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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130

    第126章 好望角遭遇风暴


    随着一声令下,五艘大船扬帆起航。


    呼啦一声,桅杆上的船帆被放开,瞬间吃满了风,船身微微一震,缓缓地驶离了码头。


    五艘大船先后有序的排列着,宛如一队战舰,顺着瓜达尔基维河朝着出海口方向驶去,一路飞驰,一日时间便穿过直布罗陀海峡区域,进入了非洲的大西洋海域。


    进入深海域区域后,大海里随时风云变化,维托尔船长和领航员高度戒备,随时应变。


    “从这里便正式进去波云诡谲的深海区域,我们必须小心戒备。”


    陆怀山点头,看着前方相对平静的海面,“我们需要多久能抵达好望角?”


    维托尔看了看扬起的风帆,指着地图,着重点了下佛得角的位置,“风向正好,如果一切顺利,将在一月后顺利抵达,但佛得角夏季附近常有风暴,如果遇到风暴必须回避。”


    陆怀山颔首,佛得角地处于热带区域,常年受信风影响,八到十月容易出现飓风。


    夏季是飓风频繁时期,但他们需要信风向推动帆船,必须迎难而上,只要顺利通过佛得角、好望角,接下来的路程就相对顺利了。


    非洲东南海岸十一月至来年春风暴多,但现在才七月,只要一路顺利,十一月前就能进入印度洋区域。


    如果苏伊士运河建成了,直接从地中海穿过去,经红海、阿拉伯海、印度速度能节约至少两个月。


    可惜要等到18世纪拿破仑占领埃及时才计划重新打通。


    说起来,苏伊士运河在公元前已经被埃及法老下令开凿了,但之后一千年时间里,一直重复着改进、摧毁、重建、废弃,都没有真正的利用起来。


    早知道在买下大船时,应该和奥斯曼帝国做有点生意,怂恿他们重新开拓运河,方便回程。


    唉,错过了。


    也只能这样了。


    陆怀山计算这时间,进入印度地区后停留修整一段时间,等第二年的西南季风,顺着这段高速风可以快速进入东南亚和大明。


    没有季风也行,但利用信风速度就会慢一些,而且船上有小娃娃,还是去陆地缓一缓,明年再乘着高速风赶在夏日结束前回到大明。


    想到这回神,陆怀山叮嘱船长:“一切以安全为主。”


    船上一家老小,陆怀山不赶时间,要求维托尔能避就避。


    “明白呢。”老板不赶时间,维托尔也不会去硬闯风暴,一直观察着,反正天象不对就躲呗。


    “我跟着你学一学开船吧。”谢思危对驾船很感兴趣,只是缺少航行经验,趁着这个机会和维托尔船长学着开船,以备不时之需。


    维托尔没意见,都是老板呢。


    他这边说要学开船,陆怀山和西多尼亚没有离开,也跟着一起学,以备不时之需。


    女子们都在船舱里,艾梨正带着安赫拉在船舱里铺着的地毯上画画。


    辛夷正在厨房舱里发豆芽、菜苗,确保船上的人员不会缺少维C。


    兼职水手的厨师也帮着一起浇水,浇完水准备做食物,每日菜谱也是苏瑶安排的,务必营养均衡,毕竟船上除了老板、孩子,还有科学家、专家们。


    厨师开始做菜了,想了想拿起号角朝后面相隔1000米的大船吹了两下暗号,表示准备做午饭了。


    后面紧跟着的大船的船长听到后,叫来早就同一培训过的水手厨师,“东方一号准备做午饭了,你们也通知安排下去。”


    “诶,今天是第二日,按照第二日的菜单一个面包两片火腿肉和一个橘子。”水手厨师笑着跑去通知了后面的大船,随后叫上一个水手去准备午饭。


    后面的大船也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水手们也都训练有素的帮着忙,完全没有其他船队的水手那种懒散、邋遢。


    同行的画家、科学家、商人觉得钦佩,“都快赶上无敌舰队的架势了。”


    水手很是自豪:“我们比无敌舰队的待遇好多了。”


    首先,出发前陆老板已经提前安排发一年的薪水,让他们先给家人,一年六十金币,比普通水手的薪水多了一半。


    抵达大明返程时还会发一年,等平安回到塞维利亚,可以凭借身份证明前往面点铺领取金币奖励。


    如果不幸遇难,面点铺会为他们的家人发放两年薪水作为赔偿。


    “不过老板要求比较高,第一爱卫生,第二遵守规则,规则贴在厨舱的入口,不能赌博、偷窃、打架等,第三下船后不能与人发生冲突、□□、赌博、偷窃等。”


    商人记得那张规定,以为只是贴着玩一玩,“要求很严苛。”


    大部分水手都懒散惯了,但高要求高薪水嘛,跟着东方号出海,一次赚的能底过去十年,而且上船前已经知道规则,他们也签订了协议,“老板是为了我们好,爱干净不会生病不会痢疾,养蔬菜不会败血症,而且还准备了逃生船,还每人安排一个猪皮吹大的求生圈……”


    作家听后,看着挂在船舷外面的一圈胀鼓鼓的猪皮,觉得这五艘大船很可以创下没有一人生病死亡的奇迹。


    默默将这些写下来,以后写成自己的东方旅行日记。


    可惜苏小姐在一号船上,无法交流他想写的故事。


    被惦念着的苏瑶正在看意大利印刷的书,并尝试翻译成汉字,正翻译着内容脚边忽然一沉,偏头一看发现安赫拉从地毯上爬了出来,一屁股坐在了她的脚上。


    看她望过去,安赫拉咧开嘴啊啊啊的叫着,露出几颗小米牙,手还不停的往外指,表示自己想出去玩。


    “想出去玩呀?”苏瑶放下笔,将小家伙抱起来出去看大海,海面上一片空旷,什么都没有,但安赫拉还是看得起劲,一点儿都不晕船,精神还不错。


    “原本还担心她难受才将她留下,现在看起来是自己担心太多了。”艾梨拿着一张羊毛毯出来铺在甲板上,放上一些小饼干、野果子,抱着安赫拉开始甲板野炊。


    苏瑶也觉得安赫拉的身体很争气,“和她的名字一样,是个天使宝宝。”


    “是啊,安赫拉是个天使宝贝。”艾梨低头亲了亲闺女的小脸,安赫拉听到自己的名字,也开心地爬到她身上去要亲亲。


    “安赫拉不和姨姨玩了?”苏瑶抓抓她的白嫩的小脚丫子。


    安赫拉闻言,又爬回她身边,扶着苏瑶的胳膊颤颤巍巍的站起来,吧唧亲一下,亲完又转身扑向李辛夷,主打一个雨露均沾。


    “太可爱了。”李辛夷抱住安赫拉,“走,姨姨带你去认草药。”


    安赫拉皱起眉,草药臭臭的,扭头向苏瑶求助。


    苏瑶笑着接过她,“跟姨姨去揉面团吧,一会儿给你做白馒头啃。”


    安赫拉的辅食要单独做,一直都是苏瑶做的。


    安赫拉眼睛一亮,用力的点点头,她喜欢揉软软的面团。


    “走。”苏瑶带着她去揉面团去了,安赫拉一边揉一边咯咯笑,整艘船都是她清脆悦耳的笑声。


    在她干净清澈的笑声中,大船日行数百里,七日后抵达了加那利群岛的补给点,在这里遇见了从美洲新大陆回来的西班牙大船。


    在岛上洗了澡,补给了干净的淡水和瓜果蔬菜,还用谢思危的水墨画从西班牙大船上买到从新大陆运来的柠檬、牛油果、腰果、百香果、火龙果等植被。


    补给充足后继续出发,在出发第十八日时抵达了佛得角的补给点。


    佛得角是葡萄牙殖民地,除了是补给港,还是奴隶贸易的专用中心。


    在这里修整了几日,避开一次飓风后才再次出发,十五日后进入好望角区域。


    在进入好望角时,第一次遭遇了出行以来的最大危机。


    一直跟着维托尔的谢思危率先注意到了前方乌云密布,厚重地云层下藏着电闪雷鸣,紧跟着大风吹了起来,船帆瞬间被拉紧,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不好,起风暴了。”谢思危立即让在甲板上待着的苏瑶等人进入船舱里。


    苏瑶望着远处的乌云密布的天,心底突突直跳,立即拿起甲板上的马扎往回跑。


    与此同时,维托尔船长立即吹响紧急号角,全员戒备,


    “右满舵!”维托尔船长大声嘶吼,舵手猛地转动舵轮,巨浪拍打着左舷,船体发出木质吱呀的声响。


    一群水手快速冲向操帆索,大声喊着收紧帆脚索,但声音很快淹没在风里,谢思危和陆怀山都去帮忙。


    在收起帆脚索的刹那,电闪雷鸣,风雨紧跟而来,豆大的雨粒噼里啪啦的落在甲板上、落在身上。


    水手们顾不上吹来的大雨,听从船长安排努力控制着。


    苏瑶几人冒着雨跑到船舱,刚进入大船就被海浪推得倾斜,众人连忙扶着船舱里固定的桌椅,但桌上的纸笔全被摔落在地上。


    “抓稳。”苏瑶扶着抱着艾梨,艾梨抓着抱着安赫拉的西多尼亚,“靠在角落,绑好安全带!”


    考虑到这种情况,建造大船时,就提前让船厂做了一排一排安全带。


    几人连忙用一寸宽的后牛皮绑住身体,才避免被摇晃得大船甩飞出去。


    固定好后,苏瑶担忧地看向在风暴里帮忙的谢思危,整个心都提到了嗓子里,李辛夷也是一样的,艾梨和西多尼亚都在心底祈祷,平安度过这次风暴。


    只有什么都不懂、还以为在玩跷跷板的安赫拉咯咯直笑。


    苏瑶余光看着维托尔一直盯着前方的风向帆,每一次都精准的顺风转着大船向,每一次舵轮转动时,龙骨下的压舱石在舱底隆隆滚动,声音巨大,仿佛轧着心口撵过。


    李辛夷脸色苍白,原主遭遇风暴在心底积攒的恐惧蔓延开来,浑身冰冷,身体颤抖,下意识的抓住一旁的苏瑶的手,“阿瑶。”


    “没事,维托尔船长经验丰富,一定会没事的。”苏瑶握紧她的手,努力用镇定的语气告诉大家别怕。


    安抚一句后看着船尾的方向,后面的号角手正努力用约定好的声音通知后面的四艘大船。


    后面的船长没有托维尔的经验丰富,没那么临机应变,但有前方的指引,也顺利的躲开一次次风浪。


    每次躲开后,后方船上的科学家、画家、作家、商人都松一口气,默念一句,天主保佑!


    还有后方船长和领航员心底也默默松了口气,全都盯紧了前方的东方一号大船,心底齐齐念着:哥伦布庇佑!麦哲伦庇佑!维托尔加油!


    被信任的维托尔船长神情凝重的望着前方的惊涛骇浪,瞳孔睁大,“都抓稳了!”


    第127章 南非——斯里南卡……


    一声喊后,船舱内的苏瑶几人都抓紧了身上的安全带,甲板上的水手们将船舷边上的缆绳绑紧了一些,手脚麻利的继续收拢船帆。


    那团厚重的乌云越来越近着,虬壮的闪电落下,瞬间淹没在被狂风卷起的海浪里,巨浪以摧枯拉朽之势扑向大船。


    维托尔船长的手指紧紧扶着船舷,望向那片吞噬着海平线的大浪,大声高喊着,“右满舵!”


    大船被迅速转向右侧,桅杆吱呀吱呀的响着,但很快被狂风海啸声盖过。


    桅杆此刻像一张被拉满的巨弓,船帆在杆上疯狂排打,绳索崩裂的噼啪声如同鞭子抽打在身上,桅杆也紧跟着发出断裂的声响。


    脚下的甲板嘎吱嘎吱作响,龙骨也跟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每一次海浪砸进大船,都像遭遇了一次特大洪水。


    大家绝望的被冲倒,但幸运的是有绳索绑在身上,没有被冲出甲板掉入海中。


    船舷外面挂满了充气猪皮救生圈,大船也没有侧翻,摇摇晃晃地被推向了陆地的方向。


    摔倒的水手爬起来继续去帮忙,最终在维托尔船长的指挥下,大船稳住了方向,在众人的祈祷下,成功逃离了风暴区。


    半日后,海面重新归于平静,天空变成蔚蓝,远处海面上还挂着一抹彩虹。


    大家脸色苍白,茫然地望着这片重新蔚蓝的海域,没有了风,没有了浪,没有了闪电暴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甲板上留下的一片狼藉告诉大家,一切都真实发生过。


    脸色苍白的艾梨看着外面的彩虹,结结巴巴的,颤抖着问:“过去了吗?”


    外间也有水手问着,维托尔船长扶着船舷的手缓缓收回来,哆嗦个不停,“过去了,过去了,我们平安度过了!”


    “都还活着,都还活着。”水手们发出震耳欲聋的喊声,天知道他们有多害怕,幸好还活着,活着就好!


    后面几艘大船也跟着穿越风暴区域,和死神擦肩而过的众人也发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欢呼。


    欢呼过后,肾上腺素褪去,众人才后知后觉身体的乏力,全都虚软地坐在地上,脸上全是疲惫之色。


    苏瑶扶着木头站起来,双腿软得像两根面条,摇摇晃晃地走向甲板,担忧地寻找着谢思危的身影,“谢思危?”


    “阿瑶。”谢思危也瘫软在地上。


    “没事吧?”苏瑶跌跌撞撞的走向他,在他身侧跪坐下,发现他的手上全是血,因为拉扯绳索刮下了一层皮,血肉模糊,看起来十分骇人。


    谢思危没说没事,而是抬起手,可怜巴巴地对苏瑶撒娇:“阿瑶,我的手有点疼,阿瑶给我吹吹。”


    苏瑶心疼的拿起手,轻轻吹了吹,吹完抬头又对上他弯弯的桃花眼,“还笑?不疼了?”


    “疼,只是高兴,高兴咱们平安了。”谢思危说着用没受伤的右手抱住苏瑶,用脸蹭了蹭她的脸颊,还好,他们都活着。


    “嗯,我们会平安回家的。”苏瑶用力抱紧他,刚才她真的吓坏了,以为他们会死在好望角,还好,还好都还活着。


    两人相拥了片刻,身后传来艾梨的调侃,“好了别抱了,晚上回舱里再抱,再抱下去手掌要化脓了。”


    苏瑶被她揶揄得耳朵有些发热,松开谢思危,抓着他的手递给李辛夷,让她帮忙清理伤口。


    酒精清理伤口很疼,谢思危咬着牙,将脸埋在苏瑶的肩颈窝里,看起来风轻云淡的,但僵硬的身体和变沉的呼吸无不透露着他的紧张。


    苏瑶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无声地安抚着,“辛夷,要不要吃抗生素?”


    李辛夷觉得伤口不深,“我一会儿熬一锅消炎止痛的汤药,受伤的人都喝一点。”


    还有其他水手受伤了,后面几艘大船也有,破皮出血都是轻伤,还有一些胳膊脱臼、大腿被划伤了。


    维托尔缓过劲后开始统计人数:“老板,五艘船无死亡无失踪,一共有四十人受伤,三船大船桅杆损坏严重,还有其他问题,我们需要靠港维修。”


    苏瑶几人听后都送了空气,“人没事就好。”


    维托尔抹了把黝黑的脸,“幸亏有老板你们在船上各处都准备了安全绳,还有外面的猪皮求生圈。”


    “对,还有沟通的号角。”有好几次后面的船都差点被劈开,幸好听到号角声,赶在大浪打过来时转离了方向。


    水手也很庆幸,低头看着保护他们安全的绳索,从没有哪个船老板将他们的命如此认真对待过。


    曾经遭遇过风暴,苏瑶几人都特别惜命,宁愿多花一分钱也要保证安全:“人没事就好,船现在可以维修吗?”


    “这里离得最近的补给港是开普敦,但需要返回去。”经验丰富的领航员已经观察了海面,大船被风浪吹离了好望角区域,已经飘到了好望角东边的海域。


    陆怀山:“我们船上有修船的工匠,可以修吗?如果可以,我们还是不要再回去了。”


    其余人也不想再去穿越一次好望角。


    工匠检查了一番,只需要外表修补,表示可以。


    维托尔和领航员拿着航海图对照着,最终选定了一处曾经有船队去过的一处陆地,“记载附近相隔三十海里外有一处陆地,我们停靠到这里,顺便在陆地上补给淡水。”


    大家没有意义,朝着陆地方向驶去。


    因为桅杆被损坏,风帆损坏,全靠洋流推动,直到第二日天亮才看到陆地。


    苏瑶拿着望远镜观察着陆地,陆地很大,有一大片沙滩和岩石区,岩石区后面是成片的芬波斯灌木,是南非地区特有的植被。


    “看起来还行,只是没有人烟。”苏瑶将望远镜拿给维托尔,维托尔看了看,为了安全起见先派几个人去岸上检查,再派人下水检查水下礁石,避免撞了船。


    临近晌午,上岸的人回来,方圆十里没有人烟痕迹,同时发现了一处山涧淡水。


    得知有水,大家都很开心,他们在开普敦补给的淡水在全洒了,必须尽快补足淡水。


    一行人这才去到岸上,踩上细软的沙滩,众人有了落地的实感,没了漂浮的感觉。


    下船后先搭了十个巨型遮阳避雨的布篷,摆上桌椅板凳坐下,一部分人养伤,一部分人去礁石区捞海鲜准备午餐,一部分人修船,一部分人进去山里采集淡水和植物。


    李辛夷和陆怀山对这片地界还挺感兴趣的,提着水桶一起进入了林子里。


    苏瑶和艾梨带上防晒的帽子,拿着篮子跟着去礁石区赶海,留下受伤的谢思危和西多尼亚坐在遮阳的棚子下看孩子,两人面面相觑,没什么可聊的。


    谢思危唯一喜欢的是安赫拉,但安赫拉光着脚丫坐在沙滩玩沙子,他低头看了下自己被阿瑶包得好好的手掌,还是别弄脏了。


    另一边苏瑶和艾梨走到了礁石区,上面挂满了被海浪冲上来的海带,苏瑶全都捡起来,晒干了放在船上煮汤喝。


    “这里很多生蚝,快来挖,好大一个!”岩石上附着密密麻麻的生蚝,个头比成人手掌好大,全都没有被发掘过,艾梨兴奋得冲进去,拿着匕首开始撬生蚝,“今中午做凉拌生蚝!”


    “船舱里有干货粉丝和大蒜,可以做蒜蓉粉丝生蚝。”苏瑶拿着桶跟着艾梨一起撬,一会儿就撬了一桶,起身活动时发现下面靠近礁石的水域,翡翠般的冷绿海水里还趴着许多鲍鱼、大龙虾,“这里的渔业资源也太好了,阿梨快回去再拿个桶来,我去捞一些鲍鱼龙虾炒着吃。”


    艾梨赶紧回去拿麻袋,顺道叫其他捡海鲜的人过来一起捡,个头很大,密密麻麻的一大堆,全都白捡,“多捡一点,塞维利亚买一只还挺贵的。”


    苏瑶将大龙虾往麻袋里装,“对,多捡一点,一会儿给你闺女蒸一个龙虾肉蒸蛋。”


    艾梨羡慕极了,“安赫拉有口福了,有你这样的好姨姨是她的福气,你要是我的阿姨就好了。”


    “……我不想变成老太太。”苏瑶拒绝成为她的阿姨。


    看她一秒都不带犹豫的,艾梨乐得花枝乱颤,果真女人都只愿年轻。


    “别笑了,快捞,趁着天气好捞回去晒虾干。”苏瑶又捞了许多龙虾,直到谢思危来寻她们才尽兴而归。


    回去后直接煮龙虾,中午一人一块蚝烙煎饼,一只手臂粗的龙虾,安赫拉独享一碗虾肉蒸蛋,谢思危需要养伤没吃海鲜,捧着清淡的疙瘩汤慢慢吃着。


    艾梨吹着海风,吃着蚝烙,“咱们像不像鲁滨逊漂流记。”


    “我们幸运多了,船在人多,物资多。”陆怀山啃着鲜嫩的龙虾肉,盯着前方海域上的五艘大船,“水、食物都不用担心,唯一担心的是有飓风。”


    “维托尔船长,按照你的经验大船什么时候修好?”


    维托尔看着断掉的桅杆叹气:“全部修好需要五天时间。”


    领航员望着天空,空气很干燥,没有潮气,“最近不会下雨。”


    “不会下雨就行。”但为了安全,下午陆怀山还是领着人进入陆地里面的林子寻找遮风避雨的洞穴。


    第一晚,月朗星疏没有下雨。


    只是蚊子比较多,李辛夷点了艾草才驱散一些。


    第二日天气很好,海面上一艘船都没有。


    艾梨抱着脸上咬了许多疙瘩的安赫拉,坐在新挂起来的布罩子里,摇晃扇子:“阿瑶,你说我们在哪个地方?”


    苏瑶推测,“南非的某个海岸边吧。”


    “早知道会遇到风暴,我们还不如在开普敦停留几日。”大船经过开普敦,补给了一些淡水就继续出发了,没有停留太久。


    李辛夷记得大概地图范围:“在未来,这里应该也属于开普敦地区吧。”


    “现在不算,都还没发掘到这里。”艾梨记得非洲有企鹅,好奇这里能看到吗?


    “佛得角往下,在好望角之间的区域可能有。”陆怀山望着外面的海域,也不知这具体是哪里。


    正当几人胡乱猜测时,忽然听到外面棚子下躺着的谢思危的惊呼声,“阿瑶快来看,海面上有很大的鱼。”


    “什么鱼?”苏瑶走出布罩子,走到他身边拿过望远镜,远远地望向海面,一座油亮、黝黑的山脊破水而出,海水如瀑般从山脊上落下,淅淅沥沥的像下起了雨。


    随着山脊露出的更多,苏瑶看到了它的全貌,是数十吨的鲸鱼。


    它轻轻跃出水面,又重重地落回去,轰地一声巨响,激起排山倒海的白色浪涌,让整片海域都为之震动。


    听到动静的众人都走了出来,远远地看到水面上炸开一朵巨大的、白色浪花,随之又看见了它巨大的身体,光滑的皮肤上反射着淡白的光晕。


    “是鲸鱼啊。”陆怀山呐呐出声。


    安赫拉张大嘴,哇,大鱼,好吃!


    “鲸鱼?”谢思危看向陆怀山,他怎么知道?


    忘记他还在了。


    陆怀山抬手抵唇,轻咳一声,“我在书上看到的,是海里动物里最大的一种品种,快看,后面又来了,似乎有十几只。”


    大家又被吸引走了注意力,一直看着,还有画家当场拿出画笔,想画出海上的这群庞大生物,船长、领航员们,似乎也在记录这个地区的奇迹。


    “这里有鲸鱼,又是南非,咱们是不是在赫曼努斯附近?”赫曼努斯是南非的观鲸圣地,这附近的海湾很可能是沃克湾,陆怀山小声推测。


    “有可能。”苏瑶转身将望远镜拿给谢思危,余光注意到维托尔船长和领航员正在记录着这里的路线。


    陆怀山也注意到了,忽然心中一动,这个时代的航海家们正在努力绘制完善这片区的地图,而他完全可以借助自己的优势,画出大概的世界地图。


    心动不如行动。


    反正闲着也没事,便向谢思危要了几张空白的画纸,拼凑起来按照记忆开始画世界地图,只有大致形状,没有标注未来的国家。


    画好后向维托尔船长请教,将已知的国家、海岸线、补给点、航线一一标注出来。


    这个工程很巨大,没有几个月完不成。


    所以等大船修好继续出发后,陆怀山一有时间便窝在船舱里绘制地图。


    大船继续向东出发,进入印度洋区域,沿着非洲东岸航行,途中经过了莫桑比克海峡,海峡两侧是莫桑比克和马达加斯加。


    远远地看到了马达加斯加所在的岛屿,陆怀山将这个地方画了出来,又在岛屿的另一边海上点了一个点,这里在16世纪初被葡萄牙探险队发现了,等到1598荷兰占领该地后,取名为毛里求斯。


    没有过去观赏,大船继续往前,陆续经过坦桑尼亚、肯尼亚地区,在经过葡萄牙殖民地麻林补给时,艾梨望着内陆的方向,“正值九月,现在进去是不是刚好可以看到东非动物大迁徙的时候?”


    “等你到了应该已经结束了吧。”陆怀山指着这里的商店,里面摆满了象牙和风干狮子头,“去里面看一看,就相当于看迁徙了。”


    艾梨:“……”


    苏瑶看着那一车车的象牙,于心不忍,但时代不同,入乡俗随,让船长安排薄布料来换上几百根象牙和一些黄金,另外还用少许粮食换了一些当地比较稀罕的东西。


    抱着安赫拉的艾梨指着前方的布幡,上面写着一个客栈字,“阿瑶你看,前面好像还有旅店。”


    “还真是。”苏瑶和她一起朝旅店走去,进了店发现了一个混中国的面孔,皮肤黝黑,看起来年岁有些大。


    几人都很震惊,“你们是大明人?”


    老板诧异地看着几张东方面孔,用不太熟练的官话问:“你们是从大明来的?”


    苏瑶点头,“敢问怎么称呼?”


    “我祖上姓陈,从曾祖到我这一代已经一百年。”陈老板混了当地人的长相,但却没有忘记说大明的话和字,“来者是客,请坐下歇一歇喝一杯茶。”


    陈老板邀请大家坐下,还拿来了珍藏的东方茶泡给大家喝:“你们是从东方来的吗?”


    “我们前几年因风暴去的佛郎机,今年从佛郎机回大明。”陆怀山看陈老板还算友善,便和他说起当初的经历。


    “每年冬季到夏日,这片海域总是发生风暴,能活下非常幸运。”陈老板的祖上是跟着汪大渊的远航路线来的。


    大明商船大部分都是按照郑和下西洋的路线,最多行到麻林地区,少部分想去探索欧洲的商船则是按照汪大渊的路线。


    汪大渊是元代地理学家、航海家,到过莫桑比克,还横渡地中海到摩洛哥,不过是14世纪,那时苏伊士运河还能勉强通过。


    陈老板的祖辈想去莫桑比克,但刚从古里(卡利卡特)出发就遭遇了风暴,最后漂流到这处叫做麻林的地方。


    因为没有回程的大船,只能在这里定居,后来葡萄牙、西班牙将这里当做补给港后,陈老板幼时父辈便在这里开了客栈,一开就是七十多年。


    “这么久啦,难怪你们这间店看起来比的地方都气派。”艾梨好奇询问,“这里除了你们家,还有东方人吗?”


    陈老板点点头,“风暴总会带来一些人,没被当做奴隶卖掉的都定居这里了。”


    他指着城内的方向,里面还有几个东方人,都是商船上曾经的工匠。


    陆怀山询问:“我们补给结束就要离开,你们想回去吗?”


    陈老板摇摇头,一家老小都在这里,回去也没有容身之地,“谢谢你们的好意。”


    陆怀山让他不必客气,“异地飘零逢故人,乡音入耳倍觉亲。我们本是同乡,互相帮助也是应该的。”


    “异地飘零逢故人,乡音入耳倍觉亲,这话说得好。”陈老板心中欢喜,不甘心只请一杯茶,连忙让人准备了麻林地区特有的鸵鸟肉、长颈鹿肉给大家吃。


    众人:……


    入乡俗随的尝了尝,味道还行。


    留下一匹布料表示感谢,随后道别离开。


    离开时帮陈老板带了一封信,告知还活着的陈家人,他们这一支的存在。


    继续坐船,经索马里继续往前,十一月左右行至阿拉伯海区域。


    如果地中海没有被奥斯曼帝国控制,苏伊士运河还开通着,他们九月就抵达这里了。


    从阿拉伯海继续往东,抵达印度古里,此时的印度被莫卧儿帝国控制着,正处于内忧外患时期,加上不习惯这里的手抓饭模式,原计划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也因此放弃。


    继续往前,在十二月底抵达了锡兰山(斯里兰卡)。


    锡兰山盛产宝石、珍珠、珊瑚和香料,加上临近新年,他们的船队决定在此地停留一段时间。


    第128章 抵达澳门


    锡兰山位于印度洋航道要冲,是海上丝绸之路重要中转站,因此港口处极为繁华。


    大船靠港,苏瑶一行人刚下船就被脚夫、商人包围住了,除马六甲之外,这里也是货物集散买卖中心,不愿继续浪费时间去东方或是西方的商船,在这里交易结束后可以各自返航,刚好还能赶上顺路的季风。


    穿过热闹的码头,前往客栈的路上,瞧见许多东方面孔,还有中国商人经营的商店货栈,到处都是乡音。


    艾梨走到一间大明老板开的客栈前,看着店铺门口都挂着红色灯笼,还贴着喜庆的对联,伙计全都喜庆洋洋的,都在为即将到来的除夕做准备:“这是要过年了吗?”


    伙计迎上来:“是的客官,再有十日便是除夕。”


    “难怪到处都喜庆洋洋的。”欧洲不用农历,她们不知日子,艾梨已经好几年没过年了,“看到熟悉的红色,感觉到家了。”


    “到家鸟。”已经一岁出头的安赫拉已经会说话了,她奶声奶气的跟着艾梨鹦鹉学舌,可爱极了。


    “同是异乡客,相逢便是缘,到了这里便是到家了。”闻声过来的老板看着艾梨身侧还跟着欧罗巴人,推测是从西边来了,热络的邀大家进入客栈,“诸位客官是喝茶吃饭还是住店呀?”


    “住店。”陆怀山询问了房间,直接将客栈包了下来,除了他们六人一小,还有清歌、科学家画家作家等人,另外还有鲁伊等十几个商人,还有船长、领航员和水手们。


    水手很多,只能一半人住船上,一半人住客栈,互相轮流着住客栈。


    办理好入住,让客栈伙计送水洗去一身尘埃,再做所有人的饭食,另分出一半送去船上。


    难得遇到这么大手笔的客户,客栈老板高兴得合不拢嘴,得知船上还养着几只奶牛、鸵鸟、火鸡和普通母鸡,主动让送来客栈后方的树林吃草。


    奶牛坐了半年的船都瘦了,宋松赶紧将牲畜运出来,趁着在锡兰山过年给它们好好补补身体。


    奶牛放出来后,最开心的是安赫拉,拽着艾梨的手迈着小短腿跑去树林里喂奶牛,“奶、奶。”


    艾梨颇为嫌弃,“你想钻进去吃奶?它没洗澡,太脏了。”


    “洗洗。”安赫拉揉揉小手,像自己一样洗得干干净净的。


    “等它洗好了再来,我们先出去吃晚饭。”艾梨牵着安赫拉,转身朝客栈大厅走去,大厅里陆续摆上饭食,都是东方街铺常见的菜式,卤味、红烧鱼、酸菜炖豆腐,厨子用料大方,闻着香气扑鼻。


    维托尔、鲁伊等人看着热气腾腾的食物,“这些食物东方餐厅也做过,虽然没有苏老板你做的好吃,但也很好吃。”


    这里的大厨只是大明市井里雇的大厨,手艺不错,但比不上有秘方的苏瑶,她笑着说:“只是你们遇到的东方厨子太少,等你们到了大明,去当地的大酒楼尝尝,味道比我做得好。”


    “那得多好吃啊。”众人好奇。


    “去了就知道了,许多酒楼里的厨师是御厨后代,专门给皇上做菜的,皇上就类似于西班牙国王的身份。”谢思危从小到大,市场出没酒楼茶肆,等到了大明可以为大家推荐一番。


    众人非常期待,给国王做菜的厨师一定非常厉害:“老板,不如我们明日就出发?”


    “先在这里待一些时日,等过完除夕之后再回去,我们需要等一等风,鲁伊也要在这里寻人。”陆怀山说完,鲁伊流露出感谢之意。


    从西班牙出海后,每到一个停靠的补给点,鲁伊都会下去打听,还会张贴寻人启事,但是一直没有音讯。


    锡兰山这里很多葡萄牙人和大明人,鲁伊想到处问一问。


    其他水手没有意见,对除夕很感兴趣,陆怀山仔细向大家解释了除夕的由来以及重视。


    “听起来很热闹。”


    客栈老板听到几人的对话,主动提起:“的确非常热闹,等除夕时会有一个大明人一起筹办的小灯会,虽比不得大明的灯会,但也有一条街,锡兰山本地人也会来逛一逛。”


    水手:“我们一定要去看看。”


    “可以的。”苏瑶原本就计划留在这里待一些时日,采购一些热带特有的瓜果蔬菜和香料,“明日大家白日可以出去逛一逛,但牢记我们船的规则。”


    想去寻欢作乐的水手默默压下心思,被发现会扣奖金,还是忍忍吧。


    第二日,众人休息好,除了留守客栈和大船的人,其余都去锡兰山城内闲逛了,苏瑶一行人也到处溜达起来。


    很快,她们在集市上发现了芒果、香蕉和榴莲,已经几年没吃到这些水果的苏瑶几人各买了一筐,“这里太热了,一会儿回去做芒果捞。”


    “我要加冰。”艾梨举手,“我还想吃榴莲千层。”


    李辛夷眼尖的发现前方还有许多热带常见的水果,“前面还有椰子,也可以做椰子鸡。”


    谢思危颔首,“椰子鸡不错。”


    “都买,想吃什么都买。”苏瑶闻着集市上的果香,还是热带好啊,还能看到这么多水果,她抱起两个椰子,继续寻找着稀奇货。


    集市上除了瓜果蔬菜,还有在欧洲卖到20金币一磅的香料,在这里价格便宜许多,但比马六甲的价格要贵一点。


    又到珍品店里打听了宝石、珍珠、珊瑚、象牙、玛瑙的价格,了解大概行情后便回了客栈,将芒果做成芒果捞分给大家吃。


    芒果捞里面放入了牛奶、椰奶、红豆、白糖和小西米,还加入了一些冰,吃起来冰冰凉凉的,一碗下肚,浑身的热气顿时消失殆尽。


    榴莲谢思危、西多尼亚、安赫拉都闻不了,尤其是安赫拉在闻见它炽烈的味道后,哕了好几下,嫌弃地跑得老远,“爸爸,离远远,臭!”


    西多尼亚也是同款嫌弃,这世上怎么有这么臭的水果?


    很喜欢吃榴莲的艾梨:“你们父女俩没口福。”


    安赫拉和西多尼亚扁扁嘴:不想要。


    随从塞尔希奥吃着榴莲,觉得还行啊。


    吃完剩下的果核留下,种在陶土罐里,回程时一起带回去。


    接下来几日,都在港口和城内来回寻找货物,货比多家后订下一批价格适中的宝石、珍珠、珊瑚、象牙、玛瑙、姜黄,陆怀山还发现了一些乳胶,但数量不多,他决定去马六甲再看一看。


    转眼到了除夕。


    苏瑶准备了年货,请客栈老板筹备了丰盛年夜饭,丰盛大餐过后还给每人都准备了一套大明风格的新衣做为新年礼物。


    伽利略、鲁伊、作家、画家、船长、水手们收到礼物都很高兴,迫不及待换上了新衣,焕然一新的众人结伴去逛灯会。


    灯会很小,只有一条1000米长的街巷,沿街挂满红色的灯笼,街上摆满了小吃,还有几个东方手艺人在摆摊,分别是吹糖人、捏泥人、喷火耍杂技、弹琴唱曲的。


    大家看着这些节目都走不动道了,尤其是年纪最小的安赫拉,她目光炯炯地盯着喷火耍杂技的,哇哇地叫个不停,“妈妈,火,他会吐火,呼呼呼……”


    “别乱动。”艾梨有些抱不住好动的安赫拉,将她塞给西多尼亚,西多尼亚将她放在塞尔希奥粗壮的胳膊上。


    安赫拉看到高大的塞尔希奥,咧嘴嘿嘿一笑,蹦跶得更欢快了,塞尔大叔力气大,能抱住她!


    苏瑶和谢思危站在后方,一人手中一个糖人,两人的视线越过安赫拉,落在前方耍杂技的人身上,“没想到他们回跑到异国他乡谋生。”


    “在大明,他们的技艺平平,下了南洋便成为佼佼者。”谢思危偏头,笑着对这些似很感兴趣的苏瑶说,“阿瑶喜欢看这些?等回了大明,我带你去看灯会,一年四季很多灯会和庙会。”


    苏瑶笑着说好。


    海外的灯会节目不算多,她们逛完一条街便回了住处,第二日又出去溜达,路上碰到几个计划回程的大明海商,他们想先去满剌加(马来西亚)挑选香料。


    苏瑶一行人原本想初夏顺风时再回的,但想着要等两个多月,还是决定不等了。


    速度会慢一些,但大家归心似箭,与其坐着等待,不如在海上折腾折腾。


    继续往东南出发,经孟加拉湾进入格雷特海峡,半月后正式进入马六甲海峡,海峡附近是满剌加、香料群岛。


    这里是香料原产地,价格实惠,陆怀山和谢思危将欧洲来的呢绒毛毯、钟表在这里换了不少香料和橡胶。


    苏瑶、李辛夷和艾梨还是盯着水果,发现了从新大陆来的木瓜、菠萝,还有本地常见的蛇皮果、山竹、红毛丹、蛇瓜,能买种子的买种子,买不到种子直接将树苗挖走了。


    科学家作家画家到处体验风土人情,鲁伊一边寻儿子乌戈,一边和其他商人一起兑换香料,打算去大明赚一笔,再换一些丝绸、瓷器、茶叶回欧洲。


    马六甲到处都是葡萄牙人,鲁伊他们到了这里如鱼得水,几经打听,还真的打听到五年前确实曾见到几艘西班牙船上有小孩水手,隐约记得是去了东方,至于有没有回程便不知道了。


    有了消息就有了希望,鲁伊立即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苏瑶,苏瑶也为他高兴,“可能下个补给点就能找到了。”


    鲁伊也这么希望,于是在吕宋等补给点停靠时都下船敲锣打鼓的寻找了一次,没有找到又继续下一处,最终来到了濠镜澳。


    彼时已是1588年的初夏。


    第129章 遇见熟人


    濠镜澳港口上漂泊着数艘从南洋、欧洲来的大船,高耸的船楼和巨帆在烈日下格外醒目,船上装载着香料、金银、欧洲的自鸣钟、玻璃器等奇货。


    苏瑶一行人的五艘大船缓缓入了港,混在一堆外国商船、中国商船之间,听着商船上熟悉的乡音,亲切的面孔,全都露出终于到了的欢喜。


    船刚一靠港,便有码头脚夫、翻译通事、三十六行的牙人、小商小贩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帮助。


    “不需要。”谢思危来过这里,知晓这里的贸易流程,需要市舶司上船验货征税,获得凭证后才能将货物运往内陆。


    他们打算将货物运回月港和江南,因此直接拒绝了通事。


    翻译通事、三十六行的牙人见是大明人,了然的笑了笑,“公子,可有什么稀罕货?”


    三十六行既是牙行,也是商人,负责代理市舶司管理朝贡贸易,负责上船验货、代为报官、估值定价、介绍买卖等。


    但朝贡物品只占少数,不用运上京城的,在港口就抽分、招商发卖了,有些为了牟取更大利益,大船还没开始验货时就和船主直接私下交易,把最值钱的货品买走,赚了钱放入自己的腰包。


    属于半官半商、内外通吃的角色。


    “没什么稀罕物,只是常见的香料和种子。”谢思危笑着同三十六行的人打听,“这些东西会送到兴隆商行,诸位如果喜欢,待回到月港可以来挑选。”


    兴隆商行?漳州谢氏?


    牙人打量着谢思危,隐约觉得他气质有些清贵,恍惚想起前两年曾经听说谢家商船遭遇风暴,船上有一位少爷也因此而死,莫不是那位少爷死而复生了?


    牙人是由多间商号垄断着,人脉广、消息多,也常与兴隆商行合作,因此试探询问,“可是谢公子?”


    谢思危见人带笑三份,桃花眼笑盈盈的,看起来很和气,“是。”


    “原来是谢公子,咱们大水冲了牛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了。”牙人朗声笑起来,“昨日我还碰见兴隆商行的谢六掌柜,还一起喝酒呢。”


    他热络的指着港口里面的商铺,“不过早上没见着,兴许昨夜的酒还没醒。”


    “多谢掌柜。”谢思危朝他拱了拱手,表示了道谢。


    船上的苏瑶拿出一篮子从补给点买的水果和一包胡椒粉交给谢思危,谢思危当做谢礼送给对方。


    对方看见里面有昂贵的香料,收下礼笑着说去帮他们寻人,走远后和同行的翻译通事说:“这位谢家少爷带着货物回来,兴隆商行怕是有热闹可看了哦。”


    同事不解,“发财还不好?”


    “一母同胞自然好,可关键不是哦。”掌柜笑着摇头,笑呵呵地去帮忙通知兴隆商行的掌柜。


    谢掌柜得知消息脸色变了变,随即带着人去了港口,见到谢思危的第一时间,抹着老泪上前,“三少爷,您真的还活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谢思危脸上依旧笑盈盈的,“谢六叔,好久不见。”


    谢掌柜:“是啊,四年多,快五年了,我们听说商船在古里附近遭遇了风暴,都以为你……”


    苏瑶微微蹙眉,看来很多人都不希望他回来。


    “命大,还活着呢。”谢思危嘴角微扯了下,自嘲的笑了下,“谢六叔,你快些去请市舶司的人过来验货,我们一共五艘船,近三百人,你先包一处客栈给我们修整,另外为大家准备伙食。”


    谢掌柜嘴角抽了下,但又被五艘大船惊住,“三少爷,五艘大船?都是您带回来的?”


    “不是我的,是老板的,我被风暴冲走后身无分文,全靠几位老板接济才有机会回来,如今到了我们的地界,我作为东道主,自然要以礼相待。”谢思危打断了谢掌柜的窃喜,吊儿郎当地说着:“谢六叔快去安排,安排好一些的客栈,我们在海上航行了一年,风吹雨打的,需要好好修整一番。”


    谢掌柜嘴角抽了抽,咬牙说好。


    身后的苏瑶、陆怀山、艾梨几人看着他演戏,低头笑了笑,但都没拒绝,收拾收拾跟着谢思危去码头上吃大户了。


    路上,陆怀山询问:“谢思危,你与谢家很不合?”


    “我与大哥二哥非一母同胞,他帮我大哥做事的。”谢思危语气轻描淡写,但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心酸。


    苏瑶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表示她们在,会陪着他。


    谢思危无所谓的耸了下肩,“到家了,接下来花销便由谢家负责,随便花,不用替我大哥节省。”


    大哥二哥一直掌控着兴隆商行的产业,其中海贸占了商行大半产业,他原本不愿相争,只想吃喝玩乐,可二人紧紧相逼,他才不得不出海。


    如今他活着回来了,先收点利息也不为过。


    “多谢谢少爷,我们就不客气了。”艾梨和西多尼亚大步走向客栈,挑选了布置最好的天字上房,其余人也是如此,都没有省钱的意思。


    安顿好,又邀请伽利略、鲁伊、维托尔船长等人一起去客栈附近最好的酒楼吃饭,酒楼大厨手艺精湛,制作精美,瞧着比苏瑶做的更色香味俱全。


    大家都没拘着,放开了吃,艾梨每一道都尝了过去,“每一道菜都好吃,尤其是这个蒸鱼真嫩,比阿瑶做的还嫩,阿瑶对不起啊。”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的厨艺也就哄哄那些没吃过好东西的人。”苏瑶指着桌上的菜,“糍粑也不错,文思豆腐也好吃,烧鹅也好吃,谢思危你推荐的真不错。”


    谢思危笑着给她夹了虾,“这应当是从江南雇来的厨子,等去了江南,我再带你去试试当地最有名酒楼的菜。”


    苏瑶说行,她们计划将五船货物卖去江南,江南富饶,舶来品极昂贵。


    一侧的维托尔、伽利略、鲁伊等人听着对话,对江南之行更期待了。


    饭后,记账兴隆商行。


    一行人走出酒楼,外面有许多穿着紧身上衣、灯笼裤或长袍的葡萄牙、西班牙商人、水手、耶稣会传教士,来来往往的,比马六甲、吕宋看起来还热闹繁华。


    维托尔船长他们先回船上,其余人跟着苏瑶前去城内溜达,途径市舶司时,想进去了解下查验和税收相关的内容。


    午后的市舶司衙门一片懒散,语气不耐,只让众人前去寻牙人申办,回头市舶司衙门月底查验一次即可。


    苏瑶噎了下,悻悻离开,离得远了小声嘀咕:“在其位却不谋其职,各个吃得肥圆,市舶司这差事当真好做。”


    陆怀山看着随意进入的牙人掌柜们,不置可否,“现在每天乐呵呵,以后有他们哭的。”


    市舶司将权力分出去,让三十六行一条路服务,他们权利越来越大,市舶司功能已经日渐萎缩。


    随着东西方贸易频繁,私商不避刑辟,加入海贸行列,没有丰富国库,反倒肥了三十六行的腰包。


    等朝廷反应过来,早已成为沉疴痼疾,想动已经不太可能。


    几人又去了三十六行,和出来的福建海商打听了一番,船长无奈叹气,抽分(货物税)、引税(许可证费)和水饷(船税)等各种加起来几百上千两,但牙行还会收取不少佣金,待往回走,过一闸,又是一道税,这两月又白忙活一场。


    “他们只是小船,我们是大船,应该更多。”谢思危压低声音,“不过无所谓,商行会负责处理。”


    陆怀山低头笑起来,谢思危你坑家中人可真不手软。


    从三十六行离开,在城内闲逛一圈,随意寻了一处酒楼吃晚饭,正吃晚饭时,忽然听到隔壁雅间里传来葡萄牙人和当地官员压低的对话。


    谢思危耳朵灵敏,听到一些内容:


    “大人,这是这一结算年的分红。”


    “只有五万两?本官记得至少百艘葡萄牙商船抵达濠镜澳,五十艘进入广州福建境内,比前年多出一半,本官劳心劳苦,付出了双倍辛苦……”


    “大人,您说得是,我回去再整理查验一番,会将增加的一半不上。”


    “本官回去等候佳音。”


    隔壁房间传来脚步声,走远后谢思危低声告诉了苏瑶隔壁的对话,几人蹙眉,官商沆瀣一气,太黑了。


    隔壁传来正常音量的葡萄牙对话声音,两个葡萄人对刚才的官员似乎很不满:


    “广东地方官吏的胃口越来越大,五万两还不够,如今又要十万两,我们已经获得定居的权利,每年完全可以不给他们。”


    “我们是来赚钱的,西方来的商船想进入广州、福建,还需要他们放行,区区十万两就能换来数百万两,划算的。”这人顿了顿,“这次让居澳葡人内部事务的管理机构收取五百两居住费时,再让他们多凑一些补上这十万两。”


    苏瑶一行人听得直皱眉。


    葡萄牙船长们不在,只有几个西班牙人、意大利人、法国人,大家也是第一次知道葡萄牙通过贿赂获得了濠镜澳码头停靠船舶和进行贸易的权利,还获得了上岸的居住权。


    作为西班牙人的鲁伊:“葡萄牙现在也归西班牙,我们也可以常住吧?”


    其他商人:“不知道,或许可以吧。”


    陆怀山微微蹙眉,住下就再赶不走了,正想说什么时,楼下传来争吵声,众人探头朝楼下看去。


    下面是热闹的大街,一个年轻葡萄牙男人正对着一个扛着货物的脚夫发怒,脚夫点头哈腰说着对不起的话。


    酒楼的伙计听到动静,跑出去将脚夫赶走,恭敬地向葡萄牙男人道歉,“乌戈先生是来用餐的吗?还是来帮管理机构要订雅间的?”


    鲁伊听到‘乌戈’两字浑身一激灵,看着那道青壮的背影,是他的乌戈吗?


    他立即起身去外面,想看看那位叫乌戈的人是不是自己的儿子。


    他匆匆跑下楼,刚好和这位年轻的葡萄牙青年撞在一起,葡萄牙青年以为又是不长眼的大明人,厌恶的蹙眉,正要斥责时发现是一个欧洲人,看起来有一点眼熟。


    “乌戈?是你吗乌戈?”鲁伊看着有些眼熟的青年,激动地大喊起来,“乌戈,我终于找到你了,乌戈,我是爸爸啊。”


    爸爸?


    乌戈仔细打量着半年没有理发、刮胡子的鲁伊,试图辨认出来。


    鲁伊连忙压住自己的络腮胡,将自己整张脸露出来,“乌戈……”


    乌戈死死地盯着鲁伊,许久后才辨认出来,“爸爸?”


    “乌戈,五年了,我终于找到你了。”鲁伊激动得热泪盈眶,伸手抱住已经长大的儿子,“我找了你好久,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爸爸,我以为你不在了。”商船遭遇风暴、无人生还的消息传来后不久,母亲病逝,十三四岁的乌戈走投无路,跟着商人上了去东方的大船,期盼幸运降临,可以找到父亲,可是找了几年都没有找到。


    来到濠镜澳后,乌戈已经死心,跟着商人留在居澳葡人内部事务的管理机构做事。


    “我们的确遭遇了风暴,和一个叫戈麦斯的领航员被冲到一处无人的小岛,在上面等了许久才遇到船只,回到塞维利亚才知道你不见了,打听了许久才知道你可能出海去了东方。”


    “这几年我一直在找你。”鲁伊用用手拍着乌戈的胳膊,“幸好,找到你了。”


    乌戈这时才注意到父亲的左手抬不起了,似出了问题,“你的手?”


    “遇到风暴时受伤了,没有及时治疗就变成这样了。”鲁伊笑着抬了抬左手,表示自己没事,已经习以为常了:“这些年你受苦了,还好找到你了。”


    乌戈抹了把泛红的眼眶,“爸爸,你也受苦了。”


    雅间里的苏瑶几人听到外面的对话走了出来,看到父子二人站在楼梯处相认,笑着说了一句恭喜,“有什么话来雅间里慢慢说吧。”


    鲁伊回神,拽着乌戈走进雅间,“乌戈,多亏了苏老板,我才能振作起来找你,她是我们的恩人。”


    乌戈震惊地打量着苏瑶几人,大明人竟也去到西班牙了,但无论如何,他都非常感激,以大明之礼拱手道谢。


    “举手之劳。”苏瑶顿了顿,“你更应该谢谢你的父亲,他从来都没放弃寻你。”


    乌戈谦恭地应下,待会去后他会好好感谢父亲的。


    又说了几句,因要去见管理机构的负责人,没在雅间久留,询问了鲁伊住在何处后,表示忙完再去寻他。


    鲁伊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心中很欣慰,儿子长大了、变得沉稳了,这几年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用过晚饭,时间已经很晚,外间灯火通明,码头还有纤夫拉船喊着号子。


    大家本想去看一看,但吃饱的安赫拉已经开始犯困,于是一行人回了客栈,待将安赫拉安顿睡下,几人坐在客栈的房间里聊着今日的所见所闻。


    “民间海贸增多,税收繁多,但都进了市舶司、底层官员和三十六行的腰包,私下未查验的货物更是数不胜数,都被商行、葡萄牙人赚去了。”从经商角度来说,陆怀山自然希望商人、自己越赚越多,但从国之角度,官商勾结垄断经济,海外勾结致财富外流,也为之着急。


    “葡萄牙人在这里住下了,还传教修建天主教堂,以后赶都赶不走。”李辛夷想到乌戈进入酒楼时,酒楼伙计、外面运货的脚夫都对他非常恭敬,他们不过是借居的人,却活得比土生土长的大明人更有尊严。


    “以后还更多呢。”艾梨撇撇嘴,明后期和清朝都太窝囊了,落后太多了。


    苏瑶颔首,不想挨打就必须追赶上去,她看向港口的位置,希望带回来的那些书、科学家可以帮助这个国家认识到其他各国正在疯狂发展吧。


    几人将心底的担忧压下去,各自回房休息。


    回到自己房间的苏瑶看谢思危还未回自己房间,“你怎么在这?”


    “等你回来。”谢思危想同她说说家中的事情,“适才谢掌柜送信来,说已经进入排队查验,后日查验清点,交税拿到许可就能前去漳州月港。”


    苏瑶颔首,“是担心什么?”


    “白日与你说过,谢掌柜是帮我大哥做事的人,想必他已经将消息传回去,待我们回到月港恐怕会迎来一番算计。”谢思危握着苏瑶的手,说着自己的担忧,“你应当知晓我家中的情况,掺杂着算计、怨恨、利益,没什么真心。”


    “母亲倒是真心为我,但自外祖去世后,家道中落,父亲的少许真心也因另两个儿子而排在后方。”


    外祖是举人出身,多次会试不中,心灰意冷便在应天的一家书院做夫子。


    虽是夫子,但也名声在外,学生遍布各地,父亲为了在应天打开丝绸生意,专程上门求娶母亲做继室。


    母亲因为外祖母守孝耽搁了婚期,未婚夫落水去世,外祖父不希望她留在伤心之地,加上她性子温和、身子骨弱,不适合进入官宦人家,适合在富裕人家写写画画,就算无法生养也无事,谢家已有两子。


    母亲原也这般想,谢家人也这般想,但没过几年母亲生下了他,谢家原配的两子受了蛊惑,慢慢疏远并仇恨母亲,连带刚出生的他也诸多忌惮。


    母亲和他都无意争夺,但二人紧追不舍,再加之外祖去世,父亲更看重利益,听之任之,让二人更加嚣张。


    “他们能在外出海时买通灭口,收到我回来的消息肯定坐立不安,我担心回月港这一路不会太平,海上倭寇繁多……”


    苏瑶骨子里讨厌倭人,“我们大炮还没用过呢,试试西班牙最新式的大炮!”


    谢思危笑着说也行,“只是一计不成必有二计。”


    苏瑶抬手抹开他的眉宇的担忧,“你说你父亲重利,那不如趁着还未离开这里,好好摸摸他们的底,你明日和陆怀山商量商量,他最擅长这些。”


    谢思危颔首。


    第二日和陆怀山碰头后,便一起出了门。


    苏瑶、辛夷和阿梨则继续去市井之中,这里看看那里逛逛,还从欧洲来的商船里发现了小龙虾,从南洋的船里发现许多好东西。


    同时也打听到这里到港的船只比昨日在雅间听到的还要多,可见中间作了多少假账。


    几人听后都默默叹气。


    吃着虾皮馄饨的安赫拉也学着叹气。


    “艾念念,你叹什么呀?”苏瑶哭笑不得。


    再有四五月就两岁的安赫拉口齿非常清晰地说:“学姨姨你们。”


    艾梨捧着她肉嘟嘟的脸颊,“别学,容易变成老太太。”


    “嗯不学。”安赫拉奶声奶气的说完,揉了揉小脸蛋,不知道怎么用汉语说,于是用西班牙语说:“我要做小天使,不做老太太。”


    “对,咱们不做老太太。”艾梨亲了亲她的脸蛋儿,“宝贝你真聪明。”


    安赫拉傲娇地昂起脑袋,得意极了,她超聪明的!


    在濠镜澳待了五日,他们拿到许可便继续出发去月光。


    鲁伊决定不再跟去江南,直接搬去儿子乌戈的住处,搬走前再三向苏瑶道谢。


    “不必客气,这几日乌戈也帮助了我们许多。”苏瑶听乌戈说了许多管理机构的事,虽只是表皮,也能管中窥豹。


    鲁伊:“如果未来你们的大船还去西班牙,请来告知我一声。”


    “可以。”和鲁伊分别后,苏瑶带着其他商人、科学家们一起坐上船,朝漳州月港而去。


    进入大明辽阔的海域,海面上商船、渔船都逐渐增多,同时也海盗增多,苏瑶提醒五位船长,小心海盗偷袭。


    也不知是不是乌鸦嘴,提醒了没几日,便在海上遇到了倭寇。


    晨间,海上的薄雾还未散尽,七八艘破破旧旧的福船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


    瞭望台上24小时轮换值班的水手远远地瞧见几个黑点,立即禀报了船长,维托尔船长来到甲板上,看着那几艘破船,吃足了风直奔他们的大船,明显不怀好意。


    当即命人戒备,铜锣吹号,船舱里的水手炮手立即就位,没有慌乱,全是金铁交鸣般的肃杀,“老板说了,要将这群海盗打得落花流水,打赢了每人奖励十两大明货币。”


    “好!”大家全员戒备,暗灰色的炮口缓缓抬起,对准了越来越近的几个黑点。


    倭寇也看出是被发现了,想到收到的订金,叽里呱啦一堆,随后大战一触即发。


    “轰——!!!”


    巨大的炮声响起,炸起巨大水花,海鱼飞舞。


    紧接着,又接二连三的响起炮声,一艘大船冲向前方,对准倭寇的船一顿猛击,几颗炮弹落在了船上,一团黑色烟尘与火光中猛然爆开,木片、帆索、人影纷纷飞起又落入海中,传来痛苦的呼声。


    “水下也有。”谢思危盯着水面上,发现有擅泅水的倭寇已经陆续靠近大船,立即命人往下倒石灰,石灰入水,顿时发生剧烈反应。


    噼里啪啦一阵响后,又是痛苦的哀嚎,谢思危看着被灼伤了眼睛和皮肤的倭寇,一脸与有荣焉的笑着,“阿瑶出的主意就是好用。”


    说完沿着大船四周查找漏网之鱼,务必要一个不剩的解决掉。


    随着天渐渐放亮,战火逐渐停歇。


    海风将硝烟稍稍吹散,只留下散落在波涛间的碎片与残骸。


    水手将有用的东西打捞出来,顺带还打捞出几个活口,绑好放在甲板上,由着谢思危审问了一番。


    等外面收拾干净,苏瑶才从船舱里出来,看着甲板上被绑成一团的几个活口倭寇,听着他们叽里呱啦的语言,有些厌恶,“怎么还留下几个?”


    “这几个是证人。”谢思危笑得开心,正愁证据不足呢,他的好哥哥就送来了。


    运气真好,苏瑶笑了笑,随后看向前方干净的海域,“继续出发,再行五日就到月港了!”


    第130章 谢思危回家


    五日后,抵达月港。


    月港是大明隆庆元年开设的唯一合法的民间贸易港口。


    五艘大船在官方引水员的帮助下,停靠在其中一座码头,码头很大,四周密密麻麻的排列着来自各地的商船。


    码头上更是人声鼎沸,各种方言与异国腔调混杂在一起,比之濠镜澳、吕宋、塞维利亚更加热闹。


    苏瑶抱着安赫拉,靠在船舷边上,望着盛夏烈日下来来往往的商人、脚夫、伙计,还有那一处处缭绕着烟火气的吃食小摊,“念念,一会儿姨带你去吃大餐。”


    安赫拉吸溜下口水,“大鸡腿?”


    “很,肯定有大鸡腿,还有其他好吃的。”苏瑶看向已经和码头管事交涉完走回来的谢思危,“咱问问谢叔叔,咱们何时可以下船?”


    安赫拉扭头朝谢思危咧嘴嘿嘿笑着,“叔叔,何时下船吃大鸡腿?”


    “再有一盏茶功夫便可下船。”谢思危望着这处熟悉的码头,指着车马行的方向,“我们直接租车进城可好?一个时辰便到了,城内许多酒家茶舍,味道很不错。”


    苏瑶没有意见,只是有些担忧他,“谢家人没有出现?”


    按理说濠镜澳的谢掌柜肯定传信了,现下没有派人来接,大抵是收到消息隐瞒不报,只当他已经死在海上,谢思危看着被拉拽出来的几个倭寇,“无事,我对码头、城内、衙门各处都很熟悉。”


    苏瑶会意,“那趁着时间还早,早些将人送去他们该去的地方吧。”


    “阿瑶的建议深得我心。”谢思危笑着朝水手说了几句,水手便将几个倭寇像牲畜一样的赶下大船。


    除了留守的船长、水手们,其余人也跟着下船,一起租了马车进入漳州城内。


    进入巍峨、庄严的城墙,轧着铺满青石板的街道朝繁华热闹的城中心驶去,伽利略、画家、商人们看着鳞次栉比的街道,觉得这里比塞维利亚、比濠镜澳更繁华:“噢,这里的街道没有脏臭的粪便,也没有泥巴,干干净净的,好似到了天堂。”


    “怎么会这么干净?好像进入了家里。”


    陆怀山向大家解释:“因为我们入城叫了银子,官府用银子雇佣人打扫地面,保证这里干干净净的。”


    画家拿起自己的画具,想将这里的热闹干净都画下来。


    另一边马车上的宋松等人望着熟悉的街道,热泪盈眶,终于回来了,回来了。


    清歌和霓裳却有些近乡情怯,因为她们早已丢失了清白,很怕旁人鄙夷的眼光。


    同样近乡情怯的还有谢思危,他望着谢家的方向,眉心沉沉,不知娘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很担心娘的身体受不住他的消息,心中惴惴不安。


    苏瑶握住他的手,“谢掌柜不是说还行吗?别担心,我们一会儿就知道了。”


    谢思危回握住她的手,轻声应好。


    谢思危领着水手将倭寇送去了衙门,差役看见几个倭寇纷纷露出惊恐的神色,“快去通知大人,有倭寇。”


    正喝茶的大人听到差役的通报,茶杯里的水都晃了出来,沉声询问:“倭寇又来侵扰月港了?”


    差役:“不是,是有人将抓到了倭寇,送到了衙门。”


    “抓住了?”大人起身,掸了掸身上的不存在的灰尘,“本官去看看。”


    到了大堂,大人瞧见浑身烫伤的倭寇,“这是怎么回事?”


    “大人,这是石灰遇水后将他们灼伤的。”谢思危向大人如实告知了几日前遭遇海盗的事,“据我所知,这群倭寇被人收买,对沿途海商骚扰不对,且在外面岛屿上还有贼窝,请大人审问出位置,以绝后患。”


    大人面色凝重,同时又对谢思危一行人打败倭寇之事心存疑虑,“你是哪地人?从何处而来?可有出海许可?”


    谢思危毕恭毕敬地回答:“回大人,草民谢思危,漳州人士,家父谢兴。”


    “谢兴之子?”大人想到前两年传言谢家第三子葬身大海的消息,“你竟然活着回来了。”


    谢思危应是,“九死一生,艰难地回来了。”


    大人抚着胡须,比之过去沉稳许多,“海上波云诡谲,能活着回来便好,倭寇的事本官已知晓,会严加审讯,你应当还未回家,便先归家吧。”


    “多谢大人。”谢思危拱了拱手,告辞离开,随后独自朝谢家走去。


    而苏瑶一行人住在城中的客栈里暂做休息,但一直无法安心休息,一直挂念着孤身前去谢家的谢思危。


    彼时谢思危已经敲响坐落在富贵南城的的谢宅大门。


    看门小厮打开门,发现并不认识谢思危,而且衣着打扮很朴素,是普通棉布,一看就是穷光蛋,不耐烦地问:“你干什么的?”


    谢思危看着这眼生的小厮,没有理会,直接抬腿就要往里走:“我是府里三少爷。”


    小厮是去年才入府,因为谢思危是谢夫人的禁忌,无人敢提及,因此并不知道府里还有个三少爷,当即拦住谢思危:“什么三少爷,我们府里只有大少爷和二少爷,你给我出去,休想来碰瓷打秋风。”


    谢思危蹙眉,“去告诉你们老爷,谢思危回来了。”


    小厮呸了一声,“你赶紧出去,否则我报官了。”


    “吵什么吵?”谢管家听到外面的动静,大步走了出来。


    小厮嚷嚷着,“谢管家,这人冒充府里的少爷,我们府里哪有什么三少爷?”


    冒充?撵出去就是了,闹成这样成何体统?


    下一瞬,谢管家僵住,三少爷?


    他看向门口站着的青年,看着看着瞳孔瞪大,不敢置信地跑上去,“三少爷?你还活着?”


    谢思危颔首,“谢伯,我没死,活着回来了。”


    “三少爷,你真的回来了。”谢管家跑上去,激动地抓住他的两只胳膊,高兴得热泪盈眶,“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谢思危笑着嗯了一声,“谢伯,父亲在家吗?我娘呢?”


    “老爷出去谈事还未归家,夫人在家,夫人若是知道你回来,一定会病气全消的。”谢管家转身踹向小厮,“快去通知夫人的院落,三少爷平安回来了!”


    小厮没想到真是三少爷,懊悔极了,连滚带爬地跑向夫人的院落。


    谢思危紧跟而去,等走进母亲的院落时,便看到娘在两个嬷嬷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走到院门位置,朝她颤颤巍巍的伸出手,“儿啊……”


    看到瘦骨嶙峋的母亲,憔悴极了,还有她那满头银白的头发,这几年娘都经历了什么?


    心中苦涩,鼻尖发酸,红了眼尾,他跑上前去,在母亲身前跪下,“娘,儿子不孝,回来迟了。”


    话音刚落,一双瘦骨嶙峋的手抱住他,哭着对他说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院里哭声一片,照顾多年的丫鬟婆子也跟着抹起了眼泪。


    待到大家平静下来,已是一盏茶之后。


    谢夫人双目泛红,拉着儿子的手坐在窗边的贵妃榻上,一刻都不愿松开,生怕这一切都是幻觉,是自己在做梦,小心翼翼地抚过儿子的面庞,“瘦了,也黑了一点。”


    谢思危抓住娘的手,贴在自己的面颊上,若非自己想争一次执意出海,母亲也不会因此病榻缠身,幸好他回来得及时,若是再耽搁一年半载,母亲怕是……


    他绝对愧对母亲,“娘,对不起。”


    “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谢夫人打断谢思危的歉意,慈爱的看着唯一的儿子,自从儿子出海后,她一直很担忧,后来传来消息,她一病不起,但母子连心,她并不愿意相信儿子去世了,心底一直撑着一口气,一直在佛堂祈祷。


    幸好,菩萨听到了她的声音。


    谢夫人看着他,嘴里重复着这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谢思危回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娘的手很凉,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请大夫上门为你看诊。”


    “不必,老毛病了。”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都是心病,这几年汤药不断,谢夫人感觉自己的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


    如今儿子归家,也算了了一件心事,自己也能安心闭眼了。


    谢思危直觉不是这样的,“娘。”


    谢夫人拍拍他的手,示意他不必担忧,“倒是你,看着瘦了许多,出去一定遭罪了。”


    “娘,只是从去年到今年一直飘在海上,看起来瘦了黑了一些,其实我的身子骨比出海之前更康健。”谢思危遗传了谢夫人的肤白,虽晒黑了一些,但很健康,比起非洲人和码头上的脚夫、水手们白很多。


    谢夫人不信,在海上漂泊哪有过得好的,儿子能回来肯定也是九死一生,“为何这些年音讯全无,我以为你……你还活着,为何没有传信回来。”


    “娘,我们的船在古里附近的海域遭遇了风暴,儿子趴在一只油桶上侥幸活了下来,后来被佛郎机的商船救起,因不会佛郎机语,差点当做奴隶送去了佛郎机。”


    “什么?奴隶?”谢夫人泛红的眼更红了,“我儿受苦了。”


    谢思危怕母亲担忧,没有说自己被推下海和遭遇海盗的事情,但饶是如此也将母亲吓坏了。


    他连忙安抚母亲:“娘,我没被卖掉,我逃出去了,还幸运地遇见几个东方人,她们救了我,收留我,还赚钱造船带着我回来。”


    想到救了自己的阿瑶,眉眼间浮现出亲近的笑意,“其中几人虽是女子,确实是一群极厉害的人。”


    “女子?”谢夫人原以为是有本事的男子,没想到是女子。


    谢思危笑着应是,毫不掩饰对心爱之人的夸赞,“是啊,她们也是因风暴流落到佛郎机的人,但她们没我幸运,她们被当做奴隶卖掉了,但她们很聪明,靠着一身本事换来了自由身,还开了酒楼、诊所谋生赚钱。”


    谢夫人听后既钦佩又感恩,“如此大恩,一定要重重感谢,晚间告知你的父亲,让他备上厚礼……”


    谢思危轻笑出声:“娘,不必如此麻烦。”


    谢夫人疑惑,想提醒儿子要感恩时便听到谢思危笑盈盈地告诉她,“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儿子想以身相许。”


    谢夫人怔住。


    谢思危笑着将他与阿瑶的事禀报了母亲,“若非阿瑶,我恐怕会死在那一条无人的巷道,又或者被抓回去做奴隶了,因为有阿瑶,我才有机会回来见您。”


    “阿瑶很聪颖,处事大方,还会多国语言,比儿子更有本事,更值得依靠。”谢思危说到最后一句时怪不好意思的,在佛郎机,他全靠苏瑶才能过得很好。


    谢夫人怔了又怔,原以为儿子是说笑。


    但听着他描述那名叫做苏瑶的女子时,眉眼间浓稠的钦慕之意,知晓他是认真的。


    以前儿子吊儿郎当、不太稳重。


    如今稳重了,言辞之间都是认真,看来是真上心了。


    谢夫人心中欣慰,敦敦教导:“虽以身相遇了,谢礼也不可少,我们家虽不是官宦人家,但也知礼数,不要失了该有的礼数。”


    顿了顿,松快的眉眼处露出期待之色,“何时请苏姑娘入府相见?”


    说完又摇摇头,“我这副模样实在无法见人,不能失了礼数,还是过些日吧,玉娘去请大夫为我抓药,我这次要好好喝药。”


    一直守在旁的嬷嬷笑着说好,赶紧出去派人请大夫。


    三少爷出事之后,夫人一直心病缠身,如今心病去了,身体一定可以好转的。


    等了一会儿,大夫没来,倒是先等来父亲回家的谢兴。


    母亲兴奋过后身体很疲惫,已先进屋睡下,谢思危前去前院见了四年多不见的父亲见了礼,“父亲,我回来了。”


    收到管家消息匆匆赶回来的谢兴看着黑了一些、瘦了一些的三儿子,心中十分激动,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好小子,回来就好。”


    谢思危看着父亲两鬓斑白的头发,心中本有许多怨恨,许多诘问在喉咙间最终华为一句:“父亲,可还好?”


    “还行。”男人终归比后宅妇人更坚强一些,谢兴询问他:“已经见过你母亲了?”


    谢思危点点头,弯腰鞠躬,“对不起,儿子回来晚了,害父亲母亲为我操心了。”


    “不错不错,沉稳了许多,看来在外面经历了许多。”谢兴拍拍谢思危的肩膀,以前的谢思危哪会这样,总是插科打诨的彩衣娱亲、或是要钱撒娇。


    虽也讨喜,但终归不够正经,毕竟哪有长辈不望子成龙的。


    谢思危想到这几年的事,颔首,“父亲,我的确经历了许多,但幸运的是活着回来了。”


    谢兴得知谢思危去到了佛郎机,直到去年夏才坐船回家,“远在他乡便罢了,为何回到大明地界也不派人先回来报信?我们也好去码头接你。”


    “在濠镜澳遇见了谢掌柜,还请他为我们交税、办了许可文书,我以为他写信告知家中了。”谢思危没有直说两位兄长做的事,他需要看看父亲的态度。


    谢兴听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如今南边海贸都归长子负责,长子必然已经知晓,心中暗暗叹气,“驿站总有丢失,大抵是遗落在某处了。”


    “但好在你已平安归家团建,喜事一件,我让管家设宴,今晚我们一家好好团聚一番。”


    垂眸的谢思危已明白父亲的选择。


    敛了眼底的嘲讽,抬眸笑着说了一句好,只是不知道今晚的团圆宴大哥二哥能否吃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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