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看不见的怪物 他亲了一下
漂亮的人类调查员穿着一件柔软的白衬衫,瘫坐在地毯上,他仰着脑袋,长发垂在脑后,露出优美的脖颈。
人类脸颊泛着绯红,眼神懵懂迷离,眼角垂着泪滴,仰头看着容恕,像是确认了什么,朝容恕伸出手,就像一头初生的小鹿,期待抚慰。
容恕稍稍迟疑,伸手握住他,在握住的那一刻,漂亮人类仿佛得到了鼓舞,从地上爬起扑进容恕怀里,环住他的脖颈。
人类特有的温热从手中传来,落入怀里,容恕错愕。
“……!”这是怎么了?
他微微低头,人类将脑袋搁在他的颈窝处,不停地蹭着自己的脸颊,试图用容恕凉凉的体温降温。
“好烫。”人类的体温比寻常要高很多,如果是寻常是微热,现在就是暖手炉让人想好好抱着。
谢央楼的状态很明显不对劲,容恕犹豫片刻还是把手放在了人类的腰上。
但刚伸出手,他就像被烫到似地收手,“咳。”
人类怎么穿这么点就跑出来了,还赤着脚,真不怕冷。
容恕稍稍不自在,眼神往旁边一瞥,就看见乌鸦落在不远处走廊的窗台上,语调古怪地发出一声,“哇哦。”
“……”容恕面无表情地挑眉,“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乌鸦起飞,它先是在走廊飞了圈又拐进谢央楼的卧室。
容恕则揽着人类站在门口,他想进去找件外套给人类披上,但人类紧紧抱着脖颈死不松手。容恕只好任由他抱着,毕竟谢央楼刚才的情况有些可怜。
他比容恕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还要凄惨,穿着一件衬衫地坐在地上,眼神委屈。容恕第一次看见表情这么生动的谢央楼,大概是被欺负过头了,眼睛还蒙着水雾。仔细想想也能猜出来,虽然谢央楼号称最强,但刚成年的人类大概还没经历过这种事情。
容恕有点烦闷,走廊里一片狼藉,很明显有什么诡物存在过,但他什么都没察觉到。自他开门到现在,他只见到了谢央楼一个。
乌鸦从谢央楼卧室飞出来,“什么都没有。”
“一点痕迹都留下?”
乌鸦点头,“除了和谢央楼打架拆坏的家具外没有一丝痕迹。”
诡物途径的地方一定会留下特殊的痕迹,比如血迹、腐臭、环境异变之类,这种完美的藏匿只有S级以上的诡物才能做到。
难道真的是超越S级的存在?
容恕垂下眼眸,情绪阴晴不定。怀里的人类还在用脸颊蹭他胸口,这让他的心情更糟糕。
强大的诡物都有很强的领地意识,尽管不想承认,但他很清楚,自己已经把谢央楼划进了自己的领域。
而现在他领地内的人类被别的诡物盯上,让人十分恼火。
容恕深呼吸,尝试把怪物暴怒的情绪压下去。谢央楼不是他的所有物,他也不会成为随随便便就会生气的怪物。
他不会成为怪物。
容恕闭上眼缓了会儿,等他再睁开眼就看见漂亮的人类趴在他胸口仰头看着他。
这是清醒了?
容恕仔细打量过去,汗涔涔的人类像一枚熟透的果子,浑身散发着任人采撷的气息。
这哪里是清醒,这是彻底不清醒了。
容恕吸气,试图在人类身上诱惑怪物的气息将他掩埋之前离开。
然而还没等他把人类推开,谢央楼就紧紧扶住他的脸颊吻了上来。
“……!!!”
容恕这下是真的瞪大了眼。
沉寂的心似乎跳动了一下,自从他成为触手怪,他的心就再也没跳动过。
他在原地,呆滞片刻才想起来把人类推开。
神志不清的人类疑惑看他,又像猫猫一样非要贴过来。
容恕抑制住自己错乱的呼吸,抓住他的手腕,“……等等,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人类却不听,见他抓住自己的手,干脆一头撞到容恕的胸口上。容恕被撞得后退两步,疼倒是不疼,但胡来的人类要怎么处理?
人类身上散发的气息越来越浓,对容恕的影响也越来越大,触手一根根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容恕只觉得头大,再这样下去,他非得拆了谢家不可。
但谢央楼一直不放手,为了让这股气息赶紧散去,脑子不清的容恕操控触手去开窗。
“嘭——”
……他是把窗打飞了吗?
容恕抬起眼皮去看,这一看才发现触手自己把门关上了。
这下他和人类彻底独处一室了。
……他一定把这些触手都切掉!!!
在外面围观的乌鸦差点被突如其来的关门砸毁容,它瘫在地上,心疼地摸摸自己的鸟喙。
“我就不是好奇,偷看一下,干嘛非得把门关上。”
乌鸦越说越气,“真是小气!我看看怎么了!”
“……等等,”乌鸦惊恐尖叫,“这不对啊!”
“容恕!”乌鸦焦急地在门上乱啄,“你不能!他是人类,你最讨厌人类了!你要坚守住自己的底线!你不可以放弃!”
“我们反人类同盟不能分裂!”
乌鸦扯着嗓子喊,声音极其悲切。
“嘭——”的一声门开了,容恕脸色难看地站在门口:
“别哭坟。”
乌鸦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要向命运妥协了。”
说着它向屋里瞧了眼,“人呢?”
容恕叹气,他蜷起食指摁摁自己的太阳穴,“我敲晕了。”
那突然的一吻已经搅乱了他们目前关系上的平衡,就像戳破了窗户纸,已经很乱了,不能整个将窗户纸撕掉。如果真是那样,他要怎么对待谢央楼?
容恕满脸疲惫,只知道他就应该一直待在海里,不该回到人类的种群里。
容恕在为感情发愁,乌鸦小小的脑袋却装不下这些,它不停往里面瞧。
今晚特殊的人类比往常更加漂亮,就算它一只鸟不是很懂人类的审美,也知道现在的谢央楼就是一块超级无敌美味的红烧肉,容恕是怎么忍住不下口的?
它奇怪看向自己的主人,难道变成怪物就不行了?
容恕狠狠敲了下它的脑袋,“想什么呢?”
乌鸦嘟囔,“我还以为你很喜欢他呢。”
容恕无语,“催着我喜欢他的是你,说我不能喜欢人类的还是你,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乌鸦理直气壮,“我是你身上切下来的,从某种意义上讲我用的是你的脑细胞,明明是你在纠结影响我!”
容恕不想跟一只鸟吵,他往屋里看了眼,人类脸上的红晕正在慢慢消退,大概是睡着了的原因,正在恢复正常。
他随手把门关上,“你在这里守着,我去隔壁看看。”
谢央楼的房间很乱,一看就是挣扎过的痕迹。桌椅翻倒,床上的被子也被扯到地上,谢央楼摆了一桌面的小动物软捏捏们也倒了一片。
容恕把小动物捏捏们一个个扶起,发觉旁边还有个翻倒的相框。他随手将相框拿起来,照片上是年幼的谢央楼和一个老者的合照。
小小的谢央楼脸肉肉的,很可爱。容恕把相框放下,忽然看见什么。
相片背景里似乎还有个藏在角落的小男孩,正探出半个脑袋往这里看。
容恕没在意,把相框摆回去才仰头环视整个房间。
就像乌鸦说的,这里什么痕迹都没有。
想了想,容恕闭上眼,再次睁开是和乌鸦一样的血红色眼睛。他又在房间内扫了一圈,结果依旧。
容恕心情沉重,这么大的动静,他和谢央楼的房间只隔着一面墙,为什么听不到?
片刻,他抬腿向洗漱间走去,洗漱池上一般都会挂一面镜子。谢央楼的房间里也有,容恕在镜子前面停下。
然后他抬手摁在镜面上,低声道:“给我出来,我有事问你。”
镜面微微荡起一丝波纹,很块镜面内容变成阴沉的天空和灰败的废墟,一双血红的眼睛出现在上面。
这是只存在于里世界的“容恕”,容恕可以通过镜子和它交谈,但容恕一般不待见它,极少使用这个手段。
一见到容恕,怪物就嘲讽冷笑,“怎么?你叫我出现我就得出现?”
“……”他以前怎么没觉得这家伙这么蠢?
但容恕不是来跟它吵架的,“跟着谢央楼的怪物是不是你?”
能做到一丝一毫痕迹都不留下的诡物,容恕第一个想到就是里世界的他自己。
不提谢央楼还好,一提谢央楼怪物瞬间恼火:
“容恕!你个叛徒,你背叛了我们!你说过不会和人类来往!但你干了什么?我上次看见你们,你们还只是拥抱,现在都亲上了!”
“是不是那只蠢鸟没叫你,你们就要滚到一起!?”
怪物怒吼,声音又大又吵,容恕不耐烦,“你最好小点声,把其他人引过来,我们都没好日子过。”
怪物却不管,“那正好,让你再再看看那些人类的丑恶嘴脸。你为他们出生入死那么多次,他们呢?他们就因为你不是人类,唾弃你!驱赶你!那些白眼狼,你就是杀掉也没关系……”
“闭嘴,我不想听这些。”容恕撇过头。
“容恕!你不能在留在那里!深海才是你的归宿,别再做可笑的梦了,人类不会接受你,因为你永远都是怪物。”
“你真吵。”容恕忍无可忍给镜子来了一拳。
“等我找到卵,我会回去,不用你来指指点点。我才是容恕,你算个什么东西。”
“希望你找到卵的时候还能这么想。”
容恕察觉到一点不对,他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你到底知道什么?”
怪物这时候倒是没有生气,“和我融合,你就能知道一切。”
“不可能。”什么都行,唯独这点不行。
怪物没觉得意外,“那免谈。”
容恕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心平气和,“那我们都退后一步,你只要告诉我,谢央楼身上的事和你到底有没有关系。”
“没有。我已经重复说了好几遍,我离不开里世界,别在把黑锅扣在我头上。”
“很好,你可以走了。愿我下次不会再见到你。”
怪物冷哼,身形渐渐从镜子里退去,“说的跟我想见到你一样。愿下一次见面,你会心甘情愿跟我融合。”
这混蛋走了还要留下句话来恶心他,容恕面无表情又给镜子补上一拳,然后抽出洗手池旁的纸巾优雅擦拭自己手背。
“容恕,你把谢央楼的镜子砸了!”乌鸦尖叫。
“我会赔一个。”
乌鸦欲哭无泪,“你觉得我们赔得起吗?”
容恕沉默,“……要不就说刚才那个家伙干的?”
“我真没想到你眉清目秀一个怪物还会撒谎!”乌鸦唾弃,“你不道德!”
容恕翻个白眼,“随便你怎么说吧。”
回到隔壁客房,谢央楼还在床上睡觉,他侧躺着,抱着另一个枕头,睡得很不安稳。和容恕想象中标准的平躺睡姿很不一样。
容恕叹气,把被子又给谢央楼掖了掖,他现在心情十分复杂。明明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情,为什么谢央楼这个亲了自己的罪魁祸首可以睡觉,他却要坐在床边发呆。
天光破晓,容恕坐在床头。
他就这么坐了一晚上,目光放空盯着窗外。在卵还没有出现的时候,他在深海的日子大多是这么过的。
走廊外的狼藉终于被路过的清洁工发现了,他们在外面来来回回打扫,把乌鸦吵醒了。
乌鸦打了个哈欠,从床角一轱辘翻坐起来,“谢央楼还没醒啊。”
说着他跳到容恕身边,“你就因为被人类亲了一口就这么坐了一晚上?”
谢央楼的睫毛微颤,藏在发丝里的耳垂也蒙上层粉红。容恕一猜就知道,谢央楼大概已经醒了,就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走,去洗漱。”容恕一把揪起乌鸦进了洗漱间。
“你不要用抓鸡的手法抓我!……”
等他们钻进洗漱间,装睡的谢央楼缓缓睁开眼,然后他掀起被子蒙住了自己的脸。
明明以前都记不清发情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这次记得这么清楚?
谢央楼第一次知道羞愤是什么感觉,他现在只想把自己闷死在被子里。
“……”这被子好像还是容恕盖过的。
谢央楼手忙脚乱从被子里钻出来,看见自己只穿了一件衬衫,就觉得更没脸见人了。
他居然穿成这样来敲门求助,甚至在看见容恕开门的那瞬间心中涌出一股委屈,没忍住哭了出来。
这还是他吗?他曾经差点死在荒芜一人的诡城,那时候他都没哭过,昨晚上居然这么轻易就哭了,发情的自己也太脆弱了。
谢央楼用胳膊遮住自己的脸,记忆里他好像还是试图强迫容恕。
太丢人了。还好到最后没有真的发生什么,不然他和容恕这段尚未开始的友情就彻底掰了。
但他是不是太信任容恕了?以至于懵懂迷茫的时候会去找容恕求救。谢央楼脸上的害羞褪去,冷静下来。
太信任一个人,对他们这种人来说不是什么好事。谢央楼赤着脚从床上爬下来,打算偷偷溜回自己卧室。
没想到他刚走一步,容恕就开了洗漱间的门。
四目相对,两两无言。
谢央楼的脑子迅速转着,试图回想妹妹给的那本书上的内容。但很可惜,目前他只看到清晨事后那段,上面并没有写事情没进行的清晨该说什么。
容恕则很郁闷,衣柜里那么多浴衣,谢央楼就不能披一件再走,非要这么大大咧咧站在他面前,他现在是该闭眼还是装作眼瞎扭头回洗漱室?
这家伙是真迟钝到连人诡有别都不知道吗?
沉默蔓延,两人间的气氛愈发尴尬。
乌鸦轻轻嗓子,打算做个活跃气氛的好鸟,就听他们的门被敲响了。
“容先生,您是否看见我们少爷?”
谢央楼浑身一僵,他完全不敢想象管家看见他穿成这样和容恕在一个房间内会发生什么。
于是,他深吸了口气,冲到衣柜前,拉开衣柜就钻了进去。
容恕:“……”真干脆,把烂摊子留给他。
容恕上前开了门,“早安,管家先生。”
谢管家那双阴沉的下垂眼扫过他身后的房间,“我能否询问下昨晚上发生了什么?”
容恕故作惊讶,“出事了?我昨晚睡得很好,还做了个美梦,居然出事了吗?”
“您是否见过我们少爷?”
“谢队长是位很优秀的调查员,昨晚或许就是他拦住了诡物,我才能睡个好觉。”
这话的逻辑一点问题都没有,谢央楼也确实是这样的人。谢管家的表情也放松了不少,他最后看了眼容恕的房间,转身离开。
“如果见到少爷,请务必告诉我们。”
谢管家走远,容恕才关上门。听到声音,谢央楼也从衣柜里钻出来,这次他或许知道自己的穿着不妥当,披了件浴衣。
早该这样,不然他会误以为谢央楼还在昨晚那种不明状态的发热里。
“对不起。”谢央楼垂下脑袋,像做了坏事认错的小猫咪。
容恕装傻,“什么?”
谢央楼耳垂又爬上绯色,“我、我昨晚……是意外,我没想强迫你。”
“哦。”
就哦?谢央楼难以置信地看向容恕,这么让人难忘的事情就值一个“哦”?
眼看逗过头,容恕轻咳一声,“不是你的错,你昨晚怎么了?”
“不知道,或许是生病了。”谢央楼胡乱摇头,他不愿意告诉自己容恕也没追问,
“我没找到你说的看不见的诡物。”
“不可能,”谢央楼难以置信,“它昨晚就跟在我后面。”
“我作证,真的什么都没有。”乌鸦举起翅膀。
“真的没有?”谢央楼揪紧浴袍,试图再确认一遍。
“没有,我没理由骗你。”
谢央楼抿唇,他下唇上还残存着一点昨晚的伤口,那个怪物绝对不可能是他幻想出来的。
谢央楼不自觉地咬住下唇,在血液的铁锈味溢满口腔时,他突然想起昨晚那个怪物好像在他要去找容恕时很生气,而且在容恕开门的一瞬间就解除了对他束缚。
他一开始以为是巧合,现在想想,看不见的怪物在畏惧容恕?
他再次看向容恕,过分出众的脸庞,还有那双从来都漆黑如深渊漩涡的眼眸。谢央楼突然意识到,自己对容恕一无所知。
“容恕,你到底是什么人?”他不自觉问出口。
“才问?”
容恕微微挑眉,倒没觉得谢央楼的态度有什么不对,对不熟悉的人抱有警惕是件好事。
“一个四处流浪的人,下次别在对一个不熟悉的人投怀送抱了,不是谁都和我一样。”
“我才——”谢央楼一顿,到底是没脸说出“没有”两个字。
他开了门打算离开,容恕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突然道:“如果你真的好奇,去官调的档案库看看,或许那里还有我的资料。”
谢央楼动作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推开门离开。
谢央楼不知道用了很理由在谢管家那里把昨晚的事情糊弄过去,两人顺利回程。回程的路上,两人同坐后排但距离的很远。昨晚有多亲密,今天就有多远。
乌鸦夹在两个人中间,不停地打滚,实在太无聊了,好不容易换了个态度好的司机,这两个人却都沉默一个陪它聊天的没有。
谢央楼当然不可能说话,虽然今早理直气壮怀疑容恕身份,过了段时候却越发觉得丢人。现在和容恕一起挤在后车座上,仿佛不小心碰触一下都让人想起脸红心跳的昨晚。
他恐怕从今往后都要躲着容恕走了。
容恕也没说话,他盯着窗外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实际上在想他和谢央楼的关系。
怪物说的没错,如果昨晚不是乌鸦在叫门,他说不定真的会和谢央楼发生点什么。昨晚突如其来的亲密关系打破他费尽心思维持的一切平衡,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对谢央楼有好感,也知道那些好感有多半来自谢央楼身上古怪的诱惑力。
但见到谢白塔,他却不这么想了。谢白塔身上也和谢央楼一样古怪,但容恕只当她是个过分活泼的小姑娘。
原本这些都可以藏起来,却在谢央楼的主动亲吻下破了功。他是不相信什么一见钟情的,但如今这样又要怎么办?
容恕盯着车窗,忽然想到了凌晨怪物说的那些话,思考这些似乎只是扰人心烦。因为他最终不会留在人类族群,他会离开。
几个小时的车程很快结束,谢央楼一到楼前就忙不迭下了车,容恕慢悠悠跟着他进了公寓。
地下室的临时办公室里,灵岩已经抱着一堆资料等在那里了。
谢央楼一来,他就小跑过来:“队长,我已经在调查员使用各种法器交易网站上发布了镇魂铃的消息,网站官方也为我们的提供了商品热度,很快就有消息了。”
“很好。”谢央楼点点头,坐在办公椅上,容恕也挑个沙发坐下。
他们两人谁都没说话,但卦师大概天生直觉敏锐,灵岩老是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氛围怪怪的。
谢央楼:“继续说。”
灵岩回神,“诡术评定中心那里对白尘的评定下来了。”
他把文件递给谢央楼,“是诡化的通天建木。”
“建木?”谢央楼翻了两下文件,看向容恕,“确实和你们说的一样,是很合适成为巫祝的诡术。那些人盯上他是想通天地鬼神?他们想得到上天回应的信息?”
“我觉得或许是想召唤什么。”容恕把乌鸦的预言换个说法放出去,“应该是什么极度危险的东西。”
所以官调高层才会这么紧张,甚至不惜让谢央楼接触他不应该知道的东西也要把他派过来。
谢央楼沉吟片刻,“白尘的诡术觉醒预计在什么时候?”
“我卜算过,就在这几天。”
“多排些人手跟着他,注意不到对他的生活造成困扰。”
灵岩点头,“明白。”
此时四楼,白尘坐在沙发上,他紧张地盯着茶几上的手机。
身后主卧的门“砰砰”的响着,里面的东西急切地想要出来。
白尘不自觉地抠手,指甲划破皮肤都没有察觉。他的眼底爬满血丝,死死盯着手机,精神状态很差,仿佛下一秒就能失控。
他快要被撞门声逼疯了,这几天她一直在撞门。白尘不知道怎么办,他不敢求助,调查员没有将他母亲带走已经是最后的仁慈了。
但他真的要受不了,几天几夜的不眠不休已经足够他疯掉了。
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白尘颤抖着抓起手机,手机是上一个名为彼岸的人发来的消息。
彼岸:白尘你是个好孩子,我一直都知道你很努力地在活着。你这么努力,上天不会惩罚努力活着的人,你的人生本不应该是这样。你发现没有,你所有的苦难都来源于一个人
白尘剧烈颤抖着,手机没拿稳倒扣在地上。他盯着手机发了会儿呆,才伸手把手机拿起来。
正巧这时候彼岸发了第二条:被你关在卧室里的不是你的母亲,它是个诡物,你的母亲已经死了,杀掉它,你就能获得新生
白尘停止了颤抖,他扭头看了眼卧室,深吸了口气快速给对方发过去几个字,然后就闭上眼靠在沙发上。
他想,他们终于要解脱了。
下午,灵岩抱着电脑小跑进谢央楼办公室,“队长,有消息了,有个人要求私下当面交易。”
“什么时候?”
“半夜十二点,靠近远郊的小旅馆,对方要求我们将镇魂铃放在垃圾桶里,他会去取。”
容恕坐在一边听完全程,问:“你有没有跟他讨价还价?”
“有,我怕直接答应对方会怀疑。”说着,灵岩又问谢央楼,“队长,我们的人已经准备去埋伏了,您要一起去吗?”
谢央楼迟疑,如果今晚那个怪物又来骚扰搅乱的他们的计划怎么办?
他不自觉看向容恕,“你去吗?”
如果容恕去,他就可以顺势确定一下看不见的怪物是否畏惧容恕。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容恕。
“……?”容恕无奈,“都看着我干什么?我当然也要去看看这个走阴人到底是谁。”
出发的时候谢央楼没有坐他的专车,而是选择和其他调查员一起走。灵岩很自然地他们分到了一个车上。
一听又要跟容恕共处一室,谢央楼下意识就拒绝,然后又觉得自己的拒绝太生硬,补了句:“我去负责领路。”
灵岩一脸疑惑,“队长没看地图也认识路吗?”
容恕没忍住笑出声,“你们队长无所不能,我们也上车,免得小猫老是回头看。”
灵岩觉得小猫大概不是他想那个小猫,但他不敢说,默默跟着容恕上了车。
因为走阴人是公寓里的人,他们没有选择兴师动众地在公寓上车,而是分了几批人特意错开时间离开。他们这趟车是最后一批。
谢央楼分了不少人手在小旅馆这边,恐怕连小旅馆老板自己都不知道他们这栋名不见经传的小楼被官调给盯上了。
小旅馆房间不多,容恕和谢央楼去的时候,刚好剩顶楼两间房。谢央楼松了口气,他还以为要跟容恕住一起呢。
他挪动小碎步不自觉往旁边靠了靠,容恕发觉了他的小动作,微微勾了勾唇角。
他们两个的房间相邻,又是只隔了一堵墙的邻居。谢央楼的心情一言难尽,相邻的房间好像更会让他想起昨晚。
“还不满意?”容恕发觉谢央楼虽然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小动作很丰富,对方纠结的时候会一直揪着衣袖。
“不,很满意。”谢央楼耳朵微红,果断推开门进了房间。
留容恕一个人在原地无奈,这小猫到底整天在想什么。
乌鸦则对另一个问题感兴趣,“容恕,你们又是邻居哎。”
“是啊,孽缘。”容恕开了门带着乌鸦进去。
这两个房间的视野都很好,从窗户望出去正好能看见目标垃圾桶。今晚他们将在这里守株待兔,不过他更好奇另一件事,今晚那个看不见的怪物还会出现吗?
时间来到十一点五十,守在小旅馆附近的人全都紧张起来。
容恕将窗帘拉开一个小角,搬了个板凳,和乌鸦一起蹲守。谢央楼从官调申请了五帝钱封印,这东西是官调用来逮捕S级诡物的,能使用的人很少,而谢央楼是少数有权限的人之一。他们提前在垃圾桶附近布置好了陷阱,只要走阴人踩进去,除非他有天大的本事,否者只能乖乖就范。
容恕打了个哈欠,不知道为什么他最近老是犯困。乌鸦已经趴在窗台上睡着了,容恕恶劣地戳戳它肚子,“醒醒,我没睡你也不准睡。”
正戳着,容恕微微闭眼,也靠在椅子上睡了过去。
门外,谢央楼站在容恕房间的门口。
他觉得今天的自己太蠢了,他分明是抱着试探怪物是不是畏惧容恕来的,却因为脸面问题开了两个房间,以至于现在要一直在容恕门口徘徊。
如果敲门,他要怎么跟容恕解释?
谢央楼很苦恼,他很后悔自己没有看完妹妹的那本人际交往书。
他看了看手表,临近十二点。看不见的怪物通常在十一点就会出现,今天是不来了吗?
谢央楼望向黑黢黢的楼道,忽然一阵带着海水气息的风吹过他耳边的发梢。
“……”呵,他在做梦。
五、四、三、二、一。
最后一个数字落下,谢央楼转身跑向容恕的门前,屈指敲响了门。
下一秒,他房间的门被撞开,怪物卷住了他的腰。
再一再二不再三,谢央楼现在倒是比前几次冷静了不少,他唤出血丝匕首插进墙里,试图阻止怪物拽他的动作。
今天他一定要试出来,怪物是不是害怕容恕。
他们在黑暗中僵持了几分钟,谢央楼抬手弹了自己手腕的铜铃铛一下,瞬间,无数铃铛声响起,密密麻麻的红线在走廊出现,散发着微弱的红光。挂着的铃铛一同响起,这么大的声音,他不信这样容恕还不出来查看异样。
怪物似乎被气笑了,它松开谢央楼的腰,自己碰了碰铃铛,下一秒所有的铃铛都被扯下缠到到谢央楼身上。
“……?”谢央楼疑惑,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挂他身上?他又不是诡物。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这么大的动静容恕居然一点没听见。
“你又耍我?!”
为什么这怪物总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谢央楼就是再冷心冷情,也忍不住恼火,“你到底想干什么?”
怪物还是如往常一样不回答,谢央楼也懒得跟他客气,直接动手,最好能直接打穿容恕的门。
他抬手挥舞匕首,胳膊上缠绕的铃铛便一直在响。怪物似乎没了之前强迫的想法,多了逗弄的意思,有一下没一下地窜出来戳戳谢央楼。
谢央楼觉得自己想抓不到逗猫棒的猫,简直蠢呆了!
他把左手手腕也划出一道血口,血丝沿着血液爬满手指,他打算肉搏,就算打不过这个怪物,也要好好出气。
他朝怪物走去,一拳砸在怪物身上。
漂亮的人类怒容满面,怪物稍稍后退,然后整个将谢央楼包住拖回房间。
“给我……放开!”
熟悉的脸红心跳虽迟但到,谢央楼身体一软,拳头也变得软绵绵的,只剩铃铛一直在响。
他突然觉得铃铛声越听越古怪,越听越羞耻。
对讲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的口袋掉到地上,里面传来灵岩喜悦的声音。
“队长!我们抓到人了——”
也恰巧是这时,他冲着怪物甩出一巴掌,“混账——”
铃铛声、巴掌声、和断续且底气不足疑似喘息的怒骂,让对讲机那头的灵岩成功宕机。
良久,对讲机里传来灵岩颤抖的声音:
“……对不起,打扰了。”
“……不!回来!”谢央楼伸手去捞,对讲机捞到了,他在众人面前的清誉也没了。
现场一片死寂,就连怪物都迟迟没有动作。
下一秒,谢央楼恼羞成怒的声音在楼道内响起。
“给、我、滚——”
第24章 可恶的容恕 你果然还是爱他!
容恕从梦中惊醒的时候只听到了这一句。
来不及多想他冲到隔壁,看见的就是愤怒从自己身上把铃铛扯下来的谢央楼。
他少有地沉默了,乌鸦小声问:“那个和你抢老婆的怪物又跑了,你不去关心一下谢央楼吗?”
……关心?容恕看向谢央楼。
漂亮的人类一脸怒容,整个人都因为愤怒生动了起来,是和平时冷淡的高岭之花不一样的风格。但容恕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心虚,他稍稍移开视线,
“他看上去不需要帮助,而且你说要我离他远一点。”
乌鸦震惊,“啊?你会这么听话?”
事实证明,愤怒的谢央楼确实不需要帮助,他拍拍衣摆站起身,在看到容恕的时候脸色缓和了些。
“你……没听到声音?”
“我睡着了。”容恕捏捏鼻梁,他最近经常睡着,一次两次还能解释,三次四次可就没发解释。而且恰巧每次睡着都会错过谢央楼遇袭的机会,是真的巧合?还是有什么联系?
容恕突然想到了自己刚才的梦,他又梦见了那只漂亮的小白猫。今天对方脖子上挂了个小铃铛,容恕觉得很可爱就戳了两下——
他的目光落到谢央楼脚边用来驱邪的铜铃上……这也是巧合?
巧合太多就是必然。明天晚上他有必要实验一下自己的过度睡眠是不是和谢央楼身上古怪的事情有关。
如果是……容恕敛眸,没有继续想下去。
对面的谢央楼也在思考,现在他基本可以确定,缠着他的诡物畏惧容恕,或者它并不想和容恕见面。
但现在并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谢央楼捡起对讲机,
“我们走吧,灵岩说已经抓到走阴人了。”
走阴人被直接逮捕进了官调的审讯室,槐城虽然不是什么超级大城市,但官调的总部确实坐落在这里。
灵岩忐忑地站在审讯室外,他现在还沉浸在打断队长和队长男友好事的纠结中。
谢央楼一踏入审讯室走廊,灵岩就开始脸红结巴,“队、队长。”
谢央楼的脸色有点难看,灵岩联系他的时候肯定不是一个人,自己那一声恐怕被全小队的人都听见了。
好气。
谢央楼沉默不语。
容恕及时察觉到身边人的低气压,他轻咳一声,移开话题,“人呢?”
虽然他生硬的转移话题更锤死了他们两人的关系,但灵岩还是对工作更上心一点。
“请跟我来。”
两人跟着灵岩进入审讯室,审讯室里有人正在对走阴人进行审讯。他们在玻璃窗前停下,向里看去。
走阴人似乎察觉到他们进来,抬头虚虚往玻璃这里看了眼。这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大胖宅男,容恕记得他就住在五楼,很少外出。
“确定是他?”容恕觉得匪夷所思,走阴人做事狡猾,而狡猾两个字跟这人没有任何关系,他连目光都是呆滞的。
灵岩沉默,但是点点头,“是他,我亲眼看见他拿走了镇魂铃。”
容恕挑挑眉,低头和谢央楼对视一眼。
人对不上号,这恐怕是走阴人拿来骗他们的。
谢央楼看上去并不是很意外,容恕有点好奇,“人不对,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把公寓围起来了。”
“嗯?”
谢央楼抱起胳膊,“我们在这边借助镇魂铃围捕走阴人,一定会调走原本围住公寓楼的大量人手,白尘的觉醒就在这几天,走阴人一定不会错过这次机会,我们只要在公寓外等他出现就行。”
“计划不错。”
容恕觉得自己小看了谢央楼,对方虽然刚成年,但不比其他老道的调查员差多少。谢央楼是个好苗子,程宸飞看重他不是没有道理,就是被身份背景拖累了。
两人上车赶回公寓,路程刚走一半,负责审讯的调查员打过电话来汇报。
审讯室内的矮胖宅男是真正走阴人雇佣的,他只知道取的是个铃铛,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果然,”容恕拍拍司机,“加速,不然我们要赶不上热闹了。”
还没等车开到公寓,天空就变了颜色,黑暗从公寓开始往外扩散,这是S级诡物出世的征兆。
“S级的诡物啊!容恕!”乌鸦抱着容恕脑袋尖叫。
容恕则从车窗探出头看了眼,“有点奇怪,你安排好人员疏散了?”
谢央楼点头,“都安排好了。”
载着两人的车在空荡的道路上冲锋,一个急刹漂移发出刺耳的声音。坐在前座的灵岩被晃的差点吐出来,谢央楼则趁拉开车门对着对讲机说,
“每人各司其职,守好自己的位置,这次任务不允许任何一个平民受伤,把平时那股懒散气都给我收起来!”
“灵岩,你负责探查楼里尚未离开的人,把位置提交给我,我会把白尘安然无恙地带回来。”
灵岩捂住嘴,生怕自己吐出来,“是!队长,但是心理部那里还没把您的行动审批批下来。”
谢央楼动作一顿,拧紧眉头,他似乎没想到马上要上战场了,突然出了这茬。
谢央楼从来都是乖巧的,他看了眼被里世界吞噬的公寓,咬牙切齿:“我前天就上交,为什么他们不给我过?”
“别管心理部的狗屁破事了,”容恕握住谢央楼的手,漆黑的瞳孔里似乎闪着光,“队长,救人驱邪不用管什么规矩。”
谢央楼被他一声队长喊得脸红,他侧过脸点点头,甩出抓钩。抓钩带着绳索缠在四楼窗台,谢央楼从车中钻出。他今天穿的是官调的制服,黑色风衣下摆被阴风刮起,显得人类身姿矫健又匀称。
他抛给容恕一根绳索,容恕接过跟着从车中跳出来,一个翻滚优雅站立。
“可以吗?”谢央楼刚说出声,容恕就踩着墙壁一跃而上,熟练爬到了二楼,闻言他扭头,“你说呢?”
谢央楼轻哼了一声也跟着爬上去,两人迅速爬到四楼,一落地就踩到满地的泥泞。
他们已经进入了这次里世界融合的中心,这部分已经是完整的里世界了。
此时公寓二楼,张九烛正背着手臂变成树枝的白尘狂奔。
“不是,兄弟,你别想不开,那怪物刚才差点就把你吃了。”
说着,张九烛一脚踩空平地摔倒,连着背上的白尘也跟着滚了两圈。
张九烛呲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白尘旁边。而此时的白尘眼神无光地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兄弟?你别摆出这副要死的模样行吗?”张九烛任劳任怨地把人背起,随便挑了一个房间进去,钻进厕所。
“我们先躲在这里,调查员一定回来找我们的。”他嘀嘀咕咕摸出手机,“你等着,我有房主的电话,我这就打电话求助,咱们一定会没事的。”
他拿着手机捣鼓了片刻,最终抱头蹲下,“这里没信号,联系不上房主。”
白尘还是双目无神一言不发,他就像一个失去灵魂的人偶,对外界失去了一切感知能力。
张九烛有点崩溃,“你别这样,人活着不好吗?”
白尘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抬了抬胳膊,“……我是不是不是人了?”
“你是!这是你的诡术,你是一个诡术者,你是人!你和怪物不一样!”
白尘又仰头靠在墙上,“诡术者和诡异生物有什么不一样?都是不祥的东西。”
张九烛一屁股坐在地上,“诡术者是人,诡异生物不是,这就是区别。我还希望自己是诡术者呢,起码有了诡术我就半只脚踏进了玄门,也不会一点家里的传承都学不会。”
“我要能学会,咱们也不用这么憋屈躲厕所了。你居然还嫌弃,有力量保护苍生有什么不好?”
白尘突然扭头看向他,“我不要保护苍生,我只希望自己是个普通平凡的人,上天能像对待一个普通人一样对我,而不是把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全都堆到我的人生里!”
说着,他哭了,“我想要一个平凡的家庭,平凡的父母,平凡的人生,在学校里没有人欺负我,没有任何诡物纠缠我,也没有那些将我当狗一样的亲戚……”
“你别哭呀。”张九烛一个一米九高的大男孩到处找纸,手忙脚乱,“哎呀,我现在要怎么办?”
“为什么上天要这么对我,”白尘停下了哭泣,神情恍惚,低声呢喃: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是不是不该降生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想活着,活下去……”
张九烛沉默了,脸上也没了以往的笑。
“我一直觉得苦难是上天给与每一个人的奖励,我不知道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既然你不想死就好好活下去,别摆烂。”
“你叫白尘对吧,我听说过你,经常在学校里被欺负的小可怜。你下次再被欺负可以来找我,我也是父母双亡孤身一人,每天要打工养活自己。我也在原来住的地方没什么好名声。我祖上是点灯人,那是种曾经在旧人类世界给黑夜中行人点灯的古老职业。
你可以理解成和天师差不多的职业,我爷爷犯了错,被家族唾弃,最终在自责中自杀,族长认为他让家族的蒙羞,将我们这一支永远驱逐了。”
说着张九烛扯扯嘴角,勉强露出个笑,“我是我们这一脉最后的子孙,我自己一个人背井离乡来到这里也不比你好上多少。我还很倒霉,一遇到诡物就倒霉,我甚至经常想我爸妈死的早是不是因为我。”
张九烛大概从来没跟别人说过这些,他蹲下,将脸藏在膝盖里,“因为倒霉,我也没什么点灯的天赋。爷爷到死都念着这门传承,到我这里就要断了。”
他抹了把脸,“你看我们都很倒霉,但我从来不会对生活失望,你也要努力活下去。”
白尘的状态比之前好很多,起码不再半死不活了。
“……你不懂。”他撑着墙站起来。
“我没经历过,当然不懂,但你没听说名人那句话吗?世界以痛吻我,我——”
他话还没说完,“嘭”的一声,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他身旁白尘颤抖地举着拖把棍,在看见张九烛倒地的一瞬间,手一抖掉到了地上。
“……对不起,但我不能放弃这次机会。”他哽咽两声。突然手机屏幕亮起,白尘扫了眼推开门跑了出去。
公寓四楼,两人正在走廊上寻找白尘的踪迹。
“我们查过白尘的背景,他出生在一个普通家族,母亲未婚先孕,因为是诡术者,他出生的时候手臂上长着树皮,家人认为他是个怪物想要丢掉他。”
听到怪物两个字,容恕似乎想到了什么,表情微动。
“他的母亲白兰拼命保下他,没几年就疯了。”
这段容恕从陆壬口中听说过,最开始觉得是坊间传闻,但现在看来白兰那个状态很明显不是普通的疯癫。
“白兰疯了是因为那些人想对幼小的白尘动手?”
谢央楼点头,“是,当年官调插手处理过,有人想偷走白尘,甚至动用了私自饲养的诡物。当时负责的调查员救下来他们,但对方有后手,白兰替白尘挡下了致命一击。他们往白兰的身体里注入了一种合成诡化的物质,但当时官调实验室因为缺少实验材料并没有研究出什么结果。”
合成诡化物质?容恕若有所思,他离开官调的时候是在近二十年前,那时候各大有关诡异生物的研究室刚刚建成。这些疯子科学家这么快就研究出祸害人的东西了?
容恕对S级诡异生物造成的里世界融合很熟悉,他以前就处理这些。从车驶入白兰造成的S级里世界融合处开始,他察觉到了不对劲,白兰比不上其他S级诡异生物,如果是人为催生的诡异生物,那她实力不强就很合理了。
“官调一直对白兰的情况有所监控,安排他住进我的公寓也是早就安排好的。”谢央楼一顿,欲言又止。
容恕猜到他想说什么,官调并不是万能的,他们也又很多事情处理不了。这倒不是开脱,而是事实。官调虽然是新人类时代唯一的官方调查局,但上面有更高层管着,下面又有各大民间组织和实验室竞争。比如目前最好的诡异生物实验室并不是官调所属实验室,而是一个归于慈善组织名下的实验室。
白兰诡化并不是官调想看到的,也不是官调能解决的。同样,白尘的一生都被人为操纵,他们藏在暗处防不胜防,官调能做的就只有把他放到谢央楼身边。
两人在泥泞的地面上走着,马丁靴踩在地上发出“啪塔啪塔”的声音。
405的房门紧缩,从里到外爬满了某种干枯的枝蔓。谢央楼掰了块下来,
“白尘应该已经觉醒,我们得快点找到他和走阴人。”
说着就开始通过对讲机联系灵岩,“卦师,四楼空无一物,告诉我白尘的位置。”
“稍等,”灵岩拿着乌龟壳疯狂摇晃,不停将铜钱抛出。但不知道为什么,白尘的位置今天一直算不准。
这时举着望眼镜的司机突然看到什么,“队长,二楼,目标诡物巨大化诡尸,它抓了白尘。”
“收到。”
两人跃上窗台,单手抓着绳子滑落。一跳进二楼,就迎面撞上白兰。
白兰和容恕上次见她很不一样,上次她还是人类的模样,这次已经彻底成了诡物,只能隐约看出来人形。一张张诡异的脸爬满她的皮肤,露出狰狞的表情看着十分可怖。
她跪在地上一手抓着一个人。左手是白尘,右手则是……
“张九烛?”容恕无语,这家伙也太倒霉了,次次里世界融合都能被他撞上,真不愧是救世主。
但现在未来的救世主正挂在白兰手上昏迷不醒。
谢央楼撑开八卦伞,金属质感的伞叶旋转发出摩擦刀刃的声音。他还没动,白兰扭头就跑,大概是上次在里世界被谢央楼揍怕了。
但谢央楼并不给她机会,抬手扔出一个捆着红线的铜铃。铜铃往白兰身上一挂,数道红线弹出将它锁在楼道里。
容恕表情有点微妙,谢央楼是怎么在被人误会后,还能面不改色使用这个铃铛法器的?
“很喜欢红线铜铃?”
“好看。”
“……”行吧。
铃铛声在走廊响起,红绳将白兰牢牢锁住,白兰不小心碰一下就会发出烧灼的刺啦声。她不甘心地怒吼,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你已经不是人了,把白尘和张九烛交给我。”谢央楼握着八卦伞一步步走过去。
女人黑漆漆的眼里流出混浊的血泪,她看了看谢央楼,又看了眼他身后双手插兜的男人。最终嘶吼一声,居然硬生生将自己撕成两半。
谢央楼下意识撑伞挡住喷溅的腥臭液体,眨眼片刻就见分成两半的白兰一手抓着一个人朝两个方向跑去。
“我去追白尘,你救张九烛。”
“收到,队长。”容恕懒洋洋地从倚靠的墙壁上起来,拍拍自己的卫衣。
“别、别叫队长。”谢央楼微微脸红,扭头跑开。
“哦,我知道了队长。”虽然没看见人类的表情,但大概率又要生气了。
容恕心情愉悦,他甩出触手勾着跃上顶楼,在白兰爬楼梯的时候率先抵达。
白兰一冲上来就看见他倚靠在顶楼栏杆上,触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地面。
“是你自己放人,还是我教你放人?”
他轻飘飘说着,白兰却感觉到一股强大恐怖的气息压着她,让她想要伏首。
“……你、你是谁?”
“一个路人。”楼下传来轰倒墙壁的爆破声,谢央楼恐怕已经搞定了。白兰虽说比上次厉害,但她到底是个不擅长武力的人造S级诡物。
容恕知道谢央楼身体有点小毛病,但只要对手不是很强,在极短的时间内干掉对方就不会有事。谢央楼是个很有经验的调查员,前几次的失败已经足够他摸清自己身体能够承受的极限。
“快点,我要没有耐心了。”
白兰一抖,她在恐怖的威压和张九烛间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选择把张九烛丢出去自己趁机跑路。
张九烛一个大高个径直朝容恕飞过来,容恕脸一垮,用手接是不可能的,他有人类恐惧症。
于是他用触手拽过角落屋棚下的一堆废纸箱。张九烛砸进废纸箱里,带着纸箱滑行一段时间,停在容恕身前不远处。
张九烛像是被人敲晕的,他头上鼓起一个暗红色的鼓包,应该是人为,诡物不会用这么朴素的手段。
“醒醒,”容恕用纸壳拍拍他的脸,“发生了什么?”
张九烛悠悠转醒,他先是迷茫了会儿,然后跳起来:
“白尘那个家伙偷袭我!”
“确定是白尘?”
“对,就是他!我好心好意安慰他,他居然偷袭!”
……那追着白尘去的谢央楼!?
容恕猛地转身,“在这里呆着,我找人保护你。”
“啊?酷哥,你找谁啊?”张九烛刚想爬起来追过去,就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肩。
“谁啊?”他扭头。
一双巨大的血红色眼睛盯着他。
“救——!”张九烛倒头晕了过去。
把人吓晕的怪物臭着一张脸没好气。
该死的容恕!他果然还是爱那个人类!
第25章 回忆 谢央楼的过去
身后女人抓过来的时候,谢央楼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是场骗局。
他将手中的白尘一抛,白尘在空中变成一个贴着黄符的纸人,一点就着很快就化作火苗在空中燃尽。
果然是假的。
身后传来诡物尖锐的笑声,伴随着一股腐烂的臭气,谢央楼握住八卦伞一个旋身将白兰击退。
“我们在保护白尘,你不要阻挠。”
女人僵硬地转动脑袋,黑发下那张狰狞的脸冲谢央楼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
谢央楼不适捂耳,忽然他隐约察觉声音的不对。
四周的环境隐隐发生变化,对方应该是又要使用那种唤醒人童年回忆的手段。加强后的白兰能力显然要比之前强,谢央楼一手撑开八卦伞顶着声波前行,另一只手握住血丝凝聚的匕首准备给白兰来上一刀。
但他很明显低估了这种记忆幻境对自己的影响,失重感传来,谢央楼眼前一晃,他从里世界的公寓废墟到了一处谢家当铺。
白兰拥有将记忆具象并困住记忆对象的能力,这里是他的记忆。
谢央楼环顾四周,成功在走廊尽头的角落看见了幼年时候的自己。
他记得这个时候的自己刚从那场导致母亲去世的车祸中被救出来。小小的谢央楼抱着养母给的玩偶静静站在角落等忙碌的养父母回来。
但其实他比同龄人要成熟很多,那时候他就已经知道养母不会再回来了,却还是固执地等在那里。
小孩的脸肉肉的,谢央楼蹲下,想捏捏过去自己的小肉脸,还没动手身后就传来一股强大的诡物气息。
有人!
他握住匕首旋身,就看见容恕后退一步,“别动手谢队长,我是来找你的。”
“只有你?”谢央楼狐疑地看看他身后,那股诡物的气息是怎么回事?
“你还想要谁?公寓楼除了人质就只有我们两个。”容恕拍拍已经的肩膀,把最后一丝缠绕在他身上的诡物气息弹走。
谢央楼收回目光,“你是怎么进来的?”
“很简单,找到白兰揍她一顿,她就放我进来了。”说着他瞧见谢央楼身后的小孩,走过来蹲下,“这是你?”
他戳戳小孩肉肉的脸颊,“好可爱。”
说着他又眯起眼打量了一下,“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谢央楼不信,如果容恕见过他,大概也会记得容恕,对方很特别。
“我怎么不记得见过你?”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当年他刚离开人类城市不久,还尚不能适应野外的生活,会时不时回人类城市里购买一些东西。就在其中一趟路程上,他撞见了一场车祸,帮着救了个人,里面就有谢央楼。这么一想,谢仁安也有点眼熟,应该就是他救的那个人。
谢央楼看出他在敷衍自己,但也没多问。他已经向档案部那边申请了查找容恕的档案,很快就会有结果。
这时一阵唢呐奏响的哀乐响起,谢央楼脸色微变。
他站起来朝外面走去,容恕跟在他后面。两人一踏过院门环境就变了,是一间灵堂。供桌上的灰白人像是谢央楼的养母,她温柔地笑着,仿佛从未死去。
额头缠着绷带的谢仁安被人用轮椅推着,趴在棺材上毫无风度的大哭。
小谢央楼就站在他身边,依旧抱着养母的玩偶,直愣愣地盯着棺材,脸上一点难过的表情都没有。
“这小少爷怎么不哭?听说夫人是为了救他死的。”
“这小孩肯定有问题,听说夫人见到他的时候,他脖子上戴着编号项圈,像是从哪个研究院跑出来的!”
“研究院?那不就是研究怪物的地方?听说夫人也是遇上诡物才出了车祸,肯定是这小孩招惹来的……”
谢央楼不自觉地听着他们的谈话,仿佛置身人群,所有人都在指责他的错。
忽然有道声音搅乱了所有指责,容恕低声道:“不想听就不要听。”
他虽然在车祸中救了人,但前因后果并不了解,没有办法安慰。
“没关系,我不会难过。”不知道是在告诉容恕,还是在劝告别人。谢央楼转身离开,容恕叹了口气跟上去。
这里完全由谢央楼的记忆构成,每一个院子连接着一片记忆。
谢央楼进入下一个庭院,看见的就是保姆指着地上死去的猫咪将所有错误推给他。他记得母亲一死,父亲一直处在亡妻的痛苦中,没有空管他和妹妹,就把他们丢给了保姆。
大概是因为他在谢家的名声不怎么样,父亲也不管他,保姆对他的态度并不好。经常忘记给他饭食不说,做事还懒惰,衣服和房间都是他自己清理的。
如果他没记错,在这次毒死他的小猫又把责任推给自己后,这个保姆变本加厉,占用了谢家所有给他的东西后,又嫌吵把他的鸟掐死了。
谢央楼正想着,下一刻庭院的记忆就动起来展现了保姆所有的恶毒嘴脸。
容恕看得皱眉,“你就一直让她这么欺负你?”
“没有。”一向乖巧的谢央楼难得强硬了一次,“我把她对我的全都还给她了。我是诡术者,很小就觉醒了诡术,她打不过我。”
所以在忍无可忍后他爆发了,他把保姆吓疯了。从他血液中涌出的血丝爬满了整个庭院,像藤蔓一样在吓疯的保姆身上绽放出漂亮的花朵。
不过保姆的虐待是结束了,但也彻底坐实了他是个怪物的事实。
“我还以为你会一直隐忍。”容恕一直觉得谢央楼是漂亮却又脆弱的艺术品,脆弱到没有脾气任人欺负,现在看来是海面露出枯石上绽放的水晶花朵。
“我只是听父亲的话而已。”他害死了母亲,害的父亲残疾,听话是在赎罪。
“听父亲的话?”容恕皱皱眉,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谢央楼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快步走进下一个庭院。
容恕也跟了进去,这次是谢家当铺正门的场景。
谢仁安坐着轮椅等在门前,一辆贴着漩涡标志的白色车辆停在谢家大门口。
谢央楼瞪大了眼,“……这是!”
他声音有点颤抖,但还是没说最后那三个字。
是失常会。
失常会是一个慈善组织,会长封太岁是位大慈善家,在二十年前就一直活跃媒体上。他们资助了一个诡异生物研究室,旨在回到旧人类时代,替新人类时代解决诡异生物入侵的问题。
失常会的人从车里抱出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递给谢仁安的时候说了些什么,谢仁安脸上扬起灿烂的微笑。
这时谢央楼已经从惊愕中回神,解释道:“白塔小时候生过重病,在外面救治了将近一年。”
容恕明白他的意思,谢白塔这一年大概没有待在医院,而是待在这个失常会。而且看这个样子谢仁安和失常会还很熟络,或许经常来往。
如果官调要对付的那个组织是失常会,那作为谢家养子的谢央楼无法接触机密文件是正常的,他甚至就不该在官调任职。
谢央楼显然也想了很多,他垂着脑袋,难过的样子和容恕梦中的猫猫如出一辙。
他真的是梦里的猫咪吗?容恕下意识伸手想去揉猫猫的耳朵,却晃了晃神把手缩回来。
他已经打定主意回深海,越线会让他们的关系更复杂。
“别想那么多,走我们该出去了。”
他们又在庭院中走过无数段记忆。谢央楼因为对保姆的那场惩罚潜力被谢仁安发现,谢仁安从亡妻的痛苦中走出开始培养他,谢央楼小小年纪进行各种训练。
直到场景再次在记忆中闪回,他们居然来到了公寓。
“很惊讶吗?这座公寓是我爷爷的,他留给了我。”
容恕忽然想起谢央楼卧室床头相框里那个苦着脸看着就不好相处的老头,“你床头相框里的那个?”
“对,我曾经在爷爷这里住过几个月,不过几个月后他就去世了。”
他大概真的身带厄运,会给身边每个人带来不幸。谢央楼微微扭头,所以容恕真的会跟他交朋友吗?
两人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场景里的谢爷爷和谢仁安发生激烈的争吵,然后在谢爷爷甩给谢仁安一巴掌后牵着谢央楼和谢白塔扬长而去。
“你爷爷看着挺凶,他会骂你们吗?”
“不会,他对我们很好,从来不下厨也会给我们做饭,还差点把公寓给炸了。”大概是想到什么,谢央楼的脸上多了点笑意。
“公寓里的大家也很好,虽然都不富裕,但心地善良,经常接济不会做饭的我们……”
平时话不多的人絮絮叨叨说着,容恕没有打断他,在他看来只有真的很喜欢这里,才会特地在公寓留一个属于他自己的房间。
忽然他看见角落里闪过一个小小的身影,好像也是个小孩。
“那是谁?”
门后悄悄探出一个小脑袋,应该是小男孩,年纪看上去不比小谢央楼年纪大多少。
“是爷爷收的徒弟,我没见过他,只知道他是个流浪儿,偷爷爷东西被逮到,爷爷看他根骨不错,就收了他当徒弟。不过后来因为死性不改被爷爷赶走了。”
“他脖子上好像挂着什么东西。”容恕走进看了看,是一根手编的红绳。
“这根红绳我好像在谁身上见过。”谢央楼稍稍思索,忽然他想到一个人。
两人对视一眼,是陆壬!
他脖子上有条一模一样的红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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