人伤心欲绝,跟着投海自尽,我没脸对她们娘几个,也愧对温家列祖列宗,失魂落魄回衙署时,裤腿被一双瘦巴巴的小手拽住,我低头看那孩子混在流民堆里着实可怜,动了恻隐之心,索性收来当亲孙子养着。我把他从小瘦猴养到翩翩如玉满腹才华,怎能不知他秉性呢?”


    温老那段大义灭亲的往事,昭宁刚重生时就在护国寺询问悟善大师得知了,彼时质疑,此刻听来,难免心情复杂,“流民里不乏有阴俪灭国后跟商队逃窜而来的,倘若他们怀揣异心,暗暗设局谋划,夫子无异于养虎为患啊。”


    温老却斩钉截铁道:“绝无可能。我决定给小玉上族谱时就请人多方验明来历血脉,确是大晋人士无疑,否则我怎敢倾力培养蛮夷外敌之后?”


    提到此,也是昭宁困惑的地方,温辞玉的五官容貌怎么看都没有一点异域特征!她迟疑问:“这些年,夫子没发觉他人际来往有什么异常?他纵火那夜,山舍附近可有生人?”


    温老不知想到什么,渐渐湿润的眼睛忽然一闪,“前几年,小玉领回个瞎了一只眼的男子,唤忠伯。我看忠伯瞳仁泛蓝,小玉说是中毒所致,又道忠伯身世凄惨,恳求我收容府里打杂,左不过是个仆人,我也就随他去了,哪料小玉在骊山出事跟我回山里养伤后,忠伯就没了身影,再至起火那夜,我仿佛又看到忠伯,只是忙于料理小玉后事,顾不上了。”


    温老回忆起孙子离世的当夜,哪怕坐在木轮椅上,双手不能使力,还是咬牙给他做了碗长寿面,让他保重身体,这一下真是越想越冒冷汗。


    昭宁沉吟不语,示意凌霜先上前给温老松绑、倒茶,她起身踱步一圈,才道:“烦请夫子写一封规劝信,言辞恳切些,最迟今夜亥时,我派人来取。”


    言罢她便出了门,吩咐凌霜去查查那位忠伯,她则紧接着进宫,在御书房和宸安殿之间犹豫片刻,去了后者。


    楚承稷听姐姐说要去西北,也是惊得脸色大变,音量陡然拔高:“你疯了不成?那是公主该去的地方吗!”


    昭宁语气冷静:“天下之大,只要我想,便没有我去不到的地方。今日我明言告知你,是盼你在京照顾好父皇,提防着安王别再给定远军使绊子。”


    “我不同意。”楚承稷别开脸,头一回露出肃容,“如今陆世子只是没有粮,纵是他阵亡的噩耗传来也犯不着你去涉险。”


    昭宁顿时生气地给他一拳头,“你能不能说点好的!”


    “阿姐,我就是为你好!”楚承稷无可奈何地指着门外阴沉沉的天,风卷落叶,枝丫干枯,一片萧索。


    “马上入冬了,你知道塞外的冬日要冻死多少人吗?你这身子万一有去无回,我跟父皇怎么办?”


    “是了,父皇才治得了你!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走上一条不归路的。”楚承稷重重拂袖而去。


    昭宁猛地扼住他手腕,“倘若现在的我就是有人走了一条不归路才换来的呢?”


    楚承稷脚步微顿,昭宁用力把他拽回来,倏然间切身体会到了被所有人不解、被疾言厉色劝阻的枉然无力。


    恰如上辈子的陆绥。


    牧野身为好友,尚且因他执拗之举多番质问,寒心离去,定远侯乃至陆家尊长族老呢?


    他们怎么能允许家族里最引以为傲的后辈做出那等荒唐之举!


    此前她说人心易变,可他众叛亲离,仍没有一丝一毫动摇。


    须知人这一生,不过百年啊。


    上阵杀敌的武将能活到六十高龄已是幸事。


    然他以战后惨败之躯,守着一缕飘渺的亡魂,一份绝望的爱恋,足足追索六十九载春秋,至垂垂老矣,血枯气绝,换来她重活一世。


    一想,昭宁心底便泛起锥心的痛,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我心意已决,非石烂海枯不可更改。”


    楚承稷长久一默,最后问:“这不是过家家,也不是话本故事,天遥路远,险患难料,你就不怕吗?”


    “当然怕。”昭宁乌黑


    的眼眸澄澈如水,其实算上上辈子,她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只是江州而已,偏偏还死在回京途中,她也迷茫畏惧,也曾想过这辈子最好别再出京都。


    但倘若她和陆绥相隔万里,他已走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剩下这最后一步,无论如何她都要跨出去。


    楚承稷见状,别开脸不吭声了。昭宁把一串沉重的钥匙交到他手上,再三嘱咐他,才转道去御书房。


    疲惫一夜又一上午的宣德帝正靠在龙榻小憩,鬓边银丝如云,眼角皱纹似涟漪,而不远处的紫檀长案上,堆满了各地呈上来的奏折。


    昭宁轻声取来薄毯给她父皇盖上,轻声离去,留在案边的信只说,她最近很烦闷,她去别苑散心了。


    昭宁从皇宫出来,再去了趟国公府,回公主府时,夜色阑珊,迎面遇上从对门侯府出来的永庆。


    昭宁皱皱眉,双慧奇怪地嘀咕:“今儿是侯夫人给大公子相看贵女的日子,永庆公主不在邀约之列,怎么也来了?”


    永庆自然瞧见主仆几个,趾高气昂地走过来,语气得意:“我看陆侯这位长公子比那只会打打杀杀的狂徒强多了,既是状元郎,人又生得俊美儒雅,温柔体贴,真是应了那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呀。”


    永庆想,在宫里自己是皇姐,日后是长嫂,不管怎样,都是压这讨厌鬼一头的!


    昭宁闻言手心微紧,思及嘉云赶来报的信儿,思及上辈子安王称帝后对陆绥的种种磋磨刁难,对陆煜的种种赏赐厚爱,瞬间明白永庆为何而来。


    她只是不以为然地笑笑:“皇姐多虑了,你又不是不知我厌陆绥久矣,迟早休夫,届时侯府两位公子,任你随意择选而已。”


    永庆气恼冷嗤,谁捡她不要的男人?旋即,永庆反应过来什么,上下打量着昭宁,“你打算休夫?父皇允了?我可记得你眼巴巴往边关送信呢!”


    “做做样子罢了。”昭宁懒得再与永庆费口舌,转身离去。


    永庆不高兴地去拦她,谁知被个身材挺拔的俊俏侍卫将身截住。


    凌霜不苟言笑:“天色已晚,可要属下送您回宫?”


    “谁稀罕!”永庆愤而离去,上马车就提笔刷刷写下密密麻麻两页纸。


    昭宁进门后先问了行李准备如何,再差人去温老那取信。


    侍卫却非但没要到信件,反而把温老给带来了。


    “请公主恕老夫无从下笔。”


    “哦?”昭宁看老头儿瞪着一双矍铄的眼,跟块臭石头似的顽固,刚要抬手示意侍卫先把人绑起来,给他点厉害瞧瞧,就听老头儿仰天长叹道:


    “此祸是我酿下,此孙是我栽培,非得我亲自走一趟才能劝他回头是岸!”


    昭宁意想不到,微微一怔,迟疑地打量他那仿佛一折就断的老胳膊老腿。


    温老虎着脸,“怎么,矜贵如公主都去得,我就去不得?”


    昭宁:“你怎知我要去?”


    温老下巴往后一抬,正是杜嬷嬷指挥信得过的心腹提着大包小包出来,杜嬷嬷比着十个手指头,“足足十辆马车,保准公主去哪都如同在府里一般宽裕自在。”


    昭宁:“……”


    “不够?”杜嬷嬷再加两个手巴掌,大有把公主府搬空的架势。


    温老忍了再忍,终究没忍住,“公主,声势浩大必惹祸端啊。”


    昭宁冷哼,大手一挥,很是痛心地开口:“这些这些,通通不要!”


    ……


    半月后,肃州城下,浓烟滚滚,风厉如刀,送来鲜血侵润到泥土深处的猩腐气息。遍地断肢残骸,无人收验。


    “世子,最后一批粮草,至多撑两日,不知凛仓补给何时能到……”


    一道沙哑嗓音禀完,一道怒声接踵而来。


    “咱们刚杀掉一个‘阴先生’,今儿又来,满打满算,足足杀了六个了。他到底是何方神圣,如此狡猾!”


    陆绥一身血迹干涸的玄铁铠甲立在城墙上,兽首吞肩重若千钧,森冷光泽映照出一张冷硬沉毅的脸庞。


    须臾后开口,波澜不惊,“来几个,杀几个,人头悬在梁上,其余不必再管。”


    “传令骁骑营,夜袭取粟。”


    “是!”


    二将退下不久,城外有驿差来报:“世子爷,京都来信!”


    陆绥眉宇微动,眸里久违地闪过一抹期待,立即大步而下,信封拆开,一目十行,也不知看到什么,脸色越来越难看。


    以至于刚凑过来的牧野几步闪开,连问都不敢问了。


    信纸被揉成一团,攥在陆绥铁掌,他薄唇下压,一拳砸在城墙上,大有风雨欲来的冷厉。


    原来上番令令给他送东西,只是做做样子!


    原来令令早已带着那几个俏侍卫,并寻生得白皙如玉的面首去了别苑,成日成日闭门不出……


    她给他护身衣和护心镜也是怕他战死连累她守寡不能十里红妆风光大嫁吧!


    她说过永不原谅,竟是真的。


    陆绥又哪里知道,他以为决裂得再没有一丝挽回余地的心上人,早在一个雨声萧萧的深秋,踩着薄雾,迎着冷风,踏上寻夫的漫漫长路。


    第90章 相见


    昭宁此行算是轻装上阵, 两辆低调坚固的马车,四匹年轻矫健的宝驹, 五十武功高强的精锐侍卫,各配好马利剑,其余只带金银、衣物、干粮、药材、绢帛茶叶等必不可少的。


    贴身心腹诸如杜嬷嬷和双慧几人,全含泪留在别苑,玉娘因是御医,且她身边总得有个女郎陪着,方随行而去。


    为保万无一失,出发前, 昭宁便和凌霜商议着,将侍卫分四队, 一队在前方探路,一队近身跟随, 一队乔装扮作客商,不远不近地注意各方动向, 剩下一队断后。


    车马辚辚出京都,沿途官道尚算平坦,一行几乎是快马加鞭地赶路,日行百里。


    起初昭宁很担心温老那把老骨头撑不到西北就要散架, 焉知十日不到,她竟比温老先蔫巴下来。


    再平坦的路,再软的垫子, 久了照样会腰酸腿疼, 双股僵麻,简直如坐针毡,比上刑还难熬!


    明知腹饥, 应吃更多的膳食才能维持体力,可干巴巴冷冰冰的糕点到嘴边,竟怎么也咽不下。


    玉娘递水壶过来,她眼前浮现的却是一个满是虫蚁的草丛或树林,纵使喉咙干涩,抿抿快要起皮的双唇,也不敢多喝。


    温老摇头叹了叹,不徐不疾地摆出棋盘,抬手示意抱膝闷在角落里试图强行入睡好一睁眼就到西北的公主,“少侠,咱俩来决一胜负吧?”


    少侠是昭宁出门在外的新身份,闻言恹恹地撩起眼皮,颇为费解地瞥了瞥老头子。


    温老执棋落下,一幅仙风道骨的神仙模样,没说自个儿是这些年教那帮出生世家霸道顽劣的少爷们被逼练出来的底子。他要是没点本事,胡子早被拔光了。


    见公主脸色确实苍白,温老语重心长:“这原本不是少侠该吃的苦,眼下距离京都不算太远,回程还来得及,你留几个人手护送我去也是一样的。”


    昭宁默默不语,想起上辈子陆绥孤身一人,带着一捧黄土,一柄长剑,走南闯北,足迹遍布九州大地,几十年如一日,只为寻找培植种子发芽的秘方。


    旁人都道这是个得了失心疯的怪人,避他如蛇蝎,


    他只是笑笑,辗转下一地,直到用心头血浇灌出一抹绿芽。


    他一定吃了很多很多苦,受了很多很多罪,可依旧初心不改,矢志不渝。


    一股莫大的力量油然而生,昭宁咬牙爬起来,在棋盘正中落下一子,下巴轻扬,“到你了。”


    温老笑了笑,只好专心棋局。


    一老一少曾是师生,探讨经史诗文,博古论今,倒也说得来,勉强能打发煎熬的路途。


    偶尔天儿晴朗的时候,昭宁会戴上帷帽和厚厚的防风面纱,下车骑马。


    陆绥教过她快马疾驰的要领,她的悟性和记忆力也算佼佼,开春那会子还和一群武将夫人打马球呢。大家都夸赞她天赋异凛。


    昭宁内心一动,回眸问道:“凌霜,我们骑快马,一刻不停歇,半月能到吗?”


    凌霜迟疑:“少侠可行?”


    昭宁不高兴地皱眉,“当然!”


    长痛不如短痛,她打定主意,握紧缰绳,扬起马鞭,“驾”一声,连人带马好似一支离弦的利箭,猛地冲了出去。


    道路两旁的山水树枝飞快掠过眼前,身体随骏马起伏得更剧烈,好在她尚能掌控,约莫一刻钟后便适应了这样的颠簸。


    只是万万没料到,深秋的风竟是那么冷冽刺骨!无处不在地穿透厚实衣裳钻进身体里、刮在面颊上,如千万根寒针似的,刺得她浑身发抖,疼痛难忍,眼睛不受控制地涌出泪花,模糊了视线,僵硬的双手也失去知觉,险些握不住缰绳,只能任由骏马狂奔。


    “少侠!”凌霜唯恐出事,及时追上勒停马匹。


    昭宁猝不及防,猛地一下摔在马背上,被磕到的鼻子一酸,眼泪就簌簌掉了下来。


    凌霜顿时慌了神,顾不上太多,眼疾手快先抱公主下来放在路旁的石块上,玉娘紧接着跑过来,连着戎夜等侍卫,齐刷刷围住眼尾和鼻子脸蛋都冻得通红的公主。


    昭宁没伤着哪,只是受了惊吓,缓一会便好了,可抬头对上众人关切的眼神,顿时一窘,难堪得捂住僵麻的脸。


    好丢人!


    这时又情不自禁想起陆绥每每冒夜从京郊大营赶回公主府或是别苑,那时冰天雪地,朔风凛冽,一定比眼下冷上万分,他连面纱也不带,原来他就是这么一路冻着回家的……


    难怪整个人跟冰块一样,总要在外间的炭盆旁烘烤好一会才近身与她说话。


    越想,越是心情复杂,酸涩不已。


    昭宁恨不得长出一对翅膀,立马飞到陆绥身边,然而抬眸望去,长路漫漫,前途未卜。


    她用力揉了揉湿润的眼睛,尤带哽咽的嗓音有一股韧劲:“我无妨,赶路吧。”


    九月中旬,一行出关来到金城地界,因水和干粮等将要耗尽,夜色也深,不得不先就近寻个客栈歇歇脚。


    昭宁快有足足十日没有沐浴,早已忍耐到了极限,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吩咐店家烧热水,观客栈的上房简陋得连公主府给宫女住的厢房都不如,也不挑了,等待时吃上一碗热乎乎的清汤面,眉眼舒展如品佳肴。


    温老忍不住笑她,她轻哼一声不以为然,填饱肚子就看舆图,估摸余下的路程更不好走,为免遇上大雪或是沙暴封路,最好赶在入冬前抵达。


    那么今夜最多歇两个时辰,卯时就得出发。


    “少侠,热水抬上去了!”楼梯处传来掌柜带着浓厚乡音的吆喝声。


    昭宁微微颔首,和玉娘上去。


    凌霜等侍卫不便随同,就问掌柜的要来草料喂马,并将马车轮子修葺加固一番。


    昭宁回房后来到狭窄的浴间,看那木桶老旧,摸了摸边缘竟有灰尘,犹豫一下还是舀水先洗了洗。


    玉娘关好门窗进来,见状赶紧夺走水瓢,再看公主那纤细雪白如美玉般的手,叹气道,“若叫皇……老爷晓得,得心疼死了。”


    昭宁转头去拿干净衣裳和香胰子,眸光狡黠,“那就不让他知道。”


    玉娘:“……我保准守口如瓶。”


    刷了桶,本就少的热水更不够了,昭宁只好打消让玉娘和她一起洗的念头,“你叫店家再烧些水来吧。”


    玉娘“诶”了声应下,匆匆出门。


    昭宁取下束发的木簪,一头乌发如云倾斜,她捏住几缕闻了闻,颇为嫌弃,再用水面照了照灰扑扑的脸,虽是她为避免麻烦故意抹黑的,但真正历经风沙,想来也会变成这般。


    不知到时陆绥还能认出她吗?


    她没有答案,身边也再没有细心服侍的宫女,她慢吞吞洗干净脸、发,用布巾包起来,才开始脱衣服,搭上架子时却听隔间的木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像是狂风拍在陈年的窗扇。


    昭宁动作微顿,拢起衣衫,本能地从外裳袖口摸索到一支袖箭攥在手心,缓缓回身,打量四周,窸窣声却忽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人紧盯的阴森感。


    她瞬间毛骨悚然,几乎不作犹豫,立即转身出门,边唤侍卫,“来——”


    “哐当!”


    隔间暗门倏地拉开,一道黑影闪电似地朝她袭来,湿巾捂住她口鼻,伴随桀桀**,“美娇娘往哪跑?”


    “呜呜呜……”昭宁呜咽着试图抓住门框,双脚去踢一旁的架子,使其发出更响的动静,那大汉识破她计谋,大力将她往后一拉拽。


    昭宁眼睁睁看着手指从门边滑下来,指甲生生断裂割破指腹,内心绝望如坠深渊,攥着袖箭的另一手牟足了劲儿,猛地往后扎去。


    很快有鲜血飞溅在她颊畔,大汉捂住被扎穿的右眼,发出暴喝:“臭娘们!”


    昭宁从未被谁如此吼过,当下身心都颤了颤,脸色煞白,双手止不住发抖,全凭逃生本能挣开那贼子。


    焉知没跑出两步,眼前一阵眩晕。


    不好,湿帕定放了迷药!


    昭宁死死掐住手心,痛楚下将要涣散的意识总算被拉回几分,而此时处于暴怒的大汉已牢牢按住她纤弱的肩膀。


    她惊恐得呼吸都窒了一窒。


    忽而一阵疾风掠来,肩上泰山压顶般的力道跟着一松。


    昭宁浑身虚软的跌在地上,余光看到多日未见的王英一身黑衣从天而降,提着长剑就朝那大汉杀去。


    “大胆狂徒,拿命来!”


    与此同时,侍卫们疾奔而来。


    昭宁两眼一黑,再也坚持不住地晕死过去。


    再睁眼时,天光已大亮。


    她意识慢慢回笼,侧身望去,玉娘守在床边,其后是王英,再就是里三层外三层的侍卫,个个睁着眼睛神色警惕,像是守了一夜。


    “贼子呢?”昭宁勉强爬起来,满腹火气地问。她势必要把那人大卸八块五马分尸!


    玉娘却摇头,“公主,咱们回京都吧?”


    凌霜戎夜等同样抱拳请罪,“请公主回京!”


    昭宁苍白的小脸绷紧起来,鲜少地露出威严:“本公主问你们贼子何在?”


    没法,玉娘只好禀了昨夜变故。


    原来这就是家黑店!打量着他们一行从京都来,马匹油光水滑,家底必然深厚,便想像以往那样打劫财物,贩卖女郎。昨夜一场缠斗,店家及打手都已被凌霜制服,几个活口也扭送了几十里外的府衙。


    “如此再好不过,准备启程吧。”昭宁掀开被子,下地穿鞋。


    玉娘等人不动,“您险些遭害,哪里好了!”


    昭宁双唇抿着,扫了众人一眼,尽管心有余悸,还是定定神道:“你们都是个中高手,应付些许贼子绰绰有余,昨夜是因我沐浴,你们不便近身,适才闹出祸端。”


    她歪歪头,看向不知何时跟来的王英。


    王英心虚地上前,“属下自从被您赶出公主府,就向世子爷辞了差事,沿途跟随实乃愧对您的信任,想报答您的大恩,绝不会再给世子通风报信!”


    先前凌霜也禀过,说她们后头有人乔装跟随,但无恶意,昭宁猜到是王英,懒得多管,眼下看来得有一会武功的贴身心腹才稳妥,她高冷地点点头,“那就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吧。”


    王英咧嘴一笑,喜滋滋地挤开凌霜和玉娘,给公主穿鞋、套上披


    风,昂首挺胸扶着公主出门。


    玉娘无奈,只好匆匆跟上。


    关外地广人稀,且地势复杂多变,官府鞭长莫及,也就导致寇盗时有,论太平自是远远比不上京都附近的州县。


    何况她们一行人生地不熟,昭宁只能比先前更警惕,凡入口食物、入住客店,都派人再三查探过,也绝不再孤身沐浴、入睡。


    然而很多事情是无法预料的。


    客栈变故后,她们紧接着遇到几波劫匪拦路。


    ——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起先凌霜还很不服气地带着侍卫们把贼子打得落花流水,四处逃窜,但遇上身手好的,人数多的,自己人免不了受伤。


    九月下旬,马车在山坳下又一次被拦住时,昭宁已经不再慌乱,反倒是有些疲倦地挑开车帘,打量几眼前方扛着大刀一脸凶悍的络腮胡男子,示意凌霜稍安勿躁。


    “一群送死的倒霉鬼。”她语气轻蔑,俨然动动手指就能叫人灰飞烟灭的武林第一高手才有的气概。


    络腮胡表情狐疑,小弟们指着凌霜等高大冷肃的侍卫,嘀嘀咕咕,面露犹豫。


    眼看气场已有震慑之效,昭宁缓和语气,“我观仁兄面相不凡,绝非池中之物,不若这样吧,你带你的兄弟们沿途护送我等,路遇几波劫匪,我给你多少银钱,待我平安抵达,再赠黄金百两。”


    络腮胡虎着脸,怒瞪牛眼,“恁叽里咕噜说啥屁话?”


    昭宁:“……”


    王英略懂各地方言,从马车跳下来,跑过去跟那络腮胡交涉片刻,很快便见络腮胡大笑,王英再回来,“少侠,他说好!但要十两定金。”


    “喏。”昭宁大方地递出锦囊。


    就这样,重金收下一支匪徒队伍。


    络腮胡人称张二爷,原是河南一带远赴西域做生意的,因被合伙的友人骗得分文不剩,无奈干起打家劫舍的行当,原准备攒够银钱就回老家探望老母,昭宁简直是他的及时雨。


    他在这带待久了,于地势和规矩都十分懂行,领着昭宁巧妙避开许多危险,纵再有马贼拦路,张二也有法子应付。


    入夜车马进城,昭宁见几个流民衣衫褴褛地捧着破碗上前乞讨,心里不忍,这一路她也见多了百姓疾苦,便似往常取了几块铜板,从车窗递给他们。


    岂料惹来黑压压一大片人!


    蜂蛹围在马车四周,嚷着她听不懂的话,有的甚至抓住她的手不放。


    凌霜拔刀仍旧无法立马制止。


    幸而张二爷通晓此地乡音,领弟兄们帮着大喝几声,雷霆手段驱散众流民。


    张二爷再看马车里被吓得冷汗涔涔的小公子,嘀咕了句:“莫不是个家资万贯的善财童子?”


    王英握着公主被拽红的手腕,一眼斜过去。


    张二爷笑得讨好,“这群流民胆大包天,简直比匪徒还顽劣!您看我也出了力,赏银是不是……”


    他身后的小弟嘴角都抽了抽,心说咱们才是正儿八经的匪徒呢!


    昭宁有的是钱,懒得跟张二计较,大手一挥通通允了,只是难免郁闷了好几日,再不敢轻易施舍善心。


    一路惊心动魄,风波不断,其余种种暂且按下不提,十月上旬,大漠飞雪,寒气砭骨,又晕又吐险些厥过去几回的昭宁总算踏入西北境内。


    城池外有人立着木牌,上书为定远军捐粮,再看长桌旁,一袋一袋堆满了粮食干草,再有蔬菜和鸡鸭等。


    昭宁惊讶不已,勉强撑着虚软乏力的身子亲自下车问了问。


    老伯说着不太利索的官话:“若不是侯爷和世子领军击退蛮夷,哪有我们的安生日子,如今朝廷粮食送得慢,将士们有难,我们自是能帮多少帮多少。”


    说话间,有个老头推着板车过来,把半袋黍米搁下,“糜子炒面,扛饿!曹里正,你可快些派人送去啊。”


    曹里正连连点头,边登记造册。


    昭宁怔忪半响,环顾四周,好几位曹里正这样的老伯,城内陆续有武官出来接应,负责把收到的粮食运往前线战场。


    “听你口音是外地的,难怪不懂。”曹里正搁下笔,跟昭宁搭话,“前年世子跟公主大婚,高兴得在这儿布施一月,给大家伙分粥,发米糕,再有被褥衣裳,大家受世子的恩情,一直记着呢。”


    张二爷稀奇:“公主很难娶吗?这位世子既是一方主将,有大功,应该很有权势吧?”


    曹里正:“那可是皇帝的掌上明珠,寻常人见一面都难,咱们世子娶了当夫人,既是本事也是皇帝欣赏……”


    一旁来人找曹里正,他留下一句“哎呦跟你说不清楚”就匆匆去了。


    张二爷想着雇主是京都人士,正想问一句公主是不是貌若天仙,怎知回头就见小公子一幅被震惊到出神的模样。


    昭宁没想到,当初她抗拒不已甚至大闹的婚事,在陆绥这儿,是值得布施整整一月与民同乐的大喜事。


    她望着灰白的天,几行秃鹫自由翱翔,百姓们进出城门,井然有序,毫无身处战乱的惶恐不安,茶棚里几个客商高谈阔论,说的也是定远军是何等威武,待收复蛮夷占据的草原,是否能通商往来。


    她鼻子又一酸,迫不及待想要见到陆绥,她有好多话想跟他说,最想问问他最近好不好,有没有受伤……


    一行进城后,先找客栈暂歇用膳,凌霜携能佐证身份的信物去打探消息。


    至夜方归。


    昭宁心急地迎上去,还不及询问,在看到一个眼熟的人影后,愣了一会,险些认不出来:“牧,牧野?”


    牧野胡子拉碴,形容潦草,早已没了京都纨绔之首的恣意风流,牧野瞧着跟前这个头带雪狐帽、脚穿牛皮靴、外罩一件深褐色斗篷、脸蛋灰扑扑跟煤球似的狼狈的公子……公主后,同样愣住,“你你你,怕不是假冒的昭宁公主吧!”


    就昭宁那个娇贵挑剔的性子,能跋山涉水来西北?


    牧野说罢,再看凌霜,他就是在城营看到凌霜才一同来,此刻却不敢置信,目光扫到温老时,虎躯一震,“您老也来?”


    温老思及叛贼孙儿,脸色肉眼可见地惭愧下来。


    昭宁见牧野大惊小怪的,一阵无言,好在有熟人,打听消息方便,她轻咳问:“我听闻此城战事不紧,你怎么在这?陆绥呢?”


    牧野一听这声音,毫无疑问是公主本尊,但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昭宁眉心重重一跳,急了,“你说话啊!”


    牧野错开视线,别看陆绥成日就知道威逼大家伙写家书道他有多英勇有多少伤,其实真出了事,是绝不会说半个字的。但牧野抵不住公主焦急又凶狠的眼神,暗暗对好友赔个不是,才硬着头皮直言道:


    “前几日我们在秦州与敌军恶战一场,原定我率军捣毁敌后方武库,他夺粮擒拿敌将主帅,于靖陵河汇合,谁知当夜粮与人头皆送回来,唯独不见他身影,天亮再三探查,方知他许是中箭坠河,我得了线索沿途寻到此地……不过按他的能耐,一日也没什么——”


    “什么叫没什么?他是凡胎肉。体,又不是铜墙铁壁!”昭宁一颗心都紧紧揪了起来,忍不住打断道,“你查到他在哪?派人去找了吗?”


    “正找呢!”牧野还想宽慰两句,但见昭宁转身就跑出门,他急忙跟上去,“你要是出个三长两短,陆绥得拧我脑袋!”


    说着想叫凌霜等人帮着拦一拦,怎料一众人套马的套马,开路的开路,唯公主是从。牧野没奈何,头回恼昭宁几时对好友如此上心!


    陆绥失去音讯一事,牧野怕动摇军心,不敢声张,只着信得过的心腹在查找,昭宁要去,他只能带路。


    一行马不停蹄,来到城外靖陵河畔,果真有不少褪下戎装的士兵打着火把牵着狼犬沿途搜寻,见牧野来,有人上前禀:“夜色太黑,尚未发现世子踪迹。”


    昭宁攥着汗湿的手,心都凉了大半截,无法想象陆绥在这样寒冷的初冬带伤摔下冰河该多疼,多难受。


    这样恶劣的气候,在野外冻一夜是会死人的!


    她拼命咽下喉咙酸楚,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一些,跟着寻过去,她身子快冻僵了,每挪动一步都仿佛耗尽所有力气,眼前却不断浮现在京都和陆绥离别时冷漠的决裂、面红耳赤的争执。


    突然好后悔,好后悔!


    那一夜,她干嘛要赌气不理他?


    那封信,她干嘛非要面子,只给他回一个字?


    她明明可以跟他说清,她不怪他了,也不休夫了,她会等他平安回来的,从前的一切约定都作数。


    可她对着最在意的男人,偏偏一句话也不说。


    若陆绥身负重伤,万念俱灰,带着绝望和寒心而去——


    狼犬突然狂吠起来。


    昭宁猛地抬眸,闻声望去。


    夜雪茫茫,北风呼啸,一道高大的身影撑着木杖,一步一踉跄,正以缓慢的速度走来。


    “陆绥?”


    昭宁嗓音发颤,想也不想,急切朝那个朦胧的身影奔过去,风雪灌在面颊如刀割,逼得她几乎快要喘不上气,双腿却有莫大的力量支撑着。


    另一端,陆绥迟疑地停下步子,大抵是身体冷透意识模糊出现幻觉了。他竟隐约听到令令唤他,还看到她就在十几步外。


    他缓缓呼出一口微弱尚带瘀血的气息,试图迈步近前,双脚却灌铅似的沉重,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


    他想起曾听过军中老将说,人在临死前会走马灯般闪现心心念念的种种。


    他不信,阖了阖眼,再睁开,竟当真看到令令越发清晰地来到他面前。


    难不成,真要死了?


    这副身躯历经恶战和生死边缘的挣扎,早已精疲力尽,彻底往下倒时,比阎王爷先到的,却是心上人柔软熟悉的怀抱——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给大家发红包[求你了][求你了]


    小陆:谁稀罕你的臭红包,赶紧往下写![愤怒][愤怒][愤怒]


    公主:嗯?驸马竟如此凶[问号][问号]


    小陆(温柔似水版):令令~没有很凶呢[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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