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阿瑶,考虑我。……
女人回答完后,麻木疲惫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苏瑶看着她脸上化不开的忧愁,知晓这十年间一定经历了许多,能活着已经是一件非常非常幸运的事,“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他们唤我凯瑟琳,很久以前他们唤我清歌。”清歌说起‘清歌’这个久远的名字,麻木疲惫的眼睛里泛起一丝丝波动。
苏瑶自动略过前面这个名字,“清歌,是个好听又雅致的名字。”
清歌脑中浮现出曾经在船上弹唱时,曾也有一位文气的客人夸过这个名字雅致,那位客人很喜欢听她弹唱,还说要给她一个安身之所。
清歌是心动的,可是后来,嘴角泛起嘲意。
后来他将她们引见给了其他人,那些人买下她们,送到了洋人手中,一辈子都再无安身之所。
清歌闭了闭眼,压下心中泛起的潮涌,再睁眼时眼里重新恢复了疲惫的麻木,“姑娘是恩里克先生的客人吗?”
苏瑶嗯了一声,“我们是来参加艺术交流的。”
清歌看向谢思危手中拿着的画作,轻轻点头,是自由的就好,“姑娘,你们快些离开这里吧,以后莫要再来这个地方。”
谢思危询问:“这里有什么问题?”
恩里克先生人老心不老,最喜欢年轻漂亮的女孩,哄骗强夺了许多年轻女孩,厌倦了便送去给其他贵族,他一直留着自己,不过是因为清歌有是东方人,还会乐器唱歌,他奢靡的宴会上需要她表演。
清歌不知道二人有无背景,还是离远一些比较妥当,“男人一些通病罢了。”
苏瑶会意,“谢谢你的提醒。”
微顿,“我们大概很快会离开这里,来年夏季可能会乘船回大明,你可想和我们一起回去?”
清歌眼睛微亮了一瞬。
随即又黯淡了下来。
回去做什么?
没有亲人,没有容身之所。
更何况还拖着残花败柳的身体,定会处处讨嫌。
反正都这样了。
不如就这样吧。
至少留在这里,能吃饱穿暖。
清歌绝望痛苦地想:“不用了,多谢。”
同是女性,苏瑶大概可以猜到她的一丝想法,轻声劝说着,“清歌姑娘,你能在这里撑下十年,如今过得还不错,必不是整日哀伤的性子。”
或许有姑娘因贞洁而抑郁终结,但她觉得清歌不是这种人。
“纵然过去发生了许多事,但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只要你有本身,便肯定能挣得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清歌的确不是那种性子,瞧着苏瑶不嫌弃自己,还宽慰自己,心中有些波动,“安身立命岂是那样容易的?”
苏瑶轻声说着自己的经历,“去岁,我与朋友被当做奴隶售卖到西班牙伯爵家中,因着擅长厨艺、医术,赢得了自由身,后来我们在塞维利亚开了餐厅、医馆、裁缝铺,如今已经赚得一艘大船的钱,我们买了大船,雇了船长和领航员,只需等到大船做好便能回家。”
清歌闻言,也极为钦佩:“你们运气真好。”
“对,我们运气很好。”苏瑶没有否认这一点,而且她们占了后世几百年见识的便宜,“但更重要的是我们从未想过随波逐流、自生自灭,我们想要自由,想要回家,也想挣得一份属于自己的事业。”
身后的谢思危听着苏瑶的话,桃花眼里全是欣赏,阿瑶和常见的闺阁女子很不同。
她冷静、骄傲、有魄力。
她有远见、有抱负。
打破了女子本弱、相夫教子的常态,一步步变成她说的那个样子,很耀眼,像是会发光,让人移不开眼。
清歌怔住,她从小到大都是被当做一件玩物养大,自幼知晓自己的命运,自己就像是没有安身之所的浮漂,随波逐流,心中不愿却也不敢去想、去争,即便到了这里,也只会服从。
她想错了吗?
她忽然想起,恩里克曾和朋友私下和人说有个国家有女王,还曾听说城里有许多女老板。
如果自己曾经敢想敢做一些,是不是也能像苏姑娘一样有自己的事业?即便没有,或许也能靠自己的琴艺谋生?
苏瑶看出清歌的动摇,“即便不回去,也可以离开这里,去其他地方看一看,以自由的方式。”
清歌以前也去过一些庄园和城市,但都是被当做情人附属品去的,不曾自由的去过,她是心动的,“可是恩里克先生不会放我走的,等他厌倦了我弹奏的曲子,兴许会把我送去其他贵族家中。”
苏瑶颔首,“这件事交给我,我会想办法的,只要你愿意就行。”
清歌点头,她愿意的。
谁愿意被送来送去呢?她是个人,她不想做随意被摒弃的物件。
“好。”苏瑶打算一会儿找恩里克伯爵打听了一下,“清歌姑娘,你还知晓哪些贵族家中有东方人吗?”
清歌摇头,“与我一同被卖来的姐妹去世后,我又流转过十几家,一直再未见过。”
“他们说人的价值远不如一件瓷器、一匹丝绸、一箱茶叶,想来若非十分喜欢,他们也不会专程带回来。”
苏瑶颔首,奴隶市场出现的东方人大多是遭了海难被带回来的,毕竟去非洲抓奴隶比去东方近很多,成本也低很多。
“你等我消息。”苏瑶瞧见庄园里的管家已经过来了,便先和谢思危离开这回城。
清歌望着苏瑶远去的背影,很怕希望又落空,很怕很怕。
回到城中,和法兰克分别后,苏瑶和谢思危先去集上买了处理干净、没什么味道的牛皮,专门用来打包这些艺术品,防潮防水防火。
下午亲手做了一些黄油面包和中式点心前去拜访恩里克伯爵,先感谢了他邀请去参加艺术交流会,让她收获满满。
然后才表达了自己的请求。
得知不过是一个情人,又有法兰克在旁帮腔,恩里克伯爵没多考虑就同意了,唯一的要求是希望苏瑶再去庄园里给他家人做一次大餐,只做东方菜和烤芝士红薯、蛋糕。
因为只有他们一家五口,外加一个法兰克。
人不多,苏瑶也就答应了。
第二天上午就去了庄园筹备,这次她做的和之前宴会都不一样,用了自己带来的调料,辣子鸡、水煮牛肉、粉蒸肉、虾饺、肉燕、豆豉回锅肉、粉丝虾肉煲以及一些甜品。
再次吃到她的手艺,法兰克更想将苏瑶带回法兰西了。
恩里克伯爵以及家人也想留下苏瑶,但仍被苏瑶拒了,“抱歉先生,我们很快就会回塞维利亚,如果你们喜欢我的厨艺,欢迎随时到塞维利亚的餐厅。”
恩里克伯爵叹气,他自然是绅士,做不出强人所难的事,更何况马德里的陛下他们也不会同意,“苏老板,我已经向叔叔提出要那名东方女子,我叔叔已经同意并且派人送到了休息室,你一会儿就可以将人带走。”
苏瑶再次感谢:“谢谢您伯爵先生。”
恩里克伯爵:“你们曾经认识吗?”
苏瑶摇头,“同在异国他乡,我们东方人应当互相扶持帮助,我瞧着她过得不好,所以想帮帮她。”
“噢,你是个善良的人。”恩里克的妻子感慨着。
苏瑶说您们也是,“美丽的夫人,您知道葡萄牙还有其他东方人吗?”
恩里克的妻子摇头,她这些年只见过苏瑶和谢思危。
恩里克伯爵倒是见过几个,不过人都已经去世了,“据我所知这几年没有新的东方人来到这里。”
“谢谢您们,愿天主庇佑你们。”苏瑶也不再追问,感谢过后去见了被下午就被送来的清歌。
清歌一直待在角落的休息室里,惶恐不安地等了一下午,她以为老恩里克喜欢她的琴艺,这两年不会再送走她,没想到又被送出来了。
这次的庄园更漂亮更奢华,看着身份比老恩里克更高贵。
以至于她一颗心却冰冷到了极点。
前两日见到苏瑶时才升起的希望,彻底破灭了。
就在她想要接受现实时,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看清苏瑶面孔的刹那,她早已干枯麻木的眼里氲起泪光。
像是夜晚的烛火,一下驱散了黑暗,驱散了心中的彷徨。
她还有一些不敢置信:“姑娘,是你。”
“对,是我,你自由了。”苏瑶肯定地点头。
“自由了,自由了……”清歌早已泪流满面,声音都在颤,她终于自由了。
苏瑶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地递给她一张干净手绢,等她平复一些心情后才开口,“走吧。”
清歌点点头,抱起桌上放着的一把古琴,跟着苏瑶大步往外走去,步伐轻松,浑身散发着轻松,像是枯木逢春一般。
等走到庄园外面,她看着外面的街道,外面的人,开心地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真的自由了,活着自由了。
“走吧,我们住在那边的旅店。”苏瑶领着清歌去了旅店要了一间房,安排她住下,明日再去集市上购买需要的生活物品。
“多谢您。”清歌跪下,郑重向苏瑶和谢思危磕头,“此生无以为报,若姑娘不嫌弃,我愿为奴为婢,尽心伺候报答姑娘。”
“清歌,我救你是因为你是大明人,是我的同胞,不是因为我需要奴仆,我希望你可以凭借自己的本事为自己挣得安身之所,而不是一直将自己的未来寄托在旁人身上,做一个依附旁人的人。”苏瑶严肃地拽起清歌,不愿她糟践自己,“好容易获得的自由,你就这么洒脱的丢掉吗?”
清歌当然不想:“姑娘,可我实在不知怎么报答您……”
不过一顿饭的功夫,就让恩里克伯爵要来了清歌,又转赠给了她,其实根本不需要报答,但苏瑶看她一心报答,为了安她心,点头同意了:“在回到大明之前,你在我餐馆里多表演几次吧,帮助我们多赚点钱,这就算报答了,你别嫌餐馆简陋。”
清歌不嫌弃,只要能报答就行。
“时辰不早了,你好好休息吧,明日可以去集市上转一转。”苏瑶算着日子,去塞维利亚的商队应该也快准备出发了。
隔天。
苏瑶就等到了商队的消息,还是老熟人,卢卡。
“苏老板,您能一起回去实在太好了,我们正打算去塞维利亚的工坊买肉酱、面包和酥饼,耐存放的东方酥饼特别受欢迎,每次拿出一箱就能卖光。”卢卡打算这次买500箱酥饼回来慢慢卖。
500箱价值一千多金币。
苏瑶心底很高兴,又赚不少。
卢卡:“我们打算后日出发,您还需要什么尽快筹备好吧。”
苏瑶:“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主要是有五头奶牛,希望你们别介意。”
“奶牛?”卢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奶牛,面点铺需要牛奶。”苏瑶没说带回大明,怕传出去不让自己带走。
这么一说,卢卡倒是理解了,奶油蛋糕里需要很多牛奶,买几只养着自己挤更方便,“行,但是需要绑好,我怕它跑了。”
“放心吧。”苏瑶在集市上找了个人去宋松的村子里跑腿,让他明日将奶牛送古来,如果可以摘挖一些野苹果树苗,拿回塞维利亚用盆养着,等回了大明再移栽。
另外又雇了两辆马车,一辆专门堆放木薯、画作和买给阿梨几人的礼物。
另一辆给也宋松和清歌搭乘。
刚预定好马车,昨日才见过的法兰克又来了,“苏小姐,我今日收到信件,明日就要启程回法兰西,在离开之前,想请你吃晚餐。”
本想拒绝的苏瑶听到这话,便不好说不了。
已经几次了,再拒实在让人下不来台,苏瑶犹豫再三还是点了头,法兰克在接回清歌一事上也给予了帮助,这顿饭刚好感谢他。
法兰克高兴极了,“苏小姐,那我晚上来接你。”
“不用,我知道位置,我自己过去。”苏瑶拒绝他来接自己,商量妥当后目送法兰克离开,转身刚好对上谢思危不赞同的视线。
不知道为啥,有点心虚,“他在接回清歌这事儿上帮了忙,这顿饭就当做感谢吧,今日过后他就会离开里本斯,我们也会回塞维利亚,这辈子永远不会再见的。”
谢思危还是有些不爽,“他看起来不是好人,我同你一道去。”
“不用,我可以应付的。”苏瑶没同意,晚上直接让谢思危留在旅店,和宋松、清歌他们一起用晚饭,自己则前往附近的一间地地道道的葡萄牙餐厅。
法兰克又送了一束花,“苏小姐,请一定要收下这一束花。”
“谢谢。”苏瑶接过花,随后跟着法兰克进入餐厅。
落座后,各自点了自己想吃的食物,等待上菜的间隙,法兰克主动聊起艺术交流上的那些画,“努诺·贡萨尔维斯算是葡萄牙比较有名的画家,他的画很逼真,但总是描绘了葡萄牙贵族、皇室和主教先生,缺乏一些新意,还是富凯的风格丰富,而且更真实。”
“苏小姐,你知道富凯吗?他是法兰西最优秀的画家……”他应该从小耳濡目染,侃侃而谈,很是自信,但苏瑶其实懂得不多,买画只是为了抢先收藏罢了。
“如果你喜欢他的画,我可以推荐给你几幅,不过都在法兰西,如果你愿意去法兰西,我一定带你参加艺术交流会。”
“法兰西靠近英格兰和威尼斯、米兰等地,有更多的艺术家一起交流,相信你一定会喜欢。”法兰西说得正起兴时,餐厅按照前菜、主菜、主食、甜品开始慢慢上菜,摆盘精致,还配上了葡萄牙有名的波特酒。
法兰克给苏瑶倒了酒,“苏小姐尝一尝,这个酒比不上法兰西,但还算不错。”
“……”苏瑶一边听他拉踩,一边吃着烤肉,肉是好肉,但她嗅觉敏锐,入口还有很多腥味。
法兰克瞧见她微微蹙起眉,猜她可能不喜欢:“里本斯这里全是野蛮人,做的食物不够好,比不上苏小姐你做的,我吃过一次后就爱上了,恨不得每天都吃一回。”
“其实我们法兰西做的味道也很美味,但你们东方的做法更独特,我发誓,整个欧洲都没有你们做的好。”
苏瑶谦逊的笑了下,“各有各的优点。”
“或许吧,但我非常喜欢苏小姐你做的食物,吃过一次就念念不忘。”法兰克开始绕回自己今日邀请苏瑶的主要目的,目光灼灼的看着漂亮的苏瑶,“苏小姐,我很喜欢你,很希望苏小姐明天和我一起回法兰西。”
这些话都在苏瑶的意料之中,并未觉得心动,“谢谢你的喜欢,但是很抱歉,我不能接受。”
“为什么?我是法兰西的男爵,我有封地,而且我还有王位继承权。”法兰克真的很喜欢苏瑶,也很喜欢她的厨艺,如果她愿意去,他可以换一个未婚妻。
“抱歉。”苏瑶还是非常坚定地拒绝了法兰克的喜欢。
“为什么?”法兰克以为她是惧怕去一个新的地方,仔细描述法兰西的美丽:“法兰西是一个很美丽的国家,我们有森林,有海岛,我们最浪漫宽和,比西班牙更友好……”
“听起来很不错,但我们暂时没有计划去法兰西,而且我们已经习惯住在塞维利亚,或许过一年我们会回东方。”苏瑶拒绝得非常干脆。
法兰克还想说什么,但苏瑶拿起酒杯,“法兰克先生,谢谢你帮着劝说了恩里克伯爵,让我带回来了东方人。”
她喝下酒,放下杯子,“法兰克先生,我已经吃好了。”
“祝你明日一路顺风,早日回到法兰西。”说罢起身,告辞离开。
她往外走,法兰克也跟着走了出来,挡在苏瑶前方,“苏小姐,请等一等。”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希望你能考虑……”
街对面的谢思危看见阿瑶从餐厅出来,随即两人站在餐厅外的光影下不知说着什么,他赶紧走过去,离得近了,刚好听到他说‘很喜欢你,希望你能考虑’。
脸顿时一沉,上前推开挡路的法兰克,骂了一句滚开便拽着苏瑶快步走回旅店。
“诶,谢思危。”苏瑶看他一言不发,只埋头走路,“你走慢一点。”
“难道你还要慢慢等那个登徒子追上来不成?”谢思危心中闷着火气,天知道他等在外面时,瞧见两人相视而笑的画面有多想掀了那桌子,有多想将法兰克揍得他妈都不认识。
“当然不是,走太快容易累。”苏瑶望着谢思危桃花眼里浓稠的情绪,像是压抑着什么,很厚重,让她有点不敢面对:“谢思危,你正常一点。”
“我很正常。”谢思危侧目看向餐厅的方向,一向温和透亮的桃花眼里浮现出锐利和强势,“阿瑶你不需要听他的,不许考虑他。”
苏瑶哦了一声,她本来也没想考虑,刚想解释便听到谢思危嘀咕了一句:“要考虑就考虑我。”
“啊?”苏瑶心口砰砰地跳着,像有小鹿在跑。
“我说考虑我。”谢思危提高音量,重复了一遍,或许又怕她听不清楚,再高声重复了一遍,“阿瑶,考虑我。”
许是豁出去了,谢思危破罐子破摔,追着苏瑶道:“阿瑶,我心悦你,你觉得怎么样?”
自持冷静的苏瑶听到他直白的表白,心更乱了,像有八百只小鹿在跑,“谢思危,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谢思危颔首,他自然知道,他已经想很久了,甚是认真的点头:“知道啊,考虑考虑我。”
苏瑶抬眸,对上他那双深情的桃花眼,她真的很喜欢这双眼睛,可是她真的害怕,没有阿梨的果决。
想拒绝,可看着他逐渐变得委屈的眼睛,又于心不忍,话到嘴边又改了口:“……以后考虑。”
见她没有干脆拒绝,谢思危桃花眼一弯,委屈消散,迫切的追问,“现在考虑,需要考虑多久?”
谢思危问完,不等苏瑶回答,他又说:“阿瑶,给你一盏茶时间考虑吧。”
苏瑶刚想说怎么够,下一秒,就听到谢思危又在追问:“阿瑶,你想好了吗?”
苏瑶杏眼微睁,谢思危属赖皮的吧?
“……哪有这么快?怎么也得一两个月吧。”
“太久了,给你一天时间考虑吧,后日我们就回塞维利亚了。”谢思危觉得一天时间也太久了,阿瑶属乌龟的,应该只给两个时辰。
“半月,以后再说吧。”苏瑶不想和他争论这个,转身进入旅店,回了房间。
“阿瑶,半月太久了,就一日吧,实在不行两日也行。”
苏瑶听着门外的声音,怅然叹了一声,谢思危太会演戏了,太会得寸进尺了,她不该心软顺着他的话说的,应该干脆拒绝的。
“阿瑶,你好好休息,一切明日再说,但你不能反悔啊。”
“我回隔壁了,你有什么事唤我。”
苏瑶听着外面的声音,许久后才听到外面走开的动静,隔壁关门后她走到床榻处坐下,认真思着这些日的相处。
苦笑了一下。
她并不厌恶谢思危。
相反,在他耍赖幼稚的靠近下,她在心中竟给他划了一块地方。
但因为有父母的前车之鉴,她没有阿梨那么果断。
她有些害怕。
苏瑶望着灰色的墙壁,阿梨在就好了。
被她怂恿两句,或许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被念叨着的艾梨打了个喷嚏,庄园里的女仆、管家都忧心忡忡的看着她,“艾梨小姐,你生病了吗?”
西多尼亚将薄毯盖在她身上,“去请李医生过来。”
“不用,没事。”艾梨觉得肯定是阿瑶想自己了,“也不知她何时回来,梅迪纳尼能让人送信去里本斯吗?问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上午回到塞维利亚的鲁伊送来了书信,艾梨知道里本斯有很多价格实惠的新鲜海鲜,阿瑶说经常买来做,她该不会是玩得乐不思蜀了吧?
西多尼亚应好,“明日你写一封信,我让人送去。”
艾梨心中记着,第二日早早起来写信,催促阿瑶赶紧回塞维利亚,阿瑶虽不是医生,可她是自己的主心骨,她不在,总感觉心底恍慌的。
在艾梨写信时,苏瑶刚起床。
一夜没睡好,脸上写满了困倦。
她打开房门,刚一开,就看见一身白衣的谢思危,衣服上绣着竹节,浅绿色系的竹子绣得颇有筋骨,节节分明,将今日的他衬得多了一些书生气。
大清早的,穿这么好看做什么。
苏瑶看着他,心想。
“阿瑶,今日要去集市采买?一道去吧。”谢思危神色如常的说着,苏瑶以为他已经忘记昨日之事了,忽地听到他说:“白日再想一想,晚上便到时间了。”
苏瑶:“……”
今日她想一个人去集市上转一转。
不过还未来得及出门,维托尔就送来了好消息。
他带来一个箱子,里面装着几根玉米,还有一些凉薯,“苏小姐,这是昨日新大陆回来的大船带回来的,我和船长相熟,向他要来了几个,都是以前没见过的种子。”
苏瑶看着玉米和凉薯,乐得合不拢嘴,“都是好东西!”
“回头你代我请船长先生吃饭,感谢他带回的种子。之后还请你继续留在这里打听,在我们离开之前,如果有新的没见过的都可以送到你这里,或是直接送到塞维利亚餐厅,我愿意付钱。”
维托尔道:“苏小姐,我会转达大家。”
“只是我这位朋友可能赶不上了,他们大概会在秋季再次出发,再回来又是一年以后。”
“不过我这位朋友告诉我,他前年曾从新大陆带回一种红彤彤的果子,一串一串的,成熟时颜色非常鲜亮,闻着也有一种清香,没有成熟时绿色的,似乎还有毒。”
苏瑶听着他的描述,有点像番茄。
“他送到哪里了?”
“当时他觉得有问题,没有留下,随手卖给了一位法兰西商人,赚了20金币。”维托尔将朋友的话仔细重复了一遍,“那位商人好像叫科尔先生,是住在波尔多的葡萄酒商人,也支助了一些大船生意。”
住在波尔多啊,几乎横框半个西班牙才能抵达。
苏瑶蹙眉,“其他地方还有吗?葡萄牙西班牙有吗?”
维托尔摇头,“我朋友和码头的人都只见过那一次。”
“苏小姐,我听说这位波尔多商人也收集了许多种子,或许你可以去看一看。”
“你们能联系上吗?”苏瑶不太想错过。
维托尔并不认识,都是听朋友说的,“苏小姐可能得亲自去一趟。”
太远了。
苏瑶有些犹豫。
维托尔:“苏小姐,听说你买了许多画?我听说法兰西也有许多有名的画作,可以去看看,据说有个很出名的达芬奇的画作都在法兰西。”
达芬奇啊。
谁能拒绝达芬奇呢。
苏瑶还真有点心动,万一运气好,买走蒙娜丽莎了呢?
考虑再三,苏瑶决定前一次法兰西。
为了种子,也为了名画。
打定主意后,她告诉了刚从旅店后院出来的谢思危,“我想去一趟法兰西。”
谢思危眉心微拧,“你考虑一整夜决定去法兰西?”
“不是,维托尔说有一种很好吃的果子种子被法兰西商人买走了,据说他以前也经常收集种子,我想去看一看,如果能买到种子,以后我们餐厅又能多几个菜。”苏瑶询问谢思危,“你愿不愿意跟我去?”
不是考虑法兰克就行。
谢思危没有犹豫,笑着说去,“阿瑶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那我们明日送走宋松和清歌就出发。”苏瑶让谢思危出去采购路上需要的东西,她则找到卢卡商量,雇佣他们护送宋松、清歌带着已经买到的种子、画作、奶牛去塞维利亚。
她另外写一封信,表示自己要再耽搁两个月时间,并交代陆怀山租用一片土地,专门繁殖玉米、凉薯和木薯,并给宋松和清歌安排工作。
写好信,苏瑶仔细封好,让宋松负责交给陆怀山。
清歌有些不安,“苏姑娘,你不和我们一起回塞维利亚?”
“我们还有事,等买到种子便回去。”清歌想跟着一道去,但苏瑶没同意,毕竟路途遥远,一辆马车实在不便。
苏瑶坚持让二人明日跟着卢卡出发,将这事定下来,又单独为二人多准备了一些面包和一坛肉酱。
等到第二日临出发时,苏瑶各给二人五个金币,用于路上住宿、购买食物,并交代二人一定要听从卢卡的吩咐。
宋松应好:“苏姑娘,你放心,我一定照看好奶牛,平安顺利送到塞维利亚。”
卢卡也这般说:“苏老板您放心,我会平安将他们送到东方餐厅的。”
苏瑶颔首。
“出发!”卢卡大手一挥,领着几十辆车队一起朝西班牙的方向出发。
苏瑶和谢思危也坐上马车,朝相反的方向前方法兰西,苏瑶坐在车辕上,手里拿着卢卡给的地图,“从这里去波尔多,大概需要半个月,如果坐船会快一些。”
谢思危看了下地图,“我们要不去码头?”
苏瑶也想呢,可惜她们没有船,码头也没有来往两地的客船,“如果前日答应法兰克,倒是可以蹭船去波尔多。”
一听到法兰克,谢思危便立即加快速度赶着马车朝向西班牙的方向,“阿瑶,我觉得走陆地也挺好,群山环绕,山清水秀。”
苏瑶被晃得赶紧扶好车辕,看着跑得越来越快的马儿,嘴角浮现一抹淡淡的纵容的笑意。
第107章 阿瑶很好看。
马车沿着葡萄牙东北方向,顺着杜罗河流域朝西班牙方向行驶,沿途道路上有许多商队留下的车辙印记和牛马粪便。
虽然没有跟着商队出发,但沿途稀稀拉拉可以看见村庄和住户,苏瑶因此并不惧怕这一趟行程。
苏瑶望着路边成片成片的麦田,几个妇人在麦田之间忙碌着,“维托尔说得没错,在抵达西班牙之前基本都是平原,沿途都是村落,等到了西班牙境内莱昂区域的伊比利亚半岛的山林地带,我们就得小心一些,希望遇到靠谱的商队。”
谢思危看了下西班牙那部分高原山林地图,“路上也有村落和城镇,肯定会有商人经过,若是没有,我们赶着马跑得快,一两日就能穿过。”
苏瑶担心:“万一有强盗咋办。”
谢思危煞有其事的想了想,“若是遇见,阿瑶可以先跑,跑去寻人回来救我。”
“……那我尽量跑快一些。”苏瑶看着他熟练驭着的马车,觉得自己也应该学会赶马车,万一有事也能帮上忙:“谢思危,你教教我,待我学会儿了,你也可以进去休息休息。”
“阿瑶真要学?”谢思危以为她不愿意。
“自然,你过去一些,让我来赶车。”苏瑶看着前方道路还算平坦,是学习的好时机,催促着谢思危教自己。
谢思危笑着让出位置,轻声指点她怎么驾马。
苏瑶学习能力还不错,之前也看了好多日,知道窍门很快就学会了,熟练地赶着马车往前走起来,“谢思危,你去里面休息休息,我自己一个人可以了。”
“我不累。”谢思危往一仰,靠在车厢上。
初夏麦田已经挂满了穗,初夏的风吹过时,麦浪翻涌,也吹动着苏瑶的一头青丝,坐在左后侧方的谢思危看着她认真驭马的样子,阿瑶真厉害,学什么都很快。
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盯着自己,苏瑶偏头看他,“看我做什么?”
“阿瑶很好看。”谢思危笑盈盈的,桃花眼又变得含情脉脉的。
自从前日说出考虑的话后,谢思危看自己的眼神就再也不清白了。
真是看狗都深情。
唉,呸,怎么骂自己呢。
苏瑶板起脸,“谢思危,我怎么不知道你这般油嘴滑舌。”
谢思危抬起手,指向蔚蓝无云的天际,“我没有油嘴滑舌,我是心底这么想,苍天可鉴。”
苏瑶呵呵两声,话真多。
谢思危除了刚开始不熟不爱说话时,比较沉稳,之后熟悉后会插科打诨瞧着有点像幼稚弟弟,但也没这么话多。
不再收敛的谢思危也不生气,仍旧笑盈盈的,“阿瑶,你想好了吗?”
“想什么?”苏瑶一心盯着马车,没多想地回了一句。
“就是考虑我的事啊,我心悦阿瑶。”谢思危望着苏瑶,满眼赤忱,苏瑶觉得好像被一轮夏日的太阳自晒在身上,脸上都发了烫。
“没呢。”苏瑶瓮声瓮气的回了一句。
谢思危忽然用委屈地叹气,语气也变得可怜兮兮的:“阿瑶说话不算话,说好一日的,现在都两日了。”
“我说一两月的。”
“阿瑶说的半月。”
“……那也还没半月呢。”苏瑶真想把他踹下马车。
谢思危瞧出阿瑶的不满,没再追问,笑着说好:“那就说好了,半月。”
“……”苏瑶瞅着他弯弯的桃花眼,这人太会得寸进尺了,我关门,他开窗,真是防不胜防,“你闭嘴,不要吵,我待会儿赶车赶到河里去了。”
“好,不吵阿瑶。”谢思危安静坐了一会儿,瞧着快到晌午了,便从后面车厢里拿出一包苏瑶昨日做的黄油面包,“饿了吧,吃点面包。”
说着将早就切好的一片喂到苏瑶嘴边。
苏瑶闻着香味,下意识张了嘴,吃到嘴里后怔了下。
余光看向谢思危,又对上他笑盈盈的眼睛,唉。
真爱笑。
笑起来挺好看的,暖洋洋的,像太阳似的。
苏瑶收回视线,默默吃着面包。
毕竟谁能抗拒太阳呢。
谢思危的眼睛笑得更弯了,阿瑶其实并不抗拒他的。
再哄哄,等她彻底打开就好了。
“再吃一片面包?”
“要喝水吗?”
“想不想吃一个果子?”
被投喂着,苏瑶很快就吃饱了,继续赶车,赶了半个时辰便换了谢思危,两人互相轮换着,很快到了第一个休息的地方。
他们找了个村子,在村外的树林里扎营,晚上煮了一些野菜汤,吃过后还是像以前那样,苏瑶睡马车里,谢思危睡外面。
因为没有了其他人守夜,谢思危睡得很警醒,一点动静就醒了。
苏瑶也是这样,总担心有野兽或是坏人靠近。
以至于两人都没有睡好,早上起来时脸上都透着疲惫。
苏瑶捧着冷水洗脸,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些,简单吃过早饭继续出发,坐上马车后她对想要赶车的谢思危说:“谢思危,我来赶车,你到里面睡着,你必须养好精神。”
谢思危的桃花眼亮晶晶的,“阿瑶,这是心疼我?”
苏瑶嘴角抽了抽,“……我是怕你赶车赶着摔下去。”
谢思危:“不会的,我稳着呢。”
“快进去。”苏瑶严肃地命令他进如车厢里,谢思危犹豫片刻还是进去了,躺在车厢里柔软的被子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轻轻晃动着,嘴角裂着笑着,阿瑶是心疼他。
苏瑶只是觉得需要休息好,不然赶路遇到事儿没精神应付,等他休息好了自己再去休息。
晚上休息时也采取这种方式,至少能完整的好好睡一觉,睡好了第二日才有精神赶路。
就这样一直赶路,穿过村庄,穿过平原峡谷,在出发的第四日下午他们抵达了西班牙,边界附近有一个小镇,两人在这里休整了一夜。
在旅店里洗了个澡,好好睡了一夜,第二日早起像镇上的居民买了一些鸡蛋、面粉和一点卷心菜、萝卜,正式进入莱昂区域的伊比利亚半岛的高原山林区。
只需要穿过莱昂区域,就能抵达西班牙东北部的巴斯克区域,从巴斯克过去几十公里就到了法国的波尔多。
但这些都是高原、山区,没有塞维利亚繁华热闹,因为一些历史、地理缘故,不是很太平。
所以在进入之前,苏瑶特意找了两根木棍,绑上两把匕首以防万一。
不过幸运的是,这礼的确非常大,人烟也相对稀少,进入几日都没遇到什么危险,反而看到许多高山湖泊、河谷、森林。
四月初夏的季节,山间融雪已经消散,四处郁郁葱葱,生机勃勃,进入这里后,苏瑶被里面的自然风光吸引,赶车的速度慢了一些。
她尤其喜欢正午赶路时,阳光穿透森林树枝照在身上的暖意,也喜欢波光粼粼的河面,喜欢岸边草地上的各种小野花。
因此,阳光正好时,赶路累了的苏瑶便让谢思危停下来,躺在草地上,望着一碧如洗的天空,任由阳光照在身上。
谢思危也在旁边躺下,一起吹着风,一起看着天,风里阳光里好像都是花香,让人不由自主的沉浸在这世外桃源里。
“阿瑶,这里很美。”
“是啊,很美。”
“大明也有这等地方,待回了大明,我带你去看。”
“好。”苏瑶很喜欢此刻的宁静,觉得很舒服,很适合放空。
躺了一会儿,被晒得浑身懒洋洋的,渐渐睡着了,等再睁眼已经是二十分钟之后,她撑着草地坐起来,刚想寻找谢思危,便有一捧五颜六色的野花被送到了面前。
苏瑶怔了一秒,随即接过来,五颜六色的,很多叫不出名字,但看起来很春意盎然。
“谢谢,很好看。”苏瑶忽然想找个什么养上,可马车上压根没有花瓶,只能放弃了,她转头看向谢思危,“下次别摘了。”
“为何?”谢思危脸上的笑僵了下,觉得她应当是喜欢的。
“没有花瓶养,一会儿就凋谢了,很可惜。”苏瑶惋惜道。
谢思危说:“前面如果遇到城镇可以买一个。”
“出发吧,时辰不早了。”苏瑶说着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抬腿朝马车走去,刚走了几步便听到另一头的山道上传来铃铛叮叮当当的声响。
“有人来了。”这是他们进入莱昂地区三天以来,第一次遇见人,也不知是里面的村民还是什么人,谢思危拽着马车,想避到里面的林子里。
苏瑶也跟着进去,刚走两步便看到一群戴着鲜艳头巾的人已经跑到了路上,身上还搭着披肩,这群人里里面有男有女,他们扛着毡布,赶着羊,手里还拿着杂七杂八的物件,似乎正在迁徙去新的地方。
这群人也看到了苏瑶,大声吆喝着什么,像是方言,语气很急躁,不知说着什么。
苏瑶站到林子里,本意是想避开他们,但这群人手中拿着刀、木棍、锄头等东西跑了过来,嘴里飞快喊着什么。
“你们别激动,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从塞维利亚来的商人。”苏瑶往后退了几步,用西班牙语和他们沟通。
不确定这群人听懂没有,他们很激动地喊着,还时不时挥舞着手里的刀,谢思危伸手去拿马车里的武器。
这群人见状,更加激动地喊着,愤怒又激动,似乎将他们当做侵入领地的恶人!
“谢思危,他们人太多了。”苏瑶按住他的手,拿着自己做的面包,试图用食物告诉大家,自己真的是一个没有坏心思的商人。
这群人仍没听进去,大人小孩都大喊大叫起来,拿起刀靠近了他们。
“他们听不懂。”谢思危见状,直接拿出马车里帮着匕首的木棍,让他们后退。
这群人也不甘落后,就在要打起来时,刚才他们到来的方向又传来哒哒哒的马蹄声。
苏瑶心中一紧,该不会是他们的帮手来了吧?
这群人脸上也露出同样惊恐害怕的表情,一面戒备苏瑶二人,一面戒备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空气在此刻都静止了,只听到紧张的呼吸声,苏瑶和谢思危都警惕地看着前方的路口。
随着马蹄声渐近,一群商人打扮的人出现在路上,苏瑶仔细看了看,发现为首的人长着一头红头发,满脸络腮胡,看着有点眼熟,再仔细看时,发现是在餐厅里曾见过的商人马克。
认出这人的刹那,心底莫名松了一口气。
这群迁徙的人也似乎认识马克,肉眼可见的放松了许多,嘴里叽里呱啦的嚷嚷喊起来。
马克听到他们的话后,又看向站在林子里的苏瑶和谢思危,看清二人后也是明显一愣,“苏老板,是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苏瑶朝他点点头,苦笑了一下,“马克先生,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误会,他们一直试图攻击我们,你能听到他们说话对吗?能否帮忙解释一下?”
马克忙问这群人,随后翻译给苏瑶听:“他们是莱昂地区的土著人,以放牧为生,他们昨晚发现自己的羊被偷了一只,今天在山林里找到了火堆和吃掉的骨头,他们一路找过来,刚好看到了你们。”
苏瑶赶紧解释,“误会大了,我们一直沿着这一条有车辙印记的路行走,并没有去过山里,也没有偷过他们的羊。”
马克翻译过去,土著人不信。
“他们说路上只看见你们,不是你们会是谁?”
“……胡搅蛮缠。”谢思危轻哼一声,穷山恶水出刁民。
苏瑶心中也赞同,“一头羊应该很大吧,我们两个人可吃不完,马克先生你问问他们,发现骨头的地方有多少人的痕迹,有没有马车印记,我们的马车不可能进入山里。”
马克如实问了一遍,土著人想了想,确实有十几二十个人的痕迹,也没有马车的印记。
“那你们误会她们了,她们是塞维利亚最有名的商人,身份尊贵,和国王陛下、伯爵先生关系都很好,她们不可能偷你们的羊,而且你们之前换过的肉酱也是她的工坊制作的。”
土著人得知肉酱也是苏瑶制作的,脸上顿时和气讨好起来,叽里呱啦的和苏瑶说什么。
马克赶紧翻译,“他们说很喜欢工坊的肉酱,希望你别生气,他们想再和你换一些。”
苏瑶看向马克身后的车队,“解释清楚就行,你们若是带了,正常和他们交换就行。”
马克以前转卖各种小物件,现在专门将肉酱、冷吃兔、东方酥饼卖到这种偏远地区,车上还多着呢,“好!”
他让助手和土著人交换,自己走到苏瑶和谢思危跟前,“苏老板,你们怎么在这里?是要去哪里?”
苏瑶将马车牵回路上,“我们想去巴斯克。”
马克惊呼了一声:“噢,真巧,我们到达巴斯克边界,交易完所有货物后便从马德里方向回塞维利亚,苏老板,我们一起吧。”
有商队一起,一路会安全许多,苏瑶和谢思危商量了一下就同意了,“太好了,路上不用担心听不懂这里的土著话被误会了。”
马克哈哈大笑:“这里住着许多部落土著,除了贩卖牛羊和交换货物,他们很少来到这条主路上的,也不知道这次是谁偷了他们的羊。”
助手:“我猜一定是藏在这片区域的罗姆人,他们总是这样。”
马克想着里面确实有几伙罗姆人,叹了口气,都是可怜的人,“苏老板,我们继续出发吧。”
苏瑶应好,她和谢思危坐上马车,余光看向赶着羊群往前走的土著人,“好多日没吃过新鲜肉了,买一头羊吧,一会儿休息时请马克先生吃烤羊肉,如果没有他,我们今天估计要打起来。”
谢思危馋烤羊了,“我去买。”
土著人得知他们要买羊,高兴地选出一头大公牛,卖了1金币。
买好后拴在马车旁,让它跟着跑,一路跑到夜晚扎营地,让后将跑得肌肉紧实了的羊杀掉,羊排做成烤羊排,剩下的羊肉羊骨羊杂一起做羊汤。
马克得知苏瑶晚上邀请他们一起吃晚饭,高兴极了,拿出车队里的萝卜、白菜、面包来搭伙,“每次外出时总是想念餐厅里的美食,总是盼着回到塞维利亚就去餐厅,这次很幸运,在路上遇到了您,让我提前尝到了。”
“谢谢你们喜欢,明天如果有机会,还可以再安排。”苏瑶心想,有车队的人在,今晚谢思危可以睡个好觉了。
马克高兴得拍大腿:“太好了,明日如果遇见土著人,我也买一些牛羊肉。”
其他人也很高兴,嘿嘿,又能吃肉了。
而且是东方餐厅的老板做的,嘿嘿嘿。
一群人都围着烤着羊排、煮着羊汤的大锅傻乐,乐了一会儿听到附近有脚步声传来,他们握着挂在身上的武器,警惕地看向四周。
很快,他们看见一群头顶着红色头巾人走了过来,他们各个身上挂着大包,丝毫不惧怕他们,直接走到火堆旁,直勾勾的盯着火堆上散发着香味的羊肉咽着口水,嘴里还叽里呱啦的说着陌生语言。
马克一群人脸色难看极了,挥着手让他们离开,同时还压低声音小声和苏瑶、谢思危说:“他们是罗姆人,你们将值钱的东西收好。”
谢思危起身,走去将马车的门窗都扣上。
苏瑶则打量着这群罗姆人,他们是后世吉普赛人的祖宗,起源于印度北部,公元10世纪左右就迁徙到欧洲各地了。
因为他们追求浪漫、自由,所以一直流浪着,很少能像辛西娅选择定居在村落里的。
没有正经的职业,又不会耕种畜牧,有一些人为了生存选择占卜,有一些人选择欺骗、偷窃。
这时期,罗姆人还只是一个单独种族,等到了未来,一提到这个称呼,便透着嫌弃、仇视。
苏瑶正观察着,一个年长的罗姆女人走到了马克跟前,拿出一把手工制作的牌,用不太熟练的西班牙语对马克说着,声音低沉沙哑,浸透着时间岁月:“我为你卜算一次,你分一些羊肉给我们。”
马克不是很乐意,更何况那是苏老板的。
年长的罗姆女人说:“我们还要和你交换货物,我们是追寻着你们的声音而来的。”
听她说,想交换货物,马克脸色好看了一些,他穿越来到莱昂地区就是想和这里面的居民换东西,他们偶尔会捡到铁矿,还会捡到一些宝石,价值很高。
“可以换,但我想要宝石。”马克不想要卜算,他觉得都是骗人的。
年长的罗姆女人看向车队严防死守的货物,偷不到,只能换了,“可以,我还要羊肉。”
“羊肉是苏老板买来的,你如果想吃,也需要用宝石交换。”马克和苏瑶使了个眼色,不要得罪罗姆人,她们会报复的。
苏瑶看向这位年长的罗姆女人的,“可以交换。”
年长的罗姆女人打量着苏瑶的东方面孔,和他们都长得不一样,“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苏瑶告诉她:“东方。”
“东方。”年长的罗姆女人在嘴里呢喃着,从代代相传的话语里寻找关于东方的记载,“遥远的东方,我们祖先也来自东方,在东方的东方,还有一群神秘的人儿……”
等她吟唱完,乌黑锐利的眼睛里迸出光亮:“你们怎么来的?”
“坐船,现在不用走路了。”苏瑶告诉她,罗姆女人听完后又叽里咕噜一大堆,似乎在说海上有吞噬一切的海妖。
马克不耐烦听她说这些,“你们换不换?如果换就快些交易吧。”
年长的罗姆女人看向身后的年轻女人,轻轻点了点头,年轻女人掏出一个小布袋,从里面到处十几颗宝石,红的、蓝的、绿的、黄的都有,在火光的映照下散发着淡淡光晕。
苏瑶一眼就看中了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鲜红得像鸽子血,火焰在上面闪耀着,透出似生命一般的流动光泽。
真漂亮,若是拿回去,给艾梨的孩子做一个项链,一定会很好看。
那一颗蓝宝石也不错,湛蓝得像一片深海,里面藏满了危险的风浪。
年长的罗姆女人也是精明的,用脏污的手拿出一颗比指甲盖还小的黄宝石递给苏瑶, “换羊肉。”
苏瑶看着只有黄豆大小的黄宝石,勉强凑合吧。
年长的罗姆女人又拿起一颗拇指大点的绿宝石递给马克,“换布、换粮食、换盐。”
马克看上了那两颗红宝石和蓝宝石:“我这次还带来了很多美味的肉酱和酒水,它们非常昂贵,你用红宝蓝宝石和我换,我把绿宝石还给你。”
年长的罗姆女人再次加价:“绿宝石,再加一坛肉酱和酒。”
马克没想到她还狮子大开口,“你不能这么贪心。”
年长的罗姆女人鹰隼一般的眼睛盯着贪心的马克,沙哑地开口,“贪心的人像饿狼,终将掉进自己的陷阱。”
第108章 苏瑶心底咯噔一下,黑……
漆黑孤寂的荒林下,两人隔着火堆坐着,昏黄的火光映在两人黝黑深邃的脸上,各自露出阴沉诡秘、势利精明,像两团蓄势待发的火焰,随时扑向对方。
苏瑶瞧两方气势不对,随时因此打起来,轻声开口:“烤羊排马上就好了,你们喜欢吃没有香料的还是有香料的?”
看在苏瑶的面上,马克笑了笑,妥协的说道:“自然是有香料的更香了,我曾经在餐厅吃过一次,味道非常好,如果配上雪莉酒就更好了。”
他说着看向罗姆女人,“看在这颗绿宝石还不错的份上,就送你一小罐雪莉酒,更多我就吃亏了。”
这一批次的雪莉酒味道很好,他就不信,罗姆人这么喜欢饮酒,喝了还不求着用宝石要交换。
马克将宝石收起来,去亲自盯着给罗姆人要交换的东西,苏瑶盯着已经烤得金黄香浓的烤羊排,开始往上面洒孜然、胡椒、辣椒粉等香料。
席地而坐的几个小罗姆人被香气馋得直流口水,真香啊!
年长主事的罗姆女人也被苏瑶大手笔的洒下香料惊住了,“香料很昂贵。”
苏瑶嗯了一声,“但不加香料烤羊肉的香味少一半,贵就贵吧,吃了总比坏了丢了强。”
罗姆女人觉得这话很有哲理,“吃了总比丢了强。”
苏瑶笑了笑,没有和她多说,将羊排均匀涂抹好香料,又往已经炖得奶白的羊肉汤里撒入一些胡椒粉,等搅拌均匀后数了数现场的人,一共25个人,这只是大羊,有26根排骨:“一人可以分一根烤羊排,吃完后再来舀羊汤。”
罗姆人立即围了过来,拿着碗想要自己拿,但被谢思危挡开了,“很烫,我给你们分。”
他用干净的叶子铺在木桌上,将羊排取下放在上面,用匕首分成一根一根的,一人分上一根,多出的一根给了分给末尾分得尺寸较小的人。
大家拿到后,围着火堆啃了起来,苏瑶的烤羊排火候掌握得不错,外焦里嫩,一口咬下去,浓香的油脂让身体里都缺肉、喜欢吃肉的大伙儿爱极了,更喜欢的是里面的孜然、辣椒的香气,简直让人欲罢不能。
马克的助手吃得一脸陶醉:“从没吃过这么美味的羊肉,没有任何味道,马克大哥,我现在能理解你为什么每次回到塞维利亚都要去一次了。”
马克朗声大笑,“我说过的,你们总是舍不得去。”
“羊排配上雪莉酒就更好吃了,但今晚还是别喝了。”有罗姆人在这里,他们必须小心防备。
一旁的罗姆人啃完肉又嗦骨头和手指,时不时嘀咕几句,“阿帕,我还想要。”
年长的罗姆女人也正好将羊排吃完,她听着小孩的念叨声,看向正慢条斯理撕羊排肉的苏瑶。
“味道很美味,还能再烤一些吗?”
苏瑶说抱歉,“我今日只买了这一只,你们吃完了吗?可以来这里来舀一碗羊汤。”
小孩嘟囔着:“没有了?我们今天应该再去抓一只,就可以再烤一次,她烤的羊肉比我们昨晚烤更好吃。”
苏瑶听到他的话,昨晚抓的?土著人的羊该不会是他们偷的吧?
正想着,小孩已经给了她肯定的回答,“阿帕我们现在去抓吧?”
年长的罗姆女人望着漆黑的山林,山间此起彼伏的夜鸮叫声,“来不及了,明日再说,这里还有羊肉。”
“我不喜欢喝水。”小孩嘟囔着,但看到苏瑶递给来的一碗羊汤,里面堆满了羊肉、羊杂,还有一些稀碎的葱花,看起来还不错。
那他勉为其难的尝尝吧,接过抓着羊肉往嘴里塞,羊汤里的羊肉没那么重口,但清香爽口,他这会儿也吃得停不下来了。
其他不爱吃汤汤水水的罗姆人也要了一碗,尝过后都觉得很好吃。
苏瑶也给马克他们一人分一碗,当然也没忘记给自己和谢思危各装一大碗,放到小桌上,两人坐着慢慢吃。
其他人是用面包混着吃,她们单独焖了两碗米饭,还做了一个蘸料,放入了古罗马时期就在地中海沿岸种植的香菜,还有红色辣椒、盐、胡椒粉等。
羊肉在里面滚一圈,再吃时多了一丝辣味和香菜的辛香,再配着米饭,非常下饭。
马克瞧见了两人独特的吃法,“闻起来好像不错?”
想试就直说呗。
苏瑶也不小气,取出一点香菜、辣椒帮他做了一点。
马克试了试,确实觉得味道不一样了。
年长的罗姆女人也走了过来。
“……”苏瑶将剩下的都给了她,“有些辛辣,不知道你适不适应,不适应可能会肚子疼。”
罗姆女人能感受到苏瑶的善意,“我会小心的。”
苏瑶笑了笑,交给她后起身去舀了两碗热乎的汤出来放着,将早就切好的萝卜、卷心菜放进去,和所剩不多的羊骨、羊肉一起煮,煮熟后便让大家自己续。
她回到小桌旁,端着鲜美的羊汤小口慢慢喝着,谢思危也端着汤慢慢喝着,山里夜晚很冷,吃上一碗热乎乎的羊汤,浑身都暖和了起来,“阿瑶,为何觉得这里的羊汤比塞维利亚的喝着更好喝?”
“可能是因为山间水草丰美,塞维利亚的羊大半日的时间都被关在羊圈里。”苏瑶觉得高原山林地带的跑山羊味道肯定会更好。
谢思危颔首,“阿瑶说得有道理,每日山间遨游,味道必定不同,不如送一些去餐厅?兴许大家也会喜欢。”
“都是个好主意。”苏瑶笑着放下汤,继续吃羊杂羊肉,吃着吃着便瞧见那群罗姆人开始喝刚换到的酒,喝着喝着她们开始载歌载舞起来了。
有人手中拿着手鼓敲打着节奏,还有几个不知道的乐器,汇在一起,变成节奏感很强的音乐,年轻的男孩女孩们跟随着热烈、狂野的曲调跳起来。
尽情的扭动着身躯,每个动作都充满了生机活力,自由自在的笑着跳着,每个人都热情、奔放又洒脱。
苏瑶也被她们的活力吸引,目不转睛的看着,看了一会儿一个罗姆族的小孩跑过来,眼巴巴的盯着桌上剩下的羊肉羊杂。
“还没吃饱吗?”苏瑶记得这小孩是最先啃完羊排,还嚷着还要的小孩。
小孩吃饱了,就是嘴馋。
苏瑶想了想,从马车里拿出几块鸡蛋糕递给他,“这是我自己做的,给你吃。”
小孩眼睛亮堂堂的,接过鸡蛋糕转身跑向了主事的罗姆女人,女人看向苏瑶,嘴里叽里呱啦念了什么。
苏瑶听不明白,也不好去打听。
“阿瑶对他很友善,但他们看起来很无礼,有一些上不得台面。”谢思危有些不喜这群人。
“他们没有融入过文明礼教的社会,是这样的。”苏瑶对小孩没有太大的恶意,这群成人没有冒犯之前,她也不愿以恶意去面对,“他们捡的宝石很漂亮,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捡的,我们也能捡一些就好了。”
谢思危颔首,“不如用金币换不换。”
“等吃好了再问问。”苏瑶继续喝汤,谢思危将剩下的羊肉吃完,吃完后谢思危去洗碗,她负责清理桌子。
正擦拭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以为是谢思危回来拿擦碗布,正要说话发现不是他,而是那位罗姆女人,这里光线昏暗,女人的脸藏在阴影里,看起来阴恻恻的很吓人。
苏瑶吓了一大跳,“你有事吗?”
罗姆女人左右看了看。
苏瑶担心她盯上马车上的东西,将小板凳挪到光亮照得到的地方,“里面暗,你这里坐吧。”
罗姆女人沉默收回视线,盯着小凳子看了看,然后坐下,随后又看向那张可以收起来的小木桌,“这是你们自己做的?”
苏瑶说不是,“找工匠做的。”
“很方便。”罗姆女人觉得不占地方,随时拿着搬家。
“的确很方便,很轻,我们放在马车上也不占地方。”苏瑶不知她何时走,秉持着东方人热情待客的礼仪,用刚烧沸的水泡了一杯绿茶给她,“这是东方来的茶叶,是一种绿茶,可以解腻。”
罗姆女人看着慢慢变成淡黄绿的茶汤,脏污的手端起来闻了闻,“闻起来很像,没有草叶的味道。”
罗姆人也会泡植物茶,泡出来是植物的味道。
“是用特殊方式炙过的,留下的都是茶香了。”苏瑶解释道。
罗姆女人尝了尝,味道不错,解除了嘴里的油腻感,“还有吗?”
苏瑶抬眸看向她,是想交换?还是想要?
正考虑怎么询问时,罗姆女人再次说道:“我用宝石和你换。”
她说着掏出那一枚鸽子蛋大的红宝石,“我想换茶叶、换香料,还有你做烤羊排的那些工具。”
苏瑶本就惦记着红宝石,点了点头,“可以。”
“我再教你们一些菜肴做法,用做法和你们换那一颗漂亮的蓝宝石,行吗?”
罗姆女人回头看了下正在舔蒸蛋糕的孩子,“教那个。”
“行。”苏瑶非常干脆的答应下来,等谢思危回来,便让他拿出两包没有开过的茶叶、一包香料,自己则开始和面教罗姆人做鸡蛋糕,“我这里鸡蛋和牛奶不多,你们回去后可以按照这个比例来做。”
苏瑶教他们怎么打发鸡蛋,之后又倒入磨具里放在火堆上烤熟,“火堆上烤熟会更硬一些,没有烤炉做的松软,我刚才给小孩的就是用烤炉做的。”
“你们如果不会搭烤炉,我可以告诉你们。”良心卖家苏瑶送了烤炉的搭建方式,还将磨具送给了他们,怕他们未来做不好鸡蛋糕,于是又额外送了做烙饼的方式。
罗姆女人全部收下,放下两颗宝石在桌上,起身离开,离开前用她那乌黑深邃的眼睛一直看着苏瑶,在苏瑶觉得后背发凉时才听她说了一句谢谢:“愿你永远和宝石一样纯粹。”
很独特的祝福,很符合罗姆人的话。
苏瑶说了句谢谢。
她想到罗姆人的那些宝石,“如果以后还想换茶叶香料,可以到塞维利亚东方餐厅,用宝石交换。”
罗姆女人点点头,叫上载歌载舞的族人一起走向河流对面的草地扎营,中间的河流如同楚河汉界,和苏瑶、马克一行人分地而居。
看她们走了,马克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其他人冲着河对面碎碎念,“还好走了,这群该死的罗姆人,分走了我们的羊肉。”
“他们总是像小偷一般出现在我们周围,真希望他们全部死在冬日的风暴里。”
“小声一些,别被听到了,他们非常记仇。”其实马克心中也窝着火,这群罗姆人竟然用红宝石和苏老板换了东西,一颗至少能卖五百金币,如果他们和自己换雪莉酒、肉酱该多好。
马克看向已开始铺床睡觉的谢思危和苏瑶,碍于车队还需要工坊的合作,他将羡慕压下去,希望后面还能遇到更大更漂亮的宝石。
换了三颗宝石的苏瑶这会儿坐在马车里,借着微弱月光打量着三颗宝石,红得耀眼,蓝得幽深,黄色的也很透亮,“真希望我们也能在山里捡到一些宝石。”
谢思危看她跟个财迷似的,“海商那处应该很多。”
“但是这个像是白捡的。”苏瑶将三颗宝石装入布袋里,和金币一起放在小箱子里,“明天咱们到处瞅瞅,河里也多瞧瞧,万一捡到玛瑙、玉石也不错。”
谢思危觉得也行,“明日再看看。”
两人各自躺下,开始期待明日去捡宝石。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苏瑶梦中也梦见了一条宝石河,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宝石,她和谢思危用渔网去捞都捞不过来,只能写信给阿梨、陆怀山,他们雇佣了许多人来捞,捞了一车又一车,正准备运回塞维利亚时,忽然一句愤怒的吼声吵醒了她。
苏瑶睁开眼,外面的天已经放亮。
愤怒吼声是从马克商队方向传来的,苏瑶和谢思危都坐来看过去,只见马克冲着河对面方向大骂着,“该死的罗姆人,别人我再见到你们,否则我杀了你们!”
“该死的,该死的!你们这群小偷!”
苏瑶这才听明白,原来是罗姆人偷走了马克商队上的雪莉酒和肉酱,而马克他们都睡着了,压根没听见。
早上一个汉子被尿憋醒,起来发现对岸的罗姆人已经离开了,刚想夸一句罗姆人醒得早,结果下一秒就发现最边缘的一辆车上的雪莉酒和肉酱不见了七八罐。
“我们一定是他们诅咒了,全都睡着了,全都没有发现他们,这群该死的罗姆人!”马克骂了一通后走向苏瑶和谢思危的位置:“苏老板,你们可有丢东西?”
苏瑶和谢思危检查了一下,昨晚用过的小马扎小桌子移了位,但并没被拿走。
谢思危啧了一声:“她们或许知道我们没有值钱的东西,放过了我们。”
苏瑶记得昨晚马克和罗姆人起了点小冲突,临睡前还有人骂了对岸,更倾向于罗姆人是记仇报复了。
“以后我们遇到罗姆人言辞小心一些。”
谢思危回味了过来,同情地看了一眼马克一行十二人,“再检查检查,尽快离开这个地方吧。”
早饭随意吃了一点面包,便赶着出发了,路上没有再见到罗姆人的踪迹,也没有土著人的踪迹,也没有宝石的踪迹。
有些失望,但也无可奈何。
第二日又继续。
第三日遇到了土著人,土著人养了牛羊,又换了一点牛肉和一只羊肉来吃,还打听了一下罗姆人的踪迹,但土著人也不知道。
……
在遇见马克一行人的第六日,他们来到了巴斯克区域的边界小镇。
到了这儿,马克一行人将货物交给小镇上的商贩,再从商贩手中带走这里的鳕鱼干、苹果酒、奶酪、羊毛毡、肉干,还有法国方向来的蒸馏酒。
苏瑶也要和马克一行人分开了。
分开之前,她写了信请马克帮忙送去餐厅。
彼时餐厅里的陆怀山、辛夷和艾梨已经看到了卢卡带回去的信件,“他们竟然去法国寻找番茄种子了,顺便还想去买走蒙娜丽莎。”
艾梨啧啧啧,“阿瑶她真敢想!谢思危怎么回事,也不知道劝说劝说。”
“谢思危什么都听阿瑶的,说不定他还乐意一起去。”陆怀山现在比较担心,法国国内一直盛行宗教改革,时常有暴乱,阿瑶和谢思危两人的安全,“可惜信件往来不易,想劝都没法劝。”
“阿梨一定会平安回来的。”艾梨摸着已经显怀的肚子,心底默默祈祷。
李辛夷看着餐厅里的各国商客,“我们可以多和其他国家的商队打听打听,如果遇见帮我们传个信。”
“行。”陆怀山继续看信,又按照信上的数量,轻点木薯、玉米、凉薯、野苹果树,“按照阿瑶的吩咐,我们需要去城外租一片土地,繁殖一批。”
“去西多尼亚的庄园吧,他庄园里有很多土地。”艾梨直接做主。
“可以吗?”陆怀山望向西多尼亚,西多尼亚颔首,一切交给阿梨做主。
得了准信,陆怀山当即安排宋松赶着奶牛暂时住到西多尼亚的庄园上去,顺便看顾种植玉米、木薯、凉薯、树苗,另外安排清歌晚上用餐时间在餐厅里表演。
自此之后,晚上宾客爆满,只为听琴一曲。
在阿梨几人看信时,苏瑶、谢思危也正式和马克一行人分开,一路继续向东北去法国波尔多,一路南下经马德里回到塞维利亚。
“马克先生,很感谢你们这一路的帮助。”苏瑶将在旅店连夜烤制的黄油面包、酥饼、鸡蛋糕分了一大半给马克一行人,“劳烦先生替我将信送到餐厅,届时我会让工坊再给予你们一些优惠。”
“多谢苏老板。”即使便宜一雷亚尔,他们跑一趟就能多赚一百金币,积少成多,也是一大笔,马克作为生意人,对此非常满意。
因此叮嘱的话更真心诚意了,“苏老板,如果顺利的话,今日傍晚就能抵达巴斯克和法兰西的边界处,过了边界你一定小心,法兰西国内常有暴乱,路上时常有强盗出没,不如西班牙安稳,许多物品价格非常昂贵。”
苏瑶已经听小镇上的人提过,“多谢。”
马克看两人独孤出门,犹豫再三后从自己的马车里掏出一把火枪递给苏瑶和谢思危,“你们带上,法兰西人蛮横无理,和强盗一般,一定要小心。”
苏瑶震惊,火枪除了贵族,普通人很难买到,于商人而言更是珍贵,她没想到马克会主动拿给她,“马克先生,谢谢你。”
这一路大家相处愉快,马克也占了不少便宜,若是一把枪可以换回更多友情,他很非常愿意赠送,“收着吧,苏老板谢老板,祝你们一路平安。”
苏瑶思忖片刻后收下了,法兰西是计划之外的行程,去那边确实需要武器防身,“多谢你,等回到塞维利亚,我会还给你的。”
马克朗声笑着说好。
“马克先生,请问怎么使用?”谢思危拿过手枪,想要研究一下。
马克介绍了使用方式,用送了十颗子弹,“出发吧,早日归来。”
“多谢。”谢思危收起手枪,拱了拱手以示感谢,随后坐在马车,赶着车朝法兰西的方向驶去。
巴斯克也是如山水画一般的存在,春日的茂密树林、如茵的牧场,还有悠长宁静的山谷、湍急的溪流,一路没得让人舍不得离开。
但为了尽快回塞维利亚,他们没有停留,连夜赶到了边界小镇,第二日进入法兰西的地界。
这里距离波尔多城镇还有两日距离,进入法兰西这片区域后,就能明显感觉到温带海洋性气候区的温暖湿润,道路两侧全是葡萄林。
谢思危看着道路两侧的葡萄林,郁郁葱葱的一大片,几乎望不到尽头,“好多葡萄庄园。”
“这里也产葡萄酒,比西班牙还多。”虽然现在波尔多还没成为现代世界的葡萄酒中心,但此刻因为临海、地势平坦,已经是法兰西很重要的工商业城市。
谢思危挑了下眉,“但以往只知晓佛郎机、大吕宋。”
“这个时期而已,虽然西班牙、葡萄牙到处占领殖民地,但其他国家眼红不是一日两日了,再过些年,其他国家便赶上来了。”苏瑶无法直接告诉谢思危关于未来的事,只能模糊的说几句。
谢思危颔首:“兴久必衰。”
苏瑶应是,“不想被追赶上就必须一直强大发展,不能落后,落后就要挨打。”
落后就要挨打。
谢思危在心底重复这句话,不知道怎的,忽然想到了大明,如今大明一虽开放月港,允许民间私人海外贸易,但大明的船只已然落后许多,几乎所有福船只能在吕宋等地往来,无法支撑抵达佛郎机。
看起来落后许多。
“在想什么?”苏瑶问道。
“没什么。”他不过普通商户子弟,想这些有何用,谢思危将这些抛之脑后,“阿瑶,按照地图,我们后日应当就能抵达波尔多这座城镇。”
“是啊,若是顺利,五月就能启程回塞维利亚。”苏瑶盼着会顺利,但墨菲定律,越想越不顺。
在经过一处小镇时,苏瑶瞧着夜色将黑,于是提议今晚就在小镇里落脚。
谢思危自然没有意见,只盼着有一处干净的旅店。
刚进入小镇,就瞧见小镇入口聚集了许多人,各个都像饿狼一般的盯着他们,像是盯上了两块大肥肉。
两人看着他们黝黑干瘦的脸上挂着的麻布和防备,心底突突直跳,这里的人看起来没有西班牙的人富裕、轻松,浑身上下都透着攻击性。
苏瑶默默握住马克送她们的枪,谢思危按了下别在腰间的匕首,催促着马车朝小镇的旅店走去。
旅店里也没什么人,老板闲得抓虱子,看到两种东方面孔,眼底透着精光,用当地语、西班牙语都询问了一遍:“住店?”
苏瑶也用西班语回,“是的。”
老板:“用里弗尔还是雷亚尔?一间房一个金币。”
一个金币!!!
苏瑶心底咯噔一下,黑店。
谢思危也蹙眉,在西班牙葡萄牙,一间也就1~3雷亚尔,“我们换一家?”
老板似乎看出他们的心思,“小镇里只有一间旅店,整个阿基坦地区都是这个价格,小麦面包也要一个里弗尔,越靠近波尔多越贵,更何况我们提供热水和新鲜海鱼。”
马克虽提醒过,但苏瑶没想到这么昂贵,果然和强盗一样。
但外面天已经黑了,苏瑶觉得外面不安全,还是同意住下。
收获两枚金币的老板喜滋滋的去准备热水和新鲜海鱼,等送来发现只有一壶热水和一条已经微微发臭的鱼。
苏瑶蹙眉:“……明明可以抢,还给了咱们两人一壶水和一条臭鱼。”
谢思危看着脏兮兮的房间,补了一句:“还有一个臭哄哄的房间。”
两人吃不下这臭鱼,想让老板重新做一份蔬菜汤,她们可以就着自己做的松软面包吃,正想出去时,忽然听到街上传来抗议喊声。
苏瑶和谢思危看向连忙凑到窗边,远远看到有一片火光。
借着火光,苏瑶好似看到那是镇长的住所,一群贫苦的百姓朝镇长房子里扔什么,似在抗议税收的事。
镇长似乎并不在家,没有人回应,这群人直接开门跑了进去,很快这群人又端着东西跑了出来。
此刻,他们就像丧失理智的暴徒,喊着闹着,还放了一把火,到处都是木屋、树木,火一下子窜得老高,火一下子蔓延向沿街其他店铺。
紧跟着,这群暴徒又冲入临街没有着火的面包店、油铺,这些店铺都是小镇上的富户,很快里面陆续传来惊恐的尖叫声。
伴随着火光、求救声、哭声,许多人逃了出来,还有一群凶神恶煞的暴徒直奔着旅店的方向跑来,苏瑶顿感不好,“他们该不会觉得我们也是大户吧。”
谢思危想到入镇时的那群人,立即拿起床上放着的还没拆开的行李,催促着苏瑶赶紧下楼离开。
走到楼下,老板早已不知所踪,与此同时门外传来剧烈的撞门声,木屑从陈旧的木门上簌簌落下,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走后院,后面有门。”谢思危拽着苏瑶往后跑,他们的马车还没来得及卸,他赶紧将马儿拿出来,走到后门外面的通道上,催促着落后一部的苏瑶上车。
“来了。”苏瑶手中拎着一坨黑黢黢的东西,动作利落的丢进车厢,自己也跟着坐上车辕。
她刚坐好,旅店的大门已经被撞开,几个暴徒后院跑来,“他们跑了!”
第109章 那阿瑶疼疼我,可好?……
暴徒跟着追到后院外面,远远地看到穿行在弯曲道路上的马车,横眉怒眼地喊吆喝着:“在前面,快追!不能让这群奸商跑了!”
“抓住他们!他们拿走了我们的钱、抢走了我们地,一年几次征税,没有了他们,我们才有好日子过。”
“抓住他们!”其他暴徒跟着边追边喊,势气强盛,吓得小镇上的商户躲在地窖里不敢出来,家中有税吏士兵的人更不敢冒头,生怕被抢了打了。
苏瑶听到喊声,这是将他们当做地主一起斗了?蹙眉看向前方越来越狭窄的道理,“小心。”
“坐稳。”谢思危控着马车,擦着路边轧着石头跑了过去,车轮被抬高的瞬间,车厢也跟着倾斜。
苏瑶也跟着向谢思危的方向倒去,几乎整个人撞在了他的身上,顾不上喊疼,她赶紧抓住一侧的车厢,避免摔下去。
好在马车平稳了,刚好松口气,苏瑶瞧见前方尽头出现了一片冲天火光,“前面过不去。”
谢思危也看到了,冷静地环视一周,发现右侧的麦田之间有一条坑坑洼洼的村路,没有片刻犹豫,直接拐了进去。
马车快速穿过,又穿过一大片树林,等到了四周没有人烟的地方才停下,两人后背都被汗浸湿了,心有余悸的看向后方笼罩在夜色里的道路。
确认没人追来后才松了口气,“还好我们跑得快。”
“真没想到法兰西这么混乱。”苏瑶心中唏嘘,没想到这时期的法国这么混乱,早知应该等着一个商队一起出发。
谢思危也是第一次见,“以后我们尽量避开村庄和城镇。”
苏瑶赞同,“我们再往前一些,再远一些再歇息。”
“也好。”谢思危继续赶着马车往前走,又行了半个多时辰才停下,确认方圆十里内都没有人烟,这才放心休息。
苏瑶跳下马车活动了下发麻的筋骨,谢思危从马车上拿出板凳,又去车厢里拿水壶,进去发现里面放着的一坨黑黢黢的东西,于是拿了出来,“这是什么?”
苏瑶回:“这是火腿。”
“火腿?”谢思危想到他赶车时,苏瑶落后了片刻,是去拿火腿了?
苏瑶肯定地嗯了一声,“我们给了两个金币,旅店老板拿走了金币,有了危险还不通知我们,我便只能拿一根火腿抵了。”
她也不是贪财,而是刚好瞅见厨房里挂着一只,不拿白不拿。
谢思危觉得阿瑶很精打细算,以后一定能积攒一大份家业,“阿瑶真聪明,我只顾着赶车,忘记这一茬了,下次记得叫上我,我也拿一块。”
听他语气里没有不满,还想和自己一起去拿,苏瑶心底非常满意,这还差不多,“好啊,如果不着急逃命的话。”
说完,两人想到刚才逃命的荒乱,都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无奈的笑起来,“他们把我们当做恶地主了,还好我们跑得快。”
谢思危拍了拍站着吃草的马,“多亏了这匹马,曼图亚伯爵的这一匹马耐力很好,一会儿多给它一点青豆。”
“你去拿,好好犒劳犒劳它,我也切半块火腿下来焖米饭,我们吃点肉压压惊。”苏瑶在餐厅时就饿了,又一通逃命,现在真是饿极了,先拿了几块鸡蛋糕,和谢思危分着吃。
垫了几口后,她将火腿切下来洗干净,放小锅里煸香,等冒出油脂后倒入切碎的卷心菜,再倒入淘洗干净的大米铺在上面,加水焖上二十分钟,待大米变得饱满,肉香混合着米香飘散出来,便可以吃了。
旅店里的火腿是法国南部特有的巴约纳火腿,用海盐腌制的,咸度适中,吃着还有一点淡淡的咸鲜感。
苏瑶觉得味道还不错,“剩下的带回去,让阿梨她们也尝尝,她们知道这是我们逃命抢回来的火腿,一定会非常感动。”
这是阿瑶抢回来的,谢思危不想别人分着吃,“天气炎热,放不了那么久,等回去时再买几块新的。”
苏瑶不知谢思危的小心思,只觉得有一些道理,天热了容易招蚊虫,她们还是尽快吃掉吧。
于是第二日,苏瑶切了许多火腿肉片夹在馒头里当早餐吃,这一下子馒头也变得高大上了。
吃过早饭,苏瑶让谢思危去车里休息,昨晚怕那群暴徒追来,谢思危一直没睡,她这会儿催促谢思危进去躺一会儿,自己赶着车继续出发。
躺在马车里谢思危,闻着阿瑶被子上的淡淡香气,脸上没有对昨夜的恐惧,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阿瑶心疼他。
马车晃晃悠悠的,一夜未睡的谢思危也缓缓的睡着了,马车外的苏瑶听着里面绵长的呼吸声,明亮的杏眼里又浮现出淡淡的温柔笑意。
晌午时,谢思危醒来。
两人拿出早上蒸的馒头,配着冷吃兔吃午饭,也让马吃吃草喝喝水。
吃饱喝足继续出发,路上偶尔经过几个村落,不敢停留,害怕再遇到昨夜的事。
临近傍晚,天黑沉沉的,马车经过一片山谷,山谷一侧是悬崖峭壁,中间有一条河流,河流对面是深林。
苏瑶望着一侧陡峭的悬崖,感觉有些压抑,“谢思危,这片山谷给人感觉有些吓人,我们尽快离开这里,找个平坦空旷的地方扎营。”
谢思危瞅了下一侧的落石,加快速度离开这片区域。
马车刚拐了一道弯,就听到前方弯道传来求饶的声音,“我所有东西都给你们,但是这个箱子里的东西不行,你们放过我们吧。”
“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拿来!”凶神恶煞的强盗抢过一只箱子,打开发现是一些书稿,嫌弃地扔在地上,“什么破东西?我还以为是宝贝呢,我们只要里弗尔和金币,赶紧拿出来!”
“不能扔,不能扔,我的书稿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心疼得吐血,看着被风吹入山谷河流里的书稿,连忙扑上去抢回来。
但他身体刚一动,就被强盗一脚踹翻在地上,又给了他一拳头,“老实点,再乱动我一枪崩了你脑袋。”
老头吓得直哆嗦:“天主会惩罚你们的……”
“我们是新教,我们坚信卡尔文教。”强盗拿出枪对准老头的脑袋,“我们最讨厌你们这群天主教……”
另一个同行的五十多岁老头脸色煞白,这群人是新教,这些年和天主教有不可调和的矛盾,法兰西境内也因此发起了多次宗教战争。
“我们什么都没做过,我们只是无辜的诗人作家,身上所有里弗尔都已经给了你们,你们放过我们吧。”
躲在树丛后面的苏瑶听到这人的声音,感觉有一点耳熟,拨开树叶偷偷看了一眼,发现那人竟然是去年在塞维利亚见过的蒙田:“是蒙田先生。”
谢思危也认了出来,那老头常到餐厅用饭,还和朋友到珍宝阁买过一把折扇,“那群强盗没想放过他们。”
苏瑶知道,也很想帮助蒙田,但有六个强盗,她和谢思危都只是普通人,不能随意去冒险,压低声音对谢思危说:“他们有枪,我们还是保命要紧。”
炙热的呼吸声落在耳边,谢思危的耳朵有些发热,轻轻嗯了一声,放开树叶打算退远一点。
但树叶晃动,发出细微的动静,一个强盗注意到这一点细微的动静,警惕的跑了过来,“那边好像有人。”
谢思危蹙眉,将苏瑶护着回到马车旁边。
“老大,这里还有两人。”强盗大喊着,叫来了另外几个强盗,为首的强盗盯着苏瑶和谢思危的长相,“不是欧洲人,是新大陆的人?长得很不一样,送到奴隶市场可以卖不少钱,抓起来。”
“还有这匹马,一看就是贵族家养出来的好马,也能卖不少钱!”
几个强盗贪婪地盯着人和马,不怀意思地拿着刀围向苏瑶和谢思危,他们虽听不不懂法兰西的话,但从他们的神情,也能猜出强盗们不坏好意思,“小心,只有领头的手里有枪,其他人都没有,但枪在马车里。”
苏瑶余光偷偷看向车壁上挂着的布袋,枪放在里面的。
“阿瑶你去拿。”谢思危说着,抬脚踹向了冲过来了强盗,抽出一直别在小腿处的匕首,身形一闪,穿入了强盗之间。
苏瑶望着他矫健的身形,出手狠准,他竟然会功夫。
谢思危手中的匕首划破空气,带出短促的嘶鸣,逼退最近的两个强盗,但其他强盗见到谢思危的本事,全都面目狰狞的围了上来,为首的强盗直接掏出火枪,对准了谢思危。
苏瑶扶着马车用力跳上去,一把扯下车壁上的布袋,掏出里面冰冷的枪,拿到手后回忆着马克教的方式,直接朝为首的强盗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巨响率先在山谷里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浓郁的硝烟味跟着弥漫开来。
巨大的后坐力让苏瑶整个人向后跌坐,肩膀一阵发麻,手腕虎口也火辣辣的疼。
子弹擦着强盗的肩膀划过,鲜血汩汩往外流,他恼怒地瞪向苏瑶,直接朝她开了枪。
“阿瑶小心。”谢思危瞧见苏瑶还在发愣,一个侧身飞扑过去,将苏瑶从马车车辕上扑倒,抱着她在地上滚了几圈,最后在一块大石头旁停下。
谢思危看着怀中的阿瑶,“没事吧?”
被护着的苏瑶没什么事,但还是有一些吓到了,差一点,就命丧那儿了。
另一边强盗看两人躲开了,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妈的,竟然被他们躲开了,害得我受了伤,我要杀了他们俩!”
听着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两人下意识压低了呼吸声,谢思危余光看向四周,计算着有利的位置。
他快速扶起苏瑶,将她安置在一块巨大落石后面,“躲好。”
他最终看向了马车的位置,咬了咬牙,正想起身过去时袖口被苏瑶拽住,他回头,轻声安抚她:“别怕。”
简单两个字。
却让苏瑶鼻尖泛酸,心中像是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复杂的情绪翻涌着,像奔腾的江水一般,源源不断地往外流。
苏瑶知晓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努力冷静下来,将枪塞到谢思危手中,“用枪,小心手。”
谢思危瞧着她虎口在流血,眼底全是心疼,接过枪走向马车,一向深情无害的桃花眼变得狠厉起来,宛如睡醒的猛虎,浑身透着戾气。
该死的强盗。
砰砰砰——
接连几声枪响后,山谷之间全是硝烟的气息。
为首的老大被打中了要害,不敢置信地看着胸口的位置,随后整个人直挺挺的往后倒去。
其他几个嚣张的强盗看老大死了,眼底染上惧意,吓得转头就跑,什么都不要了,什么都没活着更重要。
谢思危捂着流血的伤口追过去,但没追上,几个强盗已经从另一侧的树林跑了。
阿瑶还在这里,他没有去追,转身走回去,经过被抢的那辆马车,瞧着趴在彻底的两个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老头,用西班牙语说了一句:“没事了。”
说罢回到后方落石的地方,朝坐在地上的苏瑶说:“没事了。”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干净的手绢,三两下帮阿瑶缠好虎口的位置,“疼不疼。”
一直精神紧绷的苏瑶稍稍松了口气,抬眸看着谢思危,“不疼。”
“当真?”谢思危注意到她脸上沾满了灰土,抬手想擦掉,但伸手时看见虎口处被炸出的血,不想弄脏她的脸,只能收回来。
“你受伤了。”苏瑶看着他虎口、肩膀处都有血,“胳膊也受伤了?”
她看着衣服上面有硝烟的味道,是枪伤,苏瑶赶紧站起来,跑向马车,“我去拿药箱给你处理伤口。”
“只适合擦伤,不碍事的。”谢谢思危拦着没让苏瑶现在就处理,“我们先离开这里,跑了几个人,他们可能会再回来。”
“可是……”苏瑶看他虎口处还在流血。
谢思危随意装着了枪的布袋手掌缠了一圈,将强盗的枪拿了过来,随即赶着马车快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跑到前方弯道后,两位老人也已经从马车底下狼狈地爬了出来,蒙田走到前方,感激后怕地望着苏瑶和谢思危,“原来真的是苏老板您们,我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您们怎么会来这里?”
“谢谢您们救了我们,若不是您们,我们大概已经死在强盗的枪下。”
“蒙田先生,这里不是叙旧的地方,强盗很可能会再回来,我们快些离开这里。”苏瑶不愿再耽搁,催促着他们也赶快离开。
蒙田脸色大变,赶紧叫回躲起的车夫和跑去捡书稿的朋友埃文,紧追慢赶着,生怕落下再次遇到强盗。
一行人,两辆马车,速度极快。
终于赶在天黑前跑出这片危机四伏的山谷,又往前跑了十几里地,最后停在一处村落附近的河边树林里。
停下后,谢思危观察了四周,确认主道上看不到这里才放心。
苏瑶则立即从马车里拿出药箱,利落的拿出辛夷蒸馏出来的消毒酒精、外伤用药,纱布等,沉声唤着脸色有些苍白的谢思危:“谢思危过来。”
谢思危走过来,坐在她跟前,笑盈盈地看着她,“阿瑶好凶。”
“谁让你不听我的,一路让你停下你都没听。”苏瑶只能用手绢将他胳膊潦草的绑了一下,现在手绢都浸透了。
到底流了多少血。
苏瑶蹙起眉头,伸手去揭手绢。
“山谷里太危险了。”谢思危看着苏瑶的虎口,“阿瑶先给自己处理一下吧。”
“不严重,伤口都快愈合了。”苏瑶沉声让他坐好,都这样了,还惦记着她的那一点小伤,她板着脸抓住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解开手绢。
看着她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心,谢思危脸上漾起傻笑,直到苏瑶解开手绢,牵扯着伤口,他才疼得拧了下眉心。
偏头看着自己的胳膊,里面似乎还有血渗出来。
苏瑶看着露出里面的枪伤,幸好子弹只从表面穿过,没有嵌在骨头,伤口不深,但皮开肉绽的,周围还有一圈火药残留灼烧的痕迹,看着很疼。
“忍一忍。”苏瑶从水壶里倒出一些温热的水,为谢思危冲洗伤口,冲洗干净后又用消毒酒精消毒。
剧烈的刺痛令谢思危不得不要紧牙关,他闭上眼,月光下的脸更苍白了几分。
“忍一忍。”苏瑶轻声说着,必须仔细消毒,感染恶化了不是小事。
谢思危额头全是细密的汗,闷闷地应了一声。
苏瑶快速洒上药粉,用白色纱布为他重新包扎了一番,包扎好又为他处理了虎口的伤,他开了好多枪,虎口伤得比她严重很多。
欧洲人的火枪到底怎么造的,竟会伤人。
苏瑶心中怨着造枪的人,怨着那几个强盗,小心处理的伤口,又看向他苍白虚弱的脸,“流这么多血,为何要一路忍着。”
谢思危歪头,看着板着脸生气的阿瑶,阿瑶嫌少生气,他觉得生气的阿瑶很可爱,“阿瑶在心疼我?”
都这样了,还能油嘴滑舌,苏瑶板着脸,哼了一声:“谁心疼你,我是怕你流血死了,没了车夫我如何赶路?”
“这样啊。”谢思危用刚包扎好的手,轻轻握住苏瑶还没撤走的手,轻轻晃悠着,低声撒着娇,“那阿瑶疼疼我,可好?”
疼疼我,可好?
可好?
苏瑶的脸刹那间,红了。
从脸颊到耳畔,再到脖颈。
很热很烫。
这让阿瑶又气又脑,咬牙切齿地问:“你是真不疼吗?”
“疼。”谢思危可怜巴巴地望着脸颊绯红的苏瑶,又晃了晃她的手,“阿瑶疼疼我,我便不疼了。”
苏瑶真不知该如何说他,不是很能忍吗,干嘛还嚷嚷着喊疼了。
“阿瑶阿瑶~~~”谢思危压低了声音,反复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带着说不清道不尽的暧昧。
苏瑶真不想搭理他,可看着才包扎好的手,又忍不住询问他胳膊、手腕还有没有挫伤、骨折的感觉。
“有一点疼,揉一揉、缓几日应该就无大碍了。”谢思危笑盈盈地看着一直没有抽回手的阿瑶,阿瑶是心疼他的。
“傻笑什么。”脸都白得像纸了,还笑得出来,苏瑶盘算着注一点补血的东西给他吃。
“因为开心,开心是因为知晓阿瑶心疼我。”谢思危知晓苏瑶不是艾梨那种什么都会大胆往外说的性子,那他便去知晓她的心意,去织一张网,将她围起来,慢慢收紧,等她无路可逃时,她便愿意正视自己了。
“你……”苏瑶的确掉入了他密密麻麻的大网里,面对他步步紧追,有些自暴自弃地嗯了一声,没错,她是心疼他。
谢思危高兴地笑弯了眼,阿瑶承认了。
“好了,你衣服上全是血,先去马车里换身衣服,再休息一会儿,我准备一些温补的食物。”苏瑶脸颊有些燥意,推着不想离开的他上了马车。
谢思危笑盈盈的看着她脸上的薄红,知晓她有些害羞,轻轻点头,给她一点点时间,自己先上马车去换衣服。
待他进入马车里,苏瑶垂头看向自己的手,揭开手上的手绢,她的伤不深,创面基本已经愈合。
她随意喷了一点酒精,重新用纱布包了一圈便准备生火熬点大枣肉粥。
另一边的蒙田三人已经生起了火,他看见谢思危已经包扎好伤口,这才满脸愧疚的走过来:“苏老板,我们非常感谢您救了我们的命,谢老板的伤严重吗?很抱歉牵连了你们。”
“不是太严重。”苏瑶让蒙田不必愧疚,遇到强盗也是他们所想的,“蒙田先生,你们呢?”
“我们只是一些皮外伤。”蒙田现在脸颊青一块紫一块,头发也乱糟糟的,毫无前任波尔多市长、毫无隐居作家的风范,若不是身上还穿着华丽的衣袍,和流浪汉没多大差别。
“很多感激的话不知从何说起,明日后日还有时间,今晚请由我们准备晚餐来感谢你们吧。”
他的朋友埃文也一起说:“对啊,我们从海边小镇过来,马车上刚好装了一些熏鱼和新鲜海鱼。”
“谢谢你们的好意,只是我们老家有一个说法,受伤了不能吃海鲜,伤口不容易好,我自己熬一点清淡的白粥就好。”苏瑶拒了蒙田的好意,只向他们要了已经点燃的柴火放入炉子里,等火窜起来后,才开始熬粥。
这让蒙田觉得更愧疚了,“真是抱歉,害得谢老板受伤。”
“等明日下午回到波尔多,我再好好感谢您们。”
苏瑶应好,互相可以有一个照应。
“现在南部太混乱了,总是遇见暴乱和强盗,若不是波尔多是我的故乡,我真想搬离这里。”蒙田询问苏瑶,“你们为何会来到这里?”
苏瑶盯着锅里开始冒泡的水,白米被沸水顶了起来,“我们听说有一位科尔先生买到一种从新大陆的果实种子,我们想在餐厅增加一道菜,所以特意找来向他购买。”
蒙田好心询问:“科尔先生?如果是住在市中心那位科尔先生的话,我认识他的,我可以带你去见科尔先生。”
苏瑶觉得有些像:“他是做葡萄酒生意的,据说在市中心有一处很漂亮的园子。”
蒙田越听越觉得凑巧:“真巧,我认识的科尔先生也是做葡萄酒生意的。”
苏瑶觉得应该是一个人:“真是太好了,就拜托蒙田先生了。”
“好,一切包在我身上。”蒙田正愁不知道怎么感谢救命之恩,正好借此机会来报答苏老板,埃文听后,也准备回去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帮得上忙的。
又聊了几句,换好衣服的谢思危重新来到火炉旁,脸色有些苍白,精神也不大好,看起来很虚弱的样子。
蒙田和埃文再次向他道谢,道谢后便回到他们的火堆旁,车夫已经将他们今晚要吃的煎熏鱼做好了。
苏瑶的粥还差一点火候,她慢悠悠地搅拌着粥里的大枣和火腿肉丝,只是余光时不时看向谢思危。
昏黄的火光映照着,衬得他脸色更苍白了,“谢思危,你下来做什么?快些回马车上。”
“你独自一人在外。”谢思危不太放心。
“我没事的,快回马车里,我熬好粥给你送过去。”夜里寒凉,他失血那么多,本就虚,再着凉就遭了,苏瑶将他重新推回马车上,“躺好,等粥好了我给你送来。”
谢思危虚弱地笑了下,“哪有那么虚弱。”
“听话。”苏瑶板着脸。
谢思危觉得凶巴巴的阿瑶真的很可爱啊,笑着躺下,“好,听阿瑶的话。”
苏瑶嘴角弯了弯,但很快压了下去,重新下去盯着熬粥,又等了十几分钟,面的红枣已经飘散出浓浓的香气,差不多熬好了。
立即拿了碗,舀出一份晾一晾,等晾得差不多后再端到马车里,“谢思危,醒醒,粥熬好了。”
睡着的谢思危模模糊糊睁开眼,有些迷糊地喊了一声阿瑶。
“我在呢。”苏瑶想试图伸手去拉他,触碰到他的手时,发现手很烫,顺着手臂往上看去,赫然发现他俊秀苍白脸颊不知何时泛起一抹红。
她赶紧摸了摸他的额头,额头滚烫,发烧了。
“谢思危,你发烧了。”
谢思危睁开眼,双眼通红的看着阿瑶,“阿瑶。”
“肯定是刚才不该吹凉风。”苏瑶连忙从药箱里取抗生素,她本想等喝完粥垫一垫胃再让他吃药的,没想到才一会儿时间就烧了起来。
她将药粉直接放入粥里,混着粥一起给他吃。
谢思危撑着坐起来,抬起右手想拿勺子,可下午导致的挫伤这会儿症状已经明显起来,很疼,拿勺子都有些颤抖。
见状,苏瑶拿过勺子,“我喂你。”
谢思危怔了下,虚弱地挤出笑来,“阿瑶你真疼我。”
“闭嘴。”苏瑶将粥喂进他口中。
谢思危微微蹙眉,好苦。
“良药苦口。”苏瑶又给他喂了一口。
谢思危忽然觉得生病受伤挺好的,虽然没什么胃口,但也努力多吃了一些。
吃完后,苏瑶给他擦了擦嘴角又让他躺下,出去取了布巾沾水,敷在他的额头处。
谢思危目光灼灼地望着忙上忙下的苏瑶,嘴角上扬着,“阿瑶,真希望你永远这般心疼我。”
苏瑶给他拉了拉被角,“可我不想照顾生病的人。”
“等我明日痊愈了,我来心疼照顾阿瑶,以后也由我照顾阿瑶,可好?”谢思危伸手握住她一只手,声音很沙哑。
苏瑶没有抽出手,任由他握着。
晚风卷起帘子,外间的火光映照进来,勾勒出他俊秀苍白的侧脸和漂亮眉眼,桃花眼里的眸光有些迷茫涣散,但又混着浓稠的情意。
直白又滚烫。
将苏瑶心口也变烫了。
摇晃的帘子,在他侧颜留下一道阴影,阴影顺着下颌线,利落地没入领口深处,这道阴影让他多了锐利和神秘。
以前只觉得他白皙俊秀,却未想到他也有那么英气锐利的一面,想到他今日面对强盗时利落的身影,诧异又震惊,从来不知道他还会功夫。
转念想到他独自一人从奴隶市场的大船上逃出来,没有功夫应当是很难办到的。
谢思危比自己以为的更有本事,也更可靠。
苏瑶心中慢慢想着。
想着他奋不顾身扑过来,护住自己的样子。
想着他忍着什么都不说也要带着她找到安全地方的样子。
还想着相识以来他的插科打诨,
总幼稚耍着赖皮却又让人无法拒绝他的靠近。
不知不觉的,她心中那狭小的地方,已经装下了他的身影。
苏瑶垂眸,对上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
轻轻应了一声,“好。”
第110章 阿瑶,我不好看吗?……
轻轻的一个好字,好像清水落入了油锅里,炸出一圈一圈油花。
头脑昏沉的谢思危的心间此刻就像翻腾的油锅,紧紧地攥紧苏瑶的手,“阿瑶,我没有烧糊涂,没有听错,对吧?”
苏瑶轻轻点头,声音很轻但很笃定地回他:“没有。”
谢思危咧嘴笑起来,眉眼之间也染上浓烈的笑意,好像拉伤的胳膊、伤口、发烧的难受都淡了许多,“阿瑶,这是这段时日以来最好的消息。”
自葡萄牙那日到现在,已近半月,苏瑶其实一直在纠结犹豫,但今日的事让她坚定地下了决定。
以前从未想过,除了母亲、阿梨意外,还会有人那么赤忱地坚持不懈地靠近自己,会有人义无反顾地冲过来护着自己。
如今遇到了。
她便也不想再犹豫。
想大方的、勇敢的接受他。
即便未来可能会有变故。
至少此刻,她们是真心实意。
人生苦短。
应当尽心一次。
昏暗狭小的车厢里,因为那一声好,空气都跟着暧昧旖旎了,谢思危紧紧地抓着苏瑶的手,舍不得松开,害怕是自己烧糊涂了的幻觉:“不是幻觉,对吗?”
“不是。”苏瑶没有不耐,再次肯定地应了他,嘴角也挂着淡淡的笑意,“别说话了,快睡吧。”
谢思危现在头昏沉得厉害,轻声应好,听话地闭上眼,但很快又睁开,担忧地和她确认,“我明日醒来,阿瑶不会变卦的吧。”
“不会。”苏瑶催促他快些睡,多休息可以帮助身体恢复。
“我信阿瑶。”谢思危满意地重新闭上眼,嘴角一直翘着,直到睡着。
见他睡了,苏瑶心底稍稍松了口气,发烧的谢思危好粘人,但还挺可爱的,她嘴角慢慢翘起,眼尾也划出深深的弧度。
等他睡沉了才下马车,将外间收拾好,又回到马车上给他重新换了两次额头上的布巾,直到后半夜退烧了才到外间的躺椅上睡着。
这是她第一次睡外面,风吹着有些冷,心底却热乎乎的。
再睁眼已经天亮。
蒙田先生那边已经起来,正在煎面包。
苏瑶起身,和他们打了一声招呼,洗漱后走去马车里,见谢思危还睡着,脸色还有些苍白,小心翼翼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温度适宜,没有发烧了。
正要收回手,她发现谢思危已经睁开眼,桃花眼里已恢复清明,没了昨夜高烧时的混沌,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阿瑶,昨晚说的话,可还算数?”清晨刚醒来,声音有些沙哑,里面还透着一丝丝小心和不确定。
这人真是,刚想来又问,苏瑶轻轻嗯了一声,“算数的。”
谢思危听后,心底的那一丝不安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跃在脸上的欢喜。
苏瑶被他炙热的视线盯得脸颊有些热,“有这么开心?”
“当然。”谢思危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着,“因为阿瑶答应我了,没有反悔。”
傻子。
苏瑶心底嘀咕了一句,“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胳膊疼。”谢思危敛起笑,委屈巴巴的抬起右手,后坐力导致的挫伤经过一夜更严重了,像是断了一般。
“很疼?”苏瑶忙去拿药箱,她记得辛夷准备了活血化瘀、通经活络的药丸,应该是对症的。
李辛夷没在西班牙采到甘草,做的药丸特苦,谢思危是一点都不想吃,桃花眼里想全是抗拒,“不想吃药,阿瑶给我揉揉便好了。”
“你吃了我便给你揉一揉。”苏瑶记得辛夷也准备了药油。
谢思危眼角跳了跳,“……这药伤胃,是饭后吃吧?”
“你再睡一会儿,我去热一热昨晚的粥。”苏瑶将药先放回药箱,转身下马车去准备早饭。
谢思危除了伤口疼、胳膊疼,其他倒觉得还好,不再躺着,起身下了马车,洗漱后来到苏瑶身侧,挨着她坐下,笑盈盈地看着她。
苏瑶有些招架不住他那双深情的桃花眼,是毫不掩饰的直白和炙热。
她抬手想要假意遮一遮脸,不想和他对视。
“阿瑶,我不好看吗?”谢思危叹气,语气又可怜起来。
苏瑶放下手,无奈看着耍赖的他,“好看。”
谢思危用还健全的左手托着腮,目光灼灼地看着漂亮的苏瑶,“那阿瑶怎么不想看我?”
“没有不想看,只是需要盯着锅里的粥。”苏瑶垂头继续搅拌着锅里的粥,还没煮热呢。
谢思危伸手扶着阿瑶的脸庞,霸道地让她看向自己,“粥没有我好看,阿瑶多看看我。”
苏瑶真是服了这男人了,“……那你只有喝糊粥了。”
刚上位的谢思危此刻就希望阿瑶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没关系。”
苏瑶眨了下眼,“糊粥焦苦,和药丸苦上加苦,你确定?”
不爱吃苦的谢思危轻咳一声,“阿瑶,我觉得我的手也不是那么疼,不用吃药也没关系。”
苏瑶自动忽略他抗拒的眼神,打定主意给他吃一点苦头,谁让他总是撒娇耍赖,“那不行,必须吃药,我可不想要一个断胳膊的男人。”
谢思危默默咬了下后槽牙,自己哄来的苦,哭着也要吃完,更何况阿瑶说她要好胳膊的男人,那他多吃两颗也没事的。
饭后,认命的吃下药丸,苦得他皱起了眉,比枪伤还更痛苦,“阿瑶,好苦。”
“良药苦口啊。”苏瑶笑着从袋子里拿出一块含糖的酥饼喂他嘴里,“没有块糖,也没有蜜饯,吃一颗酥饼压压味儿吧。”
谢思危吃着咸香带甜的酥饼,嘴里的苦味散去许多,咽下去后轻声说着:“还是阿瑶心疼我。”
苏瑶无奈地勾了勾嘴角,“别贫了,我们该出发了,蒙田先生已经等许久了,你去马车里吧,我来赶车。”
“没有贫,是真心实意的。”谢思危是真的高兴,比幼时得了父亲夸赞还高兴,“阿瑶要习惯。”
苏瑶没应这话,但心中却是知道,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认识谢思危之后,她慢慢习惯了他的性子,习惯了他对自己的称呼,习惯了他侵入自己的生活里,习惯到现在已经慢慢将他放在了心上。
好在,并不抗拒。
或许,也是期盼的吧。
苏瑶笑了笑,将马牵过来套上,“走吧。”
“出发。”谢思危没有今进马车里睡着,坐在车辕处帮着一起赶车,蒙田先生几人也跟在后方,之后的一路顺利,没有再遇到危险,在下午进入了波尔多。
波尔多是法兰西南边的一个港口城市,虽比不得塞维利亚和里本斯繁荣热闹,但对于此刻的法国来说,是南部最繁荣热闹的地方。
因此在进入波尔多城区后,苏瑶便看到许多车队来来往往的穿行在一排排中式建筑之间,小贩、脚夫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欣欣向荣。
瞧着不似其他地区的沉寂、衰败,苏瑶心中稍稍松口气,真怕这儿又有暴乱。
“苏老板别担心,波尔多是一座大城市,港口、教会都有卫队,不会有事的。”蒙田看出苏瑶的担忧,笑着邀请,“苏老板,一路辛苦了,请随我到我家族的古堡休息吧。”
蒙田古堡?
苏瑶有些犹豫。
蒙田又加码:“你们救了我们,请一定给我们一个好好招待你们的机会,明日我会举办宴会,还会邀请科尔先生前来。”
那也行,苏瑶点头答应了。
“太好了,请跟我来。”蒙田领着苏瑶和谢思危穿过城区,朝城外的古堡走去,经过教堂、市政厅等地方时,他还给苏瑶介绍了一番。
经过他的介绍,苏瑶对16世纪的波尔多布局有了一些了解,大概走了半小时,他们抵达了城郊的蒙田古堡。
古堡古朴森严,灰白色的石墙上爬满深绿藤蔓,阳光穿过上方高耸的塔楼尖顶,照进下方宽敞干净的庭院里。
管家迎着光跑了出来,“欢迎先生回家。”
蒙田下了车,让管家安排三间干净的客房给三位客人,其中苏瑶和谢思危的离得近一些,“苏老板、谢老板,我让管家为你们安排两间正对着花园的房间。”
“谢谢蒙田先生。”苏瑶奔走了这么些天,早已经累了,没和他客气先去房间安顿,谢思危则先去安顿马车。
房间在古堡的二楼,房间很大,中央放着一张木头床,上方垂挂着厚重帷幔。
旁边放着厚重的木桌和椅子,桌上放着一张锈蚀的铁制烛台,上方有一些蜡烛流淌的痕迹。
地上铺着颜色略显陈旧的波斯地毯,因为屋子嫌少有人常住,上面泛着一些潮气和霉味。
但整体还是干净的,不像外面的旅店那么脏,也没瞧见什么跳蚤。
领路的女仆:“小姐,您需要什么可以告诉我。”
苏瑶浑身疲惫,昨日在地上滚了一群,头发上也沾了尘土,她迫切的想洗个澡:“我想要一些热水洗个澡。”
女仆愣了一下,在她看来,这位尊贵客人看起来非常干净,身上没有一点臭味,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苏瑶已经习惯这些眼神,离开塞维利亚后,每次住旅店要热水都会被老板用这样惊诧的眼神看着,“可以吗?”
“可以。”女仆回过神,赶紧下楼去准备水送来。
苏瑶将一只大木盆放在房子中央,用来接用过的脏水,然后关好门窗,直接简单清洗了一番,洗好拿着布巾擦拭头发,正擦着便听到门口传来敲门声。
过去开门,瞧见一身黑色长衫的谢思危站在门口,“马车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谢思危看她已经洗了澡,闻着她身上清爽的澡豆香气,忽地也觉得浑身黏腻起来,“阿瑶,我也想洗漱一番。”
苏瑶瞅了眼他的包扎了的手掌,“你的手和胳膊都有伤,不能沾水。”
“我小心不沾这个胳膊。”谢思危抬起右手,表示其他部分可以洗,“再不洗我感觉自己快臭了,臭了阿瑶会嫌弃的。”
苏瑶倒是没闻见什么味道,不过正值四月下旬,已是初夏,白日会有一些薄汗,清洗一番会感谢一些,“我让女仆给你送水,你小心一点吧。”
谢思危应好,他指了指头发,“只是头发需要阿瑶帮忙。”
“一会儿我帮你。”苏瑶再次去请女仆送水,谢思危先到隔壁房间清洗,待他洗过澡,苏瑶再帮他清洗头发。
让他躺在床上,像去理发店一般的帮他洗头,待湿发后,轻轻涂抹上辛夷用侧柏叶、皂角、茉莉花调制的洗发水,轻轻揉洗着。
躺着的谢思危感受到阿瑶手指轻柔的力度,像一片片羽毛,挠过眉峰,挠过脖颈,挠在心尖上。
很喜欢,待他手好了,也帮阿瑶洗发,这般倒是有些琴瑟和鸣了?谢思危嘴角翘起,“阿瑶,待我的手好了,我也帮你清洗。”
苏瑶不是很喜欢这种小事麻烦别人的性子,“我自己洗更方便。”
谢思危眨了下桃花眼,“那待你不方便时?”
苏瑶眉毛微拧了下,“谢思危,你别乌鸦嘴诅咒我。”
谢思危忙说没有,“我只是想帮阿瑶,阿瑶帮我,我也帮阿瑶,这是为人夫应做的。”
什么跟什么啊,怎么就扯到为人夫了?苏瑶无奈地舀水为他冲洗,“你是不是想得太远了?你我才确认心意一日。”
“不止一日,我已数月。”谢思危顿了顿,“不远,我早已想过与阿瑶成婚后琴瑟和鸣的日子,我为你梳头挽发,我为你洗手作羹汤……”
苏瑶眉心跳了跳,你想得可真多。
“……你先将米饭焖熟。”
“上次是意外。”前些日在野外扎营,谢思危主动请缨做米饭,结果水加少了,半生不熟的,“阿瑶再给我一次机会。”
“你若是想,可以试试。”苏瑶觉得玄,他好似没点亮厨艺的天赋,嫌弃地摇了摇头,继续为他冲洗,洗了两遍才停下。
擦干净头发,苏瑶便要回隔壁房间挽发。
谢思危跟了过来,看着她如瀑的黑发,有些跃跃欲试,“阿瑶,我来帮你可好?”
“不用,我自己来。”苏瑶知道他的小心思,总是想方设法来亲近自己,像只大狗似的,但又有些凶,昨日傍晚的他像一只狼。
谢思危失望地哦了一声,桃花眼里的光都黯淡了,不过很快看到旁边放着的一束花,拿起一朵紫粉相间的鸢尾花在苏瑶发间比划起来,“这一朵花很是漂亮,簪一朵花吧。”
“……”苏瑶想将人推出去,可碍于他的胳膊受伤,最终还是没动手,只是等到下楼时,发间多了一朵鸢尾花。
蒙田和妻子、唯一的女儿莱奥诺以及埃文先生已经在大厅等候,看到二人下来,都露出和善友好的笑。
尤其是蒙田,看到两人穿着的同月白色的东方衣裙,还有发间的鸢尾花,暧昧的笑了下。
“苏老板、谢老板,这是我的妻子弗朗索瓦丝,这是我的女儿莱奥诺。”蒙田也介绍了二人,“他们是塞维利亚最厉害的东方人,我之前和你们说过的,这次很幸运的遇见了他们,如果没有他们,昨日我和埃文就死在那片峡谷了。”
弗朗索瓦丝和莱奥诺都非常感激苏瑶和谢思危,“谢谢您们,实在太惊险了,我们听后吓得快无法呼吸了,蒙田和埃文都太幸运了。”
苏瑶说不用这么客气,“刚好遇见。”
“也谢谢蒙田先生邀请我们住到城堡,我们从未住过城堡,这次非常幸运有这个机会。”
“苏老板如果喜欢,可以一直住在这里。”这座家族城堡是祖辈传下来的,但现在人口凋零,城堡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非常冷清,蒙田希望热闹一些。
“好啊,这里非常漂亮,我也很期待多住一些时日。”苏瑶客气的说着,不过这里确实漂亮,城堡后方是很大片的草地、葡萄园、河流和森林,非常美丽。
蒙田自然欢迎。
又聊了一会儿,管家过来安排晚餐,晚餐是波尔多相对传统的菜肴,鹅肝、三文鱼、黑松露羊排、面包,摆盘很精致,已初具法国人的精致和浪漫。
苏瑶和谢思危坐下,慢慢品尝着城堡里的菜肴,东西是好东西,只是他们都是中国胃,吃得不算多。
“苏老板,我下午已经送出邀请函,明天晚上会安排一场更大的酬谢宴会,也邀请了科尔先生和几位有名商人,明天你可以问一问种子的事情。”
苏瑶很感谢,“谢谢你蒙田先生。”
“不用客气,你救了我,而且在塞维利亚你也帮助了我,东方美食带给我许多灵感,而且李医生还拯救了我的身体。”蒙田有困扰自己多年的肾结石,去年冬天经过李辛夷治疗后,现在已经很少感到疼痛。
苏瑶不清楚辛夷治病的事情,笑着询问了原由,又打听了蒙田的新灵感,蒙田可是有名的思想家、作家,他的随笔集影响了培根、莎士比亚等作家。
如果可以收藏一份手稿,以后价值不可估量。
蒙田很高兴苏瑶愿意听自己的随笔,当即仔细说了起来,也表达了自己关于教育、怀疑各方面的哲学思想。
苏瑶仔细听着,越听越觉得他是一个伟大、有内核思想的人,不过她说的不多,都是听蒙田说,埃文也是一个相关的作家,很快也加入进来,两人许多观点不谋而合,都有很多启发意义。
等一顿饭结束,苏瑶非常捧场的鼓掌,“蒙田先生,您写得得真好,给我很多启发,如果能有一份您的随笔集,拿回去慢慢阅读,一定能给予我更多启发。”
蒙田很高兴苏瑶喜欢自己的随笔集,当即表示送她前两卷手稿,第三卷正在写,虽然还没写完出版,但他想印出一部分提前给苏瑶看。
闻言,苏瑶笑得合不拢嘴,“真的太荣幸了,蒙田先生您再给我签个名字吧,我朋友她们得知一定会羡慕我的。”
蒙田当然愿意,没人不喜欢读者的喜爱,“埃文的书也有许多人生哲学,你要看看吗?”
苏瑶自然应好:“当然,埃文先生,也请您给我一份留作纪念吧,我喜欢看你们的书。”
埃文名气不大,只在家乡小镇有一些名气,这会儿被苏瑶一吹捧,恨不得将自己所有的书稿都拿出来送给他。
蒙田看她是真的喜欢,于是又说:“明日宴会上也会有许多作家,如果你愿意,我也希望介绍大家给你认识。”
“愿意的。”苏瑶觉得,明天一定会有许多文学巨作扑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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