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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宝贝


    夜雪初霁, 烛芒暖黄。


    隐忍细微的抽泣声像刀子一般割在陆绥心口,他轻轻揽起昭宁, 大掌托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脸蛋,眉宇间疑虑渐深。


    昭宁却不回答他,只勾着他脖子,复又将脸埋进他颈窝,任由泪水濡湿衣襟没入他胸膛,直把他也弄得湿漉漉的,才勉强止住酸涩。


    昭宁仰起脸,泛红的眼眸望着陆绥, 正色道:“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倒叫陆绥有些捉摸不透。明明该是他对她好。


    但他永远也拒绝不了那三个字, 令令说一辈子。


    陆绥抑着心头陡然急促的跳动,“嗯”了声, 指腹抚过昭宁脸颊,细致地拭去泪珠, “就为这话,哭得小花猫一样。”


    昭宁眨眨眼,挂在羽睫上的珍珠又啪嗒掉下来,她窘得一下扑进陆绥怀里, 郁闷地拱了拱。


    陆绥只觉心跳得更急更乱,浑身都被她蹭得酥麻难耐起来。


    这时昭宁突然抬起头,吧唧一口亲在他唇上, 眼睛亮晶晶地道:“陆绥, 你好厉害,这天底下再也寻不到第二个能与你相提并论的郎君了。”


    陆绥意想不到,愣了好一会都没反应过来, 待意识到失态,他忙移开目光,轻咳一声,“哦?有吗?”


    “当然有。”昭宁坐在陆绥腿上,捧着他的脸扳回来,珍重地亲亲他眉心、鼻子、侧脸。


    他在一个近乎扭曲的侯


    府里仍旧成长得顶天立地,正直伟岸,似一颗繁茂的松,也似一座巍峨的山。


    论公,他是十六岁就出征边塞保家卫国的小将军,声威显赫却恪尽职守,论私,他并没有因为母亲的冷待父亲的忽视而心生怨恨,阴暗报复。


    他那位独得母亲偏爱仍觉不满,怀揣着深沉险恶的心思回京生事的兄长,连他一根头发丝也比不上。


    但昭宁更明白,这是他尘封在心底的伤痛遗憾,他不说,不代表没有痛过。她若一一罗列映证,无异于往他结痂的伤口上戳刀子。


    因为陆绥朝她投来不解的目光时,她只是用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反正我的夫君是绝无仅有的宝贝,四海八荒天下无敌。”


    陆绥再次怔住。


    宝贝,令令说他是宝贝!


    此刻他应该稳重些,谦逊一二,切莫露出形同毛头小子的青涩躁动,但这两个字眼仿若带了魔力,每在心尖过一遍,他的嘴角就忍不住高高往上扬起,更别提如擂鼓般的心跳。


    片刻的怔忪后,陆绥再也维持不住面上的冷峻,高大健硕的身躯像一头兴奋的巨兽,直把她扑倒在榻上。


    “……唔!”昭宁懵懵地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朗目疏眉,灿若星月。


    一个短暂的对视而已,她也不知怎么了,好似被火星子燎到,心跳得飞快!


    陆绥轻轻枕在她柔软的胸口,听到了,笑意越发深。他单手撑额,缠起她发丝在指尖把玩着,故意问道:“公主莫不是身体不适?”


    昭宁羞涩地扭开脸。


    心里哼哼:才不是呢!


    陆绥跟着转眸,视线里映出一张雪白透出薄红的脸颊,比初初绽放的芙蓉还要娇美,看得他心头一动,唇便覆了下来。


    熟练地叼开她肩上松松垮垮的衣衫,流连而下。


    桃粉色绣鸳鸯戏水的肚兜很快被丢到一边。


    茹泊荡漾,白得近乎发光,软得近乎春水。


    乌黑顺滑的发丝不知何时从指尖溜走,指尖捻过两粒樱桃,轻轻拢着,捧着,如把玩发丝一般细致入微。


    继而吃进嘴里,香甜瞬间溢满唇舌,如品到世间最美味的佳肴。


    昭宁颤巍巍地搂住陆绥脖颈。


    于是他轻而易举地得到更多,惊诧的同时自是来者不拒,间或抬头安抚,“我略擅医术,必定倾力治愈公主。”


    昭宁羞得咬紧双唇,完全说不出话来。


    偏偏往日淡漠严肃的男人打开了话匣子,“我近日还学了几句诗,公主想听吗?”


    昭宁想起上次那句“露滴牡丹开”,也不知他打哪学来的,顿时气呼呼地拒绝道:“不听不听!”


    “吃还堵不住你的嘴……唔唔!”


    陆绥转移阵地,恶劣地用齿尖磨了磨,干燥的喉咙如愿接到一泓清泉,他却尤嫌不够,手段越发过分。


    昭宁哪里肯!伸手就要打他。


    琼蒂是多么娇弱稚嫩的地方,哪里能被恶狗这么叼着折磨!


    可陆绥抬起湿润的脸颊,一双深黯的凤眸就那么望着她,她又想起自己的坏,自己对他的亏欠,心到底软了,打他的手也变成温柔的轻抚。


    落在陆绥眼里不亚于鼓励。


    他吃够了,喝够了,蓄势待发的晋江适才缓缓没入,缓到甚至让昭宁觉得有些难耐。


    其实她如今也勉强受得住,她很委婉地嘟哝:“不疼,我可以……”


    陆绥却道:“还请公主稍安勿躁。有些顽疾需得细细查探方知具体位置,以便抚平用药。”


    昭宁简直脸红得快要滴血!


    他动作缓慢,每次都从门外进来,似乎要把屋子每个角落都踏足留下痕迹,直至目前能到的最深处,再也没有可逛的地方,才略略作罢,遗憾退到门外周而复始。


    汗珠滴滴答答,没多会就顺着昭宁瓷白的雪肌淌到上好的锦被,几乎能拧出水来。


    至云雨初歇,已是后半夜。


    陆绥流连不舍,不肯出门,就那么抱起昭宁,一步一步走到浴室。


    他原以为昭宁会气恼打他,但奇怪的是,昭宁柔弱无骨地枕在他肩头,纵容地默许了。


    陆绥短暂的疑惑了下,觉着有什么不对,可惜很快就被颊弄得青筋直跳,无瑕多想。


    “令令,松开些。”他克制地低声。


    昭宁疲倦地摇摇头,还没意识到无意识的动作对男人来说有多要命,声音沙哑地喃喃道:“一起洗。”


    陆绥微微一顿,片刻后抬起她的腿盘在他腰间,他抱着她径直步入宽大的浴桶。


    水流哗啦,溢了一地,容纳二人却绰绰有余。


    昭宁面对面地坐在陆绥腿上,本已昏昏欲睡,谁知陡然一下,她不禁腰肢乱颤,宛若暴雨打娇花似的,整个人都清醒过来。


    陆绥紧拥着她,声线低哑,带着克制不住的欲念,“令令……”


    昭宁听出些许微不可察的祈求,她有点疼,也有点害怕了,但还是主动贴近了陆绥,想让他尽兴一回。


    很快,水花四溅,攻势凶猛,好一场激战。


    至天灰蒙蒙亮,昭宁已到身体的极限,再也撑不住地昏睡过去前,依稀听到陆绥附耳问了句什么,她努力睁开眼眸,奈何意识迷糊,提不起半点劲儿了。


    ……


    翌日清晨,肃老国公与裴怀瑾一家三口准备回府,左右不见外孙女,不由得皱眉,担心是出了什么事。


    杜嬷嬷哪里好说昨夜连着两场凶猛持久的情。事,只道回去看看公主醒没醒,不想半路上正巧碰到驸马爷。


    陆绥嘱咐杜嬷嬷别吵醒昭宁,自去前厅见了肃老国公,代父赔罪。


    肃老国公摆摆手,冤有头债有主,何况是陆绥救下的他儿子,更迁怒不起,老爷子问候得知外孙女只是乏困未起身,便放心了。


    陆绥略有些心虚,不欲就此多言,把一个锦盒交给裴怀瑾后,便亲自送一行出府。


    刚得到消息的裴怀安带着妻儿急匆匆地迎上来,对自家二哥好一番哭诉。


    裴怀瑾自然回以感激言语,多谢三弟这些年对双亲的照料,兄弟俩寒暄,顾氏便亲热地拉着秦四娘说些体己话。


    陆绥神情淡淡地看着,与裴怀瑾对了个眼神,裴怀瑾神色微沉,到底没表露什么,扶着肃老国公上车后,朝陆绥乃至侯府里赶出来相送的陆准挥手道别,便离去了。


    国公府还有一场杖要打。


    陆绥不宜多插手,转身回府。


    陆准来不及喊儿子,就见公主府的大门“砰”一声关上。陆准脸色难看,不由得嘀咕几声“逆子”。


    这几日虽休沐,但年底各项事宜堆着,早晚都要妥当处置,陆绥回寝屋见昭宁睡得正沉,便命江平搬了些公文过来,他坐在昭宁惯常坐的长案后轻声翻阅,余光注意到一块平安佩。


    陆绥拿起看了看,冷嗤一声,嫌弃地丢到一旁。


    该死的陆煜,最好别是当真觊觎他的令令!


    巳正时分,昭宁醒来,撩开帐幔便看到一扇屏风之隔的陆绥端坐在案后,五官深邃俊美,神情认真严谨,别提多养眼。


    昭宁想,再过几年,他该是后辈敬仰崇拜、争相效仿的儒将。


    眨眼间,这位“儒将”已端着温热的茶水来到她身边。


    昭宁浅浅饮了两口,推开,指指衣橱后的多宝阁,“先前不知你生辰是中秋,我连贺礼都备好了呢,你去看看,喜不喜欢?”


    陆绥讶然挑眉,扶昭宁坐起来,“你为我命字,已是最好的生辰礼,无需其他。”


    昭宁哼了哼,不以为然,“本公主是那么寒碜的做派吗?”说着傲娇地抬起下巴,“你敢不要,以后就再也不送你。”


    陆绥忍俊不禁,听话地去多宝阁看他的生辰礼。


    是一件犀牛皮制的护身衣,里头还缝有一层金丝软甲,配有护心镜,可保战场上刀枪不入,足见其珍贵用心。


    陆绥怔了怔,倏地转身。


    昭宁趴在床榻上,双手托腮,微微歪着头看他,“上回在骊山围场得知原来世间还有这好东西,我便叫人去寻了寻。来日若有战事,你领兵出征,便将它贴身穿着,再好不过了。”


    “令令,你……”陆绥心绪激荡,迈开大步回来,一把抱起昭宁,捧着她的脸狠狠亲了两口。


    “还疼呢!”昭宁气鼓鼓地抵着他胸膛。


    陆绥自然知晓自己


    昨夜失控了,忙小心放她下来,让她等等,然后他飞似的出了门,再过一盏茶左右的功夫便回来了。


    陆绥打开掌心的黑色锦盒,是一串玉珠,色泽晶莹剔透,十分漂亮。


    “这是你的回礼?”昭宁好奇地想要拿起来试试,陆绥却避开。


    “这不是用来戴的。”


    “那是?”


    陆绥顿了顿,“此物侵润膏药,有消肿止痛的奇效。”


    昭宁一呆,反应过来这是放到哪里的,下意识去数那珠子,足足有五颗!颗颗有陆绥大拇指那般!


    她惊得连连后退,“这,这……我才不要!”


    陆绥柔声哄:“令令不怕,就试试,成不成?”


    两刻钟后。


    昭宁强忍战栗,小脸绯红地拽着被角,快哭了,“不成,满了……”


    陆绥舌尖轻顶,极力将最后一颗推进去。


    再看,眼眸顿时深黯不已——


    作者有话说:昭宁:总有心机驸马谋算本公主!


    小陆:此心天地可鉴!


    第72章 取珠


    话说回肃国公府。


    裴怀瑾携妻儿回到阔别多年的家, 第一件事便是去祠堂给亡母祖宗们上香祭拜。


    裴怀安搀扶着肃老国公立在一侧,抬袖拭了拭湿润的眼角, “母亲走的时候也是这样大雪纷飞的冬,母亲紧紧拉着我的手,嘴里一直喃喃念着‘怀瑾,怀瑾’。”


    顾氏望着婆母的牌位,也落了泪,“若是母亲能亲眼看到二哥平安归来,该多好啊。”


    香火缭绕里,裴怀瑾黯然摇摇头。


    “好了, 斯人已逝,日子总要朝前看。”肃老国公长叹一声, 拉过二儿子的手放到三儿子手背上,拍了拍, 语重心长道,“往后你们兄弟二人要互敬互让, 凡事有商有量,不光为国公府的百年光辉大计,更为承稷和令仪多一道倚仗。”


    裴怀安连连点头,“儿谨遵父亲教诲, 四殿下与公主那也是时时上心的。不过眼下当务之急,该是二哥与二嫂的婚书,乡野间终究算不得数, 不妨尽早到官府登记造册, 也好上族谱,为渊哥儿的前程作打算。”


    “怀安说的极是,眼看年关, 再过不久各部府衙封印,便要拖到年后了。”肃老国公欣慰地看了三儿子一眼,转头交代起二儿子各项事宜。


    正说着,祠堂外的中庭走来五六位老者,鸡皮鹤发,仪容肃穆,正是裴家族老。


    裴怀瑾敛衽一礼,唤为首那位身穿松蓝锦袄的“五叔公”,接着依次见过其余几位叔伯尊长。


    多年不见,他却没有唤错任何一位。


    五叔公眯着眼仔细打量他一番,抬抬手,没说什么,先上前拉肃老国公到一边。


    肃老国公:“你们来的正好,我刚和怀瑾兄弟俩商议上族谱的事。”


    “这倒是不急。”五叔公压低声音,两道银白的眉头微微皱着,透出忧虑,“隔了二十几年,莫说人,便是一块石头都会改了模样,你焉知回来的这位就是怀瑾啊?若是他人偶然窃得天机,冒名顶替,岂不混淆裴家血脉,遗留祸根?”


    肃老国公沉了脸,“我自己的亲儿子,我会认不出?”


    这话没有压低音量,在场几位族老包括裴怀瑾兄弟都听见了。


    五叔公脸色不虞,“事关宗族嫡支,理应我们几个族老来验明身份,确保没有差池。”


    六叔公也站出来附和,“此前登门认亲的骗子可不少,国公爷万不能思儿心切,被蒙蔽了双眼。”


    肃老国公负手身后,冷冷一哼。


    裴怀安跑过来打圆场道:“各位叔伯有此疑虑也是为裴家着想,然父亲所言不无道理,毕竟知子莫若父啊,没得寒了二哥的心。”


    五叔公幽幽瞥向裴怀安,裴怀安眉眼垂下来前,划过一抹深意。


    于是诺大的祠堂寂静下来,数道目光如利刃般齐刷刷投向裴怀瑾一家三口,既是探究打量,也是无形的施压,坐等他表态。


    隐约间,有种圈套已设得天衣无缝,只等猎物往里钻的窒息感。


    秦四娘头回历经此等场面,不由得手脚冰凉,紧张发慌,秦子渊默默握了握娘亲的手,示意她不必怕,他看向父亲。


    裴怀瑾面朝各位族老,不徐不疾作揖,语气也和缓,“验自然是要验的,否则晚辈亦不安心。”


    五叔公当即扬手,示意等候在外的老仆们进来,不妨裴怀瑾话锋一转,“只是在此之前,还有桩人命关天的事,需族老们做个裁断。”


    说着,他取出一个锦盒,打开,先从里拿了张江湖悬赏令出来。


    五叔公狐疑地接过,裴怀安仅用余光扫了眼,神情微变。


    裴怀瑾:“江湖各大名门正派自然不会为赏银害人性命,因而揭下此令的,尽是些心狠手辣阴邪残忍之辈,何况当时我乃乡野白身,哪值得黄金百两?”


    “这幕后主使着实可恶!”裴怀安立即担忧地上前,“怕是定远侯那厮怀恨在心啊!”


    裴怀瑾但笑不语,抬抬手,外头有府卫压着两个江湖打扮的男子进来,跪地哆嗦道:“布下这道悬赏令的,是国公府的人!”


    嚯!几位族老不约而同地脸色大变。


    裴怀瑾这才问:“三弟,你对此作何解释?”


    肃老国公眉头紧拧,霎时看向三儿子。


    裴怀安错愕摇头,回以一种不敢置信的眼神,“难道父亲和二哥怀疑我?”


    “若三弟暂时不欲解释,我这儿还有一桩。”裴怀瑾把锦盒里剩余的一沓签字画押的字据,并各色画像等,一一呈给族老们过目,边抬抬手,外头很快另有府卫压着裴明礼,及一个衣衫褴露的男子进来。


    那男子显然逃命多日,甫进来就抱住裴怀安身边常随的腿,“李二爷,当初是你使银子叫我去给蔡管家献计投毒的啊!”


    李二一僵,下意识看向主子裴怀安,裴怀安脸色铁青,抿唇避开了他的眼神。


    李二赶紧踹开那人,扑通一声跪下来,连连辩驳。


    这时裴明礼却似乎明白过来什么,膝行爬过去,一把拽住李二,“你给他献计,他给蔡管家献计,蔡管家又来哄骗我……真是好一招连环计,父亲——”


    裴明礼眼睛通红地瞪向裴怀安,几乎是嘶喊出声:“父亲!是你害我!”


    裴怀安脸色发白,脚下一个趔趄,肃老国公怒不可遏,拐杖已狠狠挥了过来,“你还不如实交代!”


    眼看裴怀安软倒在地上,五叔公咬紧牙根,赶忙往一旁远远避开,似乎生怕跟他牵扯不清。


    此刻人证物证具在,裴怀安嗫嚅半响,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顾氏吓傻了,跪地疯狂摇他胳膊,“你倒是说句话啊!你怎能做下此等丧尽天良的事!”


    ……


    最后自是先把裴怀安下了宗族内狱,等上禀宣德帝再发落。


    裴怀瑾再度看向族老们,示意他们可以来验明身份了。


    五叔公瞧他气质温和却沉定如松,自有一种掌控全局的气度,讪笑两声,只当走个过场核验一番。


    别提其余族老,半点幺蛾子都不敢生了,反倒一叠声夸起秦子渊聪慧云云。


    秦子渊看了看他父亲。


    裴怀瑾负手默立,难得有些出神。


    今日这份胸有成竹,是平仲的儿子给他的,否则他初回京都,短短时日,哪有人力权力查探到如此完整细致的人证物证?


    年纪轻轻的世子爷,进退有度,审慎得体,办事之稳重老辣,倒叫他一个五十岁的人自惭形秽。


    令仪得此夫,无惧往后风浪矣。


    *


    消息传回公主府,昭宁惊讶之余,大为气愤。


    “亏得二舅舅是平安回来了,否则国公府交到这么个阴险狡诈的歹人手里,还不知要怎么样呢!”


    陆绥坐在紫檀大交椅上,明显感受到了怀里人的愤怒,他搁下手中的公文册子,揽在昭宁腰间的手臂往回收了收,轻抚道:“世事无常,人心难测,不值当公主动气伤身。”


    昭宁:“我最讨厌这种表里不一的伪君子,平日装出光风霁月温文尔雅的模样来,实则内里阴暗丑陋,早就坏透了。”


    陆绥抿唇默了默。


    令令说的,不就是他么?


    正当他出神时,腿上一空。


    昭宁气忘了,跳下来的瞬间就被异样感弄得“唔”了声,脸蛋通红,姿势别扭,不知所措地呆在原地。


    “别乱动。”陆绥笑着把她捞回怀里。


    昭宁气哼一声:“你还笑!”


    陆绥顿时严肃了表情。


    昭宁忸怩问:“可以取出来了吧?”


    陆绥眼眸瞬间黯了,挥开桌案上的案牍书册,单手抱着昭宁将她轻轻放在挪出来的地方,另只手握住她脚踝分开,“我看看还肿不肿。”


    “诶?”昭宁羞耻得抓住他的大掌,难得有些局促不安地左右看看。


    这会子她们在暖阁的小书房,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书架和案几上全是圣贤书,哪儿能呢!


    陆绥却不以为然:“这儿光线好,亮堂。”


    “……”


    “令令?”


    “那你要蒙住我眼睛。”


    陆绥只好寻来一方丝巾,像年幼玩捉迷藏那般,轻轻系在昭宁眼上,看她粉唇微咬,雪肤泛红,他忍不住啄吻上去。


    昭宁有点气恼,胡乱推推他催道:“不许闹了。”


    “遵命。”


    陆绥慢条斯理地净手漱口,顺便吩咐双慧等人退下,若无吩咐无需进来,他这才回来,缓缓撩起裙裳。


    一方波光潋滟的春湖很快映入眼帘。


    陆绥动作微顿,身体几乎瞬间绷紧,暗暗克制了两息,呼出的气息仍是滚烫,一寸一寸缭绕在湖心。


    昭宁不禁颤了颤,这时忽听陆绥道:“陷得深,怕是极难取出。”


    “啊?”昭宁瞬间慌了神,无助又羞恼地嗔道,“都怪你!你得想法子取出来,不然再也……唔!”


    玉珠如车轮一般碾过芙蓉,自花蕊到花瓣,层层叠叠,慢慢悠悠,花朵扑簌如蝶翼。


    漫长得好像过了一日,一月,一年。


    昭宁隐忍得近乎抽泣,发誓以后再也不纵容陆绥胡作非为了,边用脚去踢他,他才似突然打通了关窍,猛地用力。


    哗啦!


    昭宁身子一颤,与此同时,丝巾松软地拂过她面颊飘落下来,一幅靡丽魅。惑到极致的画面猝不及防撞进她眼里。


    只见那串晶莹水润的玉珠被陆绥叼在唇畔,他本就生得一幅俊美深邃的面容,笑与不笑时是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此刻眉梢微扬,凤眸弯着,曳出几分肆意痞气,说不尽的风流。


    有水珠沿着玉珠嘀嗒坠落,顺着他滚动的喉结,没入健硕的胸膛。


    昭宁羞耻得捂住绯红双颊,气鼓鼓踢他,连湿润也顾不上,想也不想就跑开了。


    陆绥笑,把玉珠好好放在水盆里,没两步就追上来,高大威猛的身躯自身后完全抱住昭宁,“跑什么?”


    昭宁试图挣脱他,“你无耻!”


    陆绥表情无辜,“此物确有奇效,不信公主亲自看看?”


    刚好梳妆台旁有面与人齐高的方镜,他抱起她,她低低头就能看到。


    昭宁更羞窘了,“你再这样,我要罚你了!”


    “好好好。”陆绥不再逗弄她,轻轻转过她身子低头亲了亲。


    她这样容易害羞脸红,叫他想起曾在郊林碰到的一种含羞草,当下自是不敢说。


    陆绥仔细地为昭宁洗去湿润,昭宁气呼呼地不理他了,他便去洗那串珠子,以便收置起来下回用。


    不知是美人养玉,还是玉养美人,侵润在水里的玉珠似乎比此前更莹润漂亮。


    陆绥看着,眼神微冷,莫名有点嫉妒。


    他都没有埋过那么久,叫它占了大便宜——


    作者有话说:玉珠:大家评评理,这对吗[爆哭]要不是驸马太能干,我能派上用场吗[爆哭][爆哭][爆哭]


    来迟了,这章给大家发红包[求你了]


    第73章 弥补


    午后, 宫里送来几大箱新鲜的贡枣贡橘并柰果等,个个饱满漂亮, 滋味清甜。


    宣德帝想女儿了,还命内侍传话,让女儿晚些时候带驸马进宫用膳。


    昭宁思及她那位驸马就腿软脸热!


    这厢神色如常地应下后,打赏了内侍,再看堆满暖阁的鲜果,昭宁先命人送两箱到肃国公府,两箱留作陆绥安排,另分了些给杜嬷嬷双慧等亲近的心腹, 余下的则放入地窖藏储保鲜。


    陆绥在外间听着,诧异挑眉, 没想到自己单独有一份。


    他估摸昭宁不气了,放下手头公文, 阔步而来,“我这儿用不上, 都由你留着吧?”


    昭宁幽幽扫他一眼,“外头提起你陆世子就是桀骜不驯,目下无尘,狂得没边, 难不成你打算让名声这么臭下去?左右同僚,好友心腹,乃至上司, 全都不来往应酬了?”


    陆绥微怔片刻, 似乎极少考量这个问题。


    毕竟他的身份地位摆在这儿,军营自是不必说,那是他打小就摸爬滚打来去如家的地方, 有战功和声威压着,没人不服气。


    至兵部上下,顶头上司的老尚书都不敢轻易招惹,别提同僚,平日里只有旁人送重礼巴结讨好他,就没有他低头奉承的。


    他认定什么便做什么,根本不在乎外人怎么议论评判。


    只有弱者,才需瞻前顾后,忌讳人言。


    可话又说回来,令令为他考量得如此周全细致,显然盼着他未来官途璀璨,做出一番功业,这说明令令很把他放在心上,令令是准备跟他长长久久地过一辈子!他又如何能不动容?


    “公主英明睿智,深谋远虑,我自愧不如,往后不论做官还是交友,必定与人为善,谦逊低调!”陆绥扬着唇角,笑如春风,下意识就伸臂要把昭宁拥进怀里。


    昭宁“诶”了声,想也不想就往后退了几步,躲开他,“本公主还要梳妆换衣呢,你自忙去吧!”


    哪有动不动就搂搂抱抱的?简直不像话!


    双慧收到公主的眼色,忍笑领着一众小婢们蜂拥而上。


    陆绥只好无奈地退出来,思忖一会,索性也回延松居换身鲜亮崭新的锦袍。


    免得待会跟姿容无双高贵典雅的公主走在一起显得不登对。


    于是酉时,宣德帝便是看到一双宛若天造地设般的璧人出现在眼前。


    女婿高大挺拔,女儿娇美窈窕,手牵着手,伉俪情深,别提多养眼!


    昭宁见父皇笑得快合不拢嘴,脸颊微红,忙丢开陆绥,几步上前催着父皇快入座。


    “你呀,就是脸皮薄。”宣德帝宠溺地摇摇头,陆绥自觉落后两步,跟在父女俩身后。


    楚承稷的身子由茂老调养一月,总算能如常起身走动,听闻姐姐进宫,自然也来了。


    家宴设在迎春殿,膳食琳琅满目,多是昭宁爱吃的,陆绥不挑嘴,开宴后习惯性地先给昭宁布膳盛汤,侍奉在两侧的宫婢们见状,具是愣了一下,默默退后。


    宣德帝抬眼打量一番,意味深长地点头笑了,又用眼神示意楚承稷和成康。


    成康明白圣上心里头高兴,但笑不语。


    楚承稷则是探究地看过来。


    起初昭宁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在公主府陆绥就是这么事无巨细地跟双慧等人抢活,他乐意伺候,她随便他,谁知一抬头,三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她顿时大窘,赶忙踢踢陆绥,边主动给她父皇添了道香酥鸭。


    陆绥动作微顿,识趣地跟着给宣德帝添菜倒酒,当然也不忘楚承稷。


    宣德帝忍俊不禁,摆摆手,“都是一家子至亲,自在些吧!”


    陆绥谦恭道:“父皇是长辈,请恕小婿方才无心失礼。”说着把刚挑好刺的一碟鱼肉轻放到昭宁面前。


    昭宁:“……”


    叫父皇瞧了还以为她平日总欺负他呢!


    实则宣德帝再满意不过了,也难怪近日闺女少进宫陪他说话用膳,原来小夫妻蜜里调油,感情大有增进。


    膳后时辰还早,楚承稷研习那本武功秘籍有诸多疑点,便趁机请教陆绥。


    宣德帝带昭宁去欣赏新得的昙花,路上少不得感慨一番:“父皇记得中秋那会子,你和驸马还闹得天崩地裂,眼下瞧着,倒是快让父皇抱小外孙了?”


    昭宁脸色爆红,忸怩地看向一边,羞窘道:“子嗣随缘,还早着呢!”


    “好好好,随缘,父皇且等你们好消息。


    “这么说着,宣德帝难免好奇,“你以前不是总念叨着他莽夫一个,打打杀杀不知轻重,粗鄙又野蛮,无论如何也跟他过不到一处去,如今是为了什么才回心转意?”


    昭宁沉默一会,有点心虚,“以前是我太过任性傲慢,把他一腔好意踩在脚下,不知珍惜,他却从不抱怨记恨,不论待我还是待承稷、外祖一家都是始终如初,凡事上心帮衬,我每每回想都觉无比愧疚亏欠,自然该极力弥补他,对他好。”


    宣德帝思及裴怀瑾平安归来这茬,叹了叹,“驸马屡建奇功,父皇也该嘉赏。”


    至向阳的明间花房,草木葱茏,宣德帝又说起楚承稷的婚事,“于相的孙女年方二八,温婉淑良,端庄秀丽,可你弟弟一直推说病体恐会拖累了人家姑娘,不肯相看,叫我头疼得紧。”


    昭宁宽慰道:“父皇的眼光自是顶顶好,承稷所言也不无道理,不妨过了年,待他恢复得再好些,他若还不愿,我就得好好问他,是不是有了心上人?”


    “他呀,连姑娘都没见过几个呢!”宣德帝好笑地执起金玉提梁壶给花草们浇水。


    昭宁便明白了,就算弟弟有心怡的姑娘,父皇仍会定于相的孙女为正妻,便似当初给他和陆绥赐婚。


    退一步说,世家大族的儿女们尚且需要联姻巩固地位,何况尔虞我诈争权夺势的皇家?


    连廊外,陆绥默然垂眸转身。


    正逢成康送茶水小食过来,“您怎么没进去?”


    陆绥敛下眸底幽黯,只道落下东西,取完便走,免得四殿下久等。


    成康笑笑,心道奇怪,外边伺候的内侍怎么办差的,区区小事竟也敢劳烦驸马爷亲自走一趟!


    ……


    亥正时分,昭宁和陆绥坐上出宫回府的马车。


    宣德帝另选了几盆山茶花、蝴蝶兰、牡丹及昙花等给昭宁带回去观赏,她见昙花含苞欲放,兴致盎然,“咱们今夜等它开吧?”


    话落一会,陆绥才应道:“好。”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昭宁皱皱眉,仔细打量他,发觉他眉宇间似乎有郁闷。


    陆绥默了默,坐到昭宁身边,把她抱起来放在他腿上,圈着她腰肢问道:“先前你说温辞玉在噩梦里害你命丧寒江,那我呢?我做了什么?”


    昭宁讶然挑眉,“好端端的,怎么想起问这个?”


    陆绥俯身轻轻贴着昭宁眉心,低沉的嗓音透出些祈求,“令令,你告诉我。”


    昭宁心软地回抱住他,“你得知噩耗,最先骑快马赶来,狂风暴雨里捞了我好久好久,可惜我已经死了,你还提剑杀了温辞玉,为我报仇雪恨。”


    陆绥陡然一僵。


    “嗯?”昭宁抬头看他。


    他只是苍白地笑了笑,双臂倏地收紧,将昭宁紧紧抱进了怀里,巨大的力道好似要把她揉入骨血肉躯。


    昭宁被勒得“唔”了声,有些喘不过气来,拍拍陆绥的背道,“只是噩梦,假的,你也不要太当真了。”


    陆绥没说话,缓缓松了力道后,急切地埋进昭宁怀里,鼻尖深深嗅着她的气息,汲取她的芳香,明明温香软玉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他的心,却是空荡荡的。


    陆绥想起中秋夜,昭宁第一次在他跟前落泪,第一次与他平和的说话,第一次忸怩地请他上马车、过府用膳、送药膏、关心他、亲近他……


    种种反常古怪,他原以为又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折辱戏弄,直到骊山围场料理温辞玉那贱人,方知并不是,她是真心的,那时他好高兴,以为令令终于回头,愿意正眼看他,对他有了哪怕一星半点的喜欢。


    原来,都不过是感谢他捞尸、报仇。


    是愧疚,是弥补。


    再至近日床笫间过分的纵容、浮夸的盛赞,她说他厉害,是宝贝,其实也是感激他除掉白毛老怪救回裴怀瑾吧。


    或许,其间还夹杂着同情,怜悯。


    令令一定没想到,外人眼中高不可攀的天之骄子,原来是母亲口中的孽障。他与小芙园那些被人抛弃的可怜孩子,没什么区别。


    她心软了,心虚了,她又是那么善良,年幼时摘梨误砸到戴着面具不知身份的他,都会歉疚地道理,赔他一兜子青梨作补偿,如今历经种种人命关天的大事,她怎么可能不在意他,不对他上心?


    练武场,紫貂鹤氅,犀牛皮的护身衣,护心镜,宫廷赏赐的珍稀鲜果……甚至还有她自己,都是弥补。


    想明白这一切原委,陆绥一颗心都冷了。


    “令令。”他喃喃地唤她。


    昭宁懵懵的,不明所以,“怎么啦?”


    话到嘴边,陆绥却没能问出口,他启唇轻轻咬住她白软的耳垂,啄吻流连到颈侧,留下一道道属于他的痕迹。


    “不,不许乱来!”昭宁羞耻地去推他,谁知他非但不听,还强势地把她扑倒在马车的窄榻上。


    陆绥深深凝望着昭宁,“想和公主共赴云雨。”


    昭宁震惊地压低声音:“还在马车上呢!”


    陆绥:“马车上,就不可以了吗?”


    昭宁都不知他为何变得如此急色执拗!可是他眸深似海,痴缠的视线铺天盖地,轻而易举就把她席卷裹挟,紧拥她的身躯也是那么健硕充满力量感,给过她极致的畅快,以至于她一想,就有些意乱情迷,很难坚决地说出抗拒的冷言冷语。


    罢了罢了,她的驸马只是想和她亲近,又不是要天上的星星和月亮!


    昭宁红着脸,小小声说:“……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覆压在身上沉甸甸的力道猛地一撤,接着,她整个人也被抱了起来。


    陆绥什么都没有做,细致地整理好昭宁被他弄乱的裙裳和首饰,就沉默下来,神情严峻得好似要上战场。


    昭宁气鼓鼓地打他,“你逗人玩儿呢!”


    陆绥握住胸膛的小手,眸光晦暗不明,“如此放荡不羁,公主真的心甘情愿吗?”


    昭宁赌气别开脸,“当然不情愿!”说罢忍不住凶巴巴地瞪他一眼,“要不是你……唔唔!”


    陆绥低头吻上昭宁开合的粉唇,极慢极缓的勾缠温柔似水,如捧珍宝地吮着,所有浓烈隐忍的情绪全都倾注在这个深吻里。


    昭宁抵挡不住,心里还气着,身子却已经情不自禁地迎合回应。


    陆绥这个坏男人,简直莫名其妙,就知道勾。引她!


    且看她今晚怎么治得他服服帖帖的!——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昭宁:听说今夜正值辞旧迎新的跨年之际?


    小陆:确是。


    昭宁:那本公主祝所有读者朋友们去岁千般皆如愿,今年万事定称心!


    小陆:新岁宴然,前路昭昭!


    祝大家跨年快乐,这章发红包~


    明天的更新应该会挺晚,不过可以提前预告:公主在上,全军出击


    第74章 占有


    华盖马车停在公主府门前, 昭宁也不要陆绥扶,绕过他踩着脚凳下来, 便径直走在前边。


    陆绥神情莫测,落后两步跟着。


    杜嬷嬷一头雾水地看向映竹和双慧:午后出门时才如胶似漆的,这会子怎么闹情绪了?


    映竹双慧具是茫然摇头。


    杜嬷嬷操心地叹了声气,吩咐人立即去准备公主沐浴所用的一应物件。


    寝屋里,陆绥停步外间,见仆妇们陆续抬热水进来,昭宁也卸了钗环发髻,他识趣地转身, 准备像往常一般回延松居漱洗。


    谁知身后传来一道慵懒的嗓音:“你们退下吧,叫驸马进来伺候。”


    陆绥顿了顿, 诧异回眸,只见昭宁缓缓步入西侧间的袅娜背影。


    双慧领着众人退出来, 正要传话,但看驸马爷不敢置信的表情, 便知不必转达了。


    陆绥人高腿长,迈着大步极快地来到浴房,昭宁刚褪下裙裳,听到脚步声, 便随手把衣物丢过去。


    陆绥意想不到,被质地柔软尚且带着昭宁体温的裙裳盖了个正着,视线变得昏暗,


    那独一无二的软香几乎是扑鼻而来, 似无形的网,将他紧紧缠住,他骨头都酥了酥, 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取下来,仔细挂在衣桁上。


    再回身,呼吸更是一重。


    昭宁只穿了件绯色绣鸳鸯纹的肚兜,身量窈窕,纤秾合度,静立在氤氲的热气里,像极了娇贵无双的牡丹。


    她肌肤本就白皙胜雪,轻薄丝滑的绯色绸料贴着玲珑玉体,随着她抬手解腰后系带的动作,酥酪若隐若现,晃出轻波,说不尽的妩媚动人。


    陆绥不禁阖上眼,连带着滚烫的目光一起强制收敛,默默等待着她再次把肚兜丢过来,蒙在他脸上。


    香的,软的,甜的——


    然而过了半响,预料中的并没有传来,陆绥听到昭宁不满的嗔怒。


    “真是个没眼力的莽夫!还不过来帮我解开?”


    陆绥猛地睁开双眸,果然看见细细的绸带在昭宁手里打了结。


    他不由得懊恼,忙大步上前,粗糙修长的手指灵活熟练,很快为昭宁脱下那件小小的衣裳,指背不经意间擦碰过细嫩的肌肤,带起一片绯红。


    昭宁羞涩地咬咬唇,抬腿没入浴桶,缓了缓就开始琢磨,怎么“为难”这莽夫才解气!


    不多会,有了主意。


    昭宁轻咳一声,目光挑剔地朝陆绥看去,怎料他攥着她的小兜,一双幽深无比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她,喉结上下滚动着,显然已经意动了。


    可她还没开始呢!


    昭宁冷哼,使唤人的语气理所应当:“你也别傻愣愣地站着了,再添些热水和香料吧。”


    陆绥垂下眸子,依言照做,顺势把垂落在她肩头的乌发拾起来挽进玉簪,接着也不用昭宁吩咐,自去取香胰放在掌心揉搓,再为她擦洗按摩。


    力道不轻不重,便是昭宁想挑毛病,也只能挑出他指腹和掌心的茧子太厚,磨得她不太舒服。


    但这是日复一日的辛苦操练所致,昭宁不会说。


    也罢,她惬意地捧起玫瑰花瓣,享受驸马细致入微的伺候。


    直到一颗水珠滴在她肩窝,烫得她莫名颤栗。


    昭宁奇怪回头,看到陆绥满头大汗,似乎正处炎炎夏日热得不行。


    陆绥对上昭宁视线,自知失态,借口添热水,不动声色地拿巾帕擦了擦脸。


    昭宁瞄到一道高高隆起的弧度,心惊的同时,若有所思,唇角弯弯地朝他勾手,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陆绥~”


    拖长的尾音似乎有把小钩子,陆绥身躯倏地绷紧,不受控制地走回来,一开口,嗓音低沉又暗哑,浓烈渴望呼之欲出,“令令,我想……”


    昭宁却瞬间冷淡了脸色,打断他道:“方才陆世子不是心如磐石,意志坚定,坐怀不乱,如今怎么又放荡不羁了?”


    陆绥僵在原地。


    昭宁洗好了,不再理会他,自己起身擦干水珠,穿上寝衣便走了出去。


    陆绥回过神,默然褪下湿透的衣袍,将身没入浴桶。


    一想到这是令令用过的水,曾碰过她每一处,本就狰狞的地方更是兴奋得压制不住。


    ……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昭宁皱眉看着衣衫大敞露出健硕胸膛的男人,又在暗戳戳勾引她!


    她抱臂别开脸,“你做什么这么久才出来?”


    “没什么。”陆绥声息沙哑,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也不拢衣衫,习惯性地吹灯上榻。


    昭宁不紧不慢地拦住他,“以往就总听你说有紧急军务,想必正值年关,诸事愈发繁忙,今夜你回延松居安置吧,待忙过年,得闲了,再回来。”


    陆绥愣住,令令这是又要同他分居两地?


    “若嫌延松居不便,你大可回侯府去。”昭宁冷漠地垂下帐幔。


    陆绥眸光一寸寸地黯淡下来,竟有些心慌,本能地上前解释道:“令令,方才在马车我只是……只是深觉不妥,并无戏弄你的意思。”


    昭宁淡淡地“哦”了声,转身背对他,“你亲的时候不说不妥,问我的时候也不说,把我撩拨得不上不下,我应了你,你却来说不妥了,显得我好不知礼仪廉耻,眼巴巴求着你要似的,这不是戏弄是什么?”


    越说,昭宁越想起近段时日任由他肆意胡来的种种,温泉里放花瓣,红肿后埋玉珠,还在书案上察看,取珠……


    这都是她成婚前怎么也没有想过的,陆绥勾着她,哄着她,是否也存着某种恶劣的玩心?


    她忍不住生气,“难道本公主不要面子的吗?”


    陆绥抿唇僵立半响,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半跪在榻边,隔着层叠帐幔,艰涩启唇:“令令,你又是为什么才答应我?”


    “是因为你也对我意动情迷,喜欢和我亲近,还是因为你觉得我救回二舅舅父子,查探到三舅罪证,再有从前种种,都亏欠于我,适才纵容弥补?”


    昭宁惊诧一怔,恍惚间明白过来什么,陆绥一定是听到她和父皇说的话了!


    难怪出宫一路怪怪的,还问起她前世的事,合着求欢那茬都是试探她!


    虽然她确实有出于弥补的缘故,但床笫之欢又不是送礼,不情不愿的怎么做得下去?


    陆绥见昭宁沉默,误以为她心虚,心慢慢沉了下来,“所以你对我好,也是感激弥补。”


    “你……”昭宁一骨碌爬起来,掀开帐幔,无可奈何地看着陆绥,“你是我的驸马,我不对你好,难道你希望我像以前那样日日折辱打骂你么?就算你乐意,我也不愿把大好年华白费在无用的争执和斗气里,不如和离,各自嫁娶——”


    “令令!”陆绥突然起身抱住了昭宁,急切的力道大得吓人,喃声直道,“不和离。”


    昭宁猝不及防,被他攥着心跳都漏了一拍,缓了好一会才能勉强出声,“那你还要我对你好吗?”


    “要。”陆绥极快地开口,似乎生怕迟一刻她就会后悔。


    不知为何,昭宁的闷气忽然消散了大半,反而有点心酸,心疼。她终究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陆绥宽阔的背,半是打趣地哄道:“父皇赐婚,我便是想离都离不成呢。”


    便似前世,她们都闹了三四年,当众决裂,怨偶恶名在京都人尽皆知,父皇也没有松口,可见“皇”永远凌驾于“父”之上。


    陆绥闻言,紧拥她的力道却重了些。


    昭宁险些喘不过气来,伏在他肩头直咳嗽,他才恍惚意识到,忙松手给她倒茶水来。


    昭宁饮了两口,推开,也谨慎地把陆绥这个猛兽一样的悍将隔开,好声好气地宽慰:“既然你我注定要过一辈子,往后你还得是我孩儿的亲爹,我孩儿要跟你姓陆的,我愧疚与否又何必在意?人生不过短短几十载,我们好好的过便是了。”


    陆绥“嗯”了声,心知她这番话,到底还是迫于时局的无奈和妥协,算不上心意相通的喜欢。


    但他心中郁结也被这番话开解了。


    想当初,他屡次道不论折辱还是谩骂,只要令令肯对他花心思就好,怎么如今连比折辱谩骂好上百倍的愧疚和弥补也接受不了?


    再者,令令为何唯独对他有愧疚和亏欠,而不对温辞玉那贱人?说明他是独一无二的,无可取代的。


    他凭本事求得这桩赐婚,令令就永远是他的,任何人都抢不走。


    只要他一辈子对她好,她定然也会愧疚一辈子,时刻想着得好好弥补他!


    天长地久,何愁不生情意?


    陆绥想明白这些,豁然开朗,也不禁暗嘲自己患得患失,贪心不足,反而把路走窄了,把人推远了。


    他试着重新把昭宁揽进怀里,克制着不弄疼她,低声问,“今夜我可以留下与公主共眠了吗?”


    昭宁哼哼,“下次还敢不敢再试探本公主了?”


    陆绥当即抱拳:“微臣不敢!”


    昭宁这才弯唇笑了笑,勾住他脖子软声道,“涉及机密的公文军务,我不会多问你,但若是关乎你我及彼此至亲友人,你务必要跟我直言,尤其不许再像去找二舅舅这事,人


    心隔肚皮,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你在想什么,自然误会你。”


    “好,都听公主的。”陆绥俯身在她唇上啄吻了下。


    昭宁脸颊微红,也有些意动,回亲了他一下。


    陆绥复又亲过来,昭宁再回他。


    忽而一个近在咫尺的对视,眼神交缠,唇齿相依,两人不约而同笑起来,闹作一团,衣衫飞了满地。


    唯独那小兜,今夜换了紫色绣姚黄牡丹纹的,仍歪歪扭扭留着。


    昭宁跨坐在陆绥身上,想起来问他:“你那些乱七八糟的花样,从哪知晓的?”


    陆绥自枕头底下摸出那本磨损严重的小册子,扬了扬,“珠子是我亲手研磨的。”


    “哼。”昭宁羞窘地抢过来,“我倒要再看看,有没有专治你的。”


    她红着脸翻阅的同时,陆绥也在回想着,片刻后,昭宁定格在曾经翻过的某页,陆绥也在这时试着说:“公主在上?”


    话音刚落,昭宁就被狠狠戳了下,顿时气恼,“它不听话!”


    陆绥忍了再忍,克制不住,他颓然放弃了,任由它似鸟投林般寻着家而去,“请公主责罚。”


    昭宁不知道怎么责罚,想了想,轻轻的一巴掌扇过去。


    陆绥闷哼了声,眉眼都是难以言喻的愉悦。


    “好啊!”昭宁加重了力道,可陆绥似乎更乐意了,还眼神鼓励地看着她。


    她气鼓鼓地收了手,不打了,只照着册子所言尝试,奈何几次都不得章法。


    陆绥怕她一气之下不干了,不动声色地扶着。从他的角度,更易找准位置。


    “唔!”


    昭宁毫无预兆地跌坐下来。


    好在她有力道撑着,缓过起初的不适后,新奇的体验叫她眼前一亮。


    她得意地看着身下的陆绥,颇有种大展拳脚的斗志,“原来平时你就是这样肆意妄为的!你上次还骗我说这样不好!”


    陆绥无奈地笑着,额角青筋因她慢悠悠的动作突突直跳,恨不得握住她腰肢,但怕吓着她,只得按耐下来,让她好好玩。


    昭宁果然得了趣,不紧不慢,上下左右,不忘凶巴巴威胁,“日后都得本公主在上。”


    陆绥哪里敢有异议?“这可是公主亲口说的,不能反悔。”


    昭宁好笑,“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她停下来,故意不给陆绥,看他热汗直流,眼神祈求,心里大为畅快!


    可谁知这么闹了两刻钟不到,她就渐渐没了力气,腿麻腰酸,几次险些没撑住。


    昭宁暗恼这身子不争气,斗志没了大半,打起退堂鼓,嘴上自然不能这么说,她体贴道:“明日你还要上值,早些歇息吧。”


    说着想要起身撤,焉知陆绥竟敢使坏!


    她脚下一滑,噗嗤一声,如榫卯严丝合缝,整个人都坐了下去。


    前所未有的深,仿佛贯彻到心尖,疼得她失声,眼泪啪嗒掉了下来,简直堪比圆房那夜!


    而陆绥终于全然得到,唇角忍不住翘了起来,眼角眉梢都是心满意足。


    这次,也是令令全然占有了他——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求你了][求你了]


    第75章 冠礼


    接下来的一切, 完全脱离了昭宁的掌控和想象。


    狂风巨浪,无止无歇。


    她坚持不到半个时辰, 就已全然软了身子,眼泪与汗珠源源不断地淌在陆绥胸膛。


    “不行了,当真不行了。”


    “我怕不是要成为第一个被驸马*死在榻上的……呜呜!”


    未说完的话语,陡然变成一道惊慌破碎的泣呼。


    陆绥结实强悍的臂膀上隆起明显的肌肉线条,猛地将她高高抛起。


    下一瞬,松手撤了力道。


    任由她无助地重重跌落下来。


    陆绥近乎痴迷地望着,感受着,发出满足的喟叹。


    昭宁就不好受了, 足足失神了好几息,身子仍是颤栗不已, 泪珠失控地滚下来。


    偏偏陆绥越来越过分,她哪里受得住, 气呼呼地一巴掌拍在他腹肌上,嗓音沙哑得厉害。


    “莽夫!本公主说不要了, 你到底有没有听到!!”


    陆绥握住她的手,极力按耐住心底狂蹿的野兽,略略停下来,


    昭宁总算得以松缓一口气, 可被这么杵着,整个人还是难受得紧。


    她羞恼地瞪陆绥一眼,把陆绥按在腰间的大掌扳开, 试着自个儿起身。


    然而不知是没有力气了, 还是镶嵌得太瓷实,连试两回,竟是一点都分离不得。


    陆绥看她懵懵地坐在身上, 忍不住轻笑一声。


    昭宁更是恼火,嗔骂道:“骗子!你还不放开我!”


    陆绥表情无辜,“明明是公主咬着,不肯松开。”


    昭宁:“……”


    僵持半响,不得章法。


    眼看着她双颊酡红,哭得梨花带雨的,陆绥到底是不忍心,也知今夜是全新的开始,不宜操之过急,过度索取。


    陆绥深吸一口气,轻轻缓缓地把昭宁抱起来。


    时已深夜,周遭静得只剩下灯芯跳动与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其余声响夹杂其间,也因此变得更明显。


    昭宁咬着唇,忍耐着战栗,最后几乎是无力地趴在陆绥身上,平复着凌乱的喘息。


    陆绥便不急着抱她去沐浴,只静静享受着这一刻亲密无间的肌肤相贴,如拥明月珍宝。


    不知何时,自宫里带回来的那盆昙花已悄然绽放,清冷中流转玉色的剔透光泽,美得令人心窒。


    陆绥轻唤了声“令令”,想让她去看,但昭宁早已累得昏睡过去了。


    昙花一现,他们却会有无数个今夜的欢快。


    陆绥没再吵昭宁,只无奈地低头看眼,眸光深黯,鬼使神差的,他握着昭宁柔软的手心,狠狠给了它一巴掌。


    瞬间,头皮发麻,身心通透,骨头缝都酥了。


    ……


    昭宁浑身酸软地醒来,才发现手心有点红红的,她奇怪地举起来,思及昨夜扇了陆绥,但也就两三下,应该不至于吧?


    “公主!”帐外传来双慧的声音。


    昭宁羞窘地藏起手心,缓了缓心底异样,神色如常坐起身。


    双慧挂起帐幔,神秘道:“您快出去看看吧?”


    “外头怎么了?”昭宁下地穿鞋,双慧边取了毛领斗篷给她披上,也不说,只兴冲冲拉着她出门去。


    昭宁以为又出了什么事,小脸绷着有些严肃,直到银装素裹的庭院里一个精致漂亮的大雪人映入眼帘。


    昭宁惊喜地“哇”了声,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欢喜也困惑,询问地看向双慧。


    双慧赶紧摆手,“这是驸马爷上值前堆的,看样子像极了公主呢!”


    昭宁好笑,叉腰娇矜道:“本公主有那么胖吗?”说着再看雪人,轮廓雕琢得可爱圆润,也


    就有一点点她的神韵吧!


    只不过一个难免显得孤零零的。


    昭宁用过早膳,就坐在案前提笔画出一个大致图样。


    王英无需公主吩咐,叫来凌霜和戎夜等身强力壮的侍卫们,先把新雪铲拢,留待公主所用。


    昭宁见状,满意地点点头,大手一挥,通通有赏,接着指挥众人,吭哧吭哧忙活起来。


    与此同时的京郊大营,伙房炊烟袅袅,不断有浓郁肉香飘出。刚操练结束的将士们三三两两散开,有嘴馋的,魂儿已经飘远了。


    陆准与麾下虎将孟大将军路过,随意瞟了眼,暗道真没出息,难道平日伙食就亏了他们?


    孟大将军笑道:“世子爷出手阔绰,今儿个给大家伙加膳,高兴嘛!”


    “哦?”陆准诧异蹙眉。


    孟大将军奇怪问:“侯爷不知道?世子爷还给鸿飞他们几个分了公主赏赐的贡果呢,你瞧,”他指向前方几个年轻将士。


    果然个个手里头拿着金灿灿的橘子,还有冬枣,甚至不是这个时令的柰果都有,数量虽不多,胜在珍贵。


    陆准顿时拉下老脸,负手冷哼一声,大骂逆子!怎么他这个当爹的一个果子没有,连信儿都不知道!


    孟大将军瞧着侯爷脸色,干笑两声,没再说自己也得了,那滋味真是清甜啊。


    至下午,陆绥骑快马赶来军营处置要务,不出意外地对上父亲的黑脸。


    陆准眯眼打量着儿子身上那件崭新的紫貂鹤氅,皮毛油光水滑的,险些闪着他的眼。


    陆绥面无表情,颔首唤了声“父亲”,掸去袖口上的飞雪,露出紫貂护腕,语气淡淡道,“公主心疼我骑马受寒,特地把圣上赏赐的紫貂皮裁了大氅相送,我身为臣子也是驸马,总归不好辜负公主一片心意。”


    “瞧你得意的,要是有尾巴只怕都翘上天了吧!”陆准倒是没想到,历经裴怀瑾一事,这俩人关系反而越发亲密,眼下瞧着,真有几分夫妻好好过日子的样子了。


    陆绥自不理会父亲酸溜溜的语气,毕竟公主对他好,且只对他好,这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福气,任谁能不嫉妒艳羡?他得意些又怎么了?


    这日事忙,兼之军营距离内城较远,陆绥回得也就晚了,一到公主府便径直回海棠院,途径庭院时,余光注意到一处不同寻常的所在,迈开的大步顿时一停。


    夜色阑珊,院落早已挂起琉璃灯,朦胧昏黄的光影下,只见两个大雪人并排立着,一个是他早上堆的,另一个手持木剑,眉眼五官雕刻得威风凛凛,俨然是他的模样。


    陆绥怔怔望着,出了好一会神,连昭宁何时走到身后也没发觉。


    昭宁不解地拽住他手臂,小声咕哝,“难道我雕的没你好?”


    “令令,你,你冷不冷?”陆绥大为动容,担忧拉过昭宁的手,但想起自己握了一路缰绳,掌心冰寒,又很快松开。他看向昭宁的目光却是烈焰一般滚烫。


    昭宁忸怩地别开脸,心虚道,“这么大一个雪人,光我自己哪雕得完呀。”更别提昨夜已消耗她许多精力和体力。


    陆绥唇角微翘,明白定是她画的图,也是她雕刻的五官,这已经足够他心里甜滋滋的,反反复复将雪人看了又看,恨不得咳进脑海。


    昭宁也满意地欣赏一番。


    时序进入隆冬,连日鹅毛大雪,转眼来到腊月初一,陆绥加冠礼的吉日。


    侯府门前,朱轮华毂停满长街,来往宾客络绎不绝,场面比之定远侯五十大寿还要热闹。


    别看陆准平日一口一个逆子,真到儿子的大日子,操持得比谁都上心,一大早衣着光鲜亮丽,去招待贵客前,特意来了趟北院书房,板着脸对陆煜道:“如今你回家了,也该随我出去认认人,帮你弟弟应酬一二。”


    陆煜放下书本,应“是。”


    有管家来报平南侯等人与肃国公府的裴二爷都登门了,陆准顾不上这个心思深沉不知琢磨什么的儿子,当即整理衣衫,快步出去。


    国公府与侯府决裂已久,今日裴怀瑾携厚礼登门,一是感激陆绥救命之恩,二是告诉京都众人,两府和解了。


    长安侯牧家与勇毅侯钟家倒是没所谓,平南侯是安王的外戚,向来与四皇子的外祖裴家不对付,刚下马见到裴怀瑾,就意味不明地调侃了句:“裴二爷真是福大命大,胸襟开阔,连夺妻之恨也能生生忍下,叫人望尘莫及啊!”


    周围宾客一听这话,脸色微妙,眼神不住地往这边打量过来。


    裴怀瑾作揖一礼,风轻云淡地回道:“平仲是我自幼相识的好友,绥儿是我外甥女婿,些许过往都是误会罢了。”


    “二舅舅。”陆绥自府门口迎上来,裴怀瑾颔首笑了笑。


    平南侯见状,便也不再说什么,只一把拉过陆绥,热络寒暄,陆绥笑意浅淡,自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你们瞧瞧,我就说赵叔最欣赏陆世子,恨不得陆世子是他儿子才好,怎么也不问问我近日如何啊?”牧野笑嘻嘻地凑上来,显然已经不记恨上次好友“孤立”自己那茬。因为他回去也深刻反思了,再有夫人严厉鞭策,自知不该再这么荒度年华。


    其父长安侯还是老样子,没好气地嫌弃道:“一天没个正形!人家陆世子的冠礼,不问候他难道问候你这个一事无成的纨绔?”


    牧野左耳进右耳出,不听!


    平南侯的话茬被截断,哪能不知道牧野这小子不是没正形,是打哈哈呢。他少不得打趣几句。


    牧野熟门熟路地担起迎宾,顺势把平南侯迎进侯府,连往哪个厅堂带都一清二楚。


    陆绥摇头笑笑,没说什么,招待长安侯和勇毅侯及同辈友人进门。


    陆准赶到时,先见最前头的裴怀瑾,这下连过命的兄弟也顾不上,亲自带裴怀瑾到前厅。


    平南侯落后四五步看着,脸色冷了冷。


    牧野提点随侍左右的侯府小厮:“待会可得给赵侯多添几盆炭火!”


    平南侯:“……”


    长安侯:“……”


    这殷切劲儿,干脆给定远侯当儿子好了!


    这厢各自安置好,府门还有其余贵客,陆绥退出来,牧野几步追上,正想问他的字取了什么,就见连廊处有一玉面青年走来。


    牧野稀奇,“这就是你那个没安好心的大哥啊?”一转头,陆绥早就冷漠地走了。


    陆煜脚步微顿,原地犹豫片刻,还是去了府门口,但此时孟鸿飞等七八人都衣着讲究地到了,一个个舌灿莲花,担起迎宾,赴宴的贵客自也是京都有头有脸的人物,遇上他们都熟悉,说笑自然。


    陆煜默默退至花圃,有宾客注意到他,惊讶询问:“这是哪家的贵公子,生的一表人才,气度非凡,我竟没见过。”


    引路小厮犹豫一会,正要介绍,却先听大公子温声道:“某不过是赴京赶考的举生,出身微末不值一提。”


    寒暄两句,送走宾客,陆煜便独自回了书房,一整日再未出现过。


    陆绥无瑕顾及,陆准忙前忙后,不见人影,只当他不愿来,也没空强求。


    今日主持加冠的正宾是陆家一位德高望重的百岁族老,协助执礼的赞者,陆准在两日前郑重登门邀请了肃老国公。


    当时老爷子没吭声。裴怀瑾便道如若不嫌,他可担此赞者,算是给了陆准台阶下,陆准自然欣然答应。


    没想到至吉时,原以为不会露面的肃老国公,竟拄着拐杖来了!观礼的宾客们好一番震惊,喧闹声里,陆准大喜,待反应过来,陆绥已上前扶着老爷子入座。


    各样器具也已准备妥当,仪式正式在庙堂开始。


    先是三加三醮,一曰“治人”,二曰“卫社稷”,三曰“祭天地”,而后便是命表字。


    族老博览群书,经验颇丰,取了一个“定朔”,朔乃北,正寓意西北边塞安宁,陆准绞尽脑汁,想出个霸气侧漏的“霆钧”。


    哪料到,此子一个不要!非得公主来取!


    公主是身份高贵,但说破天也就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比儿子还小两岁,哪能担此重任呢!


    陆准现在都还有股子闷气,偏也如同当年儿子要娶公主一般没奈何,任他怎么拦都拦不住。


    这不,族老呈上的锦盒里,一方金绢徐徐展开,只见上面翩若游龙的两字——清晏。


    河清海晏,天下皆安,正与“绥”遥相呼应。


    族老为陆绥扶正紫金冠,高声祝辞:“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清晏’,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①


    陆绥唇角微扬,依礼一一拜见诸位族老尊长,聆听训诫。


    礼罢,陆准笑盈盈地高举酒樽敬向四方众宾,回头想叫儿子,然而眨眼间,人影就不见了!


    一扇紫檀边座嵌玉石的云纹锦绣屏风后,陆绥手执美馔,笑意疏朗,凤眸如坠星光,深深望向惊讶的昭宁。


    “第一杯,敬吾妻令仪。”


    昭宁微微一怔,心跳莫名快了几息,回神后执杯以茶代酒,轻轻碰上陆绥的酒盏,清脆声响里,她笑容甜美带着些许羞涩,弯唇认真道:


    “也敬吾夫清晏,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作者有话说:①句引用自《仪礼·士冠礼》,不是原创,然后


    三加冠礼也是参考此,仪式略有删减,一般古代男子二十岁弱冠,也有冠礼前成亲的,这段算是走个仪式


    ②“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出自唐代诗人李远的 《翦彩》


    第76章 孩儿


    冠礼成, 午宴开,四方来宾推杯交盏, 觥筹交错,席间一片欢声恭贺。


    陆准自知上午冷落了平南侯长安侯等过命的拜把子兄弟,将肃老国公与裴怀瑾这桌交给儿子后,便端着酒盏去应酬一番,至散席,喝得个酩酊大醉。


    陆绥颇为嫌弃,叫江平着小厮把老爹抬回房歇着,灌了解酒汤, 便去送客。


    他一人自是招待不过来,牧野孟鸿飞等人无需他开口, 都主动留了下来,早上怎么把贵客迎进门, 眼下就怎么把贵客送出府,忙活到天黑, 才算作罢。


    陆绥赠予几人薄礼,道改日再单独宴请他们,以示谢意。


    牧野略一琢磨,来了主意:“公主不是给你新建了练武场么?等建成那日, 你再设宴请我等过府一观,如何?”


    孟鸿飞不禁拿胳膊肘捅他:“你倒是想的美,公主金枝玉叶, 娇贵典雅, 能乐意一群糙老爷们搅扰清净吗?”


    都是知根知底的交情,孟鸿飞这话不是调侃陆绥娶了公主诸多受限,不得自由, 而是不愿给陆绥添不必要的麻烦。


    其余人也都点头附和,一则公主不好得罪,二则到时束手束脚的需时刻注意规矩礼仪,他们也不自在。


    牧野抱臂冷哼一声,十分不赞同,眼神幽幽的看向陆绥,“今日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陆世子该不会过河拆桥吧?”


    陆绥无奈地笑了笑,“天大地大,公主最大,此事我确实做不得主,等稍后问过她,再给你们答复。”


    若是寻常男人在好友面前说这话,大抵会觉丢了尊严和面子,心生恼怒、难堪,可陆绥的语气满是怡然自得,说着,亲自送几人出府,似乎迫不及待要去找公主了。


    惹来牧野一顿唏嘘。


    他惯是这个德行,陆绥懒得理会,转身回府时就问江平:“公主呢?”


    江平:“公主与肃老国公裴二爷还在花厅说话呢。”


    这时有个小厮上前,欲言又止的样子,于是陆绥也不急着去花厅,问小厮得知陆煜上午来过府门却又默然退下,他思忖片刻,提步往北院去了趟。


    北院书房烛影朦胧,不时有书本翻页声传出。小六远远地瞧见世子爷,怕是来者不善,忙进屋禀报。


    陆煜搁下纸笔,意外地抬起头,果然,没过一会就有道高大英武的身影走进来。


    这是陆绥第一次踏足此地,他淡淡地扫向长案,随手抛了块平安佩过去。


    陆煜下意识伸手接住,低眸看清玉佩,抿唇一默。


    陆绥:“收好你的东西。公主乃我妻,任何人不得染指,否则休怪我不留情面。”


    冷声说罢,转身就走,翻飞的衣袂都透出疏离孤傲。


    “等等!”陆煜攥紧掌心玉佩,倏地起身。


    陆绥即将跨过门楔的步子微顿,凌厉回眸,眉宇间隐有戒备的探究。


    其实陆煜来回也就那几个招数,不过是捏准了他的软肋。然而如今,母亲那儿他早已习以为常,不抱任何期待,令令也不是轻易为奸人所骗的,不管陆煜耍什么心机,他都无甚好惧了。


    怎料,陆煜几步上前,给他递了个雕花锦盒。


    陆绥稀奇地瞧了眼,负手身后,没接。


    陆煜指尖微紧,在气氛凝滞几息后,才语气平平无奇地说:“我既归家,适逢你冠礼,于情于理当有所表示。”


    陆绥诧异挑眉,勉为其难地接过锦盒打开,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顶玉冠,冠下压着一幅字——


    【剑指朔漠,封狼居胥。】


    陆绥漫不经心地合上盖子,把锦盒拍在陆煜手上,只道了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次他阔步离去,再没有回头。


    独留陆煜脸色难看地倚在门边。


    小六气愤上前,很为主子打抱不平:“世子爷素来是桀骜不驯的性子,行事猖狂,今儿来贺礼的好友也不乏京都出了名的纨绔,可见人以群分,连侯夫人都讨厌他呢,公子又何必向他示好?”


    陆煜深深蹙眉,严厉道:“以后不得再说这种话。”


    小六愣了愣。


    陆煜已握着锦盒回到案后落座,再看铺满的书卷,字迹密密麻麻,竟一个也看不进去。


    桀骜,纨绔。


    陆煜困于偏远的嵩山书院时,确是这么以为的。


    父亲偏心,母亲软弱,幼弟顽劣争宠,独将他弃在乡野,孤苦伶仃。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冷落,发誓要双倍奉还给他们!


    然而真正回到这深似海的侯府,才发觉一切都不是他所想的那般。


    强势蛮横的父亲,怨恨积郁的母亲,平日不是冷战就是争吵,好不容易坐在一起用膳,周遭气息也是压抑沉重的,佳肴美馔摆在面前,他尝不出滋味,父母双亲具在,他体会不到团圆。


    而这样诡异窒息的日子,陆绥足足过了二十年,更别提,原来母亲那么厌恶他,以至于多看一眼都不愿。


    分明是父亲的不是,母亲抗衡不了父亲的强权,把怨气撒在了一个无辜的儿子身上。


    陆煜甚至不明白,同样是父亲的血脉,为何母亲独独对自己不同?


    他无法接受母亲憎恶诅咒弟弟的同时对他无微不至的关怀,他后悔回来,也后悔当日偏听偏信对弟弟设下的报复计策!


    桌案上原封不动的锦盒也明晃晃告诉他,覆水难收,一切晚矣。


    ……


    陆绥到花厅时,正逢昭宁送外祖父和二舅出府,他问候过两位长辈,顺势与她并排走在一起,又自然而然地牵住她的手。


    昭宁忸怩地嗔陆绥一眼。


    陆绥弯唇笑若春风。


    昭宁轻哼一声,只好任由他牵着,目送外祖父上马车离去后,她晃了晃他的手,娇矜道:“今日有些累了呢。”


    陆绥便到她面前微微躬身蹲下,“我背公主。”


    昭宁满意地趴上那方宽阔健硕的背脊,陆绥勾住她腿弯,起身把她往上提了提,慢步回公主府。


    夜雪初霁,夜空明朗。


    昭宁想,其实陆绥应酬各方宾客,应该比她累,她顿时有些后悔,但显然陆绥不可能再让她下来的,她摸了摸他冷冰冰的脸,嗓音柔软:


    “侯府人丁单薄,今儿也不见你那位兄长,倒是牧野和小孟小姜将军等人忙前忙后,迎来送往,等咱们府上的练武场建好了,开宴邀他们过来聚聚吧?”


    陆绥不由得一怔,脚步也随即停下来。


    昭宁奇怪,“你觉着不妥?”


    陆绥目光灼灼地回头,薄唇轻启又微合,弄得昭宁脸热又不明所以,半响后才听他语气轻快地说:“都听公主的。”


    说罢,陆绥


    几乎是背着昭宁跑起来。


    昭宁惊呼一声,搂紧了他脖子,不知道他高兴些什么!


    陆绥似乎也觉忘乎所以,慢慢缓下激荡思绪,极力稳重些,若无其事道,“这腿不听话,回去给公主教训它。”


    昭宁瞬间涨红了脸颊,羞得埋在他后颈窝胡乱蹭了蹭,哼道:“这会子你倒是听话,怎么到了榻上就变了个人似的?”


    陆绥认真思忖一番,自有一套说辞:“情之所至,难以自持,若灭人欲……”


    昭宁赶紧捂住他的嘴,生怕他接着说出些什么虎狼之词来。


    陆绥忍俊不禁,薄唇贴着昭宁温热的手心亲了亲。


    昭宁手心一烫,忙又收回来,这时他们已回到海棠院,两个胖嘟嘟的大雪人静静依偎在树下,昭宁看着心中一片柔软,忍不住拍拍陆绥道:“先前还说一起打雪仗呢!”


    天儿太冷,又是夜晚,陆绥担心昭宁受凉生病,并不赞成,正琢磨着怎么委婉地叫她打消念头时,昭宁叹了声。


    “算了,等白日吧。”


    昭宁动了动身子,从陆绥背上跳下来,走到雪人旁仔细欣赏一番,陆绥解了紫貂鹤氅给她披上,她不知想到什么,眼睛一亮,“改日我们一起堆个雪人。”


    “好。”陆绥欣然应允,但很快发觉不对。


    眼下已有一个她一个他,成双成对,再来一个,又算什么?


    还是令令嫌只有他不够,要再纳面首做伴……


    昭宁一回眸,险些被陆绥阴鸷骇人的眼神给吓着。


    陆绥不动声色地垂眸敛下心思,笑着温声问出疑惑。


    昭宁拍拍胸脯,听罢只觉好笑,想也不想就道:“你瞎想什么呢,新雪人当然算是我们的孩儿呀!”


    陆绥猛地抬眸,心跳如擂鼓,眸中几乎蹦出烈焰般的热烫来,一瞬不移地望着昭宁。


    昭宁后知后觉,有点羞窘,摆摆手道:“我乏了,先去沐浴了。”话音未落,她就捂着脸飞快走了。


    陆绥摇头笑了笑,再看地上积雪,不由分说撸起袖口。


    等昭宁沐浴出来,就被王英兴冲冲地拉出门。


    昭宁看着庭院里多出的两个小雪人,傻了眼。


    陆绥这人,动作怎么就那么快呢!


    可她看着看着,不自觉翘起了嘴角,小雪人憨态可掬,怪可爱的。


    她不想把喜欢表露得太明显,努力严肃了神色才回屋,正欲寻陆绥,说好一起,他竟自己堆好了,算怎么回事嘛!


    公主酝酿着盘问,叉腰走到榻边时,却见帐幔半垂,朦胧的薄纱后,身躯高大威猛的驸马撑额侧躺其上,未着寸缕,胸肌健硕,腹肌分明,**逼人。


    眼神期待又鼓励地朝她看来——


    作者有话说:最后这段我想描写的是那种小陆准备好一切只等公主坐下,坐下的画面!但是上章被锁了好多次,改麻了,宝宝们自行想象吧[可怜][可怜]然后上章结尾我增加了很多内容,在增加内容的基础上也有新增,建议宝宝们回看哦,晚安啦[亲亲][亲亲]


    第77章 归属


    章


    昭宁双腿一软, 险些转身就跑。


    委实是上回贯穿得太过彻底,令她心有余悸, 随后几夜无论如何都不肯公主在上了。


    但想着今日是陆绥加冠的大喜日子,人生只此一次,弥足珍贵,昭宁不愿再像新婚夜那般,让他再留遗憾和失落。


    她咬咬牙,鼓足勇气朝床榻走了过去。


    …………


    守夜的宫婢仆妇们足足送了三回水,至四更天,云雨方歇。


    好在年关越近, 陆绥公务缠身,时常早出晚归的, 忙得不可开交,昭宁总算能好好歇口气。


    那滋味无与伦比, 极致也快活,她是喜欢的, 甚至有时也会不自觉地为陆绥惊人的力量感而着迷,可架不住他像一头永远也喂不饱的野兽,没完没了的谁受得住呢!


    至腊月廿三,小年。


    宣德帝在长庆殿上完今岁最后一次大朝会, 便颁布休务诏书,各部封存官印,朝议暂止, 文武百官进入长达一月的春节休沐。


    不过似翰林院、皇宫禁军、京畿各大军营等紧要部门仍需轮值, 比之前番忙碌而言,也松快得多了。


    恰逢练武场大功告成,封地的税银粮帛及各样节礼陆续送抵公主府, 昭宁便和陆绥定了廿五,邀好友们过府一聚。


    杜嬷嬷领着管事们将宴席所用安排得妥妥当当,唯独给各家送的随礼略有不定,实在是从前公主与驸马爷那边来往少,不甚熟悉,杜嬷嬷拟好礼单,并账本开销一道拿来给公主过目。


    昭宁观礼单得体,既不会过于丰厚奢靡,以至令人不敢收受,也不会过于简略随意,失了体面令人心头不快,她很是满意,只翻了翻账本,见上面全是用朱笔做的标记,不免奇怪。


    “这些银钱支用一概寻常,何故标记?”


    杜嬷嬷凑过来看了眼,笑道:“驸马爷特意从私库拨了银子,包揽此次设宴花销,账房便按旧例入账了。”


    “旧例?”昭宁皱皱眉,因左右心腹具在,杜嬷嬷把关把得严,底下管事和账房深知奖罚分明,月银也可观,踏实本分极少有生事的,她不是经常翻阅账本,但也清晰记得以前不是这般登记造册。


    杜嬷嬷见状一惊,“原来公主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


    “驸马爷自迁居公主府之日起,一概俸禄所得及名下田庄铺面等的收成都上交账房了呀!”


    昭宁愣住了,待往回翻阅账本,果然看到固定的进账所记。


    “怪我,我以为驸马爷是跟您商量好了才使唤江平拿银子过来,这么久都没想着跟您提一嘴!”杜嬷嬷懊恼地拍拍手。


    昭宁倒也没有责怪的意思,自小几的瓷盘捏了颗冬枣放进杜嬷嬷嘴里,“无妨,待我问他便是。”


    正说着,外间便有一道熟悉的脚步声传来。


    昭宁歪头看了看,那阔步走来的俊美郎君,不是她悄摸送钱的驸马又是谁?


    昭宁别开脸,抱臂哼了哼。


    陆绥不明所以,如常来到她身边将她抱起来,他自然地在她落座的美人榻坐下,让她坐在他腿上,嗓音温和,“怎么了?”


    昭宁把账本拍到他怀里,“你是觉着本公主穷酸得连驸马也养不起?”


    陆绥微怔,默默接过账本打开。


    杜嬷嬷暗暗好笑,不再多言,识趣退下了。


    而陆绥看了会账本,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便将其搁下,圈住昭宁腰肢,缓缓解释道:“我的俸禄与各项收成比之公主财力,自是微薄,然我一七尺男儿,身在朝堂,四肢健全,断断没有靠姑娘家奉养衣食住行的。当日我怕你不肯要,适才擅自做主。”


    “哦,原来是明知故犯。”昭宁气笑了,“陆世子这是怕丢了尊严和脸面吧!”


    陆绥神色一凛,严肃道:“令令,我并非此意。”


    昭宁不悦地嗔他:“那你是何意?”


    陆绥默了会,昭宁起身便要走,不妨被陆绥勾住腰肢,猛地跌坐回来。


    她被硌得羞恼,隔着锦袍将其一手按住,“说正事呢!你的凶器好不听话,又袭击本公主!”


    陆绥被按得脊椎发麻,心头微颤,手背上的青筋都跳了跳。


    无可奈何。


    一碰到令令,身体就克制不住的想……


    他深吸一口气,暗暗运功压下,同时松开昭宁些,不敢抱她太紧,却也不想让她走,他漆黑的眸子注视着她,“令令,你自幼娇养深宫,锦衣玉食,或许连银子也没摸过几次,我明白你不缺,偏我就是想给你。”


    “你看那些世族官宦人家,哪个男人的钱财不是交由夫人掌管支用的?我有一部下名李重的,每月领了俸禄想藏点私房,被他夫人知晓了少不得拧一通耳朵。”


    昭宁闻言,羞恼渐消,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个理,但——“我是公主,你是驸马,哪能如此作比?”


    在昭宁心里,她每月都得给驸马发月银才是,就好比父皇给文武百官发俸禄赏赐,至于要驸马的银子?完全没想过。


    陆绥语气低落下来,“我是你的驸马,可也是你的夫君,你是公主,我更盼着你是我的妻。”


    昭宁不禁怔然。


    陆绥靠近贴上她眉心,愈发低沉的嗓音透着一丝期盼,“就像寻常夫妻那样……”


    不论君臣,朝夕相伴,他的钱财也好,前途也好,再至权势、地位,都有所归属。


    令令就是他的归属。


    昭宁回过神,见陆绥这般执拗,没来由地轻轻一叹,想起冠礼那日,定远侯冷幽幽地打


    量她的眼神,又觉郁闷,“你爹近来可没少对我甩脸子,怕是不满他引以为傲的儿子住进公主府又上交钱银,俨然上门女婿吧?”


    陆绥冷哼,不以为然,“他近来心气不顺,脾性暴躁,路边的狗都想踹一脚。”


    昭宁忍不住笑,“有你这么说亲爹的吗?难怪他总说你乃逆子,不气死他夺权篡位就不罢休。”


    陆绥:“总之那老犟牛自有我去开解,你不要放在心上。”说罢放下昭宁,整理衣衫披上紫貂鹤氅就要出门。


    昭宁笑得不行。


    怎么别人那是婆媳不和,到她这儿就成公媳不对付了呢!


    昭宁拉住陆绥的手,把一张精美的请帖给他。


    陆绥回到侯府时,陆准刚从容槿那吃了闭门羹出来,正烦闷着,见到儿子就哼了声,负手奚落道:“稀客啊,难为你还想得起回来!”


    陆绥赶着回去和昭宁入寝,也不欲多与老爹呛声,开门见山道:“父亲,令仪是公主,哪怕你心里再不满意,平日见到她也当客气些,否则不提旁人你让裴二爷和肃老国公见了怎么想?”


    陆准顿时拉了老脸,没料到此子回来就是告诫他这个老子的!他叉腰愤道:“逆子!到底我是你爹还是你是我爹?我哪次见那小丫头不是毕恭毕敬的!”


    陆绥语气淡淡:“父亲知道便好。”


    “呵!”陆准抬腿就踹过去。


    陆绥身形敏捷地往旁侧避开,皱眉掸了掸鹤氅乌黑发亮的皮毛。


    险些弄脏。


    陆准见此更是火冒三丈,随行的叶荣赶紧上前宽慰,边对世子爷使眼色。


    陆绥便把请帖交到陆准手上,拱手告退,转眼间没入夜色没了身影。


    陆准追赶不上,下意识就要把请帖砸出去泄愤,但不经意间,漂亮的簪花小体映入眼帘,陆准顿了顿,蹙眉打开,一目十行看完,大笑。


    “算她们眼里还有我这个爹!”


    实则近日陆准气恼,不是气儿子搬走,也不是钱的事,毕竟侯府是开国功勋,累世战功,家底深厚,他给儿子的只多不少,也不会亏待自己。


    至于公主,气她有用吗?儿子说娶就娶,护得跟眼珠子似的,也不看看他被公主欺负成什么样了!


    陆准真正恼的,是容槿。


    那夜见完裴怀瑾一家后,本以为容槿能死了心,踏实养身子,谁知她再次写了和离书,她铁了心,非得离!


    陆准怄得险些吐血,连宣德帝叫他进宫喝茶,心里都烦得跟火药爆炸似的。


    叶荣深知侯爷的心病,就怕大怒大喜气坏侯爷身子。


    但陆准摆摆手,回书房去了,显然心情还不错。


    人就是这样,被冷落被忽视久了,一点点在意也能让他感到欢欣宽慰。


    *


    廿五这日,嘉云来的最早。


    昭宁看她是一人前来,微微皱眉。


    前几日陆绥提起一事,道江平偶然间探听到嘉云的夫君贺文卿为了个叫“春儿”的姑娘豪掷千金。


    与上辈子一模一样。


    嘉云注意到昭宁的目光,笑着解释道:“今日恰逢文卿的老师过寿,他托我跟你告罪呢。”


    昭宁便先不说什么,挽着嘉云回暖阁叙话。


    不多会,陆绥的同僚好友们也携家眷陆续到了。


    昭宁事先和陆绥商议过,免了那些武将们的拜见,好叫他们自在些,径直去练武场观赏便是。时下深冬,今日虽是个晴日,外头也冰寒凛冽,女眷们则由宫婢引至暖阁。


    除了孟鸿飞的夫人姜氏,其余都是生面孔,昭宁没怎么见过。


    姜雪莹为人细心,主动给公主一一介绍,至一个气质温婉娴静、面容清丽脱俗的女子时,昭宁讶然挑眉。


    这竟然是牧野那纨绔的夫人,沈静。


    而与此同时急吼吼催着陆绥带路来到练武场的牧野,连打两个喷嚏,不妨碍他睁大眼眸,一脸惊叹,连李重的口头禅都跳了出来。


    “俺的娘嘞!”


    “这练武场修得比马球场还大,你自个儿用得完么!”


    只见用青砖垒砌的矮垣将沙场围成长方,一眼望去,开阔无砥,恢宏霸气。


    东设观礼台,飞檐悬着金铃,并挂有“永绥吉劭”的匾额,观字迹龙飞凤舞,定是陆世子亲笔。


    而南列成排的箭靶,步数从四十到百步不等,红心描作秃鹫纹,一旁摆放圣上赏赐的逐日弓、破穹箭,西北两侧是专为骑射铺得坚实无尘的马道,场中分别置了石锁、鞍马、梅花桩等等。


    跑近看了才知,还有一块专门用汉白玉铺就的地方,箭壶是黄花梨木,兵器架是金丝楠木的,十八般兵器整齐划一陈列发出锃亮的冷光,再有温室、游廊、竹林雅间……栓马的桩子都雕刻着守卫平安的神兽图案!


    牧野疯跑一圈,大汗淋漓地回来,别提多羡慕,却见陆绥神情淡淡的,似乎习以为常,道了句:


    “修建前我观图纸,恐太过铺张,公主摆摆手,‘我的夫君是顶天立地保家卫国的骁勇悍将,自然要用最好的!’唉,天大地大,公主最大,我只能听命了。”


    牧野:“……”


    众将:“……”


    刚来的定远侯听这话,简直气笑了,再微微眯眼将练武场打量一圈,气莫名没了,笑意深了,嘴上冷嗤道:“这小子,怎么就那么命好呢!”


    有自己这么个能征善战的爹就算了,那娇纵公主竟也当真对他好——


    作者有话说:昭宁:嗯哼?本公主有这么夸过夫君吗?


    小陆:[坏笑][坏笑][亲亲][亲亲]


    第78章 隐患


    陆准负手立在竹林看了会, 满意转身,只是还没走出多远, 就听一道不徐不疾的脚步声传来。


    陆绥是何等敏锐的眼力,百步穿杨都不在话下,自然注意到陆准默默注视的身影,“父亲这就回了?”


    陆准闻言,顿时收起笑容,板着脸回身,上下扫一眼高高大大的儿子,冷哼, “老子事情多着呢!哪有空在这听你吹牛皮?”


    陆绥:“我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


    “得了得了,你自去潇洒吧。”陆准摆摆手, 懒得掺和他们年轻人的事,正待离去时, 牧野那小子又追了上来。


    “陆伯父留步!”牧野眉飞色舞的,对定远侯抱拳一礼, “我们刚准备好好比试一番,奈何没个眼光毒辣功夫高强的前辈裁夺胜负呢。”


    说话间,其余数十个俊朗挺拔的青年将士们都过来问候陆准,有唤“伯父”的, 也有唤“侯爷”的,抱拳声铿锵有力,齐刷刷附和牧野的提议。


    陆准好生头疼, “你们就不怕我偏私?”


    “哈哈哈, 侯爷便是不偏私,咱们也赢不过世子啊!”众人笑着簇拥他过去。


    陆准只好勉为其难地应下来,只是上扬的嘴角没压住。


    陆绥轻哼一声, 落后两步跟着,慢慢的也笑了。


    崭新的练武场,似砥如坪,新霜未染,很快响起马蹄哒哒与利箭穿梭的声响。


    一道汉白玉圆拱桥相连的对面,雅轩琼台,毡帘轻掀,但见衣香鬓影,珠玉生辉,当中几盆银骨炭烧得火红,暖气袭人伴着新雪煮茶的咕噜声,紫檀案上各色精美糕点、小食、鲜果、羹汤等令人目不暇接。


    原是方才在暖阁闲坐叙话时,昭宁见有些夫人对练武场好奇不已,一想都是出身武将世家的,与其拘着她们谈琴棋书画,不妨出来走玩观赏。


    这不,正巧碰上众将大展身手。


    昭宁的目光转了一圈,很快寻到那道身着玄色劲装健硕英武的身影。


    骏马疾驰,他拉弓射箭,身姿矫健,宛若行云流水,顷刻三箭齐中靶心,反手自箭囊取箭的动作亦是利落敏捷。


    只似有所觉,回身朝雅轩看来,凤眸微弯。


    仅仅一个对视,昭宁莫名有些脸热,忙若无其事地别开脸饮茶,余光却还留着。


    转眼间,陆绥五箭齐发,风头无两,惹来一阵喧闹。


    牧野暗暗腹诽,此人又在这矜能炫才!当谁不会似的!


    牧野当即掏出六支箭,满弓齐发——


    “啪嗒!”


    三支正中靶心,余下三支孤零零地掉在地上,好不可怜。


    牧野不敢置信地瞪大眼,孟鸿飞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叫他好一阵羞恼,下意识去看雅轩里的夫人,用口型道:“静娘,这弓大有问题!误我施展!”


    沈静:“……”


    陆绥颇为无言地把自己的逐日弓抛给牧野。


    江平眼疾手快,立马取了把再普通不过的骑弓来。


    陆绥左手握弓,臂直而稳,右手取箭扣弦,拉弓如满月,锐利目光似鹰隼,倏地长指一松,只听“咻”的一声破空裂响,箭影如闪电,六发齐中!


    陆准满意地点点头,“不愧是吾儿!”


    牧野被激得斗志昂扬,发誓非要射中不可。


    沈静简直没脸再看。


    这时,姜雪莹提议道:“光看他们比试总觉得差些什么,公主,我们来投壶吧?”


    此话一出,大家都期待地看向昭宁。


    “有何不可!”昭宁笑了笑,小手一挥,着人去准备。


    两刻钟不到,场地已然腾挪出来,一长颈小口的双耳壶摆在三十步处,双慧领人送来襻膊给众夫人束住广袖,以免碍事。


    姜雪莹取出第一支箭矢,双手奉上,“请公主开头箭!”


    昭宁爽快地接过来。


    其实心里很是没底!


    陆绥教过她,可惜她的准头十分差劲,近日也没有练习,难免生疏。但今日她设宴,是为主,主家推脱不投,显得忒小气了,宾客也不敢尽欢。


    昭宁宽慰自己,常言道各有所长,投不进也不算什么,她心态平平,落落大方,估摸着大概对准了壶口,也不犹豫,扬手一掷。


    只听叮一声脆响,不看也知没进。


    她笑着对众人道:“本公主不擅骑射,还是和嘉云对弈去罢,你们来,尽情投,头筹者重重有赏。”


    话落,却发现姜雪莹等人的表情大为震惊,一脸惊叹。


    昭宁奇怪,慢吞吞回头一看,只见箭矢稳稳落在比中间小口还要狭小的双耳里,竟,竟中了?!


    昭宁也懵了,她莫不是如同《撼昆仑》里的定澜那般突然觉醒了骑射神技?


    “天爷,公主真是深藏不露!”


    “倘若这叫不擅骑射,那我们情何以堪啊!”


    瞬间,如云盛赞齐刷刷飘过来,昭宁心神荡漾,有箭矢递过来,她不知不觉就接住了,一支接一支,全中!


    昭宁欢喜也新奇,只蓦然想起什么,谦逊地道累了,不投了,把场地让给大家,边不动声色地往练武场看去。


    遍寻不见陆绥身影。


    再一转眸,一片玄色衣角自毡帘闪过,很快没了踪迹。


    哼!


    果然是他!他竟敢像上回教她点穴那样骗人!


    不过昭宁一点儿也不生气,落座后慢悠悠地饮着羹汤,休歇一会,又跟嘉云踢毽子玩。


    俩人从小踢到大,可谓默契非常,没想到的是,偶有一次毽子落到沈静脚边,眼看着就要掉地了,沈静轻轻一勾,熟练地给她们送了回来。


    昭宁便邀沈静一起,沈静略略犹豫片刻,腼腆地应了。


    陆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昭宁翩然若蝶,脸上笑意渐深。


    牧野幽幽出现在他身边,“我已射中六箭,来,比七箭的!”


    “……”


    一日主宾尽欢,散宴离府时还约着等明年开春回暖了,再来蹴鞠、打马球。


    嘉云挽着昭宁,走得稍迟些,见陆世子在几步外踱着步子,嘉云也不敢再霸占昭宁,准备告退时却听昭宁道:“不急,我带你去个地方。”


    嘉云看暮色已至,时候不早,有些不解,“去哪?”


    昭宁默了默,没说话,只拉着她出门上了一辆低调的黑漆马车,车内备了衣裳帷帽,一路往朱雀大街去。


    陆绥骑马跟在一旁。


    嘉云以为昭宁是想逛夜市,不料马车最终停在香云楼前。


    “令令,这是达官显贵相约议事的地方,乱糟糟的,我们来此,不妥吧?”


    昭宁戴上帷帽,牢牢牵住她的手,终于道:“贺文卿在,我们去瞧瞧。”


    嘉云心里咯噔一下,步子一顿。


    她曾听人说过,香云楼的香,是脂粉香,云是说姑娘身段软。


    嘉云干笑了声,“文卿的老师隐居在西郊别苑,这会子他估摸也回府了。”


    昭宁不语,固执带她进门。


    一楼大堂果然喧嚣吵闹,鱼龙混杂,不见任何女眷,掌柜的皱眉迎上来,还不及说话,被陆绥一个冷厉的眼神震慑住。


    陆绥取了一锭银子抛过去。


    掌柜的在这地界混,自是最擅察言观色的人精儿,见状掂了掂银两收起来,心知这位爷来头不小,不好招惹,对把守在暗处的人手比了个手势。


    昭宁径直上到四楼,沿着回廊往里走,嘉云越发心慌腿软,手心直冒冷汗,突然拽住昭宁,“令令,不论婆母和嫂子小姑子如何,文卿待我是掏心掏肺的好,他不是这种人,我们回吧……”


    “既然不是,就不怕去看。”昭宁隔着一层帷幕定定地望过去。


    嘉云如此犹豫,今日什么也没说,心里必然有所察觉了的,只不过她对贺文卿还存有幻想,不愿面对,昭宁想让她看清,趁早和离,必得打碎这份幻想。


    嘉云却是握着廊柱,无论如何也不肯往前走一步。


    昭宁想起上辈子嘉云上吊孤零零死在夫家的凄惨,刚软的心就狠了下来,她用了好些力道,把嘉云拽开,一步步走到末尾倒数第二个雅间。


    其实还未进门,就已经能听到零星嬉戏软语了,嘉云自是比昭宁熟悉贺文卿的声音,人几乎是麻木的,进了雅间枯坐着,隔壁的声响也变得更清晰。


    “春儿乖,我明日再来看你。”


    “还早呢!你不是说那不下蛋的母鸡最是枯燥乏味不解风情吗?连叫也不会叫,你回去做甚?”


    “是是是,哪有春儿騒!”


    娇媚勾人的声响陆续传出,嘉云脸色难看,再也忍不住地站起来,几个箭步冲出去。


    昭宁忙跟上,却见嘉云猛地撞开了隔壁的门。


    勾缠滚在榻上的男女一愣,贺文卿大为恼怒,正要质问底下人是怎么看门的,转身见到嘉云,浑身一僵。


    春儿去勾贺文卿的手,被他极快的打开,他一把拉住嘉云,“你听我解释!”


    昭宁见状,只好让随行的仆妇先把春儿带到隔壁厢房来。


    陆绥不宜近前,便等在回廊楼梯处,唤掌柜的来查问贺文卿是何时开始来此,以及来往频次等。


    昭宁担忧嘉云再被花言巧语骗了,嘱咐仆妇们看好春儿,就要出门,谁知那春儿忽然拉住她的衣袖,稀奇地“诶?”了声。


    昭宁深深皱眉,仆妇忙钳制住春儿,呵斥不许乱动。


    春儿呵笑了声,嘲讽地盯着昭宁,眼神古怪,“你是凝香阁的,还是满春院的?不就是比我先攀上高枝,摆什么臭架子!”


    “住口!”仆妇怒得一巴掌打过去,“你知道我们主子是什么贵人吗?动动手指要你性命都是轻的!”


    春儿吃痛地挣扎起来,怒道:“贵人?我就没听说哪家贵人会用春情缚这等龌蹉上不得台面的催。情。药!”


    嚯,俩仆妇一听这还了得,忙要找东西来捂住春儿的嘴,免得春儿再胡言乱语,污了公主的耳朵!


    “等等。”昭宁秀美的远山眉紧紧蹙着,拦住仆妇,神色惊疑不定地打量春儿 “春情缚?”


    春儿没好气道:“你看看右手腕这红痣,不是用了药留下的痕迹是什么?”


    昭宁不必看,脸色已冷下来。


    此前沐浴时,双慧提过一次,她以为与眉心的红痣一样,是重活一世带来的,没怎么在意,不想竟是——


    昭宁压下心头惊与怒,极力冷静下来,叫春儿把此药细细说来。


    春儿嗤笑:“刚卖进来的姑娘不听话,老鸨就给用几滴春情缚,来了大老爷,再点起纵情香,到时便是硬骨头也得被药性逼得脱了衣裳跪下求欢,你怕不是着了谁的道吧?”


    昭宁抿唇不语,阵阵冰寒自脚底攀爬而起,但也清楚此人来历不明,混迹烟花柳巷,话不可尽信,她深吸一口气,命仆妇堵住春儿的嘴,不许出去胡言乱语,她去隔壁找嘉云。


    怎料嘉云根本不敢看她,目光闪烁道:“令令,都是那女子贪图钱财骗文卿的。”


    贺文卿紧跟着连声辩白:“是我一时糊涂了!竟着了那贱人的道!还请公主明鉴啊!”


    昭宁险些没气得晕过去,她不理会贺文卿,先把嘉云拉过来,贺文卿也去拉嘉云,嘉云左右看看,竟难为情地对她摇摇头,“令令,算了吧……”


    昭宁恼火地打断嘉云:“楚月仪,你是


    昏了头,连这也能忍下,你若执意跟他回去,别怪以后我再也不理你!”


    嘉云双唇嗫嚅着,想说人心都是会变的,世间哪有真正从一而终的男人呢?何况她子嗣艰难,她……


    她的话没出口,贺文卿先朝昭宁跪了下来,“公主恕罪,此事是我糊涂,全是我的识人不清,还望公主切莫迁怒嘉云。”磕了几个响头,匆忙拉嘉云走了。


    嘉云一步三回头,犹豫不决,可也没有狠心甩开贺文卿。


    昭宁愤怒也无力地扶住桌案,不明白嘉云亲眼看到也亲耳听到了怎么还犯糊涂!


    昭宁气鼓鼓地出了门,下楼梯时险些踩空,陆绥刚取来账本,忙接住她,皱眉问:“怎么气成这样?”


    昭宁神情复杂地看陆绥一眼,没吭声,到了马车上,连饮两大盏茶水,心绪才慢慢平复下来,本想跟陆绥倾诉嘉云这桩烦心事,然而话出口,却变成问他:“你可知春情缚和纵情香为何物?”


    陆绥意想不到,眼眸轻垂,微微一顿。


    第79章 心悸


    他知道。


    从前令令最厌恶他、避他如蛇蝎猛兽却对温辞玉念念不忘时, 他甚至想过利用此物彻底占有她、掌控她。


    深夜站在她榻边,凝望她恬静美好的睡颜, 他到底没能下得去手。


    而如今,他在令令心中是一个光风霁月大义凛然的正人君子,是四海八荒绝无仅有的好驸马。


    他怎么会知道那种阴暗龌蹉的脏东西呢?


    两息不到的沉默,陆绥便不动声色地皱了眉,面上几分困惑,几分严肃,“此物闻所未闻,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昭宁烦闷地摇摇头, 一想上回就因二舅舅的事对陆绥生疑,险些寒了他的心, 如今断断没有仅凭一个素未相识的春儿所言就又怀疑他的道理。他刚正而磊落,不可能做那种事的。


    陆绥见昭宁不欲多言, 眸光微沉,默了默也没再追问她, 只不经意间掀帘,长指微屈叩了三声窗沿。


    骑马跟在马车后头的江平领命,无声掉头回探。


    回府后,昭宁单独唤了玉娘进屋。


    玉娘听说香云楼发生的事, 大为惊疑,复又细细诊脉,再看昭宁手腕那颗红痣, 犯了难, “公主贵体无恙,否则我早应发现不对,目下关键在那两道秘药, 恐怕只能等我寻得辨析一番才能说出所以然。”


    皇宫女医,钻研的是女科,宫外的野路子反而知之甚少。


    昭宁也没觉察自己有什么不适的,再者,平日她不是待在公主府,就是进宫去父皇和弟弟那儿,每每出门,身边仆妇侍从如云簇拥环绕,遭暗算而一无所觉的可能微乎其微,一时没有别的好法子,只好应下,“药我叫凌霜去查,你翻翻医书罢。”


    “是。”玉娘轻柔地为她放下衣袖。


    翌日晌午,嘉云带着赔礼登门求见。


    双慧来禀时颇为生气,“贺二爷躲在马车上不敢进门,只再三嘱咐郡主跟您道歉,也忒没担当了!”


    一夜过去,昭宁的怒火消了不少,摆摆手疲惫道,“罢了,先带嘉云过来吧。”


    她见了那不要脸的贺文卿只会更恼火,倒不如好好劝劝嘉云。


    昭宁自美人榻坐起身,拿过小几上一本账本翻着。


    这是陆绥从香云楼掌柜处要来的,里边密密麻麻记录了何时何贵人,又是点了哪个姑娘伺候,及所花费的钱银等,才是粗略一看,就有不少朝廷三品大员的名字,而贺文卿竟然从前年中旬就开始去了,勤快得有时一日去三趟,厮混大半日光景!


    反倒是牧野这种名声响亮的纨绔,竟一个名字也没有,昨日宴请的所有武将亦然,可见陆绥本心澄澈,鸿鹄为群。


    或许她又误会了他一件往事。


    正想着,面前有道阴影缓缓落下来,昭宁抬眸,看见嘉云眼眶通红面带怯懦地看来。她故意抱臂别开脸。


    “令令。”嘉云愧疚地去拉昭宁的手,“是我对不住你一片好意,你别气了,成不成?”


    昭宁哼了声,勉为其难地回身,把账本拍到嘉云手里,“你仔细看清楚!”


    嘉云手心微抖,只低眸一眼就合上,声音随即弱下,“文卿说他错了,发誓以后再也不会了,我想还是……”


    “你还打算原谅他继续过下去?”昭宁的火气又蹭蹭地冒上来。


    嘉云难堪地错开视线,沉默了。


    昭宁豁然起身,怒道:“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岂不知这种事有一就有二,今日不断来日必受其乱!他若是为子嗣,好商好量地跟你说纳一清白姑娘进门,我还高看他一眼,偏偏他厮混烟花柳巷,狎。妓。淫。乐,他的根就是坏的!”


    嘉云忙劝昭宁不要动气,边摇头道,“不会的,文卿对我很好,我们谈天说地对弈抚琴有过那么多美好经历,从前你不也说得夫如此人生大幸吗?”


    昭宁一把挥开嘉云的手,“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人都是会变的!”


    嘉云:“是,人心易变……你以前那么讨厌陆世子,恨不得立马和离,恨不得他死掉,如今不也回心转意了?”


    昭宁抿唇一默,嘉云试着拉她坐下来,小心翼翼道:“人生在世,十全十美是没有的。令令,我有我的不得已。”


    “我的事和你不同。”昭宁无可奈何地看着她,“你是郡主,没必要吃这碗夹生的饭,他们家会害死你的。”


    嘉云却低下了头。


    想起她那已经在夺嫡之争里落败死去的父亲,病故的母亲,病恹恹养在宫里的祖母。当年圣上看她可怜,才封了郡主,可若她是男儿身呢?只怕活不到现在了。


    她喃喃念道:“郡主也不能如何……”


    昭宁握住嘉云肩膀,一字一句道:“和离!”


    嘉云茫然抬起头,唇瓣嗫嚅半响才出声:“和离之后呢?马上就要过年了,家家张灯结彩,团圆欢聚,我孤身一人,还能去哪?”


    昭宁深深皱眉,“你搬来我府上,这个年照样热热闹闹的过。”


    “你名下也有铺面、田庄、宅邸,再有嫁妆、心腹,你才二十岁,天地之大,山海之广,只要心宽了,哪儿不能去?哪儿又没有比他贺文卿好的良人?”


    嘉云摇头,不住地摇头。


    昭宁已经成婚,和陆世子的感情好不容易有点回转,她搬来像什么话?


    不说外人,便是圣上也会不满的,她子嗣艰难,名声坏了,也不敢想再配良人,她更不敢对昭宁提已经拿去填补夫家的资产。


    嘉云完全不敢看昭宁,慢吞吞地握住她的手拿下来,“令令,我知你是为我好,但我心意已决,且……各府衙已经封印了,办不了和离的。我,我先回去了。”


    说完,嘉云就急匆匆转身走了。


    昭宁追了两步,突然生气地停下来,既气也无奈,小几上斜插梅花的瓷瓶被她碰到,“哐当”一声摔碎在脚边。


    昭宁心里更是憋闷。


    倏地身子一轻,后背贴上一方健硕的胸膛。昭宁蹙眉回眸,是陆绥将她抱了起来。


    侍奉在外间的宫婢手脚麻利地进来收拾碎片,免得扎伤公主。


    陆绥抱着昭宁来到里间小榻,把她放在自己腿上坐着,不知从哪掏出一粒糖果喂她,同时单手倒了温热的茶水过来,温声宽慰:


    “不论身为姊妹还是好友,你都已倾力劝诫,她既执意,说明心中考量了后


    果,随她去便是。委实不值得你气坏身子。”


    昭宁从那糖果尝到一丝淡淡的苦药味,眉心紧了紧,下意识浅饮两口茶水将其咽下,嘟囔道:“旁人的糖是甜的,你的是苦的。”


    “哦?”陆绥俯身在她唇上啄吻了下,“我尝着怎么甜津津的呢。”


    这么一打岔,昭宁掠过了那丝奇怪,哼了哼推开他,说回正事,“我就是不明白嘉云!”


    陆绥不禁叹了声,轻轻抚着昭宁的背,对那嘉云郡主和贺文卿又烦上几分。


    昨夜是她们夫妇惹得昭宁大怒,又意外牵扯出一桩来得莫名其妙的春情缚,昭宁连话也没有跟他说几句,今日还是那对夫妇分去昭宁的心神。


    为什么昭宁就不能是他一个人的?


    陆绥性子淡漠凉薄,对旁人的死活并不关心,此刻却不得不压下来,待昭宁气消了些,才道:“险患自担者,落子不易。郡主身后没有倚仗,所思所量难免再三犹豫。”


    昭宁听这话,沉默了许久,最终靠在陆绥怀里长叹一声。


    罢了,好在如今父皇身体康健,弟弟身体也逐步恢复,来日局势仍是有利于他们的,嘉云夫家有所图,自然有所顾忌,个中滋味,只有嘉云自己咽下。


    傍晚前,凌霜得了消息回来,却是道春儿改了口,“她胡言乱语,说是因为嫉妒您,故意说那话叫您不痛快。属下观她言行反常古怪,恐怕也不能全信,好在已寻得药给玉娘。”


    昭宁原本也不信春儿,闻言心里的烦闷顿时少了许多。


    任谁突然被告知被下春。药能好受呢?别提她是金尊玉贵的公主。


    再晚些时候,玉娘翻到古籍,也辨析了秘药,急忙过来告诉公主,“那红痣的说法果然是春儿胡言编造的!天底下哪有那么神的药呢?”


    多亏了王英帮忙,否则玉娘心想自个儿必定心焦胆战了。


    昭宁这才彻底宽了心,再看手腕红痣也不恼了。兴许这就是前世带来的印记!


    与此同时,江平回到延松居复命:“世子爷就放心吧,都办妥了!”


    陆绥负手立在窗下,俊眉深邃,仍有几分不安,“查到是谁下的药了吗?”


    江平语气弱了弱:“尚未。”


    陆绥蓦然转身,声息冰冷,“继续查。”


    在他眼皮子底下,究竟谁如此胆大包天别有用心?


    有个瞬间,陆绥想到了温辞玉那贱人。


    然而那贱人并无近身昭宁的机会。


    这厢还没有确切结果,先按下不提。


    距离除夕还有三四日,公主府上下忙着置办年货、洒扫屋舍,宣德帝又派人送了好些赏赐来,宫娥内侍们来往进出忙得个脚不沾地,正好昭宁新写了桃符和贺岁表章,便让成康一道送进宫给父皇和弟弟。


    陆绥特地搬了张圈椅坐在她身旁,手里拿着兵书,悠悠闲闲地翻阅,看似不经意的语调却有点酸溜溜的:“公主的字真漂亮。”


    “那是当然。”昭宁傲娇地扬眉轻哼,边叫双慧把另一份桃符等装进锦盒,“这些送给外祖父和二舅舅。”


    双慧“诶!”了声,脚步轻快地去了。


    陆绥指尖微屈,兵书折出一道褶皱,“公主这墨也很丝滑流畅。”


    昭宁轻抬眼帘打趣他:“不然送你一块?”


    陆绥来之不拒:“好啊。”


    昭宁弯唇笑起来,不再跟他卖关子,转身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雕花锦盒放到他怀里,“喏,哪能少了吾夫的呢。”


    陆绥唇角翘了翘,兵书也不看了,起身抱住昭宁狠狠亲了口,当即就准备寻个最显眼夺目的地方悬挂。


    谁知出门后余光注意到她们“一家四口”的雪人竟有些裂开了。


    也不知是风太大,吹裂的,还是来往仆从太多,不小心碰到的。


    陆绥张扬的眉宇瞬间压下来,仔细收起锦盒,就上前拾取新雪镶补。


    昭宁透过开了一侧的窗棂看着,见他如此严峻肃穆,好似什么天大的事情,有些好笑,“别忙活了,既是雪人,不管堆得再好,迟早都是要融化的。”


    陆绥动作一顿,回身朝昭宁看来。


    凛冬冰寒,漫天飞雪,独她粉妆玉琢,面若桃花,美得动人心魄。


    可他的心也不知怎么,莫名悸了一下。


    第80章 新年


    春暖花开, 冰雪消融,是四季更迭的常理, 任谁也无力改变。


    陆绥沉默了许久,还是偏执地把四个雪人重新镶砌一遍。


    他力道大,手法巧,雪人们结结实实的屹立在庭院里,当夜历经狂风怒号也没有被折损半分。


    昭宁看了很是心软,另写桃符悬挂在雪人脖颈,又插了红梅、小灯笼,远远一看, 喜气洋洋的。


    杜嬷嬷也特地嘱咐来往及洒扫积雪的宫婢内侍们仔细些,一齐呵护着驸马爷和公主对未来的美好期许。


    转眼来到除夕这日。


    一大早, 领到岁赐及双份月银的外院仆妇小厮们欢欢喜喜归家过年去了,以凌霜为首的侍卫队伍需轮值, 恩赏同样加倍,东厨正忙得火热朝天, 最是辛苦,昭宁叫双慧额外赏了节礼。


    再至海棠院办差的,多是杜嬷嬷双慧这些自幼陪伴公主的亲近心腹,若无特例, 一般留在府里过年,厚赏吃食自不必提,每人还有新衣新被、分得一捧金瓜子。


    王英喜滋滋地盘算着这些年攒下的小金库, 已经足够她在繁华坊市买一座二进的宅院了!金瓜子揣在荷包, 她怕丢,趁着休歇的空隙忙回厢房放好。


    一等位份有单独的厢房并一个小院子。


    与之相连的隔壁厢房听见动静,探出一张圆圆的脸蛋, 柳眉皱着瞥向王英关紧的院门,叉腰冷嗤,“她得意什么!”


    “双兰,你就是差了些拳脚功夫,否则论资排辈,怎么也是你顶替双芝姐姐去公主身边,哪轮得到那半路来的王英?”和双兰同住的姑娘走上前宽慰。


    双兰一想自个儿是宫里出来的陪嫁,竟连咋咋呼呼的臭王英都比不过,心气更不顺,“砰”一声把门关上。


    ……


    自从得知定远侯夫妇的恩怨纠葛,昭宁就少去侯府了。


    她婆母虽没有错,但对陆绥那么冷漠憎恶,她终究做不到像以前那样来往,今晚的守岁宴也没必要去侯府受气。


    只是为着面上的祥和,差人去侯府走了个过场。


    没想到临近酉时,定远侯竟亲自登门了。


    昭宁刚剪好窗花,使唤着陆绥去张贴,他生得高大挺拔,腿长手也长,做这差事再合适不过,突然听得映竹来禀,昭宁不由一顿。


    陆绥也微微皱眉,仔细压实窗花边缘才去一旁的水盆净手,边对昭宁道,“我去看看,这些等我回来再贴吧?”


    他那个暴脾气的爹,说不准是瞧着侯府冷清,过来找茬来了。


    昭宁想了想也放下剪子,“我和你去。”


    前厅里,陆准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宫婢奉上茶水,他执盏饮了口,远远的瞧见一对宛若金童玉女般的小夫妻携手走来,眸子微眯,心里满意,慢慢放下茶盏起了身。


    “臣见过公主。”


    “父亲不必多礼。”


    昭宁笑盈盈走上前,抬抬手示意公爹落座。


    陆准虽不是第一回听这娇纵公主叫自己爹了,但心里还是颇有种不真实的微妙感,他扫了眼儿子,却见儿子浓眉紧蹙,一幅不悦又警惕的模样。陆准


    冷哼一声,开门见山道:“侯府事忙,我就不坐了。这是给你们准备的压祟钱。”


    说着,陆准掏出两个红封。


    是用上好的蜀锦料子缝制而成,上面以金银线交织绣了骏马奔腾纹样,光华流转,炽芒璀璨。


    今岁正好是马年。


    昭宁有些惊讶地怔了怔。


    陆绥亦是意想不到:父亲特意过来,就是提前送红封?


    陆准一瞧儿子儿媳都没有要接的意思,误以为是嫌自己寒碜粗糙,宽大的手掌都紧了紧。


    确实,公主高贵讲究,眼光挑剔,只怕得要锦盒来装!还得文邹邹地说些诗词。


    可这逆子,哪年给他的不是这样?他竟敢挑起来了!


    哼。陆准顿时板起张英俊的老脸,做势要收回红封,不以为然地挽尊道:“我也不过是按规矩应个景儿……”


    话未说完,掌心一空。


    昭宁接过红封,一个递给陆绥,她十分给面子地“哇”了声,唇角弯弯,眼眸晶亮,语气别提多温柔乖巧:“未料父亲如此心细,值此新旧交替之际,恭祝父亲福寿安康,顺遂无虞!”


    陆绥回过神,跟着道:“海屋添寿,椿萱并茂。”


    陆准的郁闷卡在一半,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他轻咳一声,慢悠悠收回手负在身后,“你们一片孝心为父心领了,也祝你们平平安安,福泽延绵。”


    昭宁体贴问:“时候不早,父亲不妨留下吃守岁宴吧?”


    “为父忙着呢,你们安心吃罢!”陆准摆摆手,转身的瞬间,嘴角就再也压不住地扬起来,步履春风得意。


    瞧瞧,多乖巧懂事的姑娘!


    常言道女儿是父亲的小棉袄果真不错,难怪宣德帝如珠似玉地宠着,换了他,他也疼!


    陆准想起曾经也和妻子约好了要生个宝贝女儿,可惜……唉,他摇头叹了声,步入风雪。


    儿媳也算半个……算一个闺女吧!


    其实方才昭宁只是说客套话呢,哪里想到短短几句就给面容冷硬的定远侯夸得心花怒放。


    她拉着陆绥回到寝屋,把一对红封好好压在枕下,朝他笑:“新岁第一份喜气,你爹给的!哦,也算我爹。”


    陆绥心软得一塌糊涂,屈指刮刮她挺翘的琼鼻,“我是沾了公主的光。”


    昭宁轻扬下巴,娇矜道:“那你有福气了,本公主大方,让你沾一辈子!”


    陆绥心跳蓦地快了几分,拥住她正想亲一口,外间传来杜嬷嬷的声音:“公主,驸马爷,岁宴摆好咯!”


    昭宁羞恼地推推陆绥,绕过他脚步轻快地出去了,陆绥摇头笑笑,阔步跟上。


    来到暖阁膳厅,只见八仙桌错落有致地摆满了各色珍馐美馔,鸡鸭鱼牛羊应有尽有不说,御厨手艺极好,道道佳肴做得色香味俱全,当中还有一热气腾腾的暖锅。


    宣德帝又叫人送了宫廷岁宴和屠苏酒,及炸年糕、金元宝、长生果、百事吉等来,一眼望去,目不暇接。


    昭宁落座后让大家都去用膳,这儿有她的驸马就够了。


    如今杜嬷嬷算是明白驸马爷的行事作风,闻言放心地领着众人告退。东厨给大家都备了守岁宴。


    陆绥见状十分满意。他喜欢和昭宁独处。


    两人原是面对面坐着,不知何时就紧挨在一起,以往昭宁觉得作为一个优雅端庄的公主,需得食不言,此刻与陆绥说说笑笑,竟也浑然不觉,反倒惬意欢快,仿佛和他有说不完的话。


    可惜她食量小,每样佳肴浅尝两口,一圈下来几乎要撑着。


    陆绥看着昭宁窈窕纤弱的身量,沉思片刻,决定自己多吃一些。


    膳后已是亥初,除夕夜自得沐浴一新,双慧差人送热水到浴房时,见驸马爷在廊外交代江平事情,低声对公主道:“侯夫人也送了个压祟红封来。”


    只有一个,给谁已经不言而喻。


    昭宁轻叹一声,无奈道:“这个红封你先收起来,另寻两个一模一样的,待会随便打发个内侍送来,还说是侯夫人的心意便是。”


    双慧领命退下。


    恰逢陆绥进来,问了句:“怎么了?”


    昭宁摇摇头,勾住他拇指,“等你沐浴……诶?”


    陆绥眉宇一展,迈开大步,直接将昭宁打横抱起来。


    他的手臂遒劲坚实,极有力量感,以至于带着一层粗茧的手掌按在腰窝时,昭宁会情不自禁地发颤。


    “别怕。”


    陆绥唇角叼走最后一件雪色的小兜,丢开,他自身后抱住昭宁,极缓极慢。


    “唔……”昭宁手撑在浴桶边缘,倏地轻呼出声。


    陌生的厚濡,她们极少这样!


    陆绥喉结也滚了滚,几滴热汗滑下。


    他低眸看去,热气氤氲里,大约还剩一个指关节,缓了缓,掌心猛地用力回按。


    昭宁的轻呼陡然变成惊泣!


    瞬间,严丝合缝。


    陆绥发出满足的喟叹,嗓音低哑地贴着昭宁耳畔问道:“令令,这才是开始,接下来可怎么好?”


    昭宁气鼓鼓回眸嗔他:“明儿一早还要进宫给父皇拜年贺岁呢,你看着办吧!”


    “好。”陆绥温声,随即达开达合。


    桶内热水渐渐凉透,一场激烈云雨还未有休歇的预兆。


    昭宁险些没撑住,幸而陆绥及时捞她起来,抱在怀里。


    他极力克制着别太过分,再几个回合,就任由暴雨倾盆。


    昭宁浑身湿润,绵软无力,足足过了好半响才回神,羞耻地小声问:“你还在服药吗?”


    陆绥紧拥着她,回味无穷,语调慵懒,“什么药?”


    昭宁哼了哼,不说话了。


    陆绥笑着单手抱起她,另一手去倒冷水、添热水,其间未曾撤出,惹得昭宁好几个惊呼。


    陆绥心生怜惜,不再吓她,利落布置好一切就抱她跨进热水里,让她依偎在他怀中,低声问:“我若说没有服药,公主会怕吗?”


    昭宁抬起泛红的水眸,望着他深邃眉眼,慢吞吞摇头,“不怕。”


    每一次她都没有问过,她甚至都不知道他说的药到底长什么样,是哪位名医研制的,但也纵容地默许了他密集的放肆。


    “随缘吧。”昭宁补充道,“我觉得你一定会是个好父亲。”


    陆绥身躯微紧,胸膛里有力的心跳一下下振在昭宁耳边。


    昭宁不自在地抬起头,被陆绥捧住小脸,温热的吻如雨点般落下来。


    令令说他是好父亲!!


    昭宁晕乎乎的,险些喘不上气,陆绥才堪堪松开她,肉眼可见的欢喜,若不是顾忌着快要子时,只怕还要闹一回。


    沐浴穿上新衣,陆绥照旧抱昭宁出来。


    小几上有两个陌生的红封,大概是双慧眼看时候不早,怕贸然叫内侍送来会耽误公主和驸马爷恩爱,也怕里头折腾太晚,未能及时送到,适才放在这儿。


    昭宁便道:“这是婆母送过来的,我们一人一个。”


    陆绥诧异地看过去,眸光却是无波无澜,只“嗯”了声,也不说破,俯首珍重地亲亲昭宁眉心,喃喃道:“令令,今日我好高兴。”


    这是他们在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他幸福到甚至有种希望时间停在这一刻的诡异念头。


    昭宁笑了,神秘道:“你去打开窗棂,我还有惊喜要送你。”


    陆绥不明所以,听话地去开窗。


    子时已至,新岁来临。


    前院鞭炮齐鸣,忽的一声声“砰”响彻云霄,夜空绽开一朵朵绚丽斑斓的烟花,经久不停,迷离梦幻。


    陆绥微微一怔,下意识回身看昭宁,他漆黑的凤眸里也似有烟火绽开,炽热的,夺目的,与日月星辰同辉。


    昭宁一直记得重生回来那个中秋夜,借着烟火的光看到的却是陆绥脸上的巴掌印,和如暴风雨前压抑的愠怒。


    这次,是笑容了。


    “等上元节,我们去逛千灯会吧?”


    “好。”


    陆绥心绪激荡,他做花灯有一手,届时令令必然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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